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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里尼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把手上塞满表格、数据与图片的检查报告又重头翻一遍,抬头,一头玄缟长卷发的黑衣男人眼底青黑,面无表情地看他把纸片子翻来覆去。
卡普里尼医生挤出一个专业且公式化的微笑:“您的检查报告我已经看完了,现在需要和您确认一遍基础信息。”
望坐姿端正,礼貌颔首:“请说。”
“姓名?”
“望。”
“年龄?”
“……”
“成年了吧?”
“嗯。”
“性别。”
“男。”
医生看他一眼,眉头的褶子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望不知道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哪里招他了,但他没深究,因为年轻的医生又问出第四个问题:
“根据您在岛上的数据,您的种族属未公开状态,那么我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您的种族支持泛性意义上的雌雄同体吗?”
“……”
“怀了。”博士把检查报告往办公桌上一扔,身子后仰,十指交握,椅背因惯性后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挥之不去的黑气在他办公桌对面蒸腾,博士看那双异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差射出两道激光把他射成筛子,于是好心提心:“孕期需要保持良好心情,否则对母体和子体都不好。”
“母体”深吸一口气,博士听望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未免成为望磨牙的骨头,博士很怂地朝椅子里缩了缩:“只是建议。”
“博士,”望的笑黑得渗水,“我是男的。”
博士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趣,鞋底在地面一蹬,连人带凳子一起撞办公桌上,望见他呲牙咧嘴地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皮质的记事本来,唰唰唰翻出去几页,又抽出一根笔,兴致勃勃地问:“哦?岁兽还有性别之分,是有繁衍的需要或者冲动吗?是自行繁育还是和其他巨兽交配?详细说说?”
“……”
博士若无其事合上笔记本,干咳一声:“反正按检测报告看你确实怀了。”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对啊,这是两个人的事,你最近是有和谁发生亲密关系?”
问完博士自己乐了下,罗德岛从没有限制干员交往乃至一夜风流一说,岛上情侣不在少数,也有的干员比较风流多情,前者只需要在组队外勤任务时提前打报告,而后者,只要不是太过分或者因滥情被事主找上门,管理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望明显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此人一天到晚蔫了吧唧,也就在有人上门踢馆时杀心大起来者不拒,一盘棋劈里啪啦下一天,来一个杀一个,等周围全杀完了再非常装逼地扫视一圈发出轻蔑的冷笑,就差来个有眼力劲儿的狗腿子往他旁边一杵,朗声来一句“我望哥天下无敌”。
博士觉得他和公园里遛弯的大爷没差。
虽然以目前的情况看也可以说大n……算了有点低俗。
“你有固定伴侣吗?”博士挤眉弄眼,并不掩饰自己的八卦之心,“看不出来啊老二,你在岛上过得还挺开心,过两天你哥是不是得拎个果篮给罗德岛送锦旗。”
“你哥”二字惹得望眼皮狂跳,他没理会博士的揶揄,抽过桌上的检查报告埋头狂看,结论行的“疑似怀孕”格外扎眼,望左看右看,都觉得那几个字是在挑衅。
他把报告“啪”一声摔桌上。
“我没怀,”望很佩服自己,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说出『怀』这个字了,他盯着博士的眼睛再次强调,“我不可能怀。”
博士没反驳,只是好脾气问:“为什么?”
“我比你了解岁兽。”望也心平气和。
博士撑着下巴:“那你最近和人上床没。”
“……”
博士了然:“那就是有。”
就在望思考要不要摔门而去的时候,博士打开电脑,劈里啪啦一阵按,也不看他,只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答话:
“看主诉你身体不适的状况是这几天才有的,欸、你不是一直不适吗……算了,困倦、嗜睡、低食欲、反胃、伴有轻微晕眩低血糖症状……嚯,很典型嘛,难怪医生给你开这个检查。”
“有出血吗?”
望被这一长串话暴击得脑瓜子嗡嗡,茫然道:“什么出血?”
“呃,报告里是没看出来你有女性的……啧,这是殖腔?行吧……你就说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渗血。”
望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博士所谓的“出血”指的什么,他认真回忆了下,除了前几天他哥拿皮带抽他是渗了点点血印子外,委实没有哪个地方是见了红的,这个肯定不能算,不对——
望黑沉着脸:“都说了没怀。”
博士掀起眼皮,轻飘飘看他一眼,手指劈里啪啦敲击虚拟键盘,望觉得肯定敲的不是好话,可惜他看不见,没理由发作,唉,其实也可以……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博士冷不丁问他:“距离你上次和人发生关系过去几天了?”
