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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奥利弗·贝尔曼的画像。他的家族和您关系很近,有您的外高祖姑母的血统……”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必再说了。”夏尔勾勾手指,让侍臣把画像移近点。在皮埃尔、埃斯特班、乔治、马克斯之后,好不容易见到张新面孔,自然要好生看看。画像上的男孩容貌倒是鲜妍秀美,但是,“他今年多大?”
侍臣回答后夏尔皱起眉头。“他比我小八岁。也比兰多和奥斯卡小。要是他正位中宫,皇后比妃子还小,怎么弹压得住他们呢?过。”
旁边围坐的数位贵族面面相觑。贵族之首瓦塞尔不得不出来说话:“但是,陛下,他是剩下的皇后候选人中,和您血统最近的,如果不至少给他个入京觐见的机会,恐怕有伤皇家体面。”
之前的四位候选人中,皮埃尔和埃斯特班倒是也都有皇室血统,只是他俩和夏尔自小熟识,夏尔在内乱中继承大统后才没什么联系,想到他俩做自己的皇后就让人肉麻。夏尔只好无奈地道:“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个机会吧。”内心却暗自决定,绝不会选这个小年轻。
抬上来的新画像属于卡洛斯·赛恩斯,至少在画家笔下长得不赖,而且是家世最高贵的一位,当然要留下。最后一幅是刘易斯·汉密尔顿,他比夏尔足足大了十余岁,并且已经结过婚,甚至还有两个女儿,和前夫分居多年,直到最近才成功离婚。但夏尔却对他最有好感——汉密尔顿爵士是出了名的虔诚,据说信仰之坚定可以和年轻的皇帝并驾齐驱,只不过皇帝是禁欲,而他是茹素。假如他成为皇后,不消说和皇帝气味相投,在宗教事务上也堪为皇帝助力。
画像已经看完,让马克斯、乔治、奥利弗、卡洛斯、刘易斯五位入京觐见的指令也已下发,贵族退去,只剩皇帝一人。选后是大事,皇帝特意空出了一天,若放在平时,这大块的闲暇会拿来去小教堂中默祷,或是翻阅经文,今天的皇帝却由此想到多日未见的两位妃子,决定去看看他俩,顺便问问二妃对皇后的意见。且兰多家族的领地邻近乔治和刘易斯,几人应当也都熟识,他能给皇帝提供点候选人的信息就再好不过了。
两位妃子都是皇帝践祚时娶的。皇室内乱,可作继承人的皇子要么横死,要么性情凶暴,上位后难保不会再次挑起纷争,致使血流漂杵。挑来挑去,只有当年违背父命的公主所出的夏尔,性情温和,看着像个守成维稳之主,因此贵族们合力把他抬上了这个位子。然而甘蔗没有两头甜,夏尔从小就笃信国教,立志长大后要落发出家,发誓守贞,在初登帝位时也绝不肯立皇后。大臣们担心这个小皇帝当着当着中途跑路,把一生都贡献给神,坚持要他立后,好绝了他出家的打算。双方角力的结果是各退一步,夏尔可以不娶皇后,但贵逼人来不自由,他还是得先纳妃。
妃妾地位在皇后之下,所生之子也只能是中宫嫡出的备胎,大贵族的适龄子女都不愿意委屈自己。但中等以下的贵族家庭,愿意走一走这条终南捷径的大有人在。最后入选的兰多和奥斯卡两人,都是贵族出身,模样儿比不上皇帝的英姿勃发,也俱清秀可人。性格上,兰多活泼开朗,奥斯卡内敛谨慎,总体而言,都是大臣们精心挑选的佳偶,指望他俩拢回皇帝的心,趁早让皇帝添个一儿半女,使江山后继有人。一番苦心孤诣,最终付之东流,二妃进宫以来,长门寥落,从未蒙过一次召幸。皇帝一娶一双,已经是内疚神明,再逼迫他鸳鸯交颈,还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至于兰多和奥斯卡,以夏尔的俊美,轻易就打动了这对双子星的春心,起先对待皇帝的态度都很是殷勤。特别是奥斯卡,或许因为家世不如兰多,格外的机心深重,为希宠起见,不但背诵经文、时常请皇帝为自己讲解,甚至还央求皇帝做自己的教父,两人明明差不了几岁,偏要父子相称。这一举动无非是寄望于和夏尔朝夕相见,得以日久生情,而父子之称在床笫之间也是别样的情趣。谁知皇帝全不在意,如果说对奥斯卡稍微热情点,也只是他想到两位青春年少的妃子一入宫就守活寡,有些羞愧而已。时间一长,奥斯卡看出皇帝的虔诚是不可逆转的,心也就冷了,从此不去兜揽。皇帝和这两位妃子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和他俩说上一句话。都无宠则不必争宠,二妃寝宫相邻,处得倒是不错。
皇帝先去了奥斯卡的寝宫,到得那里,却被侍女告知奥斯卡去找兰多了。
夏尔问道:“奥斯卡经常去找兰多吗?”在他的印象里,奥斯卡似乎不怎么爱出门。
侍女回答:“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诺里斯殿下来找我们的殿下,可是偶尔殿下也会去找诺里斯殿下的。”她说话时低着头,不敢仰望天颜似的,令夏尔觉得很好笑。首先,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位虔诚的皇帝脾气不坏;其次,夏尔也不会为了扑了个空这种小事就发火的。认真来说,他拿二妃堵了这么久大臣的嘴,最终却还是要立后,为了确保公平,不得罪二妃中的哪一位,还把他俩都摒斥出竞选人之列,他才感到惭愧。好在两宫比邻,多走几步路无所谓。
偌大的一座寝宫,只有一个侍臣坐在正门的树荫下,蜷缩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此时正当午后,烈日灼灼,晒得人犯困,天气不合适,时候也不合适,夏尔想到二妃也许正睡着,睡着时总不会穿得多正经,心里突然一动,便摆摆手示意左右就留在此处,不要惊动了这个午睡的侍臣,一人走进兰多的寝宫中。
妃子的寝宫在规模上自然比不得皇帝,但是四绕回廊,引入溪水,绿树成荫,鸟声呖呖,也很有心旷神怡之感。夏尔上次见到兰多,还是在奥斯卡的寝宫里,兰多的寝宫总也有三四个月不来,一时间晕头转向,分不清兰多在哪个房间里。好在一阵风过,送来低语,他听出说话的是兰多,循着低语声走到廊下。窗户大开,绘彩鲜明,用挂钩固住,窗帘为了通风拉到一边,在床上躺着的二人,除了兰多与奥斯卡还有哪个?
