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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惯爱供些佛像观音:菩提玉枝拈花散水,最是可爱可亲。
求什么?
求菩萨遂心意难解,事事遂心如我愿。
烧了青词奉佛龛,一遍遍水换,一遍遍油灌。
少时不解其味,你只觉得那样子实在稀奇。素瓷胎瓶怎么吞受如此香火,三根香,又要求亲缘,又要留姻缘。菩萨一会要替千里之外的离人拭泪沾襟;一会又要边撒玉露,遁世也无法出逃;送子娘娘哪来这么多金童玉女;月下老人怎配遍地金玉良缘断历劫不换的真情。
怕不是诓我的吧?
你学她们蹲身打坐,不过几息就闹着不顽不玩。觑着碧荧荧短檠灯,说香太冲,盏孤零,你想要西街的糕饼,红眼儿的双兔,才不要这孤零零的冷清清。
你不懂什么叫虚度年华,把大好青春尽情抛洒。
临窗幽梦你也做过,学仕女掬水望月,对镜怜花,叹落红成泥,饮水思源。
适龄的公主大多都已婚嫁,父皇千留万留才把你拘到如今,苦口婆心劝你,金口玉言不知开了千百遍
说英雄配好剑,好马配好鞍,佳人择佳偶。要给你抛绣球择膏粱,引一段弄玉萧史的天定良缘。你看着满室芬芳的牡丹招摇,心想世上男人不都一样,有什么左挑右挑。谁知父皇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要把你嫁出去——
从小呼来喝去的公主头一回撞南墙,
你不许,你要逃,
管他什么东风,借来你便跑。
你闹得天翻地覆慨而慷,说我不嫁!我不嫁!
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横竖一辈子不嫁!
慌里慌张卷包袱逃出宫,你一头栽进城主轿栏,莽莽撞撞。抬眼只觉光华流转,日头也觉偏从暗,白发红瞳,饶你一个有勇无惭。
这谁能认错,天下顶顶好认的玄羽城主!
你说这人真俊哇——
你问他,问那名满天下的城主。
你可以当我的驸马吗?
一往无前,非常坚定。
像你第一次偷食案上的供果,大嚼大咽,胡吃海塞,
非常快活。
不过这位城主声名在外最难对付,要他甘拜下风,自是要拿出价值相当的彩头来。
色胆大过天,甜话溜嘴边。
横竖是些没过脑子的诨话,你张口就问城主问他——可想尝尝情爱?
把公主金印一个劲儿往上递,生怕他看不见不收下。
秦彻勾住金印没应声,眼神凉凉瞥向你,你下意识后退两步,偏着头问他行不行?
“你和我?”
“对,你和我。”
“公主的脑子还真是不太清明。”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被人推了又拒,再不惧也要期期艾艾,
你索性脱口直言想让他做你的驸马,说你自小长在宫里,想要的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得到。
连珠炮似的滚完,你不敢抬头再看。
秦彻捏起金印收下,勾起眼弦,就这么直直望着你,望得你胆战心惊,他说你横冲直撞像个炮仗,云韶这般人仰马翻的盛况属实少见,倒也有趣。
既然公主不怕撞南墙,
那便试试。
你说好,一言既定驷马难追,
这个炮仗炸也要炸得满堂响。三月之期,试试看就试试看,夺不了城主的芳心又怎样,东风不肯便,你就再寻机会出逃。
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总不是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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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曾想这人实在难对付!
邀约少应,请求不听——让你提心在口,巧语无用。
心肠这般硬——真是使人愁。
府里的护院你记熟了名,奇花异草抟软了形,城主府的那两尊石狮子都被你磨没了棱角脾性,天天和你瞪眼睛。
只有他还是这副冷性情。
不过你最不怕的就是撞南墙,就算是金子筑的讷佛——用尽诸般本事,也得让他点点头才行。
秦彻委实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蹴鞠打围,眠花卧柳,玲珑又剔透。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把戏端是一派班门弄斧,你偏心不信邪,邀他作陪,要和他一较高低。
做得好有惩罚,做的坏有奖赏,城主向来赏罚分明。
只不过赏多罚少,聊胜于无。
窝弓伏弩,手谈对弈,垂钓摘果,你们好像在重新认识爱情,明明提出让他尝尝情爱滋味的是你,先一步陷入的也是你。
六博入水食鱼,筹多者胜,他胜;双陆掷骰行棋,你的运道倒要比他好,却还是他赢。投壶倒中,樗蒱先抵,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等等等等我有悔。愿赌服输我输输输!
