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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元若怎么没来?”
恭送庄学究离去后顾廷烨终于能够提出这个疑问,先前课上始终未见元若,后头那个座位空荡荡的,素日里两人上课总不时讲些悄悄话,今日没个人说话憋得慌。虽说则诚就坐在前头,可他最是认真,学究授课时哪里会理睬自己呢。
盛长柏闻言沉下来脸,解释道:“仲怀,在你离京去扬州省亲后不久元若就病了。”
“元若哥哥感染了恶寒……”盛墨兰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盛如兰也是苦着张脸道:“都病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好起来呀……”
“二叔,你可千万别在外头说这事。元若哥哥刚病时,二位哥哥便去探病,都被公府婉拒了,说是怕传染。郡主娘娘还怜我们担心,竟亲自来找父亲和庄学究,说元若哥哥许久不来只是因为郎中说要借此次机会好好调养一番,先不宜外出再受风吹。可又担心传出去令人误会齐国公府有异况,被别有用心之人拿去造些对公府安稳不利的谣言就糟了。”
“是啊是啊,二叔,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顾廷烨有些吃惊此二女事事都要斗个嘴,今日倒是放下间隙毫不抬杠,当真是对元若痴心一片事事都将他放在首位。转头见小六也几分忧心忡忡的样子,顾廷烨深知小六不比那二女,最是心思细腻,连她都如此,看来元若的情况是真不太好。
盛长柏也叮嘱道:“仲怀,你去酒楼吃酒吃醉时也别说。”
顾廷烨自然是点头应允。
顾廷烨从扬州带回些特色干果、茶叶、酱菜等给书塾里的人,他不知齐衡患的是何病,能吃何物,不能吃何物,最后竟带了一小篮高邮腌蛋去探望。被他一同拉去的盛长柏道他如此上门有失礼仪,顾廷烨道蛋总不会有不妥,况且久病之人口中无味,腌蛋开胃。
可还是被公府以恐传染二位公子为由谢绝了。
顾廷烨原本也不觉得自己会得到特殊待遇,便也没往心上去,只让管家转达二人的慰问,又将那一小篮腌蛋递过去道高邮的腌蛋最是油多味鲜。他与盛长柏阔别有些时日二人分别有不少话想讲,便去酒楼小聚,菜吃完后顾廷烨尚未尽兴,想再去吃花酒听个曲儿,他知盛长柏不会去便告别好友,一人去了百花院。
顾廷烨与妈妈热络地问候,妈妈假意嗔怪他许久不来,顾廷烨道刚去了趟外地,妈妈说你今日倒是来得巧,正好有桩奇事。顾廷烨说妈妈见多识广,连你都称奇,那真是令人好奇了。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笑,说刚刚来了个公子,是个面生的,来时已半醉,竟然在脸上乱七八糟抹了胭脂,又明显手生从没给人涂脂抹粉过,不懂要诀,涂得过重了,脸上红彤彤得过分,看得出人本身颇为俊俏可这么一胡闹看上去就太可笑哩……顾廷烨乐道那当真是有意思,他问那人呢,妈妈说刚叫了三个姑娘在上面海棠间里头唱曲儿呢,顾廷烨笑道三个,胃口真好。
顾廷烨相熟的歌姬已在他处伺候,他也不计较,着妈妈随意安排一个声色动人不要太爱讲话的即可。早两年他尚会为抢个头名歌姬与人挣得面红耳赤动辄甩百两银子,时下已过了那年纪,百花院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可以理清家事头绪的歇脚处。他知道自家四房五房那几个没出息的叔父看不上百花院绝不会来,他们向来只去千春楼万芳阁。
顾廷烨边听曲边思事,自饮自酌了不少,解手回来时见对面海棠间厢门开着,里面未闻曲声嬉闹声,不似老妈子说的那样一人三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走了。他心下对那奇公子也有些好奇,不禁推门进去欲结识一番,果见桌上趴着一人,一动不动,像是彻底醉了。
顾廷烨绕到那人身前,才发现眼儿是睁着的,但见自己出现在房里也没赶自己出去甚至都没抬起眼皮瞅他一下。脸上确实胡乱抹了个姹紫嫣红,连鼻梁尖上都有,可再看一眼,竟是有几分眼熟,顾廷烨觉着不可思议,试探道:“元若……”
那人开口道你认错了,声之靡靡。
顾廷烨却晓得自己看对人了,就算那人刻意不理睬自己、不回应、依旧那么趴着,但先前自己叫出他名字时那人双肩明显一缩,那是被人说中要害时才有的反应。顾廷烨不知道齐衡为何会这样,他有些生气地要去将人拉起来。
“元若!”
