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死在午后
Stats:
Published:
2026-04-21
Words:
9,36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4
Bookmarks:
1
Hits:
160

【秦彻】风过留我

Summary:

/

你问秦彻,问那名满天下的城主,

你可以当我的驸马吗?

一往无前,

非常坚定。

像你第一次偷食案上的供果,大嚼大咽,胡吃海塞,

非常快活。

[千灯共我的一些延伸,he,剧情基于原作向发展。]

 

/wb:雾樾月见EDTA

感谢阅读

Notes:

2026秦彻生贺(2)

复健一下↓

Work Text:

/1

宫里惯爱供些佛像观音:菩提玉枝拈花散水,最是可爱可亲。

求什么?

求菩萨遂心意难解,事事遂心如我愿。

烧了青词奉佛龛,一遍遍水换,一遍遍油灌。

少时不解其味,你只觉得那样子实在稀奇。素瓷胎瓶怎么吞受如此香火,三根香,又要求亲缘,又要留姻缘。菩萨一会要替千里之外的离人拭泪沾襟;一会又要边撒玉露,遁世也无法出逃;送子娘娘哪来这么多金童玉女;月下老人怎配遍地金玉良缘断历劫不换的真情。

怕不是诓我的吧?

你学她们蹲身打坐,不过几息就闹着不顽不玩。觑着碧荧荧短檠灯,说香太冲,盏孤零,你想要西街的糕饼,红眼儿的双兔,才不要这孤零零的冷清清。

你不懂什么叫虚度年华,把大好青春尽情抛洒。

临窗幽梦你也做过,学仕女掬水望月,对镜怜花,叹落红成泥,饮水思源。

适龄的公主大多都已婚嫁,父皇千留万留才把你拘到如今,苦口婆心劝你,金口玉言不知开了千百遍

说英雄配好剑,好马配好鞍,佳人择佳偶。要给你抛绣球择膏粱,引一段弄玉萧史的天定良缘。你看着满室芬芳的牡丹招摇,心想世上男人不都一样,有什么左挑右挑。谁知父皇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要把你嫁出去——

从小呼来喝去的公主头一回撞南墙,

你不许,你要逃,

管他什么东风,借来你便跑。

你闹得天翻地覆慨而慷,说我不嫁!我不嫁!

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横竖一辈子不嫁!

慌里慌张卷包袱逃出宫,你一头栽进城主轿栏,莽莽撞撞。抬眼只觉光华流转,日头也觉偏从暗,白发红瞳,饶你一个有勇无惭。

这谁能认错,天下顶顶好认的玄羽城主!

你说这人真俊哇——

你问他,问那名满天下的城主。

你可以当我的驸马吗?

一往无前,非常坚定。

像你第一次偷食案上的供果,大嚼大咽,胡吃海塞,

非常快活。

 

不过这位城主声名在外最难对付,要他甘拜下风,自是要拿出价值相当的彩头来。

色胆大过天,甜话溜嘴边。

横竖是些没过脑子的诨话,你张口就问城主问他——可想尝尝情爱?

把公主金印一个劲儿往上递,生怕他看不见不收下。

秦彻勾住金印没应声,眼神凉凉瞥向你,你下意识后退两步,偏着头问他行不行?

“你和我?”

“对,你和我。”

“公主的脑子还真是不太清明。”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被人推了又拒,再不惧也要期期艾艾,

你索性脱口直言想让他做你的驸马,说你自小长在宫里,想要的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得到。

连珠炮似的滚完,你不敢抬头再看。

秦彻捏起金印收下,勾起眼弦,就这么直直望着你,望得你胆战心惊,他说你横冲直撞像个炮仗,云韶这般人仰马翻的盛况属实少见,倒也有趣。

既然公主不怕撞南墙,

那便试试。

你说好,一言既定驷马难追,
这个炮仗炸也要炸得满堂响。三月之期,试试看就试试看,夺不了城主的芳心又怎样,东风不肯便,你就再寻机会出逃。

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总不是没出路。

 

/2

可谁曾想这人实在难对付!