这人怎么样样俱全样样通。
你嘟嘟囔囔地说小话,抱怨的词泉眼般层出不穷,
哎哎哎——不玩了,没劲没劲,总是你赢。
真是一点儿也不放水!
日子够无趣,看你的劲头,倒是有几分不屈的趣味。秦彻捏着白子等你情急,笑你是没道行的小妖精,借花献佛要讨他的好,偏又学了他人做嫁衣披草皮。
你碎碎叨叨地跟他讲从经,说你是个石头人也合该动情,城主,好城主,你就央我求,央我求。
一次也好嘛——就一次,一次就好。
他一指抵住你的额头,
说你唠唠叨叨小猫念经。说他不爱纸上空谈,恐怕付诸实践更多。
公主倒还是一如既往。
那是自然!
白日当头,青天在上,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轰隆——
一道霹雳裂在耳旁,青光明响,照的人眼盲心慌。
你我可知,
你弱了气焰嚣张。
帷帽纱帐把花印透在人面上,看上去像是眠在花影的狸奴儿。扑蝶乱影迷了性,又颠颠收爪佯装乖巧。
嗤——秦彻舒展开眉头,唇边漾开一片笑意。
你是不是在笑我……
是
他倒承认地坦坦荡荡,
哼,小心被雷公割了舌头!
你对谁都这样?
你没转过那个弯,下意识否认,说不,只对你和父皇。
“哦”——
这人怎么又在套你话!
不是要摘果子?去,摘你喜欢的那个。
你沉神凝思,皱起眉扮作一派苦恼样子,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你捧住他的脸孔左看右看,好像在端详什么无上珍宝,最后在他微微讶异的眉头轻啄一口。
诶,这就是我最喜欢——最想要的那个。
我呀——得陇望蜀。
你吐舌做个鬼脸嬉闹拔腿就跑,双腿蹭蹬落在地上,怀抱还没跳脱就被提膝一把攥进怀里,秦彻抹额上的流苏一摆一摆,波塘水纹一样氹在你眼上,
你听我说……刚刚……是个意外。
意外?怎么不听听我的回答?
秦彻抻掌把你挟住,虎口卡在你腋下,脚没法儿着地,只能空空地踢着鞋上的珍珠,空气。惹得你又气又恼。
你说,求你,求求你,好不好嘛,秦彻,城主,好城主。
放我下来——
下来——
喂!!!
脚底越越悬闹越高,他把你当狸奴耍闹,兴致盎然看你卖痴撒娇,技穷人窘,恼羞成怒。他眉飞神挑,红霞从耳畔飞到脸侧,灿然饶了半面热烫。
涎皮赖脸终究讨不得好,这个秦彻怎么比你父皇还要难对付!!!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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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听女官彤史潜讲情爱滋味,
她说半数宫娥为此蹉跎年华:善舞的跛了脚,愿啼的哑了嗓,粘住了羽毛啄蜜丸,立在屋脊上,夜半三更梦巫山。支吾着此夜长彼夜短。浣纱的西子改浣衣,秋娘啊王嫱,掖庭深处啊,一滴一滴地数更漏。
算帝王恩泽何时流转承我身,又叫玉容消减几时休。回避了宫外几分相思愁。
割舌绕口,烧喉醋心。
熬得人心也焦眼也焦。
唉呀呀!果真这么可怕?