“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会连我侄儿都认错呢!”顾廷烨气道:“元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病了么?”
“我……”
“郡主知道你来这儿吗?”
那人听到这话,反应烈起来,站起身与他争辩道:“我不过是这秦楼楚馆里与人交好没有羞耻下三滥的一人,怎么可能识得公子口中的郡主……你莫要毁了人家府第名声!”
他跌落在座椅上,口中还在念道:“郡主家教严厉……郡主家的人会把自己弄得如此可笑吗……”指的显然是脸上那些胡闹,殊不知先前那几句激烈的争辩反倒令顾廷烨坚信这就是齐衡,然而他面头上仍旧问:“你当真不是元若?”
“……不是。”
顾廷烨看出齐衡这是打定主意不肯相认了,心下愠怒,他从不觉秦楼楚馆有何低人一等的地方,从前自己想来嬉戏便来了,就是四房五房以他名义在千春楼万芳阁胡乱挥霍也没什么,可元若不一样,是个真正乖巧金贵的小公爷,满怀春思却始终单纯地追逐着盛小六,天真无邪,一尘不染,他来这种地方就是不对!元若不该来这种地方作践自己。
“既如此……”顾廷烨突地拔高声音,他压抑着怒气,转身在桌上倒了两杯酒,“那我与公子实在有缘,我与我那侄儿素来有些不便说出口的情谊,可碍着叔侄身份,不便行事。定是苍天怜我一片真心才叫我遇着公子,此时此地既有美酒又有软床,我想与公子饮了这杯合卺酒再共赴巫山,公子愿否成人之美?”
齐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叔之话过于荒诞,他绝不信,可这会儿二叔眼里那份真是怎么回事,莫非……
“可笑……可笑……”
顾廷烨冷笑道:“我瞧着也可笑,可就是有如此可笑的事发生了。”
齐衡面色突变,道:“……你说得对,便是有如此可笑的事发生了……”他接过那杯被当作是合卺酒的酒,仰头灌下。“你想要便拿去……你们谁想要就都拿去吧!”
说完闷头直往内室里冲,四仰八叉地躺上床,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齐衡闭起双眼,想起那一日嘉成县主突送婚书而来,他誓死抵抗不成,只得签了那份婚书,而后心神大乱,夜不能寐,偷偷跑出家想去盛府找六妹妹,竟是连一贯带着的无为都没叫。京城宵禁,他不识得路,见有灯火便想去问路,可夜里还亮着的哪里是好地方,遇到个粗鲁醉汉,竟酿成大祸……
顾廷烨那话原本只是激他,没曾想齐衡当真如此豁出去,他当下即知齐衡定是遭逢巨变。顾廷烨也饮了手中那杯酒,脑中思索一二,走进内室坐在床沿,手抚上齐衡被胭脂染得病态的脸颊,轻柔问道:“齐国府的人都说你病了。”
齐衡依旧闭着眼睛,他深吸口气,答道:“我确实病了。”
“有病就得医治,为何还来这样的地方……”
“……”
“元若你这样……二叔瞧着怪心疼的。”
“元若,你到底怎么了?”
顾廷烨看得出齐衡虽咬牙不开口,但是眉头紧锁眼眶细微抽搐,人已是临近崩溃。
“我答应过阿娘不会说的……谁都不会说……”
那日母亲在他已是疼得火辣辣的屁股上又亲手打了十板子,要叫他记住这痛,以后绝不能再任性而为。齐衡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没有了知觉,泪也早在回家路上就哭干了,只想母亲将自己打死,以免自己令公府蒙羞。就在齐衡心如死灰之时,平宁郡主也坐到地上将齐衡抱进怀里,这个出身贵胄自小见惯宫里尔虞我诈的人终是狠狠落下来泪。
平宁郡主吩咐不为去请郎中来诊,又亲自为孩儿上药,她平时为人高慢、眼高于顶,人前面不改色又不怒自威,平日里不近人情,皆自以为是给孩儿最好的现在和更好的将来,如今见自己精心呵护浇育二十载的花儿蔫得了无生气,心中怎能不痛。
衡儿,绝不可轻生。
齐衡当时没有应声,后来一月里他几番生出那种念头时都因想起阿娘当时的哀求而回头是岸。他若死了,父亲母亲必当伤心欲绝,而齐国公府也会遭受重击,与他家不对盘的可能还会制造些流言蜚语来趁火打劫。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竟是连寻死都身不由己,内心更是苦不堪言,于是他又想不如就此自甘堕落、自暴自弃,也学顾二叔那般流连风尘,他尝试过去一些更不上台面、上流人士不屑造访、没人认得出自己的地方去放纵沉沦,那场面恶心得叫他生呕,又逃了回去。齐衡从小受到的教养和呵护注定他永远不可能像顾二叔那样百无禁忌随心所欲,并非他想去过苦日子坏生活,就能过得了苦日子坏生活。连日多般折腾,今日这才到了还算干净的百花院。