邀约少应,请求不听——让你提心在口,巧语无用。

心肠这般硬——真是使人愁。

府里的护院你记熟了名,奇花异草抟软了形,城主府的那两尊石狮子都被你磨没了棱角脾性,天天和你瞪眼睛。

只有他还是这副冷性情。

不过你最不怕的就是撞南墙,就算是金子筑的讷佛——用尽诸般本事,也得让他点点头才行。

秦彻委实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蹴鞠打围,眠花卧柳,玲珑又剔透。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把戏端是一派班门弄斧,你偏心不信邪,邀他作陪,要和他一较高低。

做得好有惩罚,做的坏有奖赏,城主向来赏罚分明。

只不过赏多罚少,聊胜于无。

窝弓伏弩,手谈对弈,垂钓摘果,你们好像在重新认识爱情,明明提出让他尝尝情爱滋味的是你,先一步陷入的也是你。

六博入水食鱼,筹多者胜,他胜;双陆掷骰行棋,你的运道倒要比他好,却还是他赢。投壶倒中,樗蒱先抵,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等等等等我有悔。愿赌服输我输输输!

这人怎么样样俱全样样通。

你嘟嘟囔囔地说小话,抱怨的词泉眼般层出不穷,

哎哎哎——不玩了,没劲没劲,总是你赢。

真是一点儿也不放水!

日子够无趣,看你的劲头,倒是有几分不屈的趣味。秦彻捏着白子等你情急,笑你是没道行的小妖精,借花献佛要讨他的好,偏又学了他人做嫁衣披草皮。

你碎碎叨叨地跟他讲从经,说你是个石头人也合该动情,城主,好城主,你就央我求,央我求。

一次也好嘛——就一次,一次就好。

他一指抵住你的额头,

说你唠唠叨叨小猫念经。说他不爱纸上空谈,恐怕付诸实践更多。

公主倒还是一如既往。

那是自然!

白日当头,青天在上,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轰隆——

一道霹雳裂在耳旁,青光明响,照的人眼盲心慌。

你我可知,

你弱了气焰嚣张。

帷帽纱帐把花印透在人面上,看上去像是眠在花影的狸奴儿。扑蝶乱影迷了性,又颠颠收爪佯装乖巧。

嗤——秦彻舒展开眉头,唇边漾开一片笑意。

你是不是在笑我……

他倒承认地坦坦荡荡,

哼,小心被雷公割了舌头!

你对谁都这样?

你没转过那个弯,下意识否认,说不,只对你和父皇。

“哦”——

这人怎么又在套你话!

不是要摘果子?去,摘你喜欢的那个。

你沉神凝思,皱起眉扮作一派苦恼样子,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你捧住他的脸孔左看右看,好像在端详什么无上珍宝,最后在他微微讶异的眉头轻啄一口。

诶,这就是我最喜欢——最想要的那个。

我呀——得陇望蜀。

你吐舌做个鬼脸嬉闹拔腿就跑,双腿蹭蹬落在地上,怀抱还没跳脱就被提膝一把攥进怀里,秦彻抹额上的流苏一摆一摆,波塘水纹一样氹在你眼上,

你听我说……刚刚……是个意外。

意外?怎么不听听我的回答?

秦彻抻掌把你挟住,虎口卡在你腋下,脚没法儿着地,只能空空地踢着鞋上的珍珠,空气。惹得你又气又恼。

你说,求你,求求你,好不好嘛,秦彻,城主,好城主。

放我下来——

下来——

喂!!!

脚底越越悬闹越高,他把你当狸奴耍闹,兴致盎然看你卖痴撒娇,技穷人窘,恼羞成怒。他眉飞神挑,红霞从耳畔飞到脸侧,灿然饶了半面热烫。

涎皮赖脸终究讨不得好,这个秦彻怎么比你父皇还要难对付!!!

唉!!!

 

/3

你也听女官彤史潜讲情爱滋味,

她说半数宫娥为此蹉跎年华:善舞的跛了脚,愿啼的哑了嗓,粘住了羽毛啄蜜丸,立在屋脊上,夜半三更梦巫山。支吾着此夜长彼夜短。浣纱的西子改浣衣,秋娘啊王嫱,掖庭深处啊,一滴一滴地数更漏。

算帝王恩泽何时流转承我身,又叫玉容消减几时休。回避了宫外几分相思愁。

割舌绕口,烧喉醋心。

熬得人心也焦眼也焦。

唉呀呀!果真这么可怕?

