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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趴在工作台的电脑前，操纵鼠标滑过屏幕上一连串灰色的时间段，点进唯一可供操作的选项，为自己预约了一台一个小时后空闲的仪器。带有确认信息的弹窗跳出来，哈利盯着右下角的“YES”发呆，迟迟没有按下鼠标键。
他一定要在今天完成测试吗？哈利瞪了瞪眼，差点把弹窗里的绿勾看成一个不怀好意的恶魔笑脸。他退出实验室系统，打开手机查看社交媒体。
临近圣诞假期，绝大多数学生已经开启度假模式。哈利随手给几条充满海岛风光和橙花鸡尾酒的图片点了红心，又刷出十几条眼花缭乱的派对更新。学生活动中心，国际关系学院，兄弟会，冰球队，国际象棋协会，曲棍球俱乐部……他停下动作，把时间线倒回两次滑动之前，点开冰球队账号五分钟前发布的更新。第一张照片是几个穿球队套头衫的男生在给冰场挂圣诞装饰，接下来是几张自助餐台的食物特写，最后一张是球队成员的抓拍，哈利在照片左侧找到了眼熟的外套。
“你穿的是什么？”
哈利在准备晚饭的时候接到了德拉科的视频电话。那时他刚收拾完操作台，准备去咖啡区接一壶热水泡杯面。他端着揭开隔热层的泡面接通电话，就看见德拉科举着一杯奶油和糖霜几乎要溢出玻璃杯边缘的巧克力饮料。
“舒马赫，我猜？”德拉科垂下目光看着外套，扎眼的红白色赛车夹克上贴有Marlboro和Shell牌刺绣，“你不会不认识吧。”
“不是问这个，”哈利笑了笑，“为什么是红色？我记得学校冰球队的主题色是深绿吧。”
“节日气氛之类的，球队非要制定这个圣诞聚会的着装规则（dress code），虽然我确定他们既不懂‘着装’也不懂‘规则’。”德拉科耸耸肩，咬住吸管喝了一口饮料，被甜得皱起眉头，“这是我衣柜里唯一的红色，所以。”
“哦，我还以为你们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哈利看见对方冲他做了一个不明显的“fuck off”口型，笑得更厉害了。
轰鸣的咖啡机停止运作，提示灯变白。哈利把杯面放在出水口下方，挂掉了视频通话。
两个小时过去，胃里那点杯面残羹已经被实验消耗殆尽。哈利饿得厉害，头也开始发痛，但他有些分不清是因为他刚才学得太专注，还是因为饿得缺氧。
通常来说，这不会是个问题。哈利有一套极具实践意义的comfort food理论。如果他心情不好，他会吃东西。如果他疲惫不堪，他也吃东西。无论他是否感到饥饿。血糖短暂提升带来的舒适和困意能让哈利断开紧绷的神经，进入片刻的闲适。这足以缓解他被紧张时间表绑架产生的大多数焦虑，为此他甚至搭建了一张层级分明的慰藉食物表（当然，这张表只存在于脑海里，他还没有那么讲究）。
某个指定品牌的巧克力圈能抵消两节MATH426带来的消极情绪。它容易获得，食用方式简单，哈利在实验楼茶水间就能搞到巧克力圈和牛奶，混在一起放进微波炉加热半分钟，口感刚好。
薯条和巧克力棒能帮助他快速调节被实验反复折磨的沮丧，而牛肉河粉和奶酪通心粉的服用场合则讲究许多。哈利通常会选择在每周汇报结束后，去学校餐厅点一碗分量可观的热食（他已经摸清了食堂供餐的规律）。尽管餐厅的烹饪水平不敢恭维——奶酪要么没有完全融化，要么结成块，河粉汤里的牛肉丸心还带着冰渣——但哈利对此接受良好。他没有时间做饭，学生公寓也没有足够的开火条件。对他来说，只是吃到需要一定烹饪步骤的食物就算一种慰藉。
位于他的食物表最顶端、哈利从不轻易挥霍的慰藉食物可能没有许多人以为的那样隆重。哈利喜欢热饮，不是任何茶包或冲泡咖啡，而是糖浆饮料。他喜欢缀满奶油和糖霜的榛果拿铁，也喜欢有棉花糖融化其中的浓郁热巧克力，或者所有足够甜的配料混合在一起创造出的热量炸弹。他喜欢这个，含致死量甜味剂的饮料。
