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闪桃】于无声处
Stats:
Published:
2026-04-21
Words:
12,419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2
Bookmarks:
1
Hits:
135

【善狯】Hide and Seek

Summary:

是《一位陌生弟弟的来信》(见合集)的后续,竟然比原来还要长了,本来没想继续写了结果评论有读者老师问到后续,思来想去补了一个happy ending,非常感谢提议!也用来祝我自己生日快乐(虽然早就过了lol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向北行驶的新干线上,我妻善逸正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被积雪覆盖的青森县原野。在列车上用平板电脑和无线键盘写了一阵子连载,一位慈祥的婆婆从卫生间回到座位时经过他,赞许地说小妹妹是个作家吗,真了不起!善逸才意识到自己的长发——同样是出于稻玉社长的兴趣——已经蓄到了会被眼花的婆婆认错成女孩子的程度。不过没有关系,他假装腼腆地,一半出于被夸奖为作家而生的羞涩一半出于一开口听声音就要露馅了,笑着对婆婆点了点头。脑海中兴奋的潮水退去,和刚在餐车大吃一顿的鳗鱼饭共同作用于副交感神经,我妻善逸关上平板电脑,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如果说,就是说假如,万一有这样的可能,新刊小说获得了最佳新人小说奖,在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一定会有人问起,据八卦小报消息,我妻先生和稻玉集团的那位社长大人是义兄弟关系吧!能否向我们分享几则你们兄弟二人成长过程中的趣事呢?问这话的是一个来自周刊文春的可爱的记者女孩,睫毛卷翘妆容精致,穿着早上刚刚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蓝色条纹领带和深灰色长裙搭配得相得益彰,外披今秋最新款拉夫劳伦长款风衣。等等,这不是稻玉集团大堂负责业务的纱织小姐吗,我上次去帮忙给大哥送文件的时候就是纱织小姐接待的,她怎么转行做记者了呢?

不管了,现在可是有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在问我问题!我妻善逸清清嗓子说,是的,感谢提问,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还记得小时候在课堂上,老师指着银河的图片问我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被点名回答问题却完全不知道答案,老师又叫起刚才跃跃欲试要回答问题的优等生稻玉狯岳同学,狯岳看了看我说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因为同情我而以这样的方式维护我的自尊,我非常感激他。话音刚落,记者见面会会场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以及为了掩饰笑声而迟来的稀稀落落的掌声,纱织小姐也吃吃地笑了一阵。善逸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狯岳在场,他觉得眼前发晕,只得盯住面前纱织小姐修长洁白的颈项,纱织小姐迅速调整过来说,谢谢您的回答,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可是我妻先生,这不是国民作家宫泽贤治先生所著《银河铁道之夜》中的故事吗?

善逸尴尬得涨红了脸,他怎么就把小时候在被窝里为自己编造的睡前故事集,也即我妻善逸和稻玉先生之间不得不说的往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呢!何况现实中的稻玉先生大自己十多岁,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学段的课堂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似乎是为了挽救气氛,一位头发花白仍然束着高耸的武士头的老年人挺身而出,他内穿作务衣,拄着拐杖,外披洗得发白的黄褐色鳞纹外套,将插在拐杖上的麦克风递到善逸面前,中气十足地提问:“请问我妻先生能谈谈,既然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如此深厚,那么在过往的岁月中,是否有过哪怕一次,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从而建立起这种跨越血缘的、坚不可摧的信任与羁绊的呢?”

爷爷!这是桑岛爷爷啊!为什么爷爷会出现在东京的记者招待会上,而且是以这种完全不合时宜的江户遗老装扮?最关键的是,拐杖上为什么会用透明胶带绑着麦克风啊!但梦境中的逻辑总是无懈可击的,善逸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爷爷这是在给我台阶下!我必须立刻马上回答出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来挽回我刚刚丢掉的尊严,填补这段被全日本瞩目的虚假兄弟情。“有的!”善逸深吸一口气,眼含热泪,双手紧紧握住那根粗糙的拐杖麦克风:“那是在一个由残暴的国王统治的时代。(等等,他到底在说什么时代?)我因为顶撞了不相信人间有爱的暴君,被判处了死刑。但我必须要去参加亲妹妹祢豆子的婚礼,于是,我的义兄狯岳,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出来!”

