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通讯器『嗡嗡』震动,望靠坐在米色的皮质沙发上,左手食指与中指间掐一根刚敲出盒子的细长女士烟,他闻声看去,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朔:临时有个讲座需要我代班,中午不回,小黍昨晚做好的菜都在冰箱里,自己热一热,乖乖按时吃,晚上我回来检查。
黑鬃白鳞的长尾巴拍得沙发皮面『啪啪』响,望对朔哄骗小孩语气的不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朔今天不在家,意味着他即将拥有一个完全自由的完整的白天——正如他所计划的。
倾身,空闲的右手勾来通讯器,要给他爱操心的兄长回一个『好』字,指尖还没碰到屏幕,信息就又跳出来个新的:
朔:不要抽烟。
烟尾塞进浅色的唇里,犬齿用力,薄荷味的爆珠在口腔中炸开,包裹烟丝的卷烟纸以肉眼可见的速递后退,一双鸳鸯眼在灰白的烟雾后朦胧,远隔电子屏对某人进行单方面的挑衅,通讯器又震动一下,第三条信息进入他的设备:
朔:看见回消息。
望从鼻腔喷出两道白雾,燃烧至尽头的细烟被他按灭,余下一缕不情不愿地逸散,望哼了声,单手打字:
嗯。
信息迅速弹出几条,他哥在对他难得的早起表达欣慰后顺势开始劝他出门走两圈,以及既然起了早饭也要吃,叽里咕噜一大串,望自动无视,从几条简讯中挑出一条头像显然与朔不同的:
Dr.: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过来检查。
望回:有劳,我现在过去。
聊天界面弹出个热烈欢迎的表情包又瞬间消失,想必屏幕另一端的人意识到在医疗机构挂『喜欢您来喜欢您再来』和在火葬场发客户满意度调查表结论是全五星好评一样难绷,于是若无其事给他补了个❤。
望没在意,进衣帽间挑了件长风衣换上又回客厅拿上通讯器塞风衣口袋里,拎了装烟蒂的垃圾袋就要出门,两步到门边,他去而复返:
唰啦——
客厅的窗户大大敞开。
堪比巨兽的陆行舰盘踞于远郊低谷处,望过去费了些功夫,他是九点出的门,到罗德岛已经将近十一点,除开博士,还有几个穿着打扮像医护人员的人在侧门迎接他,博士上来很热情地拉起他的手,神似苦等下乡投资老板的村干部——亦或是坑蒙拐骗技术人才到非法工业园区的匪头——望从那双掩藏在兜帽下的灰色眼睛看出些热泪盈眶的意思,一时没敢把手撒开。
“怎么了?”他报以谨慎态度。
博士抱着他的手甩:“再不来该下班吃饭了。”
望:“……”
见好就收,博士撒手,对随行的工作人员眼神示意,下一刻整装待发的医生们将他团团围住,热情似话本里八百年没开门迎客的牛郎花魁。他在簇拥中被迫跨入罗德岛内部,医生们各个眼冒绿光,望觉得自己像一块烹调煎煮后美味诱人的龙排,不得不思考是否该主动提议先吃饭再说,免得到了手术台医生忍不住把他切片下锅,而作为领导人,博士显然要比员工们矜持许多,放下兜帽后笑脸温和,拉家常似的问起他的症状:“最近频繁吗?”