望猝不及防。
博士毫不退步:“这很重要。”
望眼神飘忽:“六天。”
“那确实有问题,才六天,按说你不会这么快有反应,而且报告里也没拍到哪里有胚胎,就算你们巨兽天赋异禀也该有个实体吧,难不成是你厮混的对象有问题、唉,等一下——”
“六天?”博士猛抬头,看向望的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六天?六天前你不是被你哥揍得下不来床吗?那天年追杀我到吃晚饭才走,扭头M3就把我挂舰桥上了,还是阿米娅放我下来的。”
“难道你…?”博士欲言又止。
望没由来的心虚,心脏怦怦跳,估计再跳快些就能化身黑子回岁陵聚合了。
“……你那天半夜偷偷摸出去泻火了?”
望:?
博士焦虑挠头:“这算什么,angrysex?”
望把桌上的报告一收,干脆利落起身扭头就走。
“望?”
作为酷哥,望不回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望啊——”
办公室门边的指示灯闪了闪,这是电子门即将打开的意思。
“望……”博士还在喊。
望不知道博士在叫唤什么,他哥给他请了一周病假,今天是第七天,他仍在休假期间,因此没有和博士请假的需要。不过说到他哥,望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某人一下:
“尤其是我……”
金属门自动打开,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挂着得体微笑、有双镶翠的赭红眼睛的人的脸——
“……哥?”
重岳的笑容阳光开朗:“小望。”
望的表情一片空白。
越过他肩头,重岳和博士打招呼:“博士。”
望回头,看见博士朝他摊摊手。
“我叫你了,”博士说,“你一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厚重有力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望感觉到滚烫的温度,是他哥哥的体温。
“好了,和哥听博士说话,切莫讳疾忌医。”
望没敢回头。
滴滴——
在他身后,金属门缓缓合上。
报告重新回到办公桌上,博士将几张纸摆开,一张一张细细同重岳讲解之上的每一个数字、指标与折线图,在重岳从茫然到惊恐又道茫然的眼神中,怜悯又无情地做出最后宣判:
“恭喜,你弟怀了。”
望从脖子红到脸,天灵盖都在冒热气,大喊:“我没有!”
重岳一卡一卡的转头,像是因为历史太久设备老旧而卡带的磁带,发现弟弟在红温,又一卡一卡转回头,博士无辜耸肩,嘟囔着说他怀孕的不是自己是数学。
望也开始嚷嚷,指责博士未经允许透露病人隐私,等他出门就投诉,要M3把他挂甲板上祭天,博士则大呼冤枉,声称是重岳逼他的,“强力耗子药事件”后他惨遭年追杀,是他哥救他于水火,条件是望但凡有不适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博士莫敢不从。
“他揍你都能揍得下不了床,”博士一脸悲愤,“我要敢不从,揍死我不是轻轻松松。”
望冷笑:“揍你?他两辈子加起来也就揍过我!”
博士大惊:“这种事也要有占有欲吗?”
重岳在二人的唇枪舌剑中找回一丝神智,不会真怀了吧?望性子不该这么直接,听说激素确实是会对母体产生颠覆性的影响……不,不可能怀孕。
“博士,”重岳咽口水,低哑的嗓音分外厚重,你来我往的二人都收了声,看向他各有各的紧张,“会不会有误查风险。”
博士叹气,弟弟怀了,这个消息和妹妹怀了比各有各的炸裂——反正重岳看上去快裂开了。怜悯重新挂回博士脸上,望则不着痕迹地皱皱眉,他瞥望一眼,见人只是沉着脸,才道:
“医生也有同样的顾虑,所有检查都重新做过,数据就是你手上这份,当然,我不是说望的报告没问题,我刚和他确认过,他上次和人产生负距离接触是六天前——就是你揍他那天,看来你确实手下留情了——我怀疑这事和那人也有关。”
重岳:。
望:“……”
他未在意二人的沉默,只是孜孜不倦地讲述自己的分析,最后一锤定音:
“必须把那个人找出来!”
办公室里的沉默震耳欲聋,博士讲话口渴,端起手边的杯子咕咚咕咚灌进几大口水,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显然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的望,说:“对了,你那个对象男的女的?”
望垂着眼帘不说话,博士才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立马找到重岳:“病人不配合的话我们很难进行工作啊。”
重岳:“……男的。”
博士倒没去在意性别问题,反而把重点放在别处,挑眉:“哟,认识。”
重岳尴尬笑笑。
博士:“在岛上吗?”
重岳点头,望已经完全没动静,深陷精神世界不可自拔。
博士点头:“那好办……是人类吗,别是什么兽主巨兽集体意识魂灵碎片之类的。”
重岳的眼神也开始飘忽,似乎对答案不确定:“是……吧?”
“?”博士愣了愣,“这个『吧』啥意思?”
于是重岳也不说话了。
博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回味这一路尬聊,逐渐琢磨出一点不对味来,他字字斟酌:“你说的这人,我认识吗?”
“嗯。”
“熟吗?”
“……嗯。”
“曾经不是人吗?”