善逸的声音开始颤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宏大叙事中:“他对那个冷血的暴君说,‘让我来做人质吧!如果善逸三天后没有回来,你就杀了我!’ 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我在暴雨中狂奔,哪怕遭遇山洪爆发,强盗勒索,衣服都被山林里的荆棘撕碎,我也要跑回刑场!当我在最后一刻赶到,把狯岳从绞刑架下救下来的时候,我们互相狠狠地扇了对方一个耳光,然后抱头痛哭!连那个冷酷无情的暴君都被我们坚不可摧的兄弟情义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话音落下,伴随着善逸胸膛剧烈的起伏,会场里再次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纱织小姐涂着粉色唇釉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站在善逸面前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然后猛地抽回拐杖,以雷霆万钧之势、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狠狠一棍子砸在了新晋芥川赏得主的脑门上,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材!那是太宰治的《走吧!梅列斯》!而且你根本就没有妹妹!那是你朋友炭治郎的妹妹!!”

天啊,爷爷说得对,炭治郎这个家伙怎么没来现场,现在这个状况下除了他还有谁能救救我,总不能是伊之助吧?还没等他捂住脑袋痛呼出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便从身后如同毒蛇般探出钳制住他的手腕,用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善逸的双手死死反扣在了背后。昂贵的高定西装面料摩擦过他的颈后,带来一丝惯常的雪松香气。“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蹩脚戏码。”稻玉狯岳冰冷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带着标志性的嘲弄。

紧接着,稻玉社长空出右手,以熟练的搜身姿态探入了善逸大衣的口袋,刺啦一声,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了一张薄薄的、印着新干线乘车区间的热敏纸收据。狯岳站在聚光灯下,将那张收据高高举起,如同在法庭上展示着能够将嫌疑人一击毙命的铁证。他青色的眼眸环视着台下目瞪口呆的记者们,用一种搜查一课王牌刑警般笃定而冷酷的语调开始了推理:

“在刚才那番令人作呕的兄弟情深演说中,我妻先生试图让我们相信,我们之间存在着跨越生死的羁绊,同生共死,形影不离。但很遗憾,所有华丽的谎言,都会在确凿的物证面前不攻自破。各位请看。”狯岳修长的指尖冷酷地弹了弹那张收据,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一张一小时前,在新干线七号车厢餐车消费的结账单。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特级鳗鱼饭定食,一份。客数:一名。”

狯岳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如同重锤般砸在善逸的心头,他甚至能感觉到狯岳呼出的冷气喷洒在自己的后颈上:“根据松本清张先生在《点与线》中所揭示的真理——如果在香椎海滩殉情的男女真的是陷入热恋、难分难舍的同行者,男人绝不会在发往九州的列车餐车里,留下独自一人就餐的收据!同理,如果我妻先生真的是那个为了兄弟情义在风雨中狂奔的殉道者,或者我们真的是你口中那对感天动地的义兄弟,你怎么可能在逃避现实的列车上,一个人安逸地、毫无负罪感地享用着单人份的特级鳗鱼饭?!”

会场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纱织小姐捂住了嘴,桑岛爷爷放下了拐杖,所有人都用一种被欺骗后的震惊目光盯着台上涨红了脸的虚伪小说家。“真相只有一个!”狯岳猛地收紧了反扣着善逸双手的手臂,一锤定音地发表宣判,“死者我妻善逸的尊严与智商,早在他偷拿大哥的副卡跑去北海道散心,独自一人坐在餐车里大快朵颐满嘴流油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你听我解释!把收据还给我——!”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善逸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在座椅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车窗玻璃上留下了这场梦的证据,是善逸倚靠在上面睡觉时腮帮子留下的模糊油脂印记。窗外青森县深冬的铅灰色天空和无边无际的雪原正飞速向后掠过,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的嗡嗡声。善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摸了摸口袋,泄愤般将餐车收据撕得粉碎丢进吃完的零食包装袋里;紧接着,他又摸出同一个口袋里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件物品,一支笔身有些掉漆的钢笔,手指摩挲过笔杆上磨砂的质感,这是他在家写作时因为手边没有能用的笔,病急乱投医从稻玉先生的笔筒里抽出来的。事后承认的时候狯岳除了瞪他一眼之外也没什么反应,也可能是出于觉得自己的东西拿给善逸用过之后就沾上了傻气,不愿再收回了,狯岳扬扬手,直接送给了他。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系里的同学都在大隈讲堂前穿着学位服合影留念、流着泪互相拥抱时,善逸独自一人潜入了图书馆地下一层。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与这所汇聚了全日本最聪慧大脑的学府格格不入。他的出现不过是追随稻玉先生的一场荒诞奇迹,以及由稻玉集团的钞能力堆砌而出。他没能在这里留下任何值得铭记的学术成果,只有险些挂科的专业课和无数个为了应付考试熬红双眼的深夜。

