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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杰克·皮亚斯特里,十二岁,单亲,准备召唤魔鬼。
首先需要声明的一点是,这一打算绝不是因为他生活凄惨、走投无路而无奈为之。他既不睡在橱柜里,已经离异的父母一如既往地疼爱他,在学校里也跟老师同学相处得不坏。如果你问小奥斯卡对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不满:那当然是有的。奥斯卡认为,任何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如果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心满意足那才是真的完蛋。你说你走进便利店也不会因为想在家长允许的范围外多买一条Timtam而闹脾气是什么意思?不满就像煮开的牛奶上沸腾的奶泡和会随机出现在地板上任意角落的袜子(“奥斯卡,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你一样邋遢”),是普遍且客观存在的。奥斯卡认可它们,奥斯卡与不满相处愉快。
事实上,召唤魔鬼这一课题不是任何负面情绪的结果。导向这一答案其实只花了三步:第一步,他们的暑假作业里有一项科学实践;第二步,奥斯卡靠着玩陀螺从英国同桌手里赢来一本叫做《召唤魔鬼的一百种方法》的可疑手册;第三步,他从一堆脏衣服底下翻出一大包马上过期的健达,全填进肚子不太现实,拿来召唤魔鬼恰到好处。
手册故意写得很故弄玄虚。澳洲男孩完整读完一遍,随手往旁边一丢,它就消失在奥斯卡的房间aka吞噬一切的黑洞中了,下一次再重见天日大概要等大扫除。而他们这一父子之家只会在他妈妈来拜访的时候大扫除。说实话,奥斯卡觉得妈妈不一定有那么在乎这栋房子是否整洁得像能亟待出售的样板房。毕竟在澳洲,再干净的房间也只是给蜘蛛多提供些下脚的选项。况且听说他妈妈现在正在伦敦跑慈善马拉松,而那些养在德国森林里的蜜蜂想必是比一个没那么有所谓的儿子、和一个很有所谓的前夫更需要他妈妈泛滥的爱心。他爸爸从来都是在吃过亏后才能学会教训——可惜他们不能离第二次婚,给他一个终于能把定期拜访写进离婚条款里的机会。
不过以上所有都跟奥斯卡的魔鬼召唤计划无关。他举着蜡笔比划了一下,落笔时的自信胜过毕加索创作旷世名作格尔尼卡。手册上花了将近五页的篇幅来描述召唤仪式需要的颜料成分,另外十页细细拆解法阵上的每一处寓意,而其中三分之一的词奥斯卡都不认识,也没打算费心去查。他画召唤阵的手法足以让他英国出身、疑似现在还在相信牙仙和圣诞老人的同桌高声惨叫。
他足够聪明,读得懂那些花里胡哨的长难句下的言外之意:只要你能打动一个魔鬼,它就愿意赏脸出现。也就是说所有的那些繁文缛节的洋相其实都是人类的自作多情——大概就跟你看到一只蜘蛛跳恰恰舞跳到八条腿打结,你也格外有可能多驻足观看一会是一个道理。
那一大包健达被他拆开,分成视觉上还算相等的四小堆,放在四个角上。中间的位置理论上应该放上最贵重的贡品,手册说魔鬼的交易最为公平,献上的东西越珍贵,能实现的愿望也就越离奇。奥斯卡想了又想,却并不能想到自己有什么出格的愿望要借助外力——他毕竟只是想召唤魔鬼来做科学实践的观察作业,没必要牺牲一整包的timtam,或者正在楼下窝里酣睡的约克夏犬。而他可怜的老爸也不会在听完他的计划后乖乖坐进圆圈里。
奥斯卡的视线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公平地说,确实看不到什么也别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他把一个拆下来的旧卡丁车方向盘放在法阵中心。这个方向盘来自他的第一辆卡丁车,现在已经光荣退役,因为奥斯卡已经长得够大,而且他们需要一辆更有竞争力的车来赢下比赛。赛车已经不仅仅意味着快乐地转圈和拂过脸上的风了。他爱那辆车,它代表着母亲的笑容、父亲宽大的手、奖杯、汗水与胜利,他过去十二年的人生里能胜过那一切的东西的确不多。
在他放下方向盘,开始念那段叽里咕噜的祷词的一瞬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间突袭奥斯卡的小脑瓜:方向盘只代表着他的旧卡丁车吗,还是说他为了吸引魔鬼其实献上了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他被这个想法和拉丁语绊住了舌头。
