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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有一扇大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小花园和仍然光秃秃的樱花树枝桠。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出神。刚刚护士来过,把他的私人物品还给了他,还拆掉了他头上的纱布,他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上有一个肿块,他嘶地一声缩回了手。他的手机、眼镜和钥匙被装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随意地放在了床脚,现在他伸手够过来,拿出手机。
手机电量很低,屏幕被摔了几道裂缝,边角也都是磕碰的痕迹,主人平时似乎不是很爱惜它。锁屏是一个男孩抱着三只小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男孩就是他。他的头依然很疼,刚才护士来的时候给了一些止痛药,作用并不大,从撞伤的位置到前额都隐隐作痛,他用指关节抵住太阳穴揉了揉。手机上有很多条信息,但现在不管是上SNS还是查看讯息对他现在的情况都没有太大的帮助。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试图打开窗户,但只能推开一点点,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消毒药水的气味。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的显然是医生,跟在他后面的男人就比较难判断了。他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超级大的眼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穿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拉链一直拉到最顶上。
“早上好,金钟仁先生,”医生愉快地跟他打招呼,所以这是他的名字,跟病历上写得一样,“请坐吧。出院前,我还要检查一下。”
钟仁坐在床沿上,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底,又戴上手套轻轻按压他的伤口,有点痛,他尽力保持在原地不动。在这段时间里,戴眼镜的男人始终站在两米开外,定定地看着他。这人到底是谁?
“好了,”医生温和地说,“您可以出院了。因为脑震荡,接下来的几天如果感受到持续的疼痛和呕吐感,都是正常的,您的失忆状态也是暂时的,最多一两天就会恢复。在此期间保持饮食清淡,不要剧烈运动,最好待在安静的环境里。就这些,先生们,祝你们一天愉快。”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戴眼镜的男人。钟仁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我是,”那人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与长相不相符地低沉,“我是你的队友,我叫都暻秀。”他想了想,继续说,“嗯,我们的经纪人容珉哥在楼下为你办出院手续。”
这些话对他来说意义并不大,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暻秀似乎吃了一惊,双手攥成拳头,那双大眼睛里还有别的复杂的情绪,但钟仁现在懒得分析。他很快平复了,推了推眼镜,“你跟我可以讲半语,我们....一直都这样的。”
“好的,暻秀哥。”他笑了,没记错的话,是他失去记忆以来第一次。
都暻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干净的衣物,让他去换上,又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把他这几天在病房留下的东西都一一装起来。等钟仁从卫生间出来,他已经又背好包,站在门口:“容珉哥把车停在楼下了,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钟仁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手搭在暻秀的肩膀上,一是他的头依然很晕,二是...这样感觉是对的。暻秀并未反对,而是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从这里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下电梯的时候他问道。
“到我们宿舍,不远,为什么这么问?”都暻秀抬眼看他。
“那我们能走回去吗?我想,新鲜空气对我有帮助。”
“当然可以。”都暻秀突然用手捏了捏他的腰,钟仁慢慢才反应过来是在摸他外套的厚度,“我想我给你穿得够暖了。”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告知他们的经纪人。
“走吧。”
外面还是有点冷,他们纷纷把手揣进了口袋。失去记忆最不好的一个事情就是,你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对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走在他身边的暻秀哥,在他失忆前应该都有着某种意义,只是他不记得了。
都暻秀沉默地低头走路,可能是谨遵医嘱,为他保持绝对的安静。
“哥刚刚说我们是队友,“他开口,“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偶像,男子偶像团体。”
“哇哦,”金钟仁指着远处的少女时代广告牌,“就跟那个一样?”
“是的,”都暻秀笑了,他发现那双嘴唇笑起来的形状是一个爱心,“那是同一个公司的前辈。你搜索exo,E-X-O。”
他照着暻秀说的做,在网页里随便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九个男孩,放大后他找到了自己的脸,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后找到了都暻秀。“哇,那很酷。”他并没有想像中兴奋,可能对现在的他来说exo也不过是一个符号。他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都暻秀的维基百科。弹出来更多的圆圆眼睛、心形嘴的男孩的照片。
他能感觉到都暻秀正从睫毛下偷偷看他,被戳穿之后年长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在想,作为失忆的金钟仁,你看上去相当冷静。”
“你让这听起来像是坏事一样。”他指责道。
“不,”都暻秀否认,“这没什么,只是不怎么像你。”
“那我会怎么样,你说说吧。”
“你会崩溃,抓狂,然后坚持说脑震荡也可以继续跳舞。”都暻秀笑着说。
“听上去我很难搞。”他也笑了。
“不是的,”都暻秀摇了摇头,“你很有责任感,甚至有时候根本不是你的责任。”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嘀咕道:“虽然在其他时候你确实是难搞的小孩。”
“这些话你会对原来的我说吗?”他问。
“绝不,”都暻秀迅速地、坚决地回答,“我才不要助长你的气焰。”然后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宿舍里没有人。“大家都出去跑行程了,”都暻秀解释道,“世勋可能晚上会回来,不过不会吵到你的,他住在楼下。”
“那你呢?你应该也很忙吧,还是演员呢。”他想起维基百科上的词条。“我请了假。”都暻秀没再多说。
这是个普通的两居室,每个房间都摆了不止一张床。钟仁在屋子里逛了一圈,有点无措地站在客厅里。“我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会干点什么?”