顾廷烨心里有一个猜想,不敢轻易去断定。他从前亲见过有乖巧女使因被主家强辱而堕落成孟浪姬妾。顾廷烨假意去掀齐衡的领子,他仔细观察齐衡的一分一毫,见其僵硬着身子,喉头七上八下,顾廷烨再往下去扯人腰带,齐衡身上不似脸上那般珠圆玉润,有些消瘦,顾廷烨又见齐衡置于两侧的双手紧紧握拳,似强忍,似害怕,顾廷烨这时已确定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心下万分心疼。
可顾廷烨也深知到了这般地步,不叫元若直面,这坎是要永远过不了,否则也不会“病”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齐衡身边个个都是顺着他心又知书达礼之人,这恶人还得他来当。
“公子身上细皮嫩肉好不娇贵,叫我一见就忘了我那侄儿,只想与公子一夜欢好……”说着便大掌抚上裸露出来的胸脯,惊慌无措的齐衡再也克制不住,起身扑在顾廷烨怀里,眼泪水哗哗地就往外淌,哭道:“二叔……二叔……”顾廷烨反倒被这突变打得有一刻愣神,其实他们素来没有这么亲近,但此时见齐衡哭得不能自已,心里倒是生出一股怜惜。
“二叔在呢……二叔课上没见着你,想你得紧,这不找你吃酒来了……”
齐衡抽了两下鼻子,他哭得话都讲不利索:“我、我吃酒时你在……我受人欺负时……你怎么就不在呢……”
“不哭啊元若……”
齐衡仿若没听见,哭得越发凶了,顾廷烨也不再阻止,过得许久才道:“哭吧,元若……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像原来那般纯真就好……其他的都不用想,郡主娘娘会护着你,齐国公会护着你,二叔也会护着你……谁欺负你,二叔就咬死谁。”怜爱负伤幼崽的虎狼顾廷烨去抓了齐衡紧握得发颤的拳头,死死地包裹住,他曾经跑过江湖,手掌坚韧而有力,像是金钟罩般保护齐衡。齐衡却觉被人压制住反抗不了立时又惊恐起来,他奋力想伸开指头试图挣脱顾廷烨的束缚,顾廷烨知道如今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用蛮力压制齐衡的地方,立刻松开了手,转而与他十指交握,拇指在他虎口来回摩挲安抚。
齐衡哭得累了,逐渐没了声音,顾廷烨低头看,原来是睡着了。顾廷烨将手松开把他衣服拢好齐衡也没动静,看来是睡得沉了。顾廷烨殊不知齐衡一个月来从未如此踏实睡过,这才会身体消瘦而面容浮肿显得圆润。
顾廷烨站起身盯着齐衡注视良久,齐衡脸上的胭脂早已被泪水搅浑,糊得面目全非,就是盛家那几个丫头见了也未必认得出,顾廷烨思索齐衡历来将齐家荣辱名声看得极重,又想起白日墨兰提到郡主娘娘曾亲自上门安抚众人之事,猜想齐衡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不想叫人在三教九流之地认出来怕坏了齐国公名声。
顾廷烨出了海棠间,站在门口拍手唤来妈妈叫其备一辆马车,又说:“妈妈,海棠间要了三个歌姬,吃食也不少,我看得有五六十两银子吧,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你叫小厮做张字条来,所有账都记在我的头上。”
片刻后小厮呈上字条,顾廷烨瞥了一眼就要往上按指印,又突然收手,唤小厮取来笔墨在上面落了自己的款,而后将笔扔还给小厮,道:“我怕按个手印瞧不清楚容易弄混了人。”顾廷烨回去海棠间前又对妈妈笑道:“妈妈,你可要叫小厮认清我这张脸,是我宁远侯府的顾廷烨,可别像千春楼那几个不长眼的识错了人。”
妈妈最是知进退,口中反复念叨记下了,又道这就给您备车去,可惜今儿个车夫有事告假,要劳烦您亲自驾车了,想去哪儿都行,没人知道,明日您差仆役把那马车还回来就好。
顾廷烨哈哈笑了两声,这才返回海棠间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