但那些不好说他倾注了多少心血的线条亮起来了。萤蓝色的光像打翻的可疑饮料一样在奥斯卡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流淌,比邻居家倾注三周心血的万圣节霓虹彩灯还要明亮。然后地板开始震动——不,是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关紧的窗户猛地崩开,风带着泥土的腥味灌进来,几乎吹得奥斯卡睁不开眼睛。
简直就像暴雨即将来临。他不由自主地想道。
奥斯卡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他今天被暴风卷出窗外摔死——毫无疑问这是个蠢想法——他下辈子希望能转生成一条宠物狗。最好是腊肠狗,腊肠狗很贵,富人们喜欢养腊肠狗。他能过上皇帝一样的生活。
然后他听见一个——这么说吧,很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说:“你想要变成狗吗,这就是你的愿望?”
奥斯卡立刻否认:“当然不。”
“噢,好吧,mate,其实成为一条狗是个挺酷的愿望。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魔鬼——应该是魔鬼吧,否则就是私闯民宅破窗而入的现行犯,大叫道。
魔鬼的声音像是喉咙被硫磺熏过。奥斯卡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mate,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想的,学校老师没有教过你吗,不要随随便便召唤魔鬼。”
奥斯卡说:“我没想到召唤魔鬼会……这么容易成功。”
他扫视着自己的房间:法阵消失了,地板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健达和他的旧卡丁车方向盘也都无影无踪。奥斯卡的心脏小小地抽动了一下——不好说是因为没多给自己留几块健达,还是因为他突然有些怀念握着那个方向盘时的重量。他想起暑假作业里那个空白的横线本。
奥斯卡问道:“让我确认一下,你是魔鬼,对吧?”
他从旁边抓起一支走珠笔。他事先把横线本和笔都放在了方便拿取的位置,充分吸取了之前同桌观察黄蜂,却因为把笔记本忘在蜂房导致不得不再跟黄蜂大战的经验教训。奥斯卡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魔鬼。
他空着第一行,在第二行写下第一句话:魔鬼是日耳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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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显然没有那么喜欢被直接称呼为魔鬼。他告诉奥斯卡可以叫他Max。
奥斯卡把他的名字回填到第一行,有些犹豫要不要自我介绍:抛开魔鬼与召唤的事不谈,如果他爸爸知道他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且疑似非法闯入的日耳曼成年男性(至少外表上来看确实如此)交代身份信息一定会发出尖锐的爆鸣。但这件事又的确脱离了世俗规则的范畴——如果说一切都只是他的富二代英国同桌为了报复在陀螺大战中一败涂地、雇了一帮人来整蛊他,那还是未免有些过于可悲了——而就算跟魔鬼做交易那也是做交易,奥斯卡已经从父母那里学到,真到对账时可以翻脸耍诈,但至少建立合作关系时得坦诚真挚,这样之后哭着道歉时还能少一点心虚。
于是最后他还是向魔鬼——Max——介绍自己说:我叫奥斯卡,奥斯卡·杰克·皮亚斯特里,十二岁,澳洲人……
但是Max打断了他。他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mate,看在撒旦的份上,我们响应召唤没有那么随意。”
噢,有趣,奥斯卡想道,所以其实蜘蛛跳恰恰舞的时候旁边挂着身份ID。
他准备之后再把这句话写上去,于是现在只是继续光明正大地观察魔鬼——Max。说实话,除了他的眼间距确实夸张了一点点,Max看上去就跟他妈妈那边的亲戚相差不大:暗金色的短发,蓝眼睛,高个子,像从复活岛石像上剪切粘贴下来的三角鼻。甚至穿着在奥斯卡见过的成年男性中——哪怕算上未成年,也决不能说是时髦。英国人会裹得更厚,澳洲人会穿得更少,法国人会穿得更潮,所以魔鬼确实是个日耳曼人。
Max的表情很精彩。他吐气的时候又有点像鱼类了。
奥斯卡问道:“你能变成鱼吗?”