都暻秀正在厨房的柜子里翻找,听到他问像猫鼬一样冒出来:“睡觉。我以为你还想再睡一会儿?”
“我觉得过去几天我睡得够多了。”
“刷SNS?打游戏?说真的我们并没有多少自由时间,不过你想的话,灿烈买的游戏机就放在那边。”
“好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在做什么?”
“泡菜豆腐汤,我做得很好,请不用担心。”
灶台对他来说有点矮,但他似乎已经习惯。钟仁看着他熟练地绕过会磕到头的边边角角,没发现手中的游戏始终停留在开始界面。记忆缺失的好处(又或者是坏处?)就是,他对所有事都淡淡的。跳舞?没感觉。做爱豆?没感觉。他对自己甚至都不好奇,懒得去检索。反正记忆会回来的。
但他好奇都暻秀。他是怎么样的人,除了队友之外他是钟仁的什么人,钟仁现在就想知道。他知道都暻秀来自哪里,他在哪里长大,他什么时候进入SM,他为什么要当偶像,但这些百科上的信息对他毫无帮助;他看上去有强迫症,会做好吃的泡菜豆腐汤,嘴有点毒。但是这些还不够。
他相信以前的钟仁脑子里有个关于都暻秀的文件夹,只是被现在的他暂时移到了回收站。
“哥,”两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他问,“你为什么去医院接我?”
都暻秀把豆腐拌在饭里:“因为俊勉哥觉得要派一个靠谱的人去,显然我是这群人中最靠谱的那个。”
钟仁笑了。半天的相处已经让他猜出了都暻秀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还有呢,哥?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说,他不在。”
都暻秀挑了挑眉:“你能别用第三人称叫自己不?这很诡异。”
钟仁捏了捏他的手。
“好吧,”都暻秀很快妥协了,“我想我可能也自荐了一下。”他嘀咕着。
“为什么?”
“在医院里,又失去了所有记忆,那肯定很吓人。你的胆子又不是很大,”暻秀耸了耸肩,“我想一张熟悉的脸会对你有帮助。”
“结果我并不害怕。”他指出。
“是啊,那也出乎我的意料。”暻秀把碟子移到他面前。
“其实我觉得哥才害怕呢,跟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说话还结巴。”
都暻秀瞪了他一眼。
钟仁戳了戳他,“哥,我们是什么样的队友?”
“我不想说,”都暻秀继续瞪他,“你为什么非得整得这么煽情?”
“嘿!”他抗议,“这有助于我恢复记忆嘛,你没听说过刺激疗法吗。”
“医生说你这两天就会好起来的。”
“医生说的话不能全信。”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都暻秀败下阵来。“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我是说,成员之间都互相关心,但也许你是我照顾最多的人。你真的很不让人省心,很多次我都决定不要再照顾你了,”他低头,闷闷地戳着碗里的土豆,“你丢三落四、总是把自己弄伤、不爱穿袜子。”
“那我对哥来说,是什么样的队友?”
都暻秀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坚持下来。做偶像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不喜欢学习才来的。但是你,你真的很喜欢在舞台上表演,你知道吗?虽然我不明白你喜欢跳舞这件事为什么会激励我,但它就是以某种方式发生了。有时候我庆幸你很聪明,很努力,同时也很善良,很庆幸你成为exo的成员。嗯,我想那些为了观众说的话,并不全都是场面话。”
钟仁拖着下巴,认真地望着暻秀。“也包括我爱你吗,暻秀哥?”