你吓得咬紧被角连连叫唤,翡翠衾上的交颈鸳鸯在烛影下抖抖羽毛潜进水里,嬷嬷拍着你的被子说不怕不怕。
说先爱上的人是输家。我们的小公主肯定手拿把掐。
你昏沉沉地睡,梦里有花儿笑草儿闹柳儿跑,俊俏郎君马上瞧。白发红眸拈花笑,千万个可心,万千个水怜。
你说
哎呀呀,小郎君,你别跑——
扇子拨穗啪嗒掉在你面庞,你伏在秦彻膝上睡语连绵,眉眼舒开复又长。只有耳畔笑语依旧,
“看来是个令人垂涎三尺的好梦。”
你下意识摸摸脸,一滴涎水也无,干燥柔软,
“你你你!你诈我!”
“梦到了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当然是令人开心的好事情。”
你说你幼时也吃过指板挨过骂,赌气溜出宫饿得头晕气喘,只得偷了山中业庙的贡品,边吃边哭,眼泪拌着糕点下肚,又甜又涩,噎得人嗝挺,吃了又后怕,捏着剩饼砰砰磕头,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后定会报答您。
现在想想那是个好神,没罚也没恼。及笄后再出宫,想还愿带些吃的供供祂。却再找不见踪迹。当初那座庙——只记得彩像上错银鎏金,堪堪停了只鸦鸟。
年少的烦恼随云走遂雨来,总不大长久:今天是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玉容寂寞梨花朵。明天是骤雨乱簇,偷淹香罗,胭脂浅淡樱桃颗,
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梦里南柯。
后来就知道世间有诸多解不了的苦厄,索性也不去想,做个快活客,快活鬼,糊里糊涂也是死。
快活呢——
你说菩萨呀,我有苦恸难声张,
飞蛾扑火的莽撞,叫我深陷情爱的密网。
菩萨笑对你说老也老也,暂休暂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秦彻接着你的话儿说,问你什么是情爱,什么是自由。你说郎君,我是顶顶心爱你,为你入红尘受冷吹,不要自由不要富贵。他说这是假话,叫你想好了再说出口,用指头细细点描你的眼口,支着头看你和夜枭大呼小叫吵吵闹闹,为一块糕饼吵得面红心跳,
他好像总是——什么事都不上心。
你问他觉不觉得你拗怒执衷,会不会觉得你是麻烦是累赘——他只觑着你对你说天塌了也行,
没什么大不了,
他最喜欢看你一层层地搓莲瓣,把心里话坦荡表露。
近乡情更怯,近情情更衷,
你把真心放在玩笑里托付,却不再敢开怀发问,生怕再听到不胜意的回答。你说夜枭呢,夜枭怎么办?
“愿意飞出来,我才能接住它。”
“你最好只是在说夜枭——”
那只夜枭被他喂得油光水滑,体态肥圆。最喜欢跟在人后摇摇脑袋上的羽毛讨夜宵。你跳脚呶呶不休地指责,说秦彻,秦城主,你口是心非,你把它喂成这样,它要飞不动了,不要给它再上秋膘——它是夜枭不是夜宵——
“既然真喜欢,再纵容些也无妨。”
你假装瞧不见他眼中的促狭,翻来覆去寻他的掌心,说要检查有没有偷藏鸟食,他也任由你闹,
你只是想掩住羞拗的面貌,不要叫他发觉才好。
玩笑话说多了会成真——想对你多几分真心,想你们的交情再深些,想……
想他做你的驸马。
日头溜着边儿走,总不能老这般犹豫不决,灯会之期要到,你决心不要一筹莫展,留了诀别信就要跑。
马背上晃荡几时刻,你吊着脚心飞意乱,心离城中百丈远,魂飘城外几寸长。此计并非良策,可你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这人坐怀不乱,心思属实难猜,唯恐天下不乱。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也不知有没有用。
小夜枭,你可一定得把我的信送到。
你弯下身拍拍马儿问你怎么想你怎么想?马儿颠着蹄子抖抖鬃毛,咴儿咴儿地叫,或许是回应吧,可惜你不通兽语,只是长声叹息,
“唉,你大概也是不懂的。你啊你啊,年纪还小,不知情爱几何愁。”
你长吁短噫,
三分试探六分情怯,还剩一分惶恐在心头滚来跳去。你先走,你要走,看看他会不会来追,会不会来找。
他对我有没有真心,有没有钟情于我?