“我能变成鱼吗,”魔鬼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变成鱼吗?!我的天啊——好吧,我可以,mate。事实上,我还能把你也变成鱼。”
“很有用,谢谢你。”
奥斯卡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来:魔鬼可以变成鱼。
他又抬起头说:“为了防止你误会,我要澄清一下,我不想变成鱼。”
“真高兴知道这个,”Max回答,“现在能请你赶紧许愿吗?”
“你听起来很赶时间啊。”
Max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半蹲下身,看着奥斯卡的眼睛。
奥斯卡想道:魔鬼的眼睛真的很蓝。
他没有把这一句写进笔记里。
“好吧,你当然可以慢慢思考你的愿望,”Max说,“抱歉刚刚催你。在你想出来一个让你自己满意的愿望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奥斯卡说:“哇哦。这可真是……服务周到。”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说你会一直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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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韦伯是个很努力的单亲父亲。也就是说尽管他因为跟前妻一团乱麻的情感关系需要定期对着红酒瓶子肝肠寸断,但他们家明面上还是只有牛奶和矿泉水可喝。奥斯卡把一杯清水摆在魔鬼面前时,后者评价道:“你们冰箱里竟然连瓶啤酒都没有。”
奥斯卡耸了耸肩,抱着自己那杯牛奶坐在他对面。他只开了一盏灯,一人一魔鬼在厨房鹅黄色的灯光下面面相觑。奥斯卡的笔记摊在一旁,他喝了一口牛奶。
他说:“马克有红酒,不过我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他要出差到明天才能回来,我猜你们碰不上面最好。”
要不然我只能解释说是妈妈的日耳曼远房亲戚来投奔我们,奥斯卡心想。但这样马克一定会说:为什么Seb什么都没跟我说过?真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样,觉得什么事不用问我就会点头同意,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又一意孤行——然后就该轮到那个可怜的前鼻翼和那些他们还在做队友时的老黄历出场了。他父母的离婚危机在还没结婚时就已经清晰可见,这样来看,他俩最终竟然还是步入婚姻殿堂倒有点古希腊英雄史诗式的命中注定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壮。嘿先生,你也许不受控制地为你刚出青春期的队友着迷,但是你俩的喜结连理可不会有好下场——仍然要结婚?那祝你好运!
当然,最后马克还是会让“塞巴斯蒂安的远房亲戚”在家里住到满意为止。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估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说到底,他爸爸就是拿妈妈没什么办法。
奥斯卡又喝了一口牛奶。Max摆弄着客用玻璃杯——他的手也很好看。他之后会把这句也记到笔记上的。
他说:“你不能——用魔法什么的,把水变成啤酒吗?”
魔鬼回答道:“等事情解决了,我更愿意来杯金汤力。到时候我会有办法的。”
他看了一眼奥斯卡:“当然,如果你的愿望就是看我把水变成啤酒,那倒是会简单不少。”
奥斯卡对如此程度的敬业精神肃然起敬。他真诚地说:“可惜看某人把水变成啤酒确实不在我的愿望清单上。”
现在轮到Max耸肩了。他说:“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mate。”
“你要是愿意免费为我表演一下,我肯定很乐意知道。”
魔鬼笑了:“狡猾!以你的年龄来说,你真的沉着得有点不可爱了。”
澳洲男孩回答道:“我就当这是句夸奖了。”
他们相视一笑。
奥斯卡又问了一遍:“你说你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我许愿?”