遗憾的是,前几年由于课业繁忙毕业困难,每当他想在年终盘点一下今年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就像什么人说过的,阅读谱系就像是一个人的年轮,而一座图书馆就是全人类的隐喻,善逸都会发现当年看的书屈指可数;自己可是文学系的学生,我们的教育确有问题。去年年底的时候自己还在为一门重修的必修课和毕业论文发愁,善逸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自己大概没有办法按时毕业了,尽管如此,他心里一点都没有惊恐,反而充盈着某种奇特的幸福,像阿尔都塞一样没来由地觉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还有很多——反正毕业后也就是找一家公司成为普通的职员——当时善逸还不知道自己人生的毛毛虫会猝然地和稻玉先生交汇,相比这种平庸的生活,在学校里多待一年竟成了一件美事。半年过去,善逸奇迹般地完成了毕业要求,甚至在毕业前夕的三四个月里找到了一点难得的空闲。

第一次来图书馆看书大概是在大二,其实已经过去两年了,却好像还在昨天;过去的岁月不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而是一片广袤的连冬天也对其无所影响的大草地——抱歉,看我又在掉书袋了。我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气不算差,天空带着一种灰色的明亮。我刚上完游泳课,为了躲避寒冷的空气走进了图书馆,冲完澡后的皮肤被暖气烘得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和我当时读的书十分贴合。

毕业前夕在图书馆的时光是我大学时代最幸福的时刻,一觉睡到正午十二点,慢悠悠地起床吃饭,然后去图书馆坐一天,和许多文学爱好者一样梦想着在这里创作出一部博尔赫斯式的迷宫般的小说,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阅览室里我最钟爱的沙发位实在太好坐了,随便一个坐姿里都重叠着以往时光里无数个我的同一姿态,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层妥帖地安放在一起,我觉得格外充实安适,拿一本书坐下就像静悄悄沉入柔软的湖面。今天是最后一次前来了。

善逸用手紧紧捏着一柄胶片书签,四年间阅读时从来离不开它,从家里将其取出包装带到学校的时候还是一小片沁着空调冷气的冰凉,PVC的材质一路赶到图书馆已经和自己的手掌温度相近。他将沙发的坐垫翻起,把书签藏在海绵和织物之间,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只要这处座位不取消它就一定会在这里,千秋万载不会动摇,确凿无疑的事情有这样一两桩就已经能抵挡这世间的无常了——比如之后和稻玉先生的再次相遇。如果只是希望把物品永远留在学校里,那么恐怕还是扔进湖里最可靠吧,但善逸还是希望把它藏进一个自己只要想返回来取就能够取到的地方,哪怕时空阻隔,这种可及性将自己和此地永远联系在一起,因果的线就不会断裂。善逸每次闭上眼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很踏实,仿佛自己仍然置身于最喜欢的座位上,即使是闭馆后从来都无法瞧见的月光,书签也替自己感受过了。

作为交换,他随手翻了附近的几册书,取走了其中之一的三联黑白照片书签。第一格中宽阔的马路分为双车道,道路缘侧的信号灯中间一格亮起,让善逸联想到如果和同学们一起合拍黑白照片,自己在其中大概是头发颜色最浅最显眼的一个,当然他平时拍彩色底片也是如此;远处伫立着高耸的欧式建筑,人行道上散布着模糊的白色像素点,看不出来是何种打扮的行人,或单纯是被前人指腹反复摩挲蹭下表层的油墨后露出的纸基。第二格则更热闹些,身高约莫站在脚踏板上勉强能将头伸出来的少年骑着摩托车在街道上形成一道虚影,建筑物之间横无从辨认色彩更不知写了什么内容的旗帜。最后一联竟复得返自然,模糊不清的荒野、孤独枯萎的树下隐匿着似乎提着步枪的士兵。即使不知道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三幅照片的意义分别为何、拼凑在一起的原因为何,善逸想亲眼看看这样的景色。当然了,谁不想有钱有闲环游世界,只不过自己储蓄卡里仅剩几万日元,交通卡里还有两千,钱包里还有一张没破开的一万日元和学校咖啡厅的八折券,再不用掉就没机会了,虽然事实听起来就像再不为糊弄贫穷冤大头大学生的刷锅水味速溶咖啡豪掷五百五十日元就再也没机会了一样。

我只将这个秘密告诉了炭治郎,但等到祢豆子学妹毕业之后就不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我的秘密了;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总觉得偷来的东西离校前还是总要还回去才行,但我还是喜欢看它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的样子,就只在向他人讲述的记忆里美化成欣赏一番后还掉了。

离开稻玉先生家时,他如法炮制,偷走了一样东西。当然了,他答应狯岳会回去的,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得离家出走的理由不可嘛!所以他轻飘飘地给稻玉先生回了恶作剧般的消息,至于自己和自己的卡通图案行李箱能否再进家门,这是半个月后的议题。

 