你吓得咬紧被角连连叫唤,翡翠衾上的交颈鸳鸯在烛影下抖抖羽毛潜进水里,嬷嬷拍着你的被子说不怕不怕。

说先爱上的人是输家。我们的小公主肯定手拿把掐。

你昏沉沉地睡,梦里有花儿笑草儿闹柳儿跑,俊俏郎君马上瞧。白发红眸拈花笑,千万个可心,万千个水怜。

你说

哎呀呀,小郎君,你别跑——

扇子拨穗啪嗒掉在你面庞,你伏在秦彻膝上睡语连绵,眉眼舒开复又长。只有耳畔笑语依旧,

“看来是个令人垂涎三尺的好梦。”

你下意识摸摸脸,一滴涎水也无,干燥柔软,

“你你你!你诈我!”

“梦到了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当然是令人开心的好事情。”

你说你幼时也吃过指板挨过骂,赌气溜出宫饿得头晕气喘,只得偷了山中业庙的贡品,边吃边哭,眼泪拌着糕点下肚,又甜又涩,噎得人嗝挺,吃了又后怕,捏着剩饼砰砰磕头,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后定会报答您。

现在想想那是个好神,没罚也没恼。及笄后再出宫,想还愿带些吃的供供祂。却再找不见踪迹。当初那座庙——只记得彩像上错银鎏金,堪堪停了只鸦鸟。

年少的烦恼随云走遂雨来,总不大长久:今天是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玉容寂寞梨花朵。明天是骤雨乱簇,偷淹香罗,胭脂浅淡樱桃颗,

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梦里南柯。

后来就知道世间有诸多解不了的苦厄,索性也不去想,做个快活客,快活鬼,糊里糊涂也是死。

快活呢——

你说菩萨呀,我有苦恸难声张,

飞蛾扑火的莽撞,叫我深陷情爱的密网。

 

菩萨笑对你说老也老也,暂休暂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秦彻接着你的话儿说,问你什么是情爱,什么是自由。你说郎君,我是顶顶心爱你,为你入红尘受冷吹,不要自由不要富贵。他说这是假话,叫你想好了再说出口,用指头细细点描你的眼口,支着头看你和夜枭大呼小叫吵吵闹闹,为一块糕饼吵得面红心跳,

他好像总是——什么事都不上心。

你问他觉不觉得你拗怒执衷,会不会觉得你是麻烦是累赘——他只觑着你对你说天塌了也行,

没什么大不了,

他最喜欢看你一层层地搓莲瓣,把心里话坦荡表露。

近乡情更怯,近情情更衷,

你把真心放在玩笑里托付,却不再敢开怀发问,生怕再听到不胜意的回答。你说夜枭呢,夜枭怎么办?

“愿意飞出来,我才能接住它。”

“你最好只是在说夜枭——”

那只夜枭被他喂得油光水滑,体态肥圆。最喜欢跟在人后摇摇脑袋上的羽毛讨夜宵。你跳脚呶呶不休地指责,说秦彻,秦城主,你口是心非,你把它喂成这样,它要飞不动了,不要给它再上秋膘——它是夜枭不是夜宵——

“既然真喜欢,再纵容些也无妨。”

你假装瞧不见他眼中的促狭,翻来覆去寻他的掌心,说要检查有没有偷藏鸟食,他也任由你闹,

你只是想掩住羞拗的面貌,不要叫他发觉才好。

玩笑话说多了会成真——想对你多几分真心,想你们的交情再深些,想……

想他做你的驸马。

日头溜着边儿走,总不能老这般犹豫不决,灯会之期要到,你决心不要一筹莫展,留了诀别信就要跑。

马背上晃荡几时刻,你吊着脚心飞意乱,心离城中百丈远,魂飘城外几寸长。此计并非良策,可你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这人坐怀不乱,心思属实难猜,唯恐天下不乱。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也不知有没有用。

小夜枭,你可一定得把我的信送到。

你弯下身拍拍马儿问你怎么想你怎么想?马儿颠着蹄子抖抖鬃毛,咴儿咴儿地叫,或许是回应吧,可惜你不通兽语,只是长声叹息,

“唉,你大概也是不懂的。你啊你啊,年纪还小,不知情爱几何愁。”

你长吁短噫,

三分试探六分情怯,还剩一分惶恐在心头滚来跳去。你先走,你要走,看看他会不会来追,会不会来找。

他对我有没有真心,有没有钟情于我?

他——会来找我的吧?

