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容耀辉仍旧是坐来时那列火车回去的。
去时有宛晴、阿川作伴,回时只得一大篮筐橘子。火车颠簸,每到一个站蜂拥而上的人潮为了抢个好位子又是不管不顾,容耀辉生怕挤坏橘子,只好将篮筐搁在腿上,一手搭着柄,一手环着筐子外侧环住,五个小时下来四肢都僵硬,十分疲惫。
乡下有乡下的美,城里有城里的好。乡下有大嫂,城里有娴雅。
五个钟的距离将它们几乎隔绝成两个天地。橘园人丁兴旺,可跟大上海比起来只是个幽静的村镇,容耀辉才住了小一个月,就有些不适应繁华都市,漂亮的洋装,玲琅满目的商品店,霓虹灯管,还有现代化的汽车。
直到哔、哔的喇叭声变得急促几乎快到耳边时他才回神。多亏那司机是个老手,堪堪将车停在容耀辉身前一尺,却仍是叫他心惊肉跳,哪里还保得住硕大的篮筐,沉沉的闷响后几只颜色光亮的橘子滚上了一层灰。
他立刻心疼地将它们捡起,粗粗看只是粘了些脏,但想来里面已被摔烂,渗出橘瓣的汁水不消一天就会把那部分的皮浸润成深红色。这些橘子立刻就从橘园最精心的上品变成了劣品。他略有些生气地走到车侧司机边上指责起来:“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我怎么了?”
回话的却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
容耀辉听到从后座传来的声音,他想了想,老司机显然是很有素养的,未得后座老板示意大约摸是不会回自己话的。于是他转而直接与后面的人对话。
“你把我的橘子都撞坏了,连声道歉都没,你们坐车的就可以不顾走路的么?”
后座西装笔挺的人只是微微笑笑,他没笑的时候眼睛已经只剩一道缝,一笑起来似是连那条缝隙都寻不着了,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有礼,暖洋洋的,这令容耀辉能够大着胆子说下去。
“这橘子是大嫂专门摘给大哥的,除了过年,大嫂每年就盼着秋收能让大哥惦记起她,我给办砸了可如何是好……”他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懊恼与忧愁,想来不是讹诈人。
“靠一篮橘子就能让男人记起来?是你大妈天真还是你天真?”
容耀辉暗暗想起回乡前娴雅担心乡下不用时钟他会不方便,特地送了他一块新的小怀表,里面放了两人的合照。那一点少女的用心和私心,在他习惯乡下天亮而起天暗而歇的陈旧日子里确实是被忘得一干二净。
“那您说靠什么?”
“当然是年轻,貌美。”这人有点奇怪,他好像一直是笑着的,但笑起来的感觉即便达不到齐天大圣的七十二变化,也足有天蓬元帅的三十六变。这次他笑得低了低头才继续说话,仿佛是在教导一个晚辈:“比如像你这么美的眼睛,我下回吃橘时就会想起来。”
“你……你这人怎能侮辱人!”
“我赞美你,你说我侮辱人,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这么没规矩吗?”
容耀辉自知理亏,何况车停在路中间久了阻碍后面的通行也不好,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撞坏了我的橘子,我对您失言。”言下之意就是扯平了。“那告辞了。”
车里人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吩咐司机开车离去。然而过几天佣人递上剥好的橘肉时他真的想到了那双杏眼。
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又在德大西菜社碰见了杏眼的主人。
容耀辉和娴雅快走出饭店的时候听见一个略微熟悉又想不太起来的声音,他就往边上看了一眼,那人长得十分有特点,是以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是撞翻他橘子的人。上次对方坐在车里,没想到生得挺高大,配上一身黑色条纹西装竟有些压迫感。
“耀辉,是你的朋友?”
“嗯?嗯……”容耀辉在思索该何如向娴雅解释,就见男人也转过头来颇为亲近地问候:“是啊,这么巧耀辉你也在这吃饭呢。”
容耀辉见其跟着娴雅叫自己名字,暗想这人真是精明,不知他用意,又担心将娴雅牵扯进来,便对娴雅说:“我们难得碰到可能会聊得晚些,娴雅你先回去吧,我到家给你打电话。”
娴雅是大家闺秀,纵使她觉这人的样子跟耀辉其他朋友很不同,也仅仅是略微打量了下便礼数周到地与男人握手道别。
容耀辉见她出门微微舒了口气,后又觉气氛有些尴尬,那男人想来比他擅于社交,十分自然地开始交谈:“那些橘子……”他转头看着容耀辉问道:“让你大哥想起你大嫂了吗?”
容耀辉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男人听他不声不响就晓得答案,一瞬间眼上那条细缝又不见了,呵呵笑出声响:“这不能怪你大哥,你看你这还没结婚呢就随口诌上了谎话……”他指的是容耀辉刚才骗娴雅他俩是朋友的事,那说辞活脱脱就是要出去外边寻花头的模样。
容耀辉想反驳,旁边的人又开口了,他以为那男人要继续攻击他,没想到却是:“我撞坏了你的橘子、你大妈的希望,我补救不了希望,赔点橘子吧。”
容耀辉顺着他视线的地方望去,原来是他瞧见对面蹲着个带着扁担箩筐的小商贩,容耀辉想直接回“不稀罕”又觉没礼貌,只能婉转地拒绝:“乡下几片橘园今年收成都很好。”
但男人丝毫没有搭理他意愿的样子,瞟了眼路上见没有车子便径直行过去问商贩这橘子甜吗,商贩堆满笑脸说保管甜,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挑了个色泽最好的剥开递过去。容耀辉看那橘子的颜色不用摸就知是为了赶上市还没到时候就提前摘了的,哪里会甜,这人物质生活富裕定是吃得出好坏,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洪爷将一片橘肉塞进嘴里,他正跟容耀辉聊天,也就看着容耀辉的眼睛。
”甜。”
商贩一听就乐呵了:“嘿,老板,要几斤?”
”全要了。等些我让人来取。”
”哎哟喂!谢谢老板!那这些梨……”
”不要梨。”
”好,好,不要梨,不要梨。”商贩高兴得合不拢嘴,顺着他意不断地讨好。
容耀辉见其被坑还财大气粗,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买那么多你吃得完吗,吃不完浪费。”
“我乐意。”
他们并未如容耀辉所说聊到很晚,相反很快,男人刚买完橘子他的司机就将车开了过来,仍是上回的老司机,见到容耀辉微微致意。男人交代完橘子的事便上车走了,容耀辉拿着被硬塞的一纸袋橘子沿着南京路的霓虹灯慢慢踱回去,路上特地去娴雅家走了一遭,他没进去而是让佣人把娴雅请出来,把橘子给她顺道约她隔天一起去圣约翰参加一个新思想的演讲。
第二天娴雅带了几个橘子一同去,两人坐在廊道里吃的时候容耀辉想果然是酸的,那个人竟说甜买了那么多,难不成实际是个被家里惯坏的傻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