正如夏尔所想象的那样,天气炎热,素来放浪不羁的兰多什么都没穿,下体被一条薄毯子松松盖住。做客的奥斯卡也只留了件贴身的丘尼卡,外穿的一件粉紫色丝质的斯托拉扔在地下。只这件斯托拉,就抵得过一个士兵一年作战守卫的工资……然而这个念头只在夏尔脑海中一滑,就鱼儿一般轻捷地游走。奥斯卡躺着,头侧过去对着兰多,兰多俯卧在床上,身下垫着个鹅毛枕头,两人靠得极近,喁喁私语,从夏尔的角度看,两人就像要接吻一般。奥斯卡白得娇嫩,兰多黑得诱人,相形之下黑愈黑而白愈白,两种色泽蛊惑人心,夏尔被这肌色所惑,片刻后才听到他俩是在说些什么。
“……是谁都好吧?最好是马克斯。马克斯这个人不爱管事,他当了皇后,乐得咱俩自在。”说话的是兰多。他的话里有些不对,但夏尔一时辨别不出。那个鹅毛枕头面料是白细的丝绸,和兰多对比分明,却几乎和奥斯卡的肌色融为一体,夏尔这时才发觉,原来兰多肤色很深的大手,正包覆着奥斯卡白嫩的小手,捻弄着根根手指,揉捏掌心的肉。奥斯卡竟然也就任凭他狎玩,不以为意。
“为什么不选乔治呢。”奥斯卡曼声的一句话,令兰多为之失色:“乔治?你开玩笑呢吧?就乔治那个性子,他要真当了皇后,一句话要咱俩每天晨昏定省,给他见礼,你爬得起来吗?”
“哦,你爬不起来,所以不想他当。”
兰多嘿嘿笑了笑,未作否认。奥斯卡道:“又不是咱们说谁就是谁。我倒觉得乔治的性子,会讨那帮大臣的喜欢。陛下当初选定咱俩,就是听从大臣的意见,他这么虔诚,本来就不在这方面用心……”
他夸夏尔虔诚,听得夏尔很舒服,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好像耳边总听到蚊虫嗡嗡,身上始终有个地方不得劲。似乎是给戴上了顶高帽子。
“……那么,选后之事,依然听大臣的意见,十有八九。咱们不如早做打算,跟乔治通个信,修修好……”
这几句话说得就很不中听,仿佛夏尔在选后一事上,不能够乾纲独断,还要仰承诸贵族的意旨。夏尔心里正悒悒,兰多就像心有灵犀似的,出言阻断:“哎呀!咱们干嘛说这些没兴的事呢?陛下要选谁,就选谁好了。”一句话说得皇帝回嗔作喜,下一句话却又把他打回原形:“反正谁也拆不开咱俩。”
这是句过分亲密的话。但好兄弟也不是不能这么说,夏尔开解着自己。奥斯卡对此冷笑一声:“未见得。”而兰多不加反驳,因为他选择的是从枕头上支起身,两臂一撑,俯临仰躺着的奥斯卡,低下头,于是,四片嘴唇紧密地贴合。
夏尔的午困一瞬间全醒了,骇然凝视着这一幕。似乎有道安慰的声音在他心中重复道:“没有什么,不过是两个妃子从未得过召幸,亲个嘴儿互相慰藉,除此之外再无别事。”但是这个声音在兰多的毯子也滑到地上去、和奥斯卡的斯特拉汇成一堆时便低了一层,在兰多的手解开奥斯卡的紫纹腰带、伸进丘尼卡中去时渐微渐息,在丘尼卡被扔到一旁、换成兰多仰躺着、而奥斯卡似得意又似忸怩地微笑着、坐到他身上去,将白皙的裸背向夏尔展览分明时,彻底没了声息。夏尔也就是在此刻遽然而起,内心不胜骇异而又气恼,恨不得冲进去给这秽乱宫闱的二妃一人一巴掌,即时离婚,将二人送入修道院,不,不对,假如送入修道院,那不是玷污了圣堂吗?他要把他们发放回母家……
想到母家,夏尔却又镇静下来。不错,二妃并非大贵族出身,但自从成为妃子,他俩的家族也借此扶摇直上了。兰多的家族近几年颇为得力,这且不要去说,就是奥斯卡的父亲,现做着一省的总督,难道能一点也不顾忌这两家吗?万一激成变乱,实属爱毛反裘。何况家丑不可外扬,皇家尤其如此,贸然捅破,只会连累自己被编排无数笑话。最关键的是,夏尔的虔诚寡欲是众所周知的,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劣势,有那等寡廉鲜耻、重小爱而轻大伦的,恐怕还会同情他俩的私通,觉得自己贪多嚼不烂,耽误了人家的青春年少,到时候把自己置于何地?惩罚他俩只是一时的畅快,事后遭疑的却是自己的虔诚!如此看来,非但不能处分,而且不能声张。
但是皇帝毕竟还是年少气盛,要他忍气吞声,灰溜溜地独自走开,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看着窗中二人的搂抱依偎,轻怜密爱,窗外的皇帝咬着牙关,胡乱扯下腰带上别着的一个紫缎金线的荷包,往窗台上一摔,转身便走。出了宫门,看到左右侍臣,还在等待,给兰多守门的那个侍臣,却竟然还在熟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叫醒他。”
那侍臣好梦正酣,头上陡然吃了一记爆栗,惊痛坐起,看见皇帝的背影,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厥过去:兰多命他在门外看守,防的就是皇帝,他怎么偏生睡过去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二妃在里面作何勾当,急奔入宫。
夏尔回到自己的寝宫,把前因后果细细又想了一遍,直想到晚上上床,越想越恼。他听到兰多希望马克斯做皇后,而奥斯卡则属意乔治,恶其余胥,决定无论这二人究竟怎样,尽数黜落。又从侍臣那听闻兰多在未入宫之前,和卡洛斯也有过交游,于是卡洛斯也不能要。至于奥利,此时看来倒尽可以抬举他,就是要年幼的,最好高傲自大,给二妃一点颜色看看。刘易斯的虔诚也不可或缺,而且他年长,端庄些,压制压制二妃也好。
不过皇帝敬祷上帝这么些年,宽恕早已经写进他的骨子里。第二天起床时,气已平了一半,等到早祷,他不由得开始反躬自省:兰多与奥斯卡秽乱宫闱,的确可气,然而自己怎么会想要把他们送进修道院,乃至送回娘家呢?他是以什么身份震怒的?难道他自命为兰多和奥斯卡的丈夫,觉得自己受了背叛吗?难道他昨天的怒火,是来自于嫉妒吗?难道他因立后一事,春心萌动,开始有更大的贪欲、更不该有的企求吗?不。这种想法是不能够有的!他知道,为了平稳政局,临幸皇后、给帝国添皇子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这就已经太足够了!有一皇后他仍不知足,还要连二妃一并享受吗?