心肝全跌倒肚腹里,那句“想让你做我的驸马”在你颊边滚舌烫嘴,愣是半点也说不出。他呢?他怎么想。你不知道,你不知晓。

等他开口?怕是难得很——

松了松缰绳,你让马儿散开蹄子在官道上溜跑——秦彻怎么还不来——或许他看信时间看得晚——或许他还在路上找。

你仔细留神半只耳朵去听,半天不见动静,心灰意又冷。

一缕游魂飘飘荡荡,雾气四合中蹄声又起,随风先至的是秦彻的谑声,

“公主也不让我送一送?”

“说到底还是要分襟拆手,是我自讨没趣,早走反倒好。”

你怏怏不乐,

他明知道你想问什么,偏生吊着你的胃口不说,噙着笑附和你三月之期确实临近,公主要去哪?要回云韶?

“君向潇湘我向秦!我要去哪儿你管不着!”

你别扭得把头拧过去,不去看马背上的身影。

“我只是来邀公主作陪,去赏玩前朝离宫的地脉汤泉。”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身下的马儿咴咴叫着凑向秦彻,两匹马倒先旖旎上去,互相嬉闹,你打量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想起寒风中暖融的大氅,忸怩开口,没头没脑。

“……它随我,自来熟。”

“哦——”

挂饵的人在问你,在逗你,似乎在真心细致考量要不要做你的驸马。

幸会幸会幸好幸好,这里没有英雄大义,只有儿女情长。

他又用你的那招反制住你,你撒娇卖痴耍赖争辩全都无用,他的一句恼羞成怒把你的话全堵在口中。
不是寻你来,不是送你去。
只是顺道来赏景,恰好遇着你。

怀心眼的家伙,你想。

故意用他的马招蜂引蝶挑引你的马,好让你也走不脱。

你在赌他那刻的心软,好在他也真的在为你吹拂。

幸好呀幸好。

心头的雀鸟一直在叫,叫得你受不了——要让人开鸽笼添水食,一根根地数羽毛。

 

/4

离宫风景尚好,青山碧漾,风翠秋波,网绳笼罩撩撩索索。

围场大,风落秋,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场上走。分茶撷竹藏阉打马。过草岗爬沙丘,

鸠雀喳喳,野鸡蹅踏。

吵人眉头一跳又一跳。

驱马去看牧场围猎,仆从放鹰逐兔,猎犬含住小兔的脖颈,毛皮沾上湿漉漉的露水泥土,几只细犬围住鹿羔彘奴,咬它的尾折它的腿,滚沸的丹血泼了满地,噜噜嘀嘀的哀鸣,叫人心生哀悯。

秦彻低头问你怕不怕?转马偎近你,半幅视野明明阔阔,叫你看不清明。

“不怕。”

你吁一声松了手,让身下的马驹自由自在地走。

“要救?”

不,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过水处不教践起泥。

公主好见地。

“前面有片开阔地。”

秦彻很自然地牵开话题,你渐渐赶上他的马,他问你去过草原么?

你摇摇头,说云韶离边塞远得紧呢,只听过话本子里的。不过去过的人都说那儿很美。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那儿的人笑声是亮的,能歌善舞,羔羊叫的很好听。山人胆足,农家酒浑,
一万三千里遥程,听风停水,片刻到家。

两马辔头并齐,马蹄踢踢踏踏,咴咴的哨音随着热气喷洒,

你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讲,有时他说你听,有时你说他讲。说兀鹫死了是俯冲,头朝下,背迎着天空,羽毛上托着一片风。草原上的羊羔儿出生会软绵绵地叫,跪着舐乳。每一年有人死,每年都有人生。

因为春天还要来,日子还要过。

可我不一定再有这般心动的时刻。

人生无常才是常态。

猎鹰收了翅膀停在你肩上,秦彻教你吹手哨,厚掌裹住你的趾骨,指根的薄茧蹭得你手心发痒。脸颊鼓起风声忽动,你不太熟,鼓着腮帮往缝里吹气,长音高调不成曲,只有刮风的声儿。他就自然的多,吹起哨来自在又畅快,轻灵得像鸟叫。他说是胡人那边的腔调,大抵这样唱

*心上人啊,你不要将我忘掉,而今只有风,和牧羊人的尖叫。

你喃喃说我在风中呢,

鞍马若浮云,只向边上走。

泪比风雪轻。

 