他——会来找我的吧?
心肝全跌倒肚腹里,那句“想让你做我的驸马”在你颊边滚舌烫嘴,愣是半点也说不出。他呢?他怎么想。你不知道,你不知晓。
等他开口?怕是难得很——
松了松缰绳,你让马儿散开蹄子在官道上溜跑——秦彻怎么还不来——或许他看信时间看得晚——或许他还在路上找。
你仔细留神半只耳朵去听,半天不见动静,心灰意又冷。
一缕游魂飘飘荡荡,雾气四合中蹄声又起,随风先至的是秦彻的谑声,
“公主也不让我送一送?”
“说到底还是要分襟拆手,是我自讨没趣,早走反倒好。”
你怏怏不乐,
他明知道你想问什么,偏生吊着你的胃口不说,噙着笑附和你三月之期确实临近,公主要去哪?要回云韶?
“君向潇湘我向秦!我要去哪儿你管不着!”
你别扭得把头拧过去,不去看马背上的身影。
“我只是来邀公主作陪,去赏玩前朝离宫的地脉汤泉。”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身下的马儿咴咴叫着凑向秦彻,两匹马倒先旖旎上去,互相嬉闹,你打量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想起寒风中暖融的大氅,忸怩开口,没头没脑。
“……它随我,自来熟。”
“哦——”
挂饵的人在问你,在逗你,似乎在真心细致考量要不要做你的驸马。
幸会幸会幸好幸好,这里没有英雄大义,只有儿女情长。
他又用你的那招反制住你,你撒娇卖痴耍赖争辩全都无用,他的一句恼羞成怒把你的话全堵在口中。
不是寻你来,不是送你去。
只是顺道来赏景,恰好遇着你。
怀心眼的家伙,你想。
故意用他的马招蜂引蝶挑引你的马,好让你也走不脱。
你在赌他那刻的心软,好在他也真的在为你吹拂。
幸好呀幸好。
心头的雀鸟一直在叫,叫得你受不了——要让人开鸽笼添水食,一根根地数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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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风景尚好,青山碧漾,风翠秋波,网绳笼罩撩撩索索。
围场大,风落秋,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场上走。分茶撷竹藏阉打马。过草岗爬沙丘,
鸠雀喳喳,野鸡蹅踏。
吵人眉头一跳又一跳。
驱马去看牧场围猎,仆从放鹰逐兔,猎犬含住小兔的脖颈,毛皮沾上湿漉漉的露水泥土,几只细犬围住鹿羔彘奴,咬它的尾折它的腿,滚沸的丹血泼了满地,噜噜嘀嘀的哀鸣,叫人心生哀悯。
秦彻低头问你怕不怕?转马偎近你,半幅视野明明阔阔,叫你看不清明。
“不怕。”
你吁一声松了手,让身下的马驹自由自在地走。
“要救?”
不,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过水处不教践起泥。
公主好见地。
“前面有片开阔地。”
秦彻很自然地牵开话题,你渐渐赶上他的马,他问你去过草原么?