跪在神像前的皇帝,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有皇后仍嫌不足,还要希图二妃,那么真个占有二妃后,吃一看二眼观三,自己岂非要像前朝暴君那样,恨不得把年龄合适的贵族尽数召入宫中?那自己和他又有何区别?何况自己又并没多喜欢兰多和奥斯卡。并没多喜欢,却已经有了这样的嫉妒心,可见色之误国!他不应该惩罚兰多和奥斯卡,谢谢他们对自己有所启迪才对。可是,理智上已想明白,情感上胸口仍堵着什么似的。皇帝也知道这样不好,于是想,只要兰多和奥斯卡来见自己一次,表现得对自己有所愧疚,也就罢了。
然而兰多和奥斯卡却不来。各部所奏批复完毕,他俩不来。京城百姓的案件一一审判,他俩还是不来。接见贵族之后,他俩依旧不来。他俩不肯来,难道要被他俩戴了绿帽子的皇帝去找他俩?固然夏尔愿意宽恕,但,如何宽恕觉得自己无错的人?以是他也赌气,不见二妃。这样赌了半个月的气,入京觐见的五位皇后候选人,刘易斯、卡洛斯、马克斯、乔治、奥利也都陆续到达,可以正式与皇帝晤面了。
此时皇帝与二妃就不得不见面了。选后是大事,大贵族们,要员们,以及宫中地位较高的妃子们都得出席,皇帝只有二妃,自然得都来。如果皇后候选人们围坐一团,如同市场上的菜一般任人拣选,那对未来的皇后太不尊重,所以是先一并进殿觐见,然后在御花园中依次觐见。
大殿中觐见时,五人上来行礼,由侍臣逐个介绍。说是五人,实际上却是六人——刘易斯·汉密尔顿连他的大女儿都带来了,皇帝一见便知道不好,很显然这位有些年纪的勋爵压根无意于中宫之位。如果他汲汲于此,兴许皇帝反而对这比自己年长十余岁的候选人无甚兴趣,一旦知道此人无可能,反而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刘易斯确实不错,年纪虽长,衣饰时新,鬓发修洁,气度不凡,就连他的女儿也是玲珑可爱。
正懊丧间,轮到第二个候选人,卡洛斯·赛恩斯做介绍。他的家世原是这五人中最高贵的,不知多少代的贵族,侍臣介绍格外的长,皇帝十句话里放过去九句没有听见。也不能怪他的家世,皇帝一看见他那张脸,起先是疑惑,继而是紧张:卡洛斯的脸和画像太不一样了。真人比画像胜强十倍。那双又大又亮的褐眼睛,看得皇帝暗自发慌,仿佛现在不是夏日而是春日,空气里橄榄树的细小花粉织成一阵流动的香雾,无力的春风软软地扑人一面的香粉,心里和眼里一样地乱纷纷。
和卡洛斯相比,剩下的几个都无足观了:马克斯是个粗壮的人,据说很有才干,精骑射,善战,让他做皇后稍嫌屈才。夏尔和马克斯本是幼年相识,看到他长大了也没漂亮点,不少人还视他俩为金玉良缘,又好笑又有点生气。乔治生得高大贵气,出身不甚贵而相貌颇贵,言谈举止很合宜,大臣们满意之色溢于言表,然而他高得不好,皇后比皇帝高那么多,两人站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乔治才是皇帝。这俩他本就决意黜落,理由倒也都好找。至于奥利,也嫌太高,并且笑得太甜美,一看就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夏尔原先所想象的,借他来打压兰多与奥斯卡,在他这里是办不到的。
觐见后便是移驾御花园,依次拜见。皇帝早叫来歌者和奏者候命,首位拜见的奥利被皇帝要求“点支曲子”。夏尔的本意,是看孩子怪紧张的,所以示他以柔。但是奥利近瞻天颜,皇帝的美貌更加重了他的不安,少不更事,胡思乱想,就连选支曲子也当作考问,一时间不知道哪支音乐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品味高雅,又或者皇帝是想看看自己点的曲子是否合他的心意?于是沉默半晌,皇帝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嘻笑。听到这声笑,皇帝多日来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当着奥利的面却不好发作,只得转头注目嘻笑的来源,也就是二妃。
前朝至今后宫中看表演,都是一张长榻,相好的妃子任意坐倚;但是有了半个月前那场嫌疑,皇帝让人给二妃准备的不过是两张软椅。饶是如此,两人的手臂已经挨上了,头也靠得很近,仿佛半月前的故态,皇帝看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幸好是这种场合,要合乎妃子的身份,奥斯卡穿的是件淡青色的长袖斯特拉,圆滚滚的手臂被纱布包裹覆盖住,阻隔了肌肤相贴的可能。但是兰多作男装打扮,手臂赤裸,彼此之间大约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连细小的汗毛都会相扫。可是夏尔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兰多这身白色的男装,和他头上那个青枝绿叶的橄榄枝花环,实在是相配极了。奥斯卡头上戴的是金质的花环,倒和青色不太相称。然而两人打着卷的头发里掩映着花环,也都盛装打扮,诚然一对双子星,悦目得让皇帝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兰多本来是肆行无忌,毫不收敛,看到夏尔转头,反而叫道:“陛下,给贝尔曼大人来支《青春颂》吧!”