稻玉狯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纸,纸张边缘因为指节用力而微微泛起褶皱。他起初以为这只是满脑子废料的三流小说家我妻善逸又一出拙劣的恶作剧,在冷着脸环顾四周,预备着一颗金色的脑袋随时从沙发背后或者落地窗帘里钻出来,大喊一声惊不惊喜!然后像往常一样挂在他身上抱怨零花钱不够用之后许久,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平时永远播放着聒噪的综艺节目又在稻玉狯岳回家时被迅速切断的电视屏幕一声不吭,偌大的平层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茫白噪音。

相比没有文稿纸和笔打草稿就无法写出一个字的三流小说家,稻玉社长大概是对现代通讯更依赖的那个,他因此觉得自己相比之下更有常识;由此可见稻玉狯岳何许人也,如果和废物弟弟真的生在同一个家庭成为亲兄弟,大约也是对会从小到大纠结二人当中谁更有常识的卧龙凤雏。但这个世界线里科学当道,不仅没有如果,消息发出去也如石沉大海。稻玉狯岳不信邪地设置勿扰模式去洗了个澡,简单护肤后换了睡衣,处理了两封邮件。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上终于亮起了一条语音回复。

“大哥,被包养的弟弟和社畜一样也拥有法定年假,我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别停我的卡,就算停了我也带了点现金。另外,我已经把副卡绑定了公寓的水电煤气和物业费自动扣款,停卡的话稻玉社长您的个人征信也会受影响的哦。之后见!”

哈哈,随便你吧。

在过去的同居岁月里,狯岳从来不会踏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他一直受不了善逸那种在客厅将一切弄得乱七八糟却又自称乱中有序的做派,哈哈你看这事闹的,当时想着搞艺术创作的人该更优雅更有情趣一些,没想到也分两个极端,我妻善逸虽然算不得极端,但也处在正态分布上更靠近另一端的位置。

推门迎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混乱,怎么说呢,倒是和他平时在客厅里的做派相反,属于序中有乱的类型。书桌正中央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早已枯败的洋甘菊,花托失去了水分干瘪地垂落,细碎的皱缩的米黄色花瓣不负责任地散落在桌台上,狯岳想起小时候,喜爱鲜花的母亲温和的声音落到实处就成了自己从山野里花费一个下午采摘来灿若云锦的花朵,有时疏忽了更换鲜切花,他爬上餐桌用指尖轻轻一触绣球花梗,整簇花瓣仿佛失去魔法的维系立即散作一百零八朵,恰好是我妻善逸搬进自己家里的天数。

换作是自己在离家出走之前,不对这房子是我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从自己家离家出走,就当作是类比吧,至少是进行一场漫长旅行之前,要提前一周清理掉冰箱里的食物,把容易招惹飞虫的花草连同垃圾一起打包扔进楼下的分类垃圾桶,切断不必要的电源,盖上防尘布;就算金丝雀已经娇惯出了懒怠,至少写个纸条交代一下阿姨吧,哈哈我妻善逸倒也不是没留下书信,那可真周到。再过几天浸泡在水里的花茎就会发出腐烂的气味,细密的菌丝在汁液里偷偷织网,一同化水在花瓶上印出模糊的痕迹,此后无论如何清洗擦拭,霉斑都会在某个潮湿的夜晚从瓶壁上重新长出新的绒毛,死亡的阴影笼罩其上。幸好这花瓶看着不像是自己的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大约是我妻善逸从大学宿舍里搬家两次后仍然保存完好的破烂。

在书架前随手翻阅了几册善逸的藏书,不时有干枯的花瓣从书页中滑落,不知年岁几何来自哪个春天,但仍然风姿绰约,从讲述物哀或幽玄之美的书卷里翩然落下。写完的笔记本或者说好词好句摘抄本里面有更多不同颜色形态的干花,很大一部分因为主人缺乏耐心没有及时塑封,在东京潮湿的雨季里制作失败了,显出褐色的斑点。最后一页夹着善逸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高中毕业证,站在桃树下和爷爷的合影照片,少年露出不习惯于面对镜头的羞赧,衬衫纽扣被拘谨地扣上了最上面一颗,三二一茄子。

狯岳合上笔记本又打开又合上,如同和坏掉的电灯按钮赌气半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悄悄抽走了照片。其实找下属打电话给银行查查信用卡记录就能找到这小子下榻哪个酒店,在稻玉社长辛勤工作的时候偷闲如何在旅途中挥霍金钱和时间,但找寻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在表达在乎他,那还是随便他吧,反正也说了会回来的、之后见。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虽然这里是北海道而非新泻,夜空的下摆白茫茫地亮起、列车到达函馆后善逸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尾椎骨长达数小时摩擦硬质座椅带来无法言说的酸痛,现实中真的会有人为了沿途看风景而放弃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航班,搭乘东北新干线再转乘北斗吗,但我妻善逸何许人也,文艺青年本身就是由百分之八十的矫情和百分之二十的冲动构成的,虽然现实中百分之八十的文艺青年又会在五千日元的航班和三万日元的电车中选择前者,但我妻善逸何许人也,受资本家庇护的非同一般的文艺青年。