“嗯……”
并非肯定回答,只是胸口骤然蒸腾的灼痛令望的眉头蹙起,疼痛开始只是一处,又迅速由点及面,扩散到整片前胸,像有人在他身体内掰弯他的肋骨再去戳他的皮肉。
医生们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有人从角落推来一辆轮椅,博士冷静地搀扶他坐下又替他摆好尾巴,轮椅在骤然紧绷的气氛中平稳前进,他双臂抵在胸前,在轮椅上将自己折叠成一只弯曲的大虾仁,医生们低声交谈着,一只包裹在工装下的小臂伸到眼前,望费力从蜷缩成一团的欲望中挣扎抬头,露出苍白阴郁的脸,同样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抖,似乎想问什么。
“捏吧。”博士理解他的疑惑,又把手朝他跟前凑,觉得自己很贴心。
疼痛蔓延至后背,望没搭理他,重新把头埋进手臂,车轮碾磨地板的沙沙声在手臂缝隙间不断倒退的灯光里越来越大,最后和呼吸混为一谈,在耳膜边聒噪鼓动。他小口小口地吐气,以期削弱上半身的疼痛,长期保持脑袋朝下的姿势让他头脑发昏,鼻腔的顶胀感渐渐演变成呕吐的欲望,轮椅突然不动了,黑色的人影在他右边矮下,他侧过头,对上博士平静的、灰色的眼睛,博士说:“望二先生,你的表情很难看。”
“……”
疼痛在减退,金玄双色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望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几次吐息后他尝试坐直身体,胸腔的肌肉是酸涩的,但并没有给他带来阻碍,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他看着旁边淡定的博士,清清嗓子,唇角扯出一点不甚明显的弧度:“说点我不知道的。”
博士眨了眨眼睛,当着他的面与几个随行的医生一一交换眼神。
“望二先生……望,”博士一把按住试图从轮椅上起身的人,在望疑惑的眼神中站起来,神色复杂地拍拍他的肩,“别乱动,接下来的路程需要你待在轮椅上。”
望不耐烦地甩尾巴:“已经没事了。”
博士淡淡道:“胸口疼痛通常与多种心脏类疾病相关联,即便你们一家人的身体异于常人,我仍然不建议你冒这个风险,何况你的右胸腔里还有一枚尚未取出的子弹壳。”
甩来甩去的尾巴一顿。
博士看硕大的长尾一眼,欣慰:“对,尾巴也别乱动。”
“还有,鉴于您刚才的表现,几位医生商议后一致要求您找一位监护人到现场才能进行诊治。”
望一副『你们糊弄鬼呢』的表情:“我怎么没听见你们说话?”
“医生写的字你不也看不懂,说话听不见也正常,再说你刚才疼得直不起腰……算了,这不重要,”博士一抹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走廊白色的灯光映照上去,晃得人眼花,眼见望撇开头,博士笑容不改,“现在请选择一位家人到现场吧,望先生。”
02
黑色的卡片被塞到博士手里,身形瘦削的年轻人一头细汗,金棕色的竖瞳压抑着急切与庆幸,他一边喘气一边对博士露出得体的笑:
“家兄麻烦你们了。”
博士看他束缚在黑色正装下的胸脯起伏得厉害,一边替他倒水一边宽慰:“你先缓缓,不见得是大事,目前有猜测是胃炎。”
望本缩在轮椅上捧着一次性纸杯发呆,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把纸杯往桌上一放,鸳鸯眼一凝,右脚沾地就要从轮椅上起来:“胃炎你让……”
“别动!”
“不要起。”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同时直击望的面门,好像他右脚踩上的不是地面,而是地雷——单看绩的表情确实和他踩了雷差不多。
望的动作僵住了,绷着脸与弟弟对视。
蓝色的发尾随绩的呼吸轻轻摆动,绩眉宇间的阴云退至眼底,朝他扬起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听医生的话,二哥,”绩眯着眼,款款一笑,将博士给他的纸杯又塞进望的手里,“让我来总有道理的。”
“况且。”
绩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从开始再没变过,望却觉得不是笑,绩说,声音带了年轻人刻意为之的轻松:“是你让我来的,不是么?”
“还是哥哥这次又没得选?”
望眼珠动了动,捧着纸杯不说话了。
年轻人的笑真挚了些:“就当是二哥信任我,既是如此,博士让我做什么,我理当配合,免得落了二哥的颜面。”
“小绩。”望叹气,纸杯中水波荡漾,倒映出他金色的那只眼睛。
绩不再看他,转身,发尾在空中划出道蓝色的弧线,博士撑着下巴试图理解二人间呈单方面碾压之势的家庭狗血大剧,不曾想,下一刻,金棕竖瞳凝视的对象就变成自己,猝不及防下博士『啊』了声,在绩商业的笑容里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见笑了,”作为被围观的家庭笑话本身,绩心态良好,无视背后望如有实质的目光,他道,“请开始做检查吧,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气氛不对,博士没好意思八卦,公事公办地抽出一张单子递给绩:“你来之前基础的检查已经结束了,目 前正在等待检验科结果,下一项要做的是这个。”
绩低头一看:“胃镜?”