/5

离宫旧粉墙,寒鸦一片愁。

旧屋塌圮篱落秋索,山山水水枯枯荣荣,历经春去秋来四季遍过,生前荣辱皆入土,只有今人复来人,月月长明。

一杆落日坠楼头。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公主倒是好兴致,

可要时时有乐趣,怕是难上加难。

“所以才说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这高度,神仙掉下去也要摔死了。

我原以为你也是那般爱听些市井杂谈,杂诗別史的人,高谈阔论,无可无不可之人。

看来不是。

故事只是故事,不需要展示道理让人感受什么。

我们都只是讲故事的人。

你攀住秦彻的臂膀仰头问他,呼名道姓,数他垂下的睫毛,玩心大起,

秦彻——你该不会真是山里的精怪变的吧?

公主认为呢?

那一定是头狼山君,自由自在,威风凛凛。

我早知道城主是妖怪变的——

你笑着又去闹他,被他按住脑袋说,

公主还真是色令智昏。

你蜷在他怀中拍膝画圆,要一枝寄生草。

钟声一声更比一声响,水仙花灯明明朵朵,油光点点幽光点点,

那公主选什么?

我不一样,

我选你!

他拍拍你的发旋儿像拍一匹小马,

“你要求什么?”

福 禄 寿 ?

都不是

我呀,我选你!

我呢,只求一个——情衷。

公主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秦彻勾唇笑得像只餍足的大猫,伸指戳你的额头不轻不重。

传说面对回音壁喊出心上之人的名字,就会永久在一起,

城主大人,你要试试吗?你狡黠一笑,先声夺人:

秦彻——我心悦你!

秦彻张手蜷眼罩住你的面孔,你学着他五指虚握成拳,空空罩住一只飞蛾,一个念想。

你怎么老跟骗小孩似的逗我。

公主的示爱真是直接。像……

像什么?你急哄哄地问他,扑到他的怀里瞧他的下巴。

像草原上的鹰。

那好得很,我若是鹰城主便是浩荡的风,我可是要追风来逐风去的。

你嘟囔着软着口吻说些甜话,半是恭维半羼真心——这可算不得假。

秦彻捞起猫放在膝上,懒灯悠悠,梅花垫一點一跳,不多时又窜到他的肩头,咪咪呜呜地叫。

“人生可以东张西望。”

“所以公主觉得什么是自由?”

“我说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倒大来闲快活”

“寻常诗意最难得。”

真要说自由,恐怕只有婴孩投胎跳海时才是真知道。潮水要涨要吞没,搞得我现在半点寻不得。

我在去岁的冬时丢了一枝梅花,不是王介甫的那一支,也不是遥赠一枝春的一枝。这支只有我才知晓。我寻不到,只有满怀梅香空空荡荡。

秦彻说人为自己做选择时才自由。

出世呀入世,总要在凡间红尘待上一遭,这样才最最好。

这般眷属啊,只应天上有。

我是个俗人,便也只向世间求。

 

三月之期已到,灯会也近了,大内密探把你接回宫中,你知晓是秦彻放你走,剩下的要你来想。

高楼高楼,可摘星辰可彰百尺,在他口中却不是为了天上望,是为了向下看。

因为人只有失去后才最懂得珍惜。

你从没想过。

你在书中读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学忠君爱国没半个不字,哪本圣贤书教的你忤逆父母?
学插科打诨双陆蹴鞠,该念的书念了,不该读的也读了。从小说一不二一应皆全,却独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你知道父皇已经对你足够开明足够好,

不用和亲不用平权做席上飨客的一盘肴肉,挑个看的过眼的嫁了,婆家不欺夫家不恼,外出立府享食邑俸禄,断照不出醉打金枝的事情来。

你父皇这样劝着你,一遍一遍的苦口婆心。

你想你常常在人声最沸时失去兴趣,篝火已被抬得比人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更漏声过,月满缺竹,巡视的小黄门声音又脆又亮,扯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邦邦鸣金,青砖上步步移。

过了掌灯时候,宫内大多都歇下了。

只有光华殿的莲娘娘大概又在捻珠念经,蛛网结丝桐,钵盂声声轻。

你捻着珠帘打水漂,想着此后一别说不定是永别:秦彻主张开商路,大抵要向西行。你呢,又要从新开了绣球礼择婿。

小夜枭送来的信笺被你压在枕底,菩萨垂拢的发丝遮住你眼瞳,问你得偿愿否?