大学参加联谊的时候,新认识的朋友们——大家都这么说,主要是女孩子们,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寒假去北海道滑雪的安排。而我,昨晚为了寻求爱情的灵感,主要是为了学习在女生面前应该如何表现才能得到她们的喜爱,熬夜看文艺片到凌晨四点,正午十二点之后才勉强起床。说来奇怪,白天里总是没有创作的灵感,到了晚上,只要闭上眼睛,各种各样的词语就会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挥之不去。仿佛我狭小的房间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各种意象喷涌而出:关于我生活的影像,听过的音乐,以及朝着宇宙尽头的黑洞不断前进的时间……可是第二天想要把它们记录下来的时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头痛恶心中简单扒拉了几口昨天剩的沙拉,又为期中考试狼狈地复习了一下午,期间一直想着晚上要出门的话下午这点时间也很难进入学习状态,可恶好焦虑,真的什么都没学进去,晚上的联谊中也只是用吸管搅拌着蜜瓜汁,感受里面绿色果肉在杯子里跳舞。我想起自己因为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就在到处找白色塑料袋,拍摄它们被风吹起来的视频。我又想起以前家里养过鸭子,它们很爱吃蜜瓜皮。它们经常下蛋,可我总感到没有胃口。我不想吃它们下的蛋。一天它们两个全都病死了,没有答案。

“善逸君要跟我们一起去滑雪吗?”

我想了想自己穿滑雪服的样子,感觉有点滑稽。我找了个拙劣的理由:“那天要打工。”半真半假。其实我并不那么热心于去居酒屋端盘子,但也不想去滑雪。我总觉得自己会撞到一棵树,然后全身都栽在雪地里。以前有一个朋友——大家都这样称呼这种关系,说感觉我一切都挺好,可惜就是个胆小鬼。是的,我完全赞同。

如今来北海道不是为了滑雪,这让我非常宽慰,但是也没有女孩子和我一同旅行,甚至没能在列车上和哪个女孩说说话,对不起,向我搭话的善良的婆婆除外,又让我感到一阵难过。不过,没有在女孩子们面前滑雪撞到树上,也算是一桩好事啦!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去神社参拜后抽不到大吉也抽不到凶签,成绩算不得优秀但也从来不会惹爷爷生气,打工和报社兼职挣的钱寄回乡下一部分之后正好够在东京吃着打折便当生活。成名后我将把人生经验和盘托出,出版人生最后一本书《我妻善逸的中庸之道》后猝然死去,让十亿人记住我一百年。不过,其中唯一的最大的变数是和狯岳相遇了,这也是我生命短短二十几年实际也可以预见到是全部人生中,最惊天动地非比寻常的一件事,和生活中任何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都有完全不同的质地,三流小说,从不知名书册中取来的书签,便利店的廉价面包,洋甘菊,其正中央唯有稻玉先生华彩流溢。

善逸叹了口气,无论书写什么样的故事,最终都会收束到狯岳身上。所以他才想跑出来寻找灵感啊!假如是狯岳写成功学讲义的话,包养男大学生根本不算值得提起的故事,反倒是见不得人的事,就像稻玉集团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样。说到底金主和情人也是一时的关系,从善逸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的时间来看更算不得什么值得记录的大事,但哥哥和弟弟呢?当日拙劣的谎言也是一直以来的幻想啊。

气喘吁吁地推开一栋双层木造一户建的院门时,善逸已经冻得像僵硬的冰棍。迎接他的是民宿的房主,一位穿着宽松粗线毛衣、戴着黑框眼镜,有些不修边幅但笑容十分温和的青年。房子内部远比外面在风雪中飘摇的模样要温暖舒适得多,玄关处燃着老式煤油取暖炉,散发出带着微弱橘色光晕的暖意,以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煤油气味。客厅里摆着舒适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抽象画和钉满前任住客留言的软木板,三分之一是韩文和中文之类不太熟悉的文字,日文的留言大多在说感谢房主关照、在小樽度过的日子非常愉快一类的话,善逸不禁恶劣地想,如果是狯岳的话大概会说,在这样的氛围下即使住得不满意肯定也还是会写表示感谢的留言吧。