“对。”
博士表情古怪:“那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
“……”
“……”
沉默。
沉默是今天的罗德岛。
博士撑着脑袋,脸上喜怒不辨,似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一直隐身的望突然发出声冷冷的嗤笑,重岳哆嗦一下,就见他弟笑容可怖,咬牙切齿。
望“温柔”:
“继续说啊,孩子他爸。”
“……”
“……”
事已至此,博士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干巴巴地问已经准备好的常规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频率如何、时间长短、是否存在体内射精问到代理人的生理特征、情期规律、为什么说不可能怀孕……最后博士给重岳开了张单子,让他去医疗部做检查。
博士把打印好的表递给他:“目前怀疑是有什么不明催化剂导致望的身体出现类似孕体的反应,回去之后你们好好想想,这几天有没有接触可疑的东西。”
重岳看着那一长串项目噎了下:“我也要检查吗?”
博士:“对。”
望又回到一言不发的走神状态,在刚才的雷霆发言后此人就垮着张瘦削的小脸,重岳怕他想不开和岁陵那个互通有无愤然回归,时不时叫他一声名字,得到回应才安心。
临走去检查前,重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同博士说:“我并非是有意瞒着,只是没想到……”
事实上,他们二人同居已久,在望一个不吭声跑路前,他们二人也基本待在一起(偶有几十年的分别在重岳看来不过弹指一挥),可即便是形影不离的秉烛人或是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也没有一个人察觉他们二人关系过于亲密的,即便望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被弟弟妹妹发现他俩躺在一张床上、望还把脑袋埋在他胸前、他的尾巴缠着望的尾巴,弟弟妹妹也只会欣慰地感慨重岳对弟弟真好啊,以后就这么办,兄友弟恭,有事说事别天天吵架。
重岳很想说他究竟哪里天天和望吵架了,望跟着他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高兴有概率摔东西,恼了不说话还要冷暴力不理人,最后人是他哄的,东西是他收拾的,话都没说上两句,这也算吵?但是望睡得很沉,他只能沉痛地看着弟弟妹妹一脸“我懂的”退出去。
博士摆摆手:“我懂。”
重岳:“……”唉,又来一个『我懂』。
几千年下来,真懂的只有一个令,还是望实在受不了令笑他哥宝说朔骄纵。彼时望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当着令的面亲了他一口,第一下令还没放心上,说幼时朔也经常亲他们,且又不是没见过望亲大哥,于是第二下望直接亲朔嘴上了。
那晚气急败坏的人变成令,他和望一边一个,坐在下首看令烦躁地在屋子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望实在无聊,摆出来一盘棋……
遥远的记忆清晰可见,重岳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看向望的眼神格外温柔:年轻气盛肆意张扬的弟弟倒是许久不见。
博士送他们两个出去,望本在走神,感觉旁边的视线不对,扭头就看见他哥笑容分外慈爱,只觉莫名其妙。
“查完去吃饭就行,报告出来我会叫你们。”博士送他们到门口,他自己也没明白就几步路有啥送的意义,可能是看朔浓眉大眼,居然也是个吃窝边草的主,至于『窝边草』么……
博士打心眼里佩服,此人真是钢筋铁骨,挨了皮带居然还有力气和他哥上床。
他很哥俩好地去拍望的肩膀,可惜望比他高一个头,这一下只蹭到望肩膀的衣料,望疑惑地看他眼,门开了,阴阳脸的云兽坐在门口,一开门就咪咪喵喵地顺着他裤腿往他身上爬,望忙伸手去接,最后云兽停在他胳膊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噜。
“忘了之前还有一个,你这现在算二胎,要一碗水端平啊。”
博士絮叨着,望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
重岳已经调整好了,宗师对新鲜事物接受良好,现在也只是担心望的身体,博士说应该问题不大,过几日症状或许会消退,他也安心了些。
重岳对博士说:“那我们先走了,今日多有叨扰,博士。”
博士摆摆手说没事。
重岳带着望出了门。
房门重新关上前,望听见博士在后面叫他。
“望。”
这次望回头了,怀里还抱着云兽。
博士看着他,眼里有佩服也有探究,意味深长。
“你辛苦了,望,”博士说,“注意身体啊。”
“宗师温柔些,伤口没好完就别运动了。”
“……”
啪——!!!
博士闪身回办公室。
金属制成的大门上,一枚黑子嵌进去半颗。
后记
重岳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而望的身体数据在七日后重归平稳,中间博士带着重岳和望二人将几日内接触过的物和人捋了一遍,发现望唯一接触过的陌生物品是博士研发的YWA-2341——望用来企图削弱自身活性失败惨遭他哥一顿皮带后被岁家小孩称为三无耗子药的强效安定剂。
据分析,自带神经损伤的安定剂与代理人/巨兽的身体互相纠缠,催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碰上两人大干一场,望的二胎由此而来。
因缺少切实数据,此事尚无定论,但博士重归舰桥,喜提星空大床房一夜。
后后记
余大厨送来三菜一汤,阿米娅和M3陪博士看到了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