他伸着脑袋,试图看向Max的背后:“我没看到困住你的神灯啊。”
“哦,你知道的,业务升级,”Max说,“现在你可以用随便什么东西来封印然后奴役一个魔鬼了。方便携带的容器更受欢迎,所以手机最常见。有些同事会交流哪些手机品牌住起来最舒服。如果你有同学整天盯着手机不放,你可以泼点圣水试试,只要整个手机都浸透了,一定管用。”
他从屁兜里真抽出一台手机,朝着奥斯卡晃了晃。男孩问他这台手机能不能接通地狱热线,两个人又齐声笑起来。奥斯卡说:“有一次上课时,我同桌接到寄宿家庭的电话,他没注意开着免提,然后全教室都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大声问他这里是不是新时代小牛顿热线——我敢肯定那是魔鬼的把戏。那节课下了他就请假回家了,第二天才敢出现。”
“噢天啊,那一定是个美籍魔鬼,”Max说,“他们的玩笑总是最糟糕的,不仅不好笑,而且他们的洋洋自得会让情况更加不可忍受。”
“没想到魔鬼也有国籍之分。”
“当然,”Max摆了摆手,“你对付什么样的人,你就变成什么样的人。你让英国魔鬼对付法国人,在交易做成之前魔鬼就会先把自己勒死。”
“你看起来不像澳洲人。”
“我的确不是,”Max举起一根手指,“事实上,我是荷兰籍。如果其实你想召唤的是澳洲魔鬼,很遗憾,我认识的澳洲同事都已经退休——”
“不,不必了,”奥斯卡快速地说道,“这样——我想这样就挺好的。”
他补充道:“看来这里不是魔鬼的业务大区,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啊,是的,你的同胞都过得心满意足,”魔鬼回答,“这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个好事啊,mate。”
奥斯卡真诚地建议道:“你们可以考虑做做袋鼠的生意,我敢说他们对人类意见不小。”
“噢mate,那我们可以在下面开个新的搏击俱乐部了!”
他们快乐地笑作一团。奥斯卡在被笑出的泪花模糊了的视线里,艰难地在本子上写道:魔鬼很会开玩笑。
“所以,”他说,“一个荷兰魔鬼,响应了一个澳洲人的召唤。我简直受宠若惊。”
“一整袋健达!”魔鬼耸耸肩,“再好不过的品味了。不少人还在坚持用死乌鸦和死老鼠——尤其是那些英国佬。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魔鬼跟野猫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奥斯卡赞同地点点头。他回忆道:“那本召唤手册上确实建议的用动物尸体,最受推崇的就是乌鸦,因为它们够‘邪恶’——说实在话,乌鸦是黑色的就意味着它们邪恶是我见过最傲慢的想法之一。”
“没错,如果谈到致死率,健达绝对比乌鸦邪恶得多,”Max说,他甚至坐直了身体,“巧克力意味着血脂,血脂意味着心血管疾病,心血管疾病可是死亡的好朋友。你知道吗?每年有将近一千八百万的人类会死于心血管疾病,差不多能占到总死亡人数的三分之一!每三个人咽气就有一个是因为心血管,猜猜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多吃了几块健达?反正我可没见着乌鸦的受害者超过两位数。”
“所以只是健达为我挣来了青睐?”奥斯卡问道,“那我想我的愿望余额可不太乐观。”
他试图在心中换算,然后迅速地放弃了。
魔鬼眯起那双蓝得发灰的眼睛。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不是,mate,我喜欢健达,但你献上了比那还好的东西。”
男孩与他对视。他得坐得足够直才能勉强够到和魔鬼在同一水平线上。Max看着他笑了。然后他终于施展了整晚除了在大风中突然出现并横扫健达和方向盘外最神奇的事:他也变小了,变成一个日耳曼男孩的样子,有着肉乎乎的脸颊和没那么锋利的眉眼,颧骨上的红晕跨过还没高耸成阿尔卑斯山脉的鼻梁相连成一片。
奥斯卡说:“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旧卡丁车。”
他面前的日耳曼男孩张口,声音仍然像是被硫磺熏过,只能说是症状还没恶化到无可救药的程度:“那是辆好车!车造的很棒,调的也很精彩——它在弯道里一定很快!”