望的声音压着被耍了的怒火:“胃镜?”
博士理直气壮:“胃镜。”
“根据你的临床表现和基础检查做的推断而已,”博士耸肩,“不能排除心脏类疾病……瞪我做什么,只是胃病你该高兴啊,再说就算做胃镜也要家属陪同的,不然丢东西了怎么办。”
“待会儿要给你静脉注射麻醉剂,外衣通讯器这些小东西让你弟弟拿好。”
眼看望的脸色越听越黑,博士赶紧祭出是个炎国人都无法拒绝的大招: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绩又回去吧,多折腾人啊……对了你怎么四十分钟不到就来了。”
“凑巧在附近谈生意。”绩走到望的轮椅后方,两只手一左一右,用力握住轮椅的把手,他从后方探出上半身,弯下腰后仍然需要望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金棕的长发随之滑落,像一张隔绝天地的网,他看着望异色的眼睛,认真道:“二哥不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绩:“我不会告诉大哥的,姐姐也不会。”
“……”
绩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牙,他推着望往外走,语气甚是怀念,发尾的蓝在摇曳中活过来:“就像以前一样。”
博士识趣地没跟上去,门外,他听见望有气无力的声音:
“至少让我自己走。”
03
麻醉剂从留置针推入他的身体,身着经典白大褂的黎博利医生让他保持侧躺的姿势,并宽慰他只是一个小检查,很快就会结束,也不会存在不适情况。望盯着门的位置,一墙之隔,绩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外套里有他的通讯器和钥匙,想象中,他那个弟弟肯定冷着一张瘦削的脸,既不看通讯器也不和人说话,像一盆摆在那里就再也不会移动的盆栽。
医生的话让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个空间,黎博利医生看上去是个很温柔的人,拉家常语气也同样温柔:“你看上去很担心。”
望说:“不,只是……”只是我弟弟在外面等我。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口,其实他也不确定前半句他说了没有,等他再看见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断片了,记忆是一片黑暗,然后是绩金棕的眼睛,望的理智重新搭上线,他打量周遭,发现自己在观察室里。
绩从地上站起来,黑色的长风衣在他手腕上饶了一圈,望想到他刚才一直蹲在自己旁边,竖瞳正对他的脸,脸上写满哀怨与担忧……望因为自己的想象牙疼,具体表现是脸上的阴郁之色更深。
绩看不出来自己这位二哥在想什么,此人素来一个表情,揣摩他的想法不如考虑些更实际的,他看看通讯器的显示屏,伸出手要搀扶望起身:“结果要等一个小时才出,快过饭点了,先去食堂吃饭吧。”
望下意识拒绝绩的手,刚撑从病床上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看见绩还保持着要搀扶他的姿势,似笑非笑,望干巴地解释:“我没事,药效已经过去了。”
“当然,”绩收回手,将风衣披到望的肩头,替人细心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像什么也没发生,“二哥说什么是什么。”
望有些后悔让绩来了。
只是朔本就是被他支走的,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却一直瞒着,叫朔来无异于自曝其短;令同理,且望不确定这会儿她是否清醒;均妹倒是可以,但一想到均那张伶牙俐齿不饶人的嘴望就有点怵,他还没有做好被妹妹骂的心理准备;颉,家中大病号一个,刚从植物人状态醒来没几天,均八成就在那陪她,黍也去了,两个人一起陪颉做复健,以上四个都有扭头把他卖了的可能性,第五个朔是热衷于收集他消息的老买家,妹妹骂完哥哥骂,哥哥可能不仅仅是骂,他又不傻,上赶着送人头;剩下的,一群同样会卖他的小屁孩,客观来讲唯有绩是一个不会出卖他的成年人,真没得挑。