表面默然,衣服里直流汗的奥利,听得此言,如蒙大赦:“陛下,这首歌不错。”
皇帝只好叫奏者演了首《青春颂》。奥利太好摆弄了。自然,可以调教——但那得几年?那些拿高傲年少的皇后压制二妃的事,现在是想都不用想。他的失望彰明较著,搞得奥利更加惶恐,这支曲子十分的无味。
第二位乔治,侃侃而谈,奏对从容,皇后模样做足了,可是皇帝对他怎么也喜欢不上来。万众膜拜的神像,大都神态慈和,万众敬仰的夏尔自己,御下渥沛恩施,少见疾言厉色,而乔治现在还没当上皇后呢,已经摆出一张皇后面孔了,真要让他当了皇后,岂不是要摆出张皇太后的面孔吗?皇帝将来可得把皇后搂抱在怀里,假如是乔治,到那时候怕不也是正经八百的,和夏尔两个就像啄木鸟啄树。
第三位马克斯更是可恨。他一上来,不理夏尔,反而先去和兰多拥抱,而兰多竟也站起身来和他拥抱。抱完兰多,觉得只抱兰多不太好意思,又去抱奥斯卡,把夏尔晾在一边。和二妃见过面,才转过来对夏尔行礼,还惊呼:“天哪,夏——陛下,你怎么这么瘦了?”夏尔皮笑肉不笑:“我看,马克斯你倒是胖了不少。先点首歌吧。”马克斯点点头,道:“来首太阳神赞歌好了。但是不用唱。”夏尔一时没细想这句话,等竖琴拨响后,向马克斯搭讪道:“令尊近来如何?”他的本意是要恶心一下马克斯,结果马克斯道:“这首歌,我会唱!等我唱完再给陛下细说。”不等夏尔回答便自顾自地唱起来。他的五音不全是出了名的,好好一首太阳神赞歌给唱得呕哑嘲哳难为听,弹琴的憋笑憋得错了好几个音,二妃在后头拍巴掌、欢呼助兴。马克斯坦然唱完,得意洋洋地问夏尔一句:“陛下,我唱得怎样。”夏尔怕他听了差评不服气,讪笑道:“好,很好,下去吧。”
马克斯刚走,夏尔身后就爆发出一阵笑声。兰多道:“太阳神礼赞!”奥斯卡道:“可怜的阿波罗。”兰多学着马克斯荒腔走板的唱法唱道:“陛——下——我唱得怎样?”奥斯卡笑得弯下了腰,道:“你唱得——简直渎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相嘲笑,旁若无人。夏尔虽看不过眼,但又觉得解气,暂时隐忍不发。
第四位就是卡洛斯。他和兰多也认识,两下里点一点头。轮到选曲时,他偏生道:“陛下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陛下点吧。”夏尔却很想知道他爱听什么歌曲,坚持之下,他点了首美神的颂歌。夏尔心道:不错!诚然!也就只有他,才适合点美神的颂歌。这歌数他听再合适不过。乐声悠扬,卡洛斯搁在椅子上的右手轻轻打着拍子,就像晃来晃去的小猫尾巴似的,夏尔心里更加烦乱,抬头去看卡洛斯的脸。卡洛斯的神情十分专注,嘴唇微微张开,本来他的下唇就较丰润些,仿佛是诱惑人去吻。夏尔的心中掠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幸好他不是自己的妃子,否则自己不见得能守这几年的贞。
他自己给这想法吓了一跳,颂歌唱完,送卡洛斯走时,都不敢看卡洛斯的脸。等最后一位候选人刘易斯过来,他还是心绪难平。刘易斯仍然带着女儿,连歌都是让女儿点的。不必说,这对皇后之位敬谢不敏的态度已经是摆明了的。但他越推辞,夏尔越觉得值得再努力一下,于是搭话道:“你的小女儿多大了?”
刘易斯道:“才不过四五岁呢,诸事懵懂,不耐奔波的。”
夏尔道:“这没关系,比如皇太后当初进京,就是特备了皇室专用的马车,把孩子接过来,不会有多辛苦。”
刘易斯很勉强地挤出个笑来:“陛下说的是,但是,我之前没说,她现在在她父亲那里,总不好让他们父女分离。”
夏尔问道:“你和你前夫……离婚多久了?”
刘易斯语声一冷:“大概两三年,记不清了。”
孩子还这么小就离婚,夏尔还欲再盘问一下个里原因,然而乐已奏毕,刘易斯起身带着女儿告退。五位皇后候选人都已相看完,皇帝的心中也有了计较,总不外乎刘易斯和卡洛斯二人。但这二人中究竟选谁,却颇令人踟躇。卡洛斯的长相是最出色,可是这五人当中,除了马克斯之外,个个都相貌端正,刘易斯虽然年长许多,倒也是风韵犹存。但是,谁能让他在对神明祈祷时无愧于心呢?……那还得是刘易斯。各方面他都出色,已经生有两个女儿,证明了他的生育能力,他的不愿为后,也正好与教义中的谦逊、贞洁相符。可以想象,他俩真结了婚,于公,这个国家多了一位老成干练的皇后,于私,宫中多了一位敬神的人。
可是,卡洛斯让他的心太乱了。
自从践祚以来,夏尔还是第一次感到,对一个虔诚的人来说,世界上的诱惑究竟有多少。假如卡洛斯和刘易斯一样地虔诚,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然而神明不许!
他内心忽地一转。的确,刘易斯成为皇后,会让宫中多一位揄扬神明的人。然而,焉知卡洛斯入宫,他不能够感染卡洛斯,庶几乎令卡洛斯归于虔诚呢?那样的话,不仅宫中多了一位虔诚的人,宫外也没有少一个虔诚的人。是世界上多一个人信神。
这个想法很妙,他却犹犹豫豫,不太敢伸手去抓。恰在此时,身后二妃的话语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可忽略的地步了:
“……把皇宫当幼儿园了。”
“并且话语中还满是对前夫的怨气。”
“是啊,他哪来这么多的怨气?难道他们当初离婚是因为他生不出儿子吗?”
兰多脱口而出这句话,奥斯卡顿时把他的手一捻。今上即是以母亲的血统得居大宝,就算今上只有女儿,将外孙收为养子,一样可以传后。即使兰多这句话并非讥讽刘易斯而是顺嘴埋汰他的那位前夫,也不可以乱说。
但是为时已晚,夏尔已经听进耳朵里去了。他沉着脸,二话不说,过来摘掉兰多头上的橄榄花环,往地下一摔,厉声呵斥:“橄榄叶象征美德,像你这么背后议论,有美德可言吗?”
二妃都低首噤声,左右侍臣一并无言。
站得近了,又给夏尔看见兰多的身上,腰带底下,别着个紫金荷包,正是那天夏尔掷在窗台上的。他当即指着荷包,对二妃冷笑道:“也亏得你还有脸面把它佩戴在身上——它为什么在你那里,你敢情是不知道吗?”
兰多不得不仰头申辩了:“陛下,我是想拿来归还给您,担心浑忘了,才佩在身上,绝无……”
“别找理由了!”夏尔喝道,“东西已经在你那里搁了半个月了,怎么不早拿来?哼,你们是不敢见我吧?这半个月我冷眼旁观,只见你两个的厚颜无耻,你们寝宫里——”
奥斯卡听他话头不好,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昂头抗辩:“是我们不敢见陛下吗?”