“你说的没错。”奥斯卡点点头。
“你用它赢过没?”
“当然。”
Max满意地笑了。他咧开嘴的时候奥斯卡能看到他的牙套。
他的荷兰口音带着挑衅:“你赢得多不多?”
奥斯卡说:“还不够多,还可以更多。我还要赢得更多,所以我们需要一辆新车。但它永远是我的第一辆车。”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也开卡丁车吗?”
“我爱赛车!”连硫磺熏过的声音都掩不住那种欢快,“我喜欢快,也喜欢赢!”
“我也是。”奥斯卡赞同道。
“所以我来见你了,”魔鬼说,“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用手撑着脸颊,略厚的嘴唇嘟着,但奥斯卡在过去的几小时里已经学会读懂这种表情,看得见蓝眼睛里的跃跃欲试。他发现魔鬼的上唇有一颗痣,藏在粉红的唇纹里。
他不会把这句写进笔记里的。
小了不止一号的魔鬼骄傲地说:“我来实现是最合适的,只有我才能实现!”
奥斯卡说:“你知道我真正的愿望。”
Max笑了。他说:“你召唤出了我,mate。那么只可能是一个愿望,不会有别的!”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坚定不移的自信。奥斯卡仔细地端详着他,说道:“我召唤你只是因为想要给暑假作业的科学实践找一个课题。”
那种自信仍然坚硬如钻石:“借口!”
小Max撑着桌面站起来——他还是比奥斯卡要高一点,简直像猫被拉成长条,双臂和胸腹都仿佛柳条一样纤长又柔韧。但奥斯卡看着那双眼睛——那真的只能是魔鬼的眼睛,因为人的眼睛不该那样燃烧,那样坚信不疑,那样锋利如闪电又如利刃。
他说:“你召唤我当然是因为你想赢。”
奥斯卡说:“我当然想赢。没有人不想赢。”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种牺牲一切去赢,”日耳曼男孩说,“大多数人是怂货。”
奥斯卡说:“我确实没想到牺牲一切指的是……跟魔鬼做交易这样具体的描述。”
男孩被他逗笑了。
他接着说道:“马克说过,在把完整的合同读过三遍之前,不能签任何东西。”
小Max发出失望的嘘声。他坐回到椅子上,嘟囔道:“Raymond也会说这样的话。”
“从你的语气来看,这位Raymond想必是个好榜样。”
“Raymond照看我,”魔鬼眨眨眼睛,“Raymond确保我干得漂亮的时候有合适的奖励。Raymond确保我随时有钱可花。”
奥斯卡说:“我们管这个叫经纪人。”
“名字不重要,Raymond是我的家人。”
小Max在座位上扭动着。他说:“如果你想要一份合同,那么会有一份合同。”
奥斯卡点点头,说道:“第三遍我需要让马克看。”
“好吧,随你,”恶魔嘟囔道,“看来你真的很懂合同!要我给你准备一式两份方便留档吗?”
他想了想,又急切地问道:“你的车库在哪,我想看看你的新车!”