“什么?”都暻秀真想打他。
“我把这当作‘是’了,我也爱你,哥。再给我打一碗饭。”
他故意装作没看见都暻秀的脸红了。
他躺在床上,因为后脑勺的肿块只能侧卧。他听见卧室里的水声停了,接着都暻秀推开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熟悉的沐浴露气味。
“关灯了,”他低声说,然后房间里的白炽灯啪地一下灭了。
他们的床就隔着几步,钟仁确信暻秀能听见他一直翻身的声音。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窗帘的缝隙间穿进来的月光显得分外亮。他想自己一定在这种窄窄的床上睡了很久,就算仍然觉得很膈人,但他的身体竟与床垫完全契合。
“哥。”
“嗯?”
“你睡了吗?”
“…显然没有。”
“为什么不睡?”
“我在想事情。”
钟仁想了想,抱着他的枕头和被子,挤到了都暻秀的床上。“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暻秀靠墙坐着,枕头抱在怀里。
钟仁想给他一脚,抬起腿时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哎哟。”他龇牙咧嘴地笑了,暻秀担心地看着他,“现在我相信我跳舞很用力了。”
“你跳舞很厉害,很漂亮,”暻秀纠正他,“从我认识你第一天,你就像天使一样跳着舞。”
钟仁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这些话,你会说给以前的钟仁听吗?”
“我想不会,”暻秀说,“说真的,今天我跟你说的很多话,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为什么又说了呢?”
暻秀想了想,“可能,你没说错,我真的很害怕。”
钟仁静静等着。
暻秀开口时有点犹豫,“一开始医院打电话来,告知我们关于短暂性失忆的事情的时候,我想的是你怎么办。你会不会发脾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因为不能跳舞而哭。但当我踏进那个病房,你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你不记得我了。但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不一样,我记得你,我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了。那时候我才想到,我怎么办。我从来不知道被人忘记的感觉是这样的,特别是被你。”
“对不起。”钟仁轻声喃喃道。
“不要抱歉,”暻秀笑了,“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会好起来的。”
“你爱我,哥。”钟仁突然说,坚定得仿佛一个陈述。
“我…”
“你爱我,哥,不要否认,”钟仁逼近,近到暻秀无法把这当作一个玩笑,“就告诉我吧。”
“我…”都暻秀也许是累了,也许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他不管不顾地说出口,“我爱你,钟仁。”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轻的、印在唇上的吻。
“明天你会后悔的,”他喃喃道。
钟仁忙着在他的唇边印上许多蝴蝶般的轻吻。“哦,基于我在我手机里发现的东西,我想我不会的。”暻秀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东西,钟仁的手指已经顺着他宽大T恤的下摆钻了进来,成功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意识到,他真的很需要钟仁湿漉漉的吻,需要钟仁紧贴着他的温热的皮肤,就像写在他们身体上的保证,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也不会离开彼此。暻秀绝望地需要着它们。
他抓住钟仁的胳膊,力道之大,让男孩从意乱情迷的爱抚中吃痛地抬起头来。“你必须把我想起来,金钟仁,而且以后永远不能忘记,你听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钟仁沉入他身体的时候,在他耳边嘶哑地低声说。
他们房间的钟坏了。分钟每走一圈,秒针就会往回跳一格。不多,但长久以来没有人去修,于是他们迷失在不准确的时间中。钟仁睁开眼,正对着暻秀光裸的脊背。他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一口。
“哎西,金钟仁,”暻秀半梦半醒地躲避着,“滚啦。”
钟仁爬起来,骑到都暻秀身上,朝他的上半身挥舞着枕头。
“是我。”他宣布道。
他看着都暻秀揉着眼睛,逐渐想起昨天的事。“我知道是你。”都暻秀拽着他的领口,把他拉下来接吻。
“所以你的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都暻秀想起这件事,“如果是什么丢人的东西就不要说了,你的手机跟你的人一样脏。”
钟仁的脸红了。“没什么。”他咕哝着。
“给我看。”都暻秀要求道。
钟仁的手机里,有一些相册,在“萌古、赞古和赞雅”钟仁的贵宾犬下面,还有一个单独的相册,叫做“马尔济斯”。
“马尔济斯?那是什么鬼。”暻秀皱着眉头点开来。
里面收藏着很多暻秀的糗照、囧照、偷拍的照片。暻秀把脸埋在拉面碗里,暻秀喝醉酒在街角蹲着吐。他们躺在床上,一起翻看那些照片,翻一张暻秀就打钟仁一拳。暻秀在大巴车上睡着了,头靠在蓝色的折叠窗帘上,他的脸上还有花掉的唇彩和眼影,但依然很漂亮。
钟仁指着手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