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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隆德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婚礼清单。当银冠小姐终于向他伸出手时,他才想起自己这辈子其实都没有真正深度参与筹办过几场婚礼——他只知道如何筹办葬礼和安抚遗孀。
他紧张地跟在凯勒布里安身后,看她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掉第十七个待确认的条目,头疼地感到自己的智慧似乎正在飞速失效。
“冠冕也需要重新镶边,”
凯勒布里安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的那款也太过简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未婚夫是位四海为家的游民。”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曾是。”
“那都是上上个纪元的事了,亲爱的。”
凯勒布里安终于转过身,笑着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现在是瑞文戴尔的领主,中洲最受尊敬的智者,我父亲的战友,我母亲的朋友,我的未婚夫,以及我未来孩子的父亲,埃尔隆德。婚礼在即,请你稍微拿出一点丈夫的样子吧。”
“丈夫的样子?”
他努力回想起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男性精灵——每个都让他实在是想不出一个丈夫此时私下该是什么样子。实际上,和她独处时,他们在一起做的,也都是一些幼稚可笑的,孩童般自在快乐的事情。
“就是别这么紧张的意思。”
于是他僵硬地挪动身体,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凯勒布里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像冬日的暖阳,有种叫人无处可藏的明亮。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她问。
“我没有在害怕吧。”
“你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戴着维雅的手确实在抖。于是他把手收回袖子里,唯唯诺诺地说:“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转凉。”
“埃尔隆德。现在是盛夏。”
“……山谷里的夏天一向很凉。”
他小声说,然后被她嘲笑了很久,让他脸颊发烫。
当他们在众目睽睽下交换婚戒的时候,他的手更是抖得厉害——他擅长应对失去,还不习惯真正承诺了永恒的相拥。虽然婚礼上的宣誓环节已被贴心地取消,但那素金的戒指依然能让他记起很多并不美好的过往。
不过她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拢,像在检查一件终于被修复好的器物,而他任她摆弄自己总是在触碰纸张和狰狞伤口的手。原来那枚金戒并不冰冷,且还带着她的体温。
“又在想什么吗?”她轻声问。
“一些过去的琐事罢了。”
“你的眼眶红了。”
“……可能是因为今日天气晴朗,日照太强吧。”
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现在,你该吻我了。”
阵阵欢呼声中,风把她的头纱吹起,缠住了他的领口。
宴会到很晚才散。他们回到卧房时,月光正好照在窗台上。凯勒布里安坐到床边的梳妆台旁,开始慢条斯理地拆自己头发上的银饰。
他站在门口,默默看了很久。
“还不进来?又在想什么呢,我亲爱的丈夫?”
“我在想,这是否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甚至仅是癔症发作时的幻觉罢了。”
她停下拆头发的手,回头望向他,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飞快地伸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疼吗?”
“……嗯。”
他怔怔地捂住自己的脸,“很疼。”
“那就是真的。”
她轻快地说,把他的手放下,转身坐回椅子上,继续拆那被精心盘起的长发。
他追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开始帮她拔开那些发夹,拔了几次才将其摘下。发夹躺在他掌心里,还缠着几缕银丝,让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怎么了?”她从镜中看到他的表情。
他继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长发拆成一道银瀑,然后忽然开口说:“婚礼已经结束,但我其实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当好一个丈夫。”
她笑了。“所以呢。”
“……恐怕,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
“这些话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遍了,埃尔隆德。我都知道的。”
“那你还……”
他用拇指抚摸着自己食指上的素金婚戒,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又伸出手,把他的袍带解下来。
“你会学会的。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足够把你教会。”
她说得很轻,又很笃定,像在说今晚的夜空必定会有希望之星于天际降临。
对精灵而言,记忆更像是清醒的世界,而不是模糊的梦境。逐渐累积的记忆便是如此渐渐消磨着精灵的心。
但他只想暂时先活在今晚。今晚大概已是这片山谷中的避难所建立以来最美好的一晚。他已隐隐知晓,所谓的永恒未必会有那么长久,不过,就在今晚,先让他假装他对命运能有多么随机而残酷一无所知,假装这世间最终不会仅剩伤毁与离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