一一数来,他们一家十二口有男有女,望愣是挑不出几个能信任的。
望扼腕,直到进了食堂,他还在思考『论多子女家庭如何在互相缺乏信赖的前提下度过一生』这一大家族都绕不过去重要议题。
饭点要过不过,食堂人不多了,绩把轮椅停在随便一张靠门的餐桌旁,怕现点热菜饿着望,委曲求全从架子上拿了俩餐盘要去给他的好二哥打大锅饭,望不挑食,他也就没问要什么不要什么,就像望也很老实的缩在轮椅上,目送他弟在众人关切地注视下让出一条『残障人士专家属用通道』,端着剩菜盘子路过他旁边的卡普里尼感慨:“你弟弟真孝顺。”
『孝顺』这个词是不是差辈了?望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他从风衣兜里摸出通讯器查看讯息,除去朔叮嘱他吃午饭的,就是弟弟妹妹们没话找话发来的问候,其中属易的消息最多,囊括工程图纸到某宝购物清单,望从上往下扒拉半天,怀疑此龙把他当备忘录用,直至划到低端,最后一条信息来自十分钟前:
哥,我三哥怎么不理我?
因为你三哥两只手都被餐盘占了。
手指悬于电子屏幕之上,望犹豫在『或许在忙,有什么事』和『去你问三哥』之间挑哪一句,又担心回了消息易一个视讯申请过来他该如何拒绝,好在绩一手一个盘子回来了,趁绩把餐盘摆到他面前的空档,望把通讯器递过去,绩配合地伸出脖子:
“小易找你。”
绩挑了挑眉,说知道了,又对望说:“二哥快吃吧。”
望一看盘子,很好,凯撒沙拉配小米粥,唯一的荤腥是佐餐面包自带的一小块黄油,主打一个中西合璧,符合罗德岛定位,他又看绩那份,比自己还少了碗小米粥。
望欲言又止。
绩当他嫌饭菜清淡,一边递去餐具一边解释:“听博士说你最近吃东西会吐,希望不是胃穿孔……等出了结果,我让专业的营养师给二哥配餐,今天先简单些。”
望止言又欲:“不是饭菜的事。”
绩:“哦?”
望把自己那碗粥递过去,想了想,又送去佐餐的面包,他在绩诧异的表情中轻轻嗓子,难得端起哥哥的架子,借鉴朔念叨他时的语重心长:
“男孩子长身体要多吃些,不要只吃素菜,多少吃点肉。”
“你也太瘦了,小易才16都比你高大,做哥哥的怎么能比弟弟矮,不像话。”
“尾巴也细。”说完,望重重叹口气,忍耐许久才没说绩不如他姐姐养的葱高。
绩:“……”
倒反天罡!绩震惊,家里最不会照顾自己一身毛病的二哥竟然指摘起他不好生吃饭来,而且,望不好好吃饭尾巴不也是家里最大的,可见尾巴粗细是天生的,和吃不吃饭无关,再者说:“大哥也没比你高。”绩指出这点。
望正要替他哥正名,刚张开嘴,余光瞥见正对食堂大门的全身镜,镜子里,门框边,一条不过十二三的小龙手持通讯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望猛地转过上半身,绩坐他对面,用不着动身子,视线自然而然地跟着看去。
三目相对,小龙低头在通讯器上快速操作一番,而后继续毫无不畏惧地与他们对视。
“小方?”绩的调子高了,声音因此变得尖锐。
“你怎么在这,今天不上学吗?”
方没说话,他先是看激动下从直接站起来的绩,又看好似淡定实则目有茫然的望,视线下移,落在望身下的轮椅……
方举起通讯器,望很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等一下,小方——”金色与黑色的眼睛一齐震颤。
在他的瞳孔地震中,他家小十冷静地、冷酷地、带有一丝审判意味地将通讯器置于耳畔。
“大哥,”方对着通讯器说话,少年写满谴责的眼睛沉痛地锁定他,“二哥又带着三哥跑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