你问他我得什么偿还兑什么愿,我要什么什么没有?

果真?

断来不得半分虚假。

菩萨倒坐,满面昳丽似妖似仙,用手指指你的心指指你的眼,不择一言。

公主的胃口可不小。

我要什么自由——

对呀,我要什么自由。

你伏在榻上仰脸瞧著活神仙,发丝憩在你眼睑,随着吐息一点一摇,满目生光。

原来神仙也是热的活的,声也是冽的香的。像窖子酒,搅扰得你灯不明梦不成。两只眼只盯着祂的唇翕张开阖

温度随着他虚指在你眉宇,说是这里重了,你飞不了。

瞧,
你的锋芒都钝了。

咕咕咕咕咕叽叽叽叽叽——笼里的雀鸟扑簌簌地飞惊诧诧地叫,玉碎珠落,人起灯跑,小宫婢尖着嗓忙喊有大猫吃鸟!别点灯别点灯,猫受了惊又要跑——鸟也要伤,猫也要跑——怎么跑,谁跑,跑到哪里又算好?

王母座下青鸟把他眉间红痣吃掉,鸦羽似的眼睫落又开,扫得你汗津津眼睑痒,你说这人面皮好生熟悉,怎么这样巧?和他这么像——

菩萨从云间落了地,问你要不要跑。

要不要跑?

他也不催,他也不笑,一寸寸的细打量是软刀。割得你心也飞魂也飘。没心人才快活,做什么抉择好?宫里娘娘对月西厢哪多泪,几多长。

鸟儿拘着是好,安稳饱食常欢叫,外头是有风雨打头,是有虫豸豺狼。

可呆懒久了跳也不跳,猫扑就死,人打就伤。

想想外边吧,那空气,多新鲜。

[去吧,好孩子,]

[金笼子关不住鹰鸟。]

我要听这儿的回答,祂指指你的心口,蓦然一跳。

我……

你说跳出来跳出来,纵使折了翅膀折了脚,你也要跳要跑。

你要做抉择——

你要飞

你要跑

 

/6

过了宵禁,你和婢子黄门使了银子通了气,从皇宫偏角偷偷溜出。

要做什么?

当然是——见情郎。

西域的燕脂,身毒上的香油。黛砚描了眉长一寸又一长。还要贴花钿扑香粉。小桃替你篦发梳头,挽了双螺髻。插上安息国送来的宝石簪,红宝石——像某人的眼睛,亮闪闪。小桃笑你没出息,怎么欢喜成这样,小公主。

见心上人嘛,总是欢喜的。

摒弃随从大包小裹,轻装上阵。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从水门洞口一路逡巡,琼楼飞檐斗拱,蹀躞如练。漫天夜空灿漏,鼎沸人声腾腾而上,把银河都染上艳色。鱼龙曼演,吞刀吐火,灯流如河。

从东街寻到西墙,半个人影也无,街上行人三五成群出双入对,独你一人凄凄惶惶。

你说,骗子,妆都要花了,你怎么还不来。

哼,狠心郎。

大不了再跑一次。

走到城中最高处,抬头望一望,帘栊处人影绰绰,檐铃环佩叮咚,有人自斟自酌,邀月饮酒。

流光溢彩处,方得相见。

绸带把你挟到天上去,借着风声扑入秦彻怀中

猫耳朵都要塌下来了,他食指拇指曲弯成个弧,像鸟喙一样啄啄你的眉头。

不是说今晚来赴约?

一个人不觉得无趣?

我不来,礼物不就送不出去了?

他挑挑眉叫你往桌上寻——小小一盏明灯静立杯旁。你好奇地上下打量翻转,竹篾匀称滑手,皮纸厚薄合中。唯独描摹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狸奴,跃然纸上,活灵活现,如亮如灯。

你捧在眼前爱不释手,半趴在秦彻肩上打吊吊,屈肘去拢他的眼睛却被他掣住手,你呷一杯空无残余的茶,把星子数进指甲里,颠着心在他怀中唱起词曲,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得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多少泪珠儿腮边挂”

“哪上得离恨天,俏冤家”

风把你的眼带到他的面上,这人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你,一双红瞳孔好似要把你的心烧穿,烧得你浑身一个冷激灵,眉下春色遮掩藏不住,躬身背手直把头往他怀里钻,捻着指尖边蹭衣角边闹问他,拉长尾音,

说您瞧着这词唱得应不应景,应不应?