你摇摇头,说云韶离边塞远得紧呢,只听过话本子里的。不过去过的人都说那儿很美。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那儿的人笑声是亮的,能歌善舞,羔羊叫的很好听。山人胆足,农家酒浑,
一万三千里遥程,听风停水,片刻到家。
两马辔头并齐,马蹄踢踢踏踏,咴咴的哨音随着热气喷洒,
你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讲,有时他说你听,有时你说他讲。说兀鹫死了是俯冲,头朝下,背迎着天空,羽毛上托着一片风。草原上的羊羔儿出生会软绵绵地叫,跪着舐乳。每一年有人死,每年都有人生。
因为春天还要来,日子还要过。
可我不一定再有这般心动的时刻。
人生无常才是常态。
猎鹰收了翅膀停在你肩上,秦彻教你吹手哨,厚掌裹住你的趾骨,指根的薄茧蹭得你手心发痒。脸颊鼓起风声忽动,你不太熟,鼓着腮帮往缝里吹气,长音高调不成曲,只有刮风的声儿。他就自然的多,吹起哨来自在又畅快,轻灵得像鸟叫。他说是胡人那边的腔调,大抵这样唱
*心上人啊,你不要将我忘掉,而今只有风,和牧羊人的尖叫。
你喃喃说我在风中呢,
鞍马若浮云,只向边上走。
泪比风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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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旧粉墙,寒鸦一片愁。
旧屋塌圮篱落秋索,山山水水枯枯荣荣,历经春去秋来四季遍过,生前荣辱皆入土,只有今人复来人,月月长明。
一杆落日坠楼头。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公主倒是好兴致,
可要时时有乐趣,怕是难上加难。
“所以才说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这高度,神仙掉下去也要摔死了。
我原以为你也是那般爱听些市井杂谈,杂诗別史的人,高谈阔论,无可无不可之人。
看来不是。
故事只是故事,不需要展示道理让人感受什么。
我们都只是讲故事的人。
你攀住秦彻的臂膀仰头问他,呼名道姓,数他垂下的睫毛,玩心大起,
秦彻——你该不会真是山里的精怪变的吧?
公主认为呢?
那一定是头狼山君,自由自在,威风凛凛。
我早知道城主是妖怪变的——
你笑着又去闹他,被他按住脑袋说,
公主还真是色令智昏。
你蜷在他怀中拍膝画圆,要一枝寄生草。
钟声一声更比一声响,水仙花灯明明朵朵,油光点点幽光点点,
那公主选什么?
我不一样,
我选你!
他拍拍你的发旋儿像拍一匹小马,
“你要求什么?”
福 禄 寿 ?
都不是
我呀,我选你!
我呢,只求一个——情衷。
公主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秦彻勾唇笑得像只餍足的大猫,伸指戳你的额头不轻不重。
传说面对回音壁喊出心上之人的名字,就会永久在一起,
城主大人,你要试试吗?你狡黠一笑,先声夺人:
秦彻——我心悦你!
秦彻张手蜷眼罩住你的面孔,你学着他五指虚握成拳,空空罩住一只飞蛾,一个念想。
你怎么老跟骗小孩似的逗我。
公主的示爱真是直接。像……
像什么?你急哄哄地问他,扑到他的怀里瞧他的下巴。
像草原上的鹰。
那好得很,我若是鹰城主便是浩荡的风,我可是要追风来逐风去的。
你嘟囔着软着口吻说些甜话,半是恭维半羼真心——这可算不得假。
秦彻捞起猫放在膝上,懒灯悠悠,梅花垫一點一跳,不多时又窜到他的肩头,咪咪呜呜地叫。
“人生可以东张西望。”
“所以公主觉得什么是自由?”
“我说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倒大来闲快活”
“寻常诗意最难得。”
真要说自由,恐怕只有婴孩投胎跳海时才是真知道。潮水要涨要吞没,搞得我现在半点寻不得。
我在去岁的冬时丢了一枝梅花,不是王介甫的那一支,也不是遥赠一枝春的一枝。这支只有我才知晓。我寻不到,只有满怀梅香空空荡荡。
秦彻说人为自己做选择时才自由。
出世呀入世,总要在凡间红尘待上一遭,这样才最最好。
这般眷属啊,只应天上有。
我是个俗人,便也只向世间求。
三月之期已到,灯会也近了,大内密探把你接回宫中,你知晓是秦彻放你走,剩下的要你来想。
高楼高楼,可摘星辰可彰百尺,在他口中却不是为了天上望,是为了向下看。
因为人只有失去后才最懂得珍惜。
你从没想过。
你在书中读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学忠君爱国没半个不字,哪本圣贤书教的你忤逆父母?