房主一边领着善逸熟悉环境一边随口介绍自己。他是自由职业者,靠接一些插画和网页设计的私活谋生,平时大部分时间在楼上的卧室里远程工作。白天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下午则会下楼打扫公共区域、给植物浇水、迎接住客。“一楼有两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租出来倒不全是为了赚钱,”房东给善逸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大麦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怕孤独,尤其是冬天雪积起来的时候,也想偶尔听听屋子里有其他人走动说话的声音。”善逸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充满故事的房东,天南海北前来投宿的带着各自秘密的旅人在深夜的暖炉桌旁温酒,只有在这样充满偶然性与人情味的粗糙生活里,才能孕育出伟大的作品。他不禁为自己订含两间客房的民宿的小巧思洋洋得意起来。

“你的房间在走廊左边,采光很好,早晨一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远处的运河。”房东指了指一扇挂着和风布帘的木门。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善逸,落在了对面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上。“我妻先生运气不错,旅行中可以一直享受独居生活。隔壁房间的客人昨天晚上突然在平台上下单,租期……我看看,刚好比我妻先生的租期多出一天,连押金带全款非常痛快地一次性付清了。但是付款之后,对方却在平台上私信我说,他不会来住。”

“我当时以为一定是搞错了,还好心发消息提醒他两小时内取消还能退全款,对方的原话大概是‘既然付了钱,这半个月那间屋子的使用权就是我的,锁上门让它空着就行’。”

哈……不会吧。

“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吗?我觉得可能是我认识的人……呃,想帮我包场吧……”

房主有些为难,毕竟不方便泄露他人的个人信息。他在屏幕上敲击了一会,得到许可之后,我妻善逸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看到了稻玉狯岳常用的假名。当晚善逸做了个噩梦,也未必算得上噩梦,也许是春梦。他梦见街对过寿司店的服务员,电车驾驶员,八音盒堂形形色色的游客,全部长着狯岳的面孔。

 

稻玉狯岳揉揉眉心,打开冰箱想取一听苏打水,发现冷藏室保鲜格角落里的蓝风车淡奶油保质期截止后天,如此甜美的热量炸弹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他想起此人曾经叽叽喳喳地说大学的时候每次买菜就相当于有无数个物品开始读腐烂进度条。不同物品的腐烂速度不同,冷藏冷冻可以减缓物品的腐烂速度。而烹饪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在物品腐烂前消耗掉物品,像音游一样,狯岳有的时候在家实在是想戴耳塞。于是,狯岳想了想还是又放回了原处,毕竟善逸会说没开封的保质期只是食品商家的免责声明啦!短时间内过期了只要看起来性状没坏就完全没关系!奶油又不会在冰箱里戴着手表倒计时,一到午夜十二点大喊一声哎呀我过期啦然后嘎巴一下死掉!不过这方面自己倒是和那家伙差不多,童年曾在田野里追蜻蜓抓蚂蚱的孩子无论将来获得多少财富,都还是很难毫无心理负担地浪费食物。

为了防止善逸回家之后哭哭啼啼地说大哥你怎么能扔掉才过期十几天的奶油,明明根本没开封过,狯岳决定叮嘱阿姨之后用这盒过期奶油给他做个戚风蛋糕。感觉还是便宜他了。

 

现在的生活已然是我理想中的样子:每天睡到中午才慢慢地起床,找点东西吃,然后在宽敞的房间里度过整个下午和晚上。我的生活里唯一称得上是使命的东西,就只有写作了吧。即使如此,还是常常一天里一个字都没能写出来。