“你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兰多急了,然而夏尔在眼前,又怎敢去捻奥斯卡的手,一连使了好几个眼色,奥斯卡一概置之不理,“陛下如果想见,何必留下荷包?我们还自以为是体察圣意……”
“你们做的好事,倒成了我的不对?”皇帝一时气血攻心,脸上都浮起一层潮红,几乎想要连奥斯卡头上的金冠一并摘下来。
奥斯卡见皇帝这么不给自己和兰多留脸面,口口声声只是“你们做的事”,很想打开天窗说亮话,问问皇帝,自己和兰多这么多年有名无实,又是谁做的好事?但是尊卑在此,他是皇帝,自己只是妃子,破了脸激得皇帝真要逐二人出宫回家,正值挑选皇后之时,仿佛失了宠秋扇见捐的场面,难道很好看吗?说不得只好忍气吞声,冷然回道:“您是陛下,‘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父亲”的叫法,是早年为得到皇帝的心,奥斯卡认皇帝为教父。这下子轮到皇帝无词可答,而奥斯卡提起这数年前的邀宠旧事,羞辱、愤恨一起来,也不管皇帝,也不管兰多,径自拂袖而去。兰多见奥斯卡走了,急得抓耳挠腮,向皇帝分说道:“陛下,他是被太阳晒得糊涂了!我替他……”
皇帝站在遮蔽二妃的大阳伞下,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也给我滚!”
兰多巴不得一声,随即便去追奥斯卡了。
皇帝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一则以怒,一则以愧,并且因生愧而愈怒。然而候选人和一众贵族还未出宫,还得他来敷衍。送走五位候选人之后,他还得强打精神,和大贵族们商讨,哪一位最合适。
贵族们首先便提议奥利。夏尔仍然是那句话,年龄太小。其次便是乔治,贵族们一律认为他很知礼。夏尔面无表情地道:“知礼倒是知礼,就怕太知礼了,以后该犯颜直谏的时候,他倒闭嘴了。”而剩下的三人里,首先不讨贵族喜欢的便是马克斯。马克斯和皇帝原是自幼相识,虽然夏尔笃信宗教,但是因为两人都才兼文武,周围人无不目之为天假良缘。然而不只夏尔不喜欢他,贵族们也觉得他这个人,桀骜不驯,真做了皇后,这帮大臣们等着他给自己找难题就好了。至于卡洛斯,他家世太显贵了,又不是本土贵族,贵族们又是忌惮,又欲排挤,于是众口一词推荐刘易斯,也顾不得这人是二婚了。
夏尔在御座上捧着脑袋,理不出个头绪。马克斯绝无可能。而卡洛斯……卡洛斯……他不自觉地在口中喃喃这名字,像含着颗橄榄,翻来覆去不肯吞咽似的。点美神颂的卡洛斯。他抬头,看着围坐的重臣,张开嘴,就要说,自己选中了卡洛斯。
“那就听你们的吧。”他无力地道。
贵族们自然欣喜,但是今天太晚了,不宜颁布诏令,于是先拟好诏令,等待明天发出去。一切就这样尘埃落定。
贵族们退去后,一直偷眼观察夏尔脸色的侍臣上来,给夏尔端了杯玫瑰水,乘势说:“恭喜陛下了!”
有何喜呢?夏尔唯有苦笑,对侍臣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一个人静摄凝思,得到的结论还是一样的:只能是刘易斯。奥斯卡竟敢用“父亲”这个词来讥讽自己!而自己竟也无法反驳他!怎么反驳?难道不是自己,把人家一晾晾了好几年?一直晾着,也就罢了,现在为了国家,还得立后,还得生下皇子皇女,那么,对方的这几年,又要如何交代?所以,只能是同样虔诚的刘易斯,才见得皇帝这几年,不是存心冷落二妃。
立刘易斯就立刘易斯吧,皇帝想。认了,心里反而好过多了。他只能有一个神,皇后不能是他的神。他抹一把脸,无力地仰倒在椅子上。
片刻后,他又一骨碌坐起,叫侍臣道:“把赛恩斯大人找来!”
明天就要“从此萧郎是路人”,夏尔决意要再见卡洛斯一面。也就一面,误不了什么大事。
卡洛斯很快便到。他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夏尔为何召见自己。
夏尔一看见他的脸,心又毛茸茸的,既痛且痒,仿佛有什么要从心壁上钻出来。勉强笑道:“坐吧。皇后人选已经确定,你知道了么?”
卡洛斯点点头。消息都传遍了。“刘易斯很老成。”
夏尔一时无言。半晌,道:“唉,我是想起,你早先让我点曲子,我让你点。现在,我想听曲子了,你来陪我听一首吧。”
于是召来奏者,听皇帝爱听的基萨拉琴。
表演的是喜剧中的一段插曲。首都新出的喜剧,卡洛斯从前没听过,脸上显出些孩子般的兴奋。夏尔堂而皇之地看他,他也觉得不对劲了,摸一摸脸,笑道:“陛下,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这一摸,一块什么东西从他的托加中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掉到地上。
夏尔道:“没有……”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卡洛斯又道:“陛下,我想去更一下衣。”
夏尔指示侍臣带他去,奏乐先停一停。侍臣刚导引他出门,夏尔就吩咐左右:“把他掉下来的那东西拾过来。”
他想,留作纪念也好。卡洛斯家不在京城,最多待到婚礼,以后回原驻地,哪还能再见上面。拿到手一看,是方深蓝色的手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迹,笔迹狂乱,墨色犹新。夏尔不知写的是什么,细细辨认,道是:
“我们从前所约定的,就请你忘记吧。如今看来,我们的感情还是太浅薄、太不经风雨了。至于原因,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我爱上别人了。一个你永远也比不上的人。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和他只见了一面。但是,却抵得过我和你见的无数面。我和他也许没有可能,我却知道……”
脚步声响起,更衣回来的卡洛斯迈进了殿门,看见皇帝手中拿着那方蓝色手帕,霎时呆在那里。皇帝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神里,一下子顾不得什么,朝他一扬手帕,急慌慌地问他:“你写的这个人,他是谁?你见了一面的这个人?”