学插科打诨双陆蹴鞠,该念的书念了,不该读的也读了。从小说一不二一应皆全,却独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你知道父皇已经对你足够开明足够好,
不用和亲不用平权做席上飨客的一盘肴肉,挑个看的过眼的嫁了,婆家不欺夫家不恼,外出立府享食邑俸禄,断照不出醉打金枝的事情来。
你父皇这样劝着你,一遍一遍的苦口婆心。
你想你常常在人声最沸时失去兴趣,篝火已被抬得比人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更漏声过,月满缺竹,巡视的小黄门声音又脆又亮,扯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邦邦鸣金,青砖上步步移。
过了掌灯时候,宫内大多都歇下了。
只有光华殿的莲娘娘大概又在捻珠念经,蛛网结丝桐,钵盂声声轻。
你捻着珠帘打水漂,想着此后一别说不定是永别:秦彻主张开商路,大抵要向西行。你呢,又要从新开了绣球礼择婿。
小夜枭送来的信笺被你压在枕底,菩萨垂拢的发丝遮住你眼瞳,问你得偿愿否?
你问他我得什么偿还兑什么愿,我要什么什么没有?
果真?
断来不得半分虚假。
菩萨倒坐,满面昳丽似妖似仙,用手指指你的心指指你的眼,不择一言。
公主的胃口可不小。
我要什么自由——
对呀,我要什么自由。
你伏在榻上仰脸瞧著活神仙,发丝憩在你眼睑,随着吐息一点一摇,满目生光。
原来神仙也是热的活的,声也是冽的香的。像窖子酒,搅扰得你灯不明梦不成。两只眼只盯着祂的唇翕张开阖
温度随着他虚指在你眉宇,说是这里重了,你飞不了。
瞧,
你的锋芒都钝了。
咕咕咕咕咕叽叽叽叽叽——笼里的雀鸟扑簌簌地飞惊诧诧地叫,玉碎珠落,人起灯跑,小宫婢尖着嗓忙喊有大猫吃鸟!别点灯别点灯,猫受了惊又要跑——鸟也要伤,猫也要跑——怎么跑,谁跑,跑到哪里又算好?
王母座下青鸟把他眉间红痣吃掉,鸦羽似的眼睫落又开,扫得你汗津津眼睑痒,你说这人面皮好生熟悉,怎么这样巧?和他这么像——
菩萨从云间落了地,问你要不要跑。
要不要跑?
他也不催,他也不笑,一寸寸的细打量是软刀。割得你心也飞魂也飘。没心人才快活,做什么抉择好?宫里娘娘对月西厢哪多泪,几多长。
鸟儿拘着是好,安稳饱食常欢叫,外头是有风雨打头,是有虫豸豺狼。
可呆懒久了跳也不跳,猫扑就死,人打就伤。
想想外边吧,那空气,多新鲜。
[去吧,好孩子,]
[金笼子关不住鹰鸟。]
我要听这儿的回答,祂指指你的心口,蓦然一跳。
我……
你说跳出来跳出来,纵使折了翅膀折了脚,你也要跳要跑。
你要做抉择——
你要飞
你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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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宵禁,你和婢子黄门使了银子通了气,从皇宫偏角偷偷溜出。
要做什么?
当然是——见情郎。
西域的燕脂,身毒上的香油。黛砚描了眉长一寸又一长。还要贴花钿扑香粉。小桃替你篦发梳头,挽了双螺髻。插上安息国送来的宝石簪,红宝石——像某人的眼睛,亮闪闪。小桃笑你没出息,怎么欢喜成这样,小公主。
见心上人嘛,总是欢喜的。
摒弃随从大包小裹,轻装上阵。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从水门洞口一路逡巡,琼楼飞檐斗拱,蹀躞如练。漫天夜空灿漏,鼎沸人声腾腾而上,把银河都染上艳色。鱼龙曼演,吞刀吐火,灯流如河。
从东街寻到西墙,半个人影也无,街上行人三五成群出双入对,独你一人凄凄惶惶。
你说,骗子,妆都要花了,你怎么还不来。
哼,狠心郎。
大不了再跑一次。
走到城中最高处,抬头望一望,帘栊处人影绰绰,檐铃环佩叮咚,有人自斟自酌,邀月饮酒。
流光溢彩处,方得相见。
绸带把你挟到天上去,借着风声扑入秦彻怀中
猫耳朵都要塌下来了,他食指拇指曲弯成个弧,像鸟喙一样啄啄你的眉头。
不是说今晚来赴约?