你说

城主呀小郎君,我的俏冤家

我们在

谈情说爱——呀——

他捏住你垂落的发丝,低哑喃涩的音调唱起小生,偏添了几分熟懒的疲敝惬意,嘴唇凑得你那样紧那样近,热气呵得你眼热心也跳,

“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

小姐呵,则被兀你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

咕咚——你吞口水吞得好大声,上牙抵住下唇,磨牙吮齿,羞得几乎要把肉咬穿,

这人怎么这般没正形!到底是谁勾的谁心猿意马——

你跳起来脚慌忙要去捂他的唇他的眼,勾住他的脖颈跳脚闹僵去,想叫他晃一晃身形,拍在你额上的流苏轻轻地飏,摇啊摇,随着他的眼波逗得你心旌神也摇。他轻轻地唤你,

公主

公 主

掌心下的双唇开开阖阖,挟住你的指根肉黏黏滋滋,吐舌吸气,水流随热气呼在掌心,心里的马甩了绳跑了鞍,一个劲儿地要在草地上撒欢。

心焦眼也焦。

天赐的几样歹症候,尚自勿不肯休。

不过淡淡两个字,怎得从他口中出落得万千滋味全浇燎!

你说色令智昏色令智昏,美色当头如同大敌当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人在施阴谋诡计雕虫小技美人计苦肉计,这人凶名在外面如罗刹形似恶鬼阎罗,这人……这人,

这人长得真俊哇……

“啪”——

你说出声了。

他曲手又要弹你额头,你跳脚倾身向后闪躲去,虚虚一惊。他却舒展眉眼蜷起手指,在你脸上轻打一个照面,笑意盈睫,握着空拳看你恼。

红眼瞳,亮闪闪,火烛一样燃。

哦——小猫熟了。

胡说!乱讲!

你捏住耳垂下意识反驳,脸上却不值钱地又烫上几分,嘴里还硬硬气气地说你最不怕的就是撞南墙。

他点着你的眼皮望向你,说夜枭要飞要走。

你摇摇头又点点头,问只有夜枭?只有夜枭?

飞出去哪有再回来的道理。

你仰着头对秦彻说先别动,背过身在灯布上描红。蹑手蹑脚在笼布添上几笔小字,又把笔轻轻搁在砚台旁。转过有字的那面,你把灯笼递给秦彻。他压压灯口糊裱的竹圈,眼神示意你要不要放?

当然要。

放灯放灯,当然要登高处,他挟了酒盏作陪,邀你尝尝今年的新酿,轻功运起,你伸手拨动成串风灯,如灵如应随风飘摇。

城主可不能吃白食!

你摘下荷包丢在酒楼案几,喊一声秦彻十万钱,随他一齐落在屋脊。

秦彻把取灯递给你,松脂灯笼晃晃悠悠颠扑不定,燃起的硫磺熏着你的眼睛,你揪住他腰间的系带,嗤一声擦亮引光奴,小心翼翼护住橙火,竹影欹斜灯影摇晃,

阴阳割昏晓

秦彻托住天灯,倾斜角度让你更好看清脂油的位置,火油遇暖艳色更胜,炽炽缠缠猎满华荣,晕黄弧光氤氲,一步登空。

诶诶,升起来了!

你捂着心口怦怦跳,只觉着耳舟愈紧愈红,嗫嚅说

绣球换灯笼,我可是亏大了。

还把自己搭上了赔给你——给你谢罪了。

他点点你的鼻尖,说小伯劳鸟,得意忘形

总要讨到好。

你哼哼说他占了大便宜,云韶最受宠爱的公主可在你手上,你可连绣球都不用抛。

这两天你可是日思夜也想,人比黄花瘦。

你要赔我!