卡洛斯叹了口气。在寂静的殿堂中,这口气分外沉重。他好像成了剧中人:“他!他就在这殿中,他手里拿着我的……”
什么都不必说了!皇帝跳起来,飞跑过去,紧握住卡洛斯洗过还没擦干的手。
他的心中涌动着热情,连他自己也才发现他有如此多的热情,仿佛卡洛斯的话是一镐头,掘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详细位置的心之泉;他想给卡洛斯一万个吻。把卡洛斯抱在怀里,让他看看自己能做什么。可是众目睽睽,也不过就是握一握手。
“我差点错过了!我差点错过了你!”一个看最催人泪下的悲剧而深感于中的多情女子,声音也不能比夏尔更激动。
“错过,这怎么可能呢——”卡洛斯郑重地说,“我是陛下的。我一辈子都是陛下的。”
皇帝的一生也是神明的,对卡洛斯的话毫不起疑。他让侍臣把卡洛斯椅子移近,就像兰多与奥斯卡那样,好让两人在乐声中继续对话。卡洛斯之前的话还没说完,“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都是陛下的。”
于是,万般顾虑重回皇帝心头:心意相通又怎样?卡洛斯明天就要走。又或者,不走,就是一直留到婚礼举办那天。不走怎样呢?他要纳的是后,仅仅一个皇后,他总不能再把卡洛斯也纳为妃。
但是诏令未下发。虽然候选人和大贵族都知道了未来皇后是刘易斯,究竟未形诸笔墨,补救的措施还有的是。并且,说到底,刘易斯是不情愿的,这一边可以转圜,而不至于得罪谁。
夏尔毅然决然地道:“我的——朕的这颗心,也是你的。”
卡洛斯想了一会儿问道:“可是还有刘易斯……难道陛下开恩,愿意纳我为妃吗?”
如此谦卑,可爱可怜,夏尔的心一颤,摸着卡洛斯的手道:“区区一个妃子?”其实以卡洛斯的家世,断然不可能为妃,“我怎么舍得那么对你?”
当晚,皇帝召见兰多。经过候选人的乱子,兰多敬慎戒惕,一个躬鞠得险些弯到地上,起身时偷窥皇帝的脸,看见他和颜悦色,倒颇惊讶。
他正疑惑,皇帝开口道:“皇后是谁,你听说了吗?”
兰多当然听说了,皇帝取中的是刘易斯。他和奥斯卡对这个结果都很失望:又一个清心寡欲的,以后就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吧。他摇头。
皇帝也懒得想他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已经跟大臣们商量好了,皇后是刘易斯。”
“恭喜陛下!”
“先别恭喜。事后我又仔细考量了一番。你们也都知道刘易斯的虔诚,如果立他为皇后,是国家之幸,却是他的大不幸。把一个神明的信徒拘禁在宫中,不是妨碍他传播神明的声音吗?最合适的人选,无过卡洛斯。”
卡洛斯与兰多原也是旧识,兰多心中一喜,面上不露,皇帝又接着道:“立后的诏令还未下,可是先前,我已经跟大臣们谈好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那自然是再召贵族入宫,把话说明白呗。但是皇帝叫自己来,必有个缘故,兰多殚精竭虑地想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大臣们有大臣们的意见,我们,”他恐怕皇帝听见奥斯卡的名字不快,用一个我们含混过去,“也有我们的意见。不应该只听大臣们的,不听我们的。”
“何况,”他看皇帝并无不悦,便大着胆子往下说,“我们的意见也不只是我们的意见呐。我们的意见,和我们母家的意见,还不是一样的吗?”
皇帝抚掌大喜。“好,好,就是这样!明天早上,你们就来把这个意思告诉大臣。”
兰多犯难了:“为陛下效力,是臣妾等义不容辞的,可是……”此时奥斯卡的名字不得不提了,“奥斯卡今天违逆了陛下,深觉不安,精神很不好,明天不一定还能爬得起来。”
“你去开解他一番,不就行了?”皇帝不知是真意还是讥刺,“你们有多好,我是知道的。”
兰多道:“开解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但是陛下,我也得有办法开解呀,总得陛下先原谅他……”
皇帝听出来兰多的意思:将来帝后和睦,那他和奥斯卡算什么呢?皇帝也并没原谅二妃,尤其没原谅奥斯卡。但是对卡洛斯的心痒终究压过了对二妃的愤懑。何况,即使二妃痛改前非,又有何趣味?皇帝为自己的不满找到了一个新借口:神喜爱贞洁的,而不贞洁的则是有罪的。皇帝给了二妃贞洁的机会,而二妃偏要自甘堕落,明珠暗投。有朝一日改悔,投进他的怀抱里,说不定他还——神啊,原谅他——嫌恶心。既然如此,何必为不可挽回之事闹得家宅不宁。“我没生他的气。”皇帝又略一沉吟,“此事若成,卡洛斯做了皇后,你们俩的寝宫可以挪个地方了。让侍卫们把宫中东北角那两楹房屋拾掇出来,现在天这么热,也能凉快不少。而且皇后入宫,当然我要先顾着他,你们就顾不上了。”
他的意思,就是随便兰多和奥斯卡怎么折腾去,他就当看不见。即使折腾出一儿半女,是妃子所生,地位也不会威胁到正宫嫡出,他和卡洛斯两个这么年轻,总不会生不出孩子。这一牺牲颇大,但这些也都是有前提的,得“卡洛斯做了皇后”。兰多诺诺连声,保证一定办好,便回去找奥斯卡。
平时兰多与奥斯卡燕居无事,未尝不窃笑皇帝一戴绿帽子就是两顶,还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确切情形。实际上,他俩熟不拘礼,晚上也常睡在一起,门户都走惯了,就如做了夫妻一般,一般的贵族夫妻都还没有他俩熟。奥斯卡的侍女见到他来了,连通传也不通传一声。夜已深,各处都点起了火把,宫中亮着银灯,奥斯卡的卧室里高高低低点着十几根刻金蜡烛,烛影摇曳,映出他趴在床上、眼帘低垂、默默如有所思的神情。兰多存心想吓唬他,放轻脚步,走到床前,“哈”的一声,奥斯卡吃了一惊,双目圆睁,看到是他才放松下来,道:“吓死人了你!”
他头上的金冠仍然没摘,今天的旧衣也还穿着,为和皇帝的一场争吵,他赌气,懒怠动弹到如今。兰多追上他后,因为这一场风波还是怪自己那一句“生不出儿子”,也就不敢再去撩拨他。但是此时自觉带回来个好消息,便信手摘下那个金花环,叫侍女来把花环收下去。奥斯卡坐起身,被花环压平的头发一时还蓬不起来,问道:“他找你说什么了?”
兰多把皇帝的打算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他本来以为奥斯卡知道其中利害,必会一口应承,谁料奥斯卡听完,嘿然无辞,半晌才冷笑道:“竟然要我们去作成他们的佳话。”
“否则作成谁的呢?”兰多见势,只得解劝,“刘易斯吗?你想想,他都要老了!”