一个人不觉得无趣?
我不来,礼物不就送不出去了?
他挑挑眉叫你往桌上寻——小小一盏明灯静立杯旁。你好奇地上下打量翻转,竹篾匀称滑手,皮纸厚薄合中。唯独描摹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狸奴,跃然纸上,活灵活现,如亮如灯。
你捧在眼前爱不释手,半趴在秦彻肩上打吊吊,屈肘去拢他的眼睛却被他掣住手,你呷一杯空无残余的茶,把星子数进指甲里,颠着心在他怀中唱起词曲,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得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多少泪珠儿腮边挂”
“哪上得离恨天,俏冤家”
风把你的眼带到他的面上,这人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你,一双红瞳孔好似要把你的心烧穿,烧得你浑身一个冷激灵,眉下春色遮掩藏不住,躬身背手直把头往他怀里钻,捻着指尖边蹭衣角边闹问他,拉长尾音,
说您瞧着这词唱得应不应景,应不应?
你说
城主呀小郎君,我的俏冤家
我们在
谈情说爱——呀——
他捏住你垂落的发丝,低哑喃涩的音调唱起小生,偏添了几分熟懒的疲敝惬意,嘴唇凑得你那样紧那样近,热气呵得你眼热心也跳,
“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
小姐呵,则被兀你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
咕咚——你吞口水吞得好大声,上牙抵住下唇,磨牙吮齿,羞得几乎要把肉咬穿,
这人怎么这般没正形!到底是谁勾的谁心猿意马——
你跳起来脚慌忙要去捂他的唇他的眼,勾住他的脖颈跳脚闹僵去,想叫他晃一晃身形,拍在你额上的流苏轻轻地飏,摇啊摇,随着他的眼波逗得你心旌神也摇。他轻轻地唤你,
公主
公 主
掌心下的双唇开开阖阖,挟住你的指根肉黏黏滋滋,吐舌吸气,水流随热气呼在掌心,心里的马甩了绳跑了鞍,一个劲儿地要在草地上撒欢。
心焦眼也焦。
天赐的几样歹症候,尚自勿不肯休。
不过淡淡两个字,怎得从他口中出落得万千滋味全浇燎!
你说色令智昏色令智昏,美色当头如同大敌当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人在施阴谋诡计雕虫小技美人计苦肉计,这人凶名在外面如罗刹形似恶鬼阎罗,这人……这人,
这人长得真俊哇……
“啪”——
你说出声了。
他曲手又要弹你额头,你跳脚倾身向后闪躲去,虚虚一惊。他却舒展眉眼蜷起手指,在你脸上轻打一个照面,笑意盈睫,握着空拳看你恼。
红眼瞳,亮闪闪,火烛一样燃。
哦——小猫熟了。
胡说!乱讲!
你捏住耳垂下意识反驳,脸上却不值钱地又烫上几分,嘴里还硬硬气气地说你最不怕的就是撞南墙。
他点着你的眼皮望向你,说夜枭要飞要走。
你摇摇头又点点头,问只有夜枭?只有夜枭?
飞出去哪有再回来的道理。
你仰着头对秦彻说先别动,背过身在灯布上描红。蹑手蹑脚在笼布添上几笔小字,又把笔轻轻搁在砚台旁。转过有字的那面,你把灯笼递给秦彻。他压压灯口糊裱的竹圈,眼神示意你要不要放?
当然要。
放灯放灯,当然要登高处,他挟了酒盏作陪,邀你尝尝今年的新酿,轻功运起,你伸手拨动成串风灯,如灵如应随风飘摇。
城主可不能吃白食!