我大学的时候曾经谈过一场为期长达五个月的恋爱——先别笑我!对方是个符合我对校园恋爱全部期待的可爱的女孩子,当然女孩子本来就都是可爱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如在云端,只要一见到她我就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飘起来,随着风飘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仙台,法兰克福,里约热内卢,基本取决于我最近读了些什么。我每天只是忙前忙后地围着她转,陪她上听不懂的专业课——光量子信息技术导论——我可是曾经因为物理连着考不及格被罚站一节课,要么就是缠着她陪我去食堂吃饭,再缠着她去图书馆学习,她在边上用笔尖哒哒哒地敲击纸面做复杂的计算题,我捧一本小说心不在焉偷瞄她,满心冒着粉红色泡泡,就算书拿倒了自己都未必知道。我还能记得关于我这一侧的这些细节,但就是记不清她的脸了。就是这样简单、快乐、不需要思考任何问题的日子也有迎来终结的一天,某天女孩突然问我,善逸君,你是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这个时候当然应该回答,因为我最爱你了,或者退而求其次,因为我最喜欢你!我想拿出理所当然的爱,但我张开嘴却发现心里空空如也,最后只能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说你真的很可爱。当然只是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我想来想去终于找补了一句,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获得幸福——台词出自《青春猪头少年》系列,大学篇的某一卷,是麻衣学姐说的噢。女孩没有骂我是色狼,可能也没看出来我竟在这个时候掉轻小说袋,真是非常感激,但她紧接着说,善逸君,可是我觉得你只是在拉着我一起表演恋爱。对你来说什么是幸福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被分手后,我回到家里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兴高采烈的幸福,失而复得的幸福,痛哭流涕的幸福,提心吊胆的幸福,最后发现无论如何讨论这个问题,思绪总会回到狯岳身上。我认识他的年月已经太久了,从幼年的时候知道这个闪耀的名字,到现在已经占去远多于我人生的二分之一。但我们无法拥有浪漫关系,当然他现在的身份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真正成为一双同性恋人,但我想说的是,狯岳不是那样的人,即使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不可能爱上我这样的人,他是特别的。同样地,如果我只理解幸福最肤浅的定义,也就是两个人只要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就好的话,那狯岳更是个完全不懂得幸福有什么可追求的人。作为普通人的兴趣爱好为男性的他,如果遇到财阀千金小姐也一定会主动黏上去,我们只好庆幸现在的他依靠自己的力量什么都获得了,用餍足来代替幸福总比掠夺他人的幸福要好。话说如果某个世界线的狯岳入赘改姓,到时作为义弟我也要改吗?万恶的夫妻同姓制度,如果改了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么未曾谋面的父母为我留下的这个姓氏我也可以抛弃。我只是想有人一直陪着我。

从小我就痴迷文字游戏,仔细吞吃稻玉狯岳四个字七个音节,I-na-da-ma Kai-ga-ku,汉字崩落成偏旁部首再被肢解成笔画,如果我参加书道比赛,比起写什么梦想啊努力啊,果然还是写稻玉狯岳胜算最大。稻可太熟悉了,乡下随处可见的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的农作物,水田被太阳暴晒后蒸腾起沉闷的温热。玉字冰冷坚硬,从一片黑暗中幽幽折射出光泽,君子如玉,怎么能有人随意称其为矿石。狯是犬部偏旁,呼呼传达出充满野性和危险的兽息,眼眸是如同幽冥鬼火般的青色,我不相信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名字里,与字典较劲许久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其释义。野兽盘踞在岳上,无法翻越的高耸入云的险峰,高高在上的立于孤绝的山岳。

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也许稻玉是母亲那边的姓氏,而狯岳之名出自不宠爱他的父亲之手,早已以此决定了要缺席他的人生。但一切都无从验证。关于稻玉先生的过去,我所能拼凑出的全部事实仅仅来自于乡下邻里间偶尔的闲谈,在东京读书期间狯岳的母亲就病逝了,至于他的父亲则像一团突兀消失的水汽,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只言片语,仿佛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那个家庭的拼图之中。如果——我是说如果,睡前故事里的魔法真能够应验,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该有多好?从小连父母的面孔都没见过的我就能拥有一个带着稻玉那样温柔姓氏的妈妈了,狯岳就会拥有桑岛爷爷了。爷爷虽然总是严厉地拿着拐杖敲我的头,骂我是个蠢材,但他一定会在冬天的夜晚给狯岳煮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会在狯岳拿着满分试卷或者工作上取得成就时,中气十足地、骄傲地大声夸奖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好孩子。如果命运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各自生命里残缺破洞的那个部分,是不是就能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了?然而狯岳在外常用的假名里面,姓氏是菅原,名字是什么三郎四郎的。

你知道的,是的,我的故事总是通向狯岳,无论我试着书写什么人的故事,狯岳其人一定阴恻恻地出现在水底成为一条暗线,即使我觉得我已经带着我的主人公们逃跑,将男女主角送上悬挂着黄色旗帜开往天涯海角的轮船,待我向他们挥手道别后欢天喜地地走出港口,一抬头还是撞进狯岳青色的双眼、嘴角嘲讽的微笑。然而,每当我想跟狯岳说些什么,都会变得言不由衷起来,张张嘴要么开始开玩笑,要么发出的又是别人的声音,文学家们躲在书脊后面替我说话,我负责对口型。