但哈利很少有机会喝。实验楼周围的咖啡厅似乎被实验室感染了某种实用主义精神，只卖意式浓缩、三倍意式浓缩和浓缩兑水，拿铁常因为牛奶过期而停止供应。离学校最近的一家连锁品牌咖啡在两站公交之外，那里倒是供应常规拿铁和热巧克力，而哈利喜欢的那种花哨饮料都是季节性单品，不是每天都能喝到。他把它们作为一项隆重的奖励，只有在特别难受的时候才会打车去那家咖啡厅。
那他此刻一定糟糕透了。哈利依然趴在工作台的桌上，电脑已经进入休眠状态，手机屏幕成了办公室内的唯一光源。他很饿，温控失灵的中央空调无法提供足够的热气，但他现在不想吃牛奶泡巧克力圈，不想吃零食、牛肉河粉和奶酪通心粉，也不想喝奶油热巧克力。他要完蛋了。
哈利想起两个小时前的视频通话，想起手里端着热巧克力的德拉科·马尔福，胃里一阵绞痛。他看起来棒极了，正在享受派对狂欢。他调出通话记录，回拨视频电话。
“波特。”德拉科在五秒钟后接通电话。
出乎哈利的意料，德拉科没有在冰球队的圣诞派对上、按着耳朵竭力分辨电话那头的声音。他正靠坐在床头边，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黑色毛衣，浅色的额发在眼周落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看起来很温暖。他在家里。
“你睡得真早。”哈利挪动脑袋，努力用手背支起下巴，依然感到头昏脑涨。
“你跟我有时差吗，先生？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德拉科凑近了一些，“怎么？”
“我的耳机是不是在你那里？”哈利努力想出一个理由。有效的，足以成立的。
“哪一副？”德拉科站起身，举着手机开始走动，“无线还是头戴？”
这把他难住了。“嗯……”哈利艰难地思考，“有线的，3.5毫米TRS插头。”
“说英语。”德拉科迅速反击，但不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意思。给哈利·波特的话挑刺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复古情趣。”
哈利头一偏，脸颊靠上自己发凉的手背，看德拉科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低头拉开抽屉翻找。更多的发丝落下来挡住侧脸，德拉科敷衍地抓了两把，无济于事。
他还是更熟悉这样的马尔福。哈利不甚清醒地想。总是挂着不耐烦的表情，看起来脾气很差。他第一次在校医务室见到德拉科·马尔福，对方就是这副德性。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哈利去离图书馆最近的药房找赫敏借电脑充电器。赫敏忙着整理药柜，他只得自己在取药柜台的桌前四处搜索。他刚拉开抽屉，就看见一个贴有“Refills”标签的棕色药瓶被拍在桌上，桌后方站着一个高个的金发男生。他盯着哈利，哈利也盯着他，他显然不太满意哈利的沉默应对，但没有说话，左边眉毛扬到一个精准而微妙的弧度。他的颧骨和鼻梁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血痕，右眼下方被面积可观的淤青覆盖，看上去像跟谁打了一架。
说实话，这有点像挑衅。哈利也扬了扬眉。“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格兰杰呢？”金发男生向他身后探了一眼，“她通知我现在来取药，结果我得面对这个。”
这个。哈利在心里重复他的用词。绝对是挑衅。