小Max从椅子上跳下来,叉着腰望着他。奥斯卡抓住手里的笔。
最终他说:“可以。在我们的备用车库,马克把卡丁车和所有的装备都放在那里。”
恶魔小小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奥斯卡放下笔,把本子合好。他没有拿上笔记本。
小Max说:“你忘了你的观察笔记,mate。”
奥斯卡关上厨房的灯,在黑暗和远处走廊投来的熹微的光亮里,他没有回头,说道:“我只会带朋友参观我的车库。那本观察笔记是用来研究恶魔的。”
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到那张短短的圆脸上的笑容。
他们在雀跃的荷兰口音里绕过客厅:他们看看卡丁车,或许可以Max开那辆旧的,奥斯卡开那辆新的,然后他们找个地方比一场——他们需要一些轮胎,如果有雨最好,干地当然也不错。Max能把他们带到最近的赛车场,天还没亮,没人会发现赛道上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突然门响了。
马克·韦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倦,几乎使得他本就命苦的脸再年长十岁。他提着行李,进门就开始吟唱:奥斯卡,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过夜。虽然你已经十二岁了,再三保证能照顾好自己——但我还是不放心。只留你一个人在家的话,晚上有人闯进来该怎么办?就算这是个很安全的社区,也可能有蜜獾,甚至可能有山火!太吓人了,你妈妈——Seb绝对不会同意,我也不该同意。还好我连夜赶回来了,你是起来喝牛奶吗,还是起夜?我说过你不该把水放在床上——
然后他抬头,跟两个男孩三面相觑。
奥斯卡很镇定。奥斯卡说:“马克,这是——”
“Max!”马克·韦伯大叫起来,脸上的苦相甚至又深一度,“你怎么在这里!你——你爸爸呢,他知不知道你在这里?谁送你过来的,难道是Seb?看在老天的份上——”
“哦,”奥斯卡说,“你们认识。”
他挑起眉毛,看看马克,又看看魔鬼。
“这是Seb的远方亲戚,”马克说,“比你要大一点,奥斯卡。我记得今年应该是——十六岁,对吗,Max?就算你已经十六岁了,也仍然是未成年,需要有监护人跟着才行!谁送你过来的?”
他在夜色里上下打量一番,诧异地说道:“以十六岁来说,你个子不算高啊。我记得你是荷兰人,你们不应该长得像桉树一样快吗?还是说你和Seb一样,属于比较小巧的类型……”
“或许只是你看错了,马克叔叔,”小号Max说,“你连夜赶回来,现在应该立刻上床休息。”
澳洲人叹了口气:你说的对,Max,我现在甚至看不清奥斯卡的脸,老感觉他好像并不希望我回来似的。一定是我的错觉。我现在就去放下行李回去休息,奥斯卡,你也喝完牛奶赶快回去床上,你每天都要睡够十二小时,明早可不要再睡过头;Max,你睡在客房,是吗?太好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明早我再给Seb打电话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成年人絮絮的尾音消失在楼梯上之后,两个男孩对视。奥斯卡说:“远方亲戚?十六岁?”
恶魔耸耸肩:“现在是十二岁。”
“我要求合同里加上将所有情况全盘托出的条款。”
“事实上,”Max说,“我得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不过我确实承认我跟Seb已经是老相识了。”
奥斯卡说:“你是说,塞巴斯蒂安·维特尔也是个魔鬼。”
“我不否认。”
奥斯卡想道:这下好了,一切都变得合理了——为什么他妈妈看上去总是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他爸爸看起来这辈子都绕不过这道产自德国黑彭海姆、名为塞巴斯蒂安·维特尔的坎,为什么Seb看起来总有那么多事要忙、却又能神采奕奕地去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因为塞巴斯蒂安·维特尔是他妈的魔鬼!塞纳在上,没想到马克喝醉了大叫的塞巴斯蒂安你这个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小恶魔竟然不仅仅是酒后胡话。日耳曼魔鬼恐怖如斯!
Max在他的身后叫道:“奥斯卡,车库!”
这些乱七八糟翻涌着的思绪平静下去了。恶魔的声音仍然欢快、热烈,几乎不像是个恶魔。奥斯卡熟悉这种对赛车的热爱,每次握上方向盘时,都会像岩浆一般从心脏流向他的指尖。
“去他的魔鬼和交易。”奥斯卡自言自语道。
他对着Max点点头:“走吧。
“让我们比比谁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