忽的漫天烟火炸响,人声喧闹,耳畔轰鸣如雷,你却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清清朗朗,砰砰——砰砰——如三月春雷砉然响动,把你沉寂已久的心膛劈得老木逢春。

你说怎生面上忽的一烫,是他在无声对你笑,

你想肯定是新米陈酿醉人心,绿蚁清酒惹人恼。

酒酣耳热,飞蝇跳火,浮光映动,衬得你对他的心意无处可藏,更漏声过,不是他的火你的火。

是心流,

是水流。

秦彻攢住你的腰,托起你看景看得更远更深。你低下头想吻他的唇他的眼,把俏皮话放在心里蜜煎火熬,却独独说不出口。那句千真万确——心悦你,

怎么这么难——这么难。

佛前求了千百遍的理得心安,到最后却都是废纸燕罗。

他用脸侧勾挂着你的耳珠,热气喷在耳孔问你怎么不说话,真真叫人心猿意马。

夜去明来,天长地久,看朱成碧,看眼成空。

你想,人声鼎沸时望向你的眼睛你找到了,

就在这里。

火梗熄了又燃,吹起的乩乱刹那又成飞灰,一根根地点,一次次地燃,从耳到鼻,从鼻到口,最后泊在一弯眼水里,轻荡荡地晃,碧悠悠地展。无数的星子灿灭亮乜眼,数不清的灯火蓬蓬燃。

这些你都想得起,这些你都记得来,千百游回的抄手,夜半梦醒的酲安,饮了东阳错认水,招得无由相思债。一根红线牵绊绕,穿肠绕肚旧时缘。勾住你的魂他的眼,噎咽空作喉中涎。云也是空,雨也是空。

此时相忆定相同。

你抬手想覆住他的眼,踮脚念叨说菩萨呀情海覆水难收,隔着皮肉骨头一路流连,吻上唇扉鬓角,想把灯火一片的澄明渡进他眼中。下巴却被扳指扣紧顶起,是他先吻你,湿润热溻深入喉舌,囫囵纠缠软的像醉话,你晕乎乎讲你遇见他只有笑,所以没有泪还他。

他拢住你半边脑袋,伸指勾勒菲薄起伏的眉缘,落下的眼神好像要把你望穿,

要飞出来,我自然会接住它。

是呀,多少次的踌躇不安,错认难耐,愿飞没关系,不愿飞也没关系。

只要是他呀,都没关系。

风捎带把你们的衣摆搅缠在一起,千灯万灯的火通明,瓦舍勾栏成片连绵,恍惚间天宽地窄。人在街上走,人在楼中看,小小一粒芥子,微渺若蝼蚁。阖家欢的场景又叫人心头放暖,送厄的送厄放灾的放灾,逝者灌封生者托念。万千恩仇怨悔尽数放归一盏,刹那灯开如火燃。

有的祈愿平安,有的思追未然,

愿得一心人,

愿得一人心。

你说秦彻怎么不问你,问你写了什么话?你说城主真是定力——极佳,他捻着你的指腹,说你想说自然会说,你把头往他的领口埋得更紧,说是你们两个的名姓,还有一句

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愿请佳人鉴真心,岁岁年年。

千灯万灯争相竞升,灯火通明中,那只狸奴堪堪落脚,摆尾摇头欢脱地喵喵叫,要把你们的眼睛带到天上去

——说是心随魂飘,神通万古,肋下生翅,借此游遍四海八荒。

明月?明月自满千家墀

欢声送来几分秋风料峭,如今遥盼,只恐春尚早,

“你不怕我不来?”

“公主不是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啊,你不是做了自己的选择?

你想起年少时骑马追风逐日去迎曦光,不解夸父奔日逐火。只知道日头永远在前,风在身后,却留不住,所以要一直追,一直赶,永不停歇。

你说此刻月白风清,

说心有明灯,千僝万僽,嗔我也思量我,

千盏万盏,

总为我明。

 

/后记

 

[相思桥畔寄相思,你若失约,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急什么,往后的日子不还很长?]

[总不会让你的期望落空。]

他伸手要弹你的额头,还未触及你就假装吃痛向后倒去,看他怔忪一瞬去揽你,心想总算扳回一局。

你问秦彻,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

你说秦彻,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哪里都好。

去哪里?

去看大漠沙如雪,去看江南雨细风斜,去看二十四节气,去赏人间好时节。

他在等你,等你开口说,一件件,说你做过的,关于他的梦。

你侧过脸望著秦彻,殷殷切切,没头没尾地回话,

说风过应留我。

酒气泻情扑面,满地鎏金错银,你伸手,想接住流水的月光,月光没有,或许都在太白的诗里头。转头看见秦彻侧身觑着你笑,合掌又分手——原是菩火倒树,明月入怀中。他抬肘,将你带进风中,说你该改口了,

公主

 

-FIN-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