你摘下荷包丢在酒楼案几,喊一声秦彻十万钱,随他一齐落在屋脊。
秦彻把取灯递给你,松脂灯笼晃晃悠悠颠扑不定,燃起的硫磺熏着你的眼睛,你揪住他腰间的系带,嗤一声擦亮引光奴,小心翼翼护住橙火,竹影欹斜灯影摇晃,
阴阳割昏晓
秦彻托住天灯,倾斜角度让你更好看清脂油的位置,火油遇暖艳色更胜,炽炽缠缠猎满华荣,晕黄弧光氤氲,一步登空。
诶诶,升起来了!
你捂着心口怦怦跳,只觉着耳舟愈紧愈红,嗫嚅说
绣球换灯笼,我可是亏大了。
还把自己搭上了赔给你——给你谢罪了。
他点点你的鼻尖,说小伯劳鸟,得意忘形
总要讨到好。
你哼哼说他占了大便宜,云韶最受宠爱的公主可在你手上,你可连绣球都不用抛。
这两天你可是日思夜也想,人比黄花瘦。
你要赔我!
忽的漫天烟火炸响,人声喧闹,耳畔轰鸣如雷,你却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清清朗朗,砰砰——砰砰——如三月春雷砉然响动,把你沉寂已久的心膛劈得老木逢春。
你说怎生面上忽的一烫,是他在无声对你笑,
你想肯定是新米陈酿醉人心,绿蚁清酒惹人恼。
酒酣耳热,飞蝇跳火,浮光映动,衬得你对他的心意无处可藏,更漏声过,不是他的火你的火。
是心流,
是水流。
秦彻攢住你的腰,托起你看景看得更远更深。你低下头想吻他的唇他的眼,把俏皮话放在心里蜜煎火熬,却独独说不出口。那句千真万确——心悦你,
怎么这么难——这么难。
佛前求了千百遍的理得心安,到最后却都是废纸燕罗。
他用脸侧勾挂着你的耳珠,热气喷在耳孔问你怎么不说话,真真叫人心猿意马。
夜去明来,天长地久,看朱成碧,看眼成空。
你想,人声鼎沸时望向你的眼睛你找到了,
就在这里。
火梗熄了又燃,吹起的乩乱刹那又成飞灰,一根根地点,一次次地燃,从耳到鼻,从鼻到口,最后泊在一弯眼水里,轻荡荡地晃,碧悠悠地展。无数的星子灿灭亮乜眼,数不清的灯火蓬蓬燃。
这些你都想得起,这些你都记得来,千百游回的抄手,夜半梦醒的酲安,饮了东阳错认水,招得无由相思债。一根红线牵绊绕,穿肠绕肚旧时缘。勾住你的魂他的眼,噎咽空作喉中涎。云也是空,雨也是空。
此时相忆定相同。
你抬手想覆住他的眼,踮脚念叨说菩萨呀情海覆水难收,隔着皮肉骨头一路流连,吻上唇扉鬓角,想把灯火一片的澄明渡进他眼中。下巴却被扳指扣紧顶起,是他先吻你,湿润热溻深入喉舌,囫囵纠缠软的像醉话,你晕乎乎讲你遇见他只有笑,所以没有泪还他。
他拢住你半边脑袋,伸指勾勒菲薄起伏的眉缘,落下的眼神好像要把你望穿,
要飞出来,我自然会接住它。
是呀,多少次的踌躇不安,错认难耐,愿飞没关系,不愿飞也没关系。
只要是他呀,都没关系。
风捎带把你们的衣摆搅缠在一起,千灯万灯的火通明,瓦舍勾栏成片连绵,恍惚间天宽地窄。人在街上走,人在楼中看,小小一粒芥子,微渺若蝼蚁。阖家欢的场景又叫人心头放暖,送厄的送厄放灾的放灾,逝者灌封生者托念。万千恩仇怨悔尽数放归一盏,刹那灯开如火燃。
有的祈愿平安,有的思追未然,
愿得一心人,
愿得一人心。
你说秦彻怎么不问你,问你写了什么话?你说城主真是定力——极佳,他捻着你的指腹,说你想说自然会说,你把头往他的领口埋得更紧,说是你们两个的名姓,还有一句
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愿请佳人鉴真心,岁岁年年。
千灯