奥斯卡从床头的桌案上拿起一把紫水晶打制的小石刀。刀柄是金子做的,上面嵌了块蜡黄的虫珀,他用指肚轻轻擦着锋利的刀刃。“大臣们的见解都很对。陛下应该娶乔治。”
兰多搞不懂他这句话是说真的还是在赌气。照兰多看来,马克斯做皇后的概率都比乔治大,皇帝这个人静极思动,绝不会喜欢妥帖的。“但这是陛下找老婆,又不是大臣们找老婆。除非请动皇太后,咱们又何须跟陛下过不去呢?再说了,卡洛斯人也不坏啊,他——”兰多本想说他“假模假式的,装得还真像样”,临时改口道,“他不也很安静吗?”
他安静不安静,奥斯卡根本是无动于衷。奥斯卡首先是对那句“何须跟陛下过不去”听不过耳。谁跟谁过不去?妃子敢跟皇帝过不去吗?其次,卡洛斯的家世太高贵了。兰多跟奥斯卡是不能够同此凉热的。兰多和卡洛斯是朋友,论家世,也可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奥斯卡的母家不过一百公顷的土地,他母亲还要亲自管账,全因为奥斯卡入宫为妃,才得以发迹。一个贵介的皇后,完全可以把母家势微的妃子压得透不过气,因此对奥斯卡而言,最合适的皇后人选莫过于出身同样不入流的乔治。
只是这话不好对兰多开口。那晶刀柄上的虫珀抚摩日久,透润得宝石一般,奥斯卡又摩挲一遍,才把小石刀放回到桌面上。“既然是陛下的家事,那么只要陛下自己坚持,大臣们总不能强迫他,毋庸我们出面。”
兰多觉得自己真是读不懂他。确实夏尔自己坚持要改变诏令、更换人选,大臣也不好太强迫他。可是现放着皇太后在那里,假如拖一段时间,大臣趁此机会说动皇太后,则皇后之位倒不一定还是刘易斯的,也不定是卡洛斯,但就有可能派到奥利头上了。奥利、刘易斯、卡洛斯,再怎么数也轮不到乔治!这其中唯独卡洛斯,才能让夏尔见他俩的情。反正他们两人无需顾忌那么多,他坐近奥斯卡,急道:“你就让他俩遂心,有什么不好?陛下有了皇后,那就可以少管我们了,他们俩越如胶似漆,咱们不是越方便吗?难不成你还想让他打咱俩的主意?”
这几句话说得很实在,奥斯卡也松动了。兰多趁势伸出一只手,脱掉奥斯卡身上的披帛,款款抚摩他的手臂。
“你也不换身衣服?就这么闷了一天?何必呢!让他和卡洛斯卿卿我我去。”两人越说话,凑得越近,不知不觉,兰多就凑到了奥斯卡的脖颈边。早上抹的香膏,到了这时,只剩点淡淡的草药香,他却仿佛兰麝扑鼻似的,一把拉过奥斯卡,攀在奥斯卡的脖颈上吮吸。
奥斯卡的手指插进他的卷发中,把他固定在那儿。“你对卡洛斯就这么放心?”
兰多咧嘴一笑:“我还能不知道他吗?”
下一刻,天旋地转,兰多仰倒在地下,摔了个四仰八叉。他狼狈地爬起身,才意识到方才是奥斯卡把他狠命一推,叫他囫囵个摔下了床。兰多跳起来,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惊又怒:“这是干嘛?你做什么?”两人平日嬉戏,有时也会模仿角斗士打闹,不过图一乐,然而此刻奥斯卡冷着一张脸,却异乎寻常的认真模样。“出去。你要做陛下的忠臣,就出去。”
“我什么时候做陛下的忠臣了?”
兰多不解,委屈,恼怒。然而奥斯卡不肯和他分辩,大晚上又不能闹起来,只得悻悻离去。刚出了门,奥斯卡的侍女追上来,还以为奥斯卡回心转意,孰料对方传达的却是:“殿下说,明天会和诺里斯殿下一起去帮陛下说清的。但是诺里斯殿下就不必来找了,明天在大殿见面就是了。”
皇帝的婚礼,本是无上的盛事,前朝皇帝妃子多,就连皇后也娶了四五个,每一次婚礼都备极奢华。今上的皇后,也是尊贵名门,和前朝的那些个平民皇后,乃至有什么秦楼楚馆出身传闻的,不可同日而语,婚礼却要低调得多。这也有合理的解释:率土之滨,无不知道今上是出了名的虔信,何况婚礼筹备的日子太短,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婚礼的朴素,那位皇后本人也听说了,却毫不在意。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什么富贵,什么排场,不在于一时。订婚后非同相亲时可比,一个月来,信上他倒是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真人是见不到的,因此无论他到京的家人跟他说了些什么婚礼的安排,他都一律说好。婚礼筹备就是要快,图的是“落袋为安”。
真正水落归槽的那天,皇后与皇后的家人们天还没亮就到了宫中。贵族们事先安排了座次,等候便是,皇后还要先去梳妆。进到妆室,在一面硕大的银镜前坐下,妆台上的化妆品琳琅满目,珠宝色色生辉。还来不及细细品鉴,从镜中看见背后转出个人来,两双眼睛对视,各自会心一笑。
“陛下!”兰多拉长了声音,“您最忠实的仆人给您梳头来了。”
“你怎么不做我的伴娘?”卡洛斯问道。
兰多私心里倒是很愿意,奈何奥斯卡坚执不肯,无法相强。既是奥斯卡不愿意,硬要妃子当伴娘就凑不成一双,伴郎却又是两个:皇帝的两个兄弟。兰多也弄不清楚到最后伴娘找了谁,潦草答道:“我哪成啊,我当了伴娘,不就把陛下您的美貌比下去了么?”
两个旧相识谑笑几句,卡洛斯又问,奥斯卡的性情如何。宫闱秘事他一概不知,兰多搪塞他,只说“很好,很随和”,真实情况是,从皇帝下发了立卡洛斯为后的诏令起,奥斯卡就对兰多淡淡的。而兰多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自己哪里做错了。今天是卡洛斯的好日子,他不肯叫卡洛斯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问起卡洛斯来。
“我听人说……”
“听谁?”