“算了。”金发男生抽出驾照放在药瓶旁边，后退两步，坐在接待长椅上。他把插有三根球杆的拎包扔在地上，伸长腿，右手搭上膝盖，轻微躬起背，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拎出一袋冰块，用力按在右边脸颊上，片刻后轻抽了一口气。
他看上去像跟谁打了一架。或者打了一场球赛。哈利判断。
“怎么了，哈利？”赫敏从药架中探出头来，扫视一圈，“哦，马尔福，你的药配好了，但你指定的抗生素没有库存，订购需要至少三个工作日，我可以联系附近的CVS……”
叫马尔福的男生摆了摆手，将冰袋换到另一边脸颊敷。哈利这才注意到他的三个指关节上也有擦伤。
哈利垂下目光，视线扫过对方放在药瓶旁边的证件。
德拉科·马尔福。什么人会叫这种名字？
哈利很快就知道了什么人会叫这种名字。德拉科·马尔福，冰球奖学金学生，NCAA球员，化学系二年级。每一个标签听起来都互相矛盾。这些都是他从赫敏那里听来的。倒不是他好奇心旺盛，而是威克多·克鲁姆——NHL的选秀状元，球队中锋，未来的冰球明星——正在热烈追求他那位聪明的好友。赫敏为此感到困扰，甚至有些焦虑症发作，一股脑地向哈利倾诉了许多（这显然不是能跟罗恩讨论的话题）。哈利从她没有筛选的大量信息中拼凑出他需要的关键词。在赫敏的恳求下，哈利跟她去看过三次克鲁姆的冰球比赛。第一次赫敏没坚持超过十分钟，他坐到了最后；第二次他一个人离开了冰场；第三次比赛结束后，他在冰淇淋车旁边碰到见德拉科·马尔福。他选了三颗球，开心果，马斯卡彭芝士和焦糖口味。马尔福请的。
“找到了。”德拉科从抽屉里拎起一团纠缠的白色耳机线，“你的古董耳机。”
原来真的有吗？哈利撑着脑袋开始努力回忆，没有搜索出任何有效信息。
“好吧，”哈利慢吞吞地说，“我周末来找你拿。”
“我也可以明天来找你。”德拉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某种示威。
“随便你，”哈利兴致不高地应了一声，“我要去做测试了，拜拜。”说完很快挂断。
哈利在黑暗中盯着微微发光的手机屏幕，直到预约闹钟响起。他伸了个懒腰，抓起报告向仪器工作室挪动。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属于办公室的那面玻璃墙已经暗了下来，没有一盏灯亮着。哈利拽住兜帽的一边抽绳，试图收紧半扣在后脑勺的帽子，但敌不过强劲的夜风。他半眯起一只眼睛，在打车平台上确认定位。
dm来电。是否接听？
哈利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提示，差点没能读懂。他按下通话键。
德拉科没有立刻说话。哈利先是看到一道白灯从远方打过来，紧接着是引擎沉闷的低鸣。一辆哑黑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你叫的车到了。”德拉科推开车门，举着手机走下来。
哈利换成另一只眼睛半眯着。他挂掉电话，双手插回袋鼠兜，手指在口袋深处交叉。“你来做什么?”
“显而易见。”德拉科并不恼怒，躬身从车内拿出一个纸杯塞到哈利手里。
没有杯套保护的饮料有些烫手。哈利用指尖敲了敲杯身。但这个温度在深夜里刚刚好。“好吧，说说你的重大发现。”
“一，你不打视频电话，”德拉科半靠在车门边，哈利这才看清他在大衣下还穿着那件黑色毛衣，“二，你从不在半夜找我。”
“三，现在真的很晚了，所以显而易见，”德拉科叹了口气，摘掉手套，抬手摸了摸哈利冰凉的脸颊，“你需要见我，这没什么难懂的（It's no rocket science）。”
哈利揭开热饮的杯盖。诱人的奶油上洒满五颜六色的糖霜，它们挤成一团，陷入浓稠的热巧克力。
“这确实算不上火箭科学。”哈利听见自己重复德拉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