在小樽的时候,民宿老板也注意到我即使是一个人待着也会自言自语,或者对着电视节目小声吐槽,起身的时候时不时往后一趔趄又站住,不见得每次都是不小心,他开玩笑说,我妻先生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啊。要说是类似ADHD的症状,别笑我嘛,现代人总是很容易确诊一些新鲜的疾病,小时候写作业时我也更喜欢在客厅边听边写电视里爷爷喜欢的节目,不喜欢在安静的书房或卧室,高中的时候明明逐渐变得正常了,大概是遇到狯岳之后,我又开始喜欢在有人声的咖啡厅工作。我想我在他身边就忍不住想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情,发出些声音啦,做些滑稽的动作啦,吵吵闹闹的啦,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啦,十次有三次他会回应几句或者嘲讽我一下,我就觉得简直像亲兄弟一样,我亲爱的哥哥稻玉狯岳!有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没注意到还是懒得管我,但我在心里其实知道哦——我有一个秘密,能听到狯岳心里满不在乎的声音,他戴着降噪耳机头都不转,我只好上前开玩笑一样抱住他要他理我。我们在床榻之外的身体接触仅止于此了。

义兄弟,亲兄弟。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就算闹到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义兄弟,如果狯岳真的想让我离开,或者像掸去西装上的灰尘一样抹消我的存在,对他而言一定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稻玉集团法务部大概有几百种合法合规的方法让我滚出他的世界。但称呼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往昔只有幻想过狯岳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我产生过什么样的关联让我们走到了现在这一步,最后的结果一般是读到过的故事,要么就是追女孩的失败经验,哪个在如今都用不上了,然而只有把现实扭成幻想,自欺欺人地编织意义,生活才能继续。

 

房东结束一上午的工作下楼泡咖啡时,发现我妻善逸醉倒在两间客房的过道里。作家都这样吗?哈哈,这破App为什么不需要租客留下紧急联系人信息。他犹豫片刻,向隔壁租客菅原先生拨去了电话。

 

“……狯岳,如果我说,我想在民宿再住一周呢?”

“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钢笔笔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不悦的哒哒声。

“我想也是……”蚊子哼哼。我不安地吞了口唾沫。接下来的问题性命攸关。如果是大哥,狯岳就会等着我回家,如果只是情人,狯岳会继续责骂我,说你以为你是谁。截至目前来看,狯岳两个都没选,他在我隔壁订了一间房,就好像用玩味的态度在反问我,你觉得你是什么?他在等我给出答案,然后恶狠狠扇我一巴掌,说零分,真是非常恶劣。“那我还能去哪里呢?”

“你这家伙没有常识吗?回来啊。难道要我派人去把你像打包行李一样运回来?”

回来啊……“那我能永远待在你家里吗?”手心全是汗,像是一眨眼之间沁出来的,我曾经观察过装订讲义时订书钉揿进食指的状态,汗腺一股脑地挤压出水珠,像斑驳的泪水。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思考点其他有用的呢?

“你又在搞什么啊?”狯岳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面对弱智儿童的无奈,“我妻善逸,如果你的意思是需要爱的话,那种东西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他顿了顿,像在安慰我一样说,“但总的来说,你还算是个不多事的。而且比起重新找个顺眼的、重新立规矩,换人对我来说也很麻烦。”

“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兄弟吗?”

他在嘲笑我。“既然是兄弟,”我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鼻音,“那我的爷爷,也能是你的爷爷吗?”

“什么意思,是说你乡下的爷爷身体不行了,需要接到东京来照顾吗?我可以给他安排个疗养院,或者在公寓附近买套一居室雇护工也不是不行。”狯岳似乎早有考虑,“但是丑话说在前面,你要尽孝道我不管,但你只是大学毕业后在同乡的稻玉先生公司里做事,他把你认成义兄弟,我说得没错吧?”

我原本眼泪都已经流到心口了。“我是说……我希望你能有家人。狯岳,我怕你会觉得孤单。”

“哈哈,我妻善逸,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么恶心的话了?”

 

我妻善逸合上日记。出来这么多天,到头来也就是写了些日记,小说是拖更的,严肃文学更是一字未动。但毕竟写日记也算是积累素材吧,哈哈……而且,也不是没有收获。善逸摊开掌心。对于稻玉狯岳这种人来说,领带夹大概就是他的校服第二颗纽扣吧。

其实早就偷走了,那天狯岳雪白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块紧实的胸膛,由于常年的高压工作和疏于休息跳动得急促而有力。他站在穿衣镜前,修长的手指在深色的真丝领带间翻飞,我盯着桌面上的领带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兜里。把校服上离心脏最近的那颗扣子送给最喜欢的人,这样就能把对方的一颗心锁在怀里,真是幼稚得让人发笑的幻想啊,如果只是扯下一颗扣子就能锁住人心,那这世上的情杀案大概至少减少一半。反正他这种丢三落四的性格(仅限生活琐事),大概会觉得是应酬中不小心弄丢了吧。但他在电话里最后吼了我一句,你不会觉得我的领带夹值钱所以偷走当掉了吧?赶紧给我还回来!

我想,这次一定要在玄关亲吻他。

Notes:

力竭了;如果可以的话能留一点评论吗,谢谢你!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