“哎呀,我还没说完呢!总之,说陛下发现了你的一封动人的情书。”卡洛斯的头发不够长,假发辫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兰多一边搭话,一边用把牙梳梳顺头发,编一段辫子,再把假发续进去。婚礼筹备时,他一直拿侍女的头发练习,手上麻利得很,“你选择了陛下,弃那个可怜的情人于不顾。那个可怜虫倒是谁呀?”
“你猜。”
“亚历克斯?”兰多编了一根辫子,又编一根。新娘一共要编六根发辫。“我记得他好像也和你议过亲。马奎斯家的哪个子弟?还是……不会吧?你和那个姓霍肯伯格的蛮子谈了那么久?”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这几个早结婚了。”
“结婚了?跟谁?”
陈年往事,卡洛斯一时也想不起来,最后道:“总不是什么高亲。”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告诉我?”六股发辫已经全部接上,兰多将发辫归总成一个发髻,预备别发纱。皇后的头上还要加簪若干珠宝,这些,他一个短发的就不懂了,任务告一段落,这时候还留着只是为了和卡洛斯说几句话——婚后,预计有一个月都不好去打扰卡洛斯。
卡洛斯慢条斯理地道:“没有这么一个人啊。”
“啊?”兰多失声,多亏宫廷生活的洗礼,他还能够迅速压低声音,“什么叫……没这个人?”
“字面意思。你想,就是真有这么个人,我何必巴巴地给他写什么信呢?我回去直接和他说,不就完事了吗?”
兰多张口结舌,好半天做不得声。“但是……但是……你干嘛让陛下以为有这么个人呢?”
“没这么个人,我向谁写信呢?”
“直接写给陛下,不就行吗?”
卡洛斯奇怪了:“兰多,你怎么在宫里混了这么久,处事还是这么懵懂。陛下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被神选中的。没了我们这些没被神选中的,就显不出神明对他格外地眷顾恩佑了。”
兰多在镜子里的表情,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卡洛斯道:“你想不明白?——因为你不虔诚嘛。对你就不能用这套办法了,对于不那么虔诚的人,旁边放上个别的选项,他都觉得冒犯,你告诉他他是被选中的,他还当你侮辱他呢。”
兰多突然叫道:“陛下!你真是我的好陛下!”他大张双臂,要去抱卡洛斯一下,怕弄乱才做好的头发,只好中止。表白完后,他就急匆匆地跑出去,徒留卡洛斯一脸懵。
他出去后就开始寻找奥斯卡。今天没人能睡懒觉,婚宴还早着,他猜奥斯卡不定在哪里吃点东西先点点饥。绕过几个在树底下高谈阔论的执政,向对他行礼的一个手里抱着一大捧花的侍臣点点头,又躲开不知在谈些什么的乔治和马克斯,他拐进小厨房,要了份蜂蜜蛋糕,出来后忽然想到,也许奥斯卡正在婚礼大殿那儿。
奥斯卡就在那儿,贴墙站着,一身的深红,发间偏生插戴若干圣甲虫的鞘翅,连绵缀成一环。天际还只是微露曙光而已,虽然密密点了火把,大殿角落终究幽暗,火光在圣甲虫的翅膀上流动,这些死了的翅膀闪闪烁烁,如同一串幽蓝的萤火虫。他仰视着夏尔排练婚礼流程,脸上说不清是个什么颜色。兰多与奥斯卡的婚礼也是草草落成,并且同时举行,三个人握手,像做游戏的孩童绕圈那样似的,现在想想,很多事情从那时起就注定了。
兰多走过去,看殿上的夏尔心思不在这里,先用送礼物的手法,把盛蛋糕的碟子托到奥斯卡眼前,低声问:“你饿不饿?我带了蜂蜜蛋糕。”
奥斯卡瞥一眼那碟子,一声不吭地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他两腮鼓鼓地嚼着,兰多没话找话地道:“我刚刚给卡洛斯梳头去了……”意识到自己提到卡洛斯的名字,赶快飞速地接下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跟我说他对陛下一见钟情诶!你见过谁对谁一见钟情吗?太神奇了对吧?我觉得这太好了我真为他高兴……”
他一头说,奥斯卡一头吃,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才道:“你说得太快了,我都听不清了。”一边把剩下一块蛋糕也拿起来,顺便叫住一位侍臣,把空了的蛋糕碟子递给他,叫他带下去。
兰多于是放缓声音:“卡洛斯对陛下一见钟情。为了陛下,他连他在家乡的情人——不是我知道的那好几个——他还笑话我,说我对这些方面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我太傻了——连他的情人们都抛弃了。这难道不可爱吗?很可爱,对吧?”
奥斯卡猫打哈欠似的张大嘴巴,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他细细地、恋恋不舍地嚼着蛋糕,是一副深思熟虑,仿佛要用舌头把蛋糕用了几勺蜂蜜都品出来的表情。
“也许,有点可爱吧。”他勉为其难地说。
兰多大着胆子,抬手摘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粒蛋糕屑。也许怪奥斯卡吃得太香,他看得眼馋,手一转,就把粘着那粒蛋糕屑的手指头送进嘴里。不过是一点点的甜味,入口即化,他却把手指头吮得啧啧有声。
“好吃吗?”他欲盖弥彰地问奥斯卡,“我觉得好吃极了。”
奥斯卡盯着他,一言不发。橙黄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摇曳,兰多突然注意到,火把的光淡了不少,想来是因为天快亮了,被太阳分走了光辉。天亮了,注意的眼光就多了,他心里一急,正要低声说些什么过分的话,奥斯卡就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端详着端详着,他抬头望一望殿上夏尔那边,便把兰多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掌心。说是吻,几乎只像一碰,两片干燥的嘴唇烫了兰多一下,触处作痒,那热度像风,像蛇毒,像一粒火星,刹那间席卷全身。
兰多突然手一翻,抓着奥斯卡的手,掣到底下。两人本就穿着层层叠叠的托加,在托加的遮掩下,谁都看不见他俩十指相扣。他也靠到墙上去,和奥斯卡并肩而立。
夏尔索要一顶新的、带珍珠的王冠,传呼相应,顷刻遍达,侍臣飞奔下去拿取,到了大殿拐角,似乎模糊听到兰多嘴里像咒语一样念诵着“以为我会抛弃”,匆匆一瞥,看见两位妃子站在角落里,觉得很奇怪,但差事要紧,掉头不顾。没等王冠拿到,准皇后那边又有人传话,叫他去问新娘的红色头纱怎么还没送来。等拿到王冠,呈送到殿上,两位妃子不知去了哪里,火把已撤,清晨如水的日光照射进来,无穷的琐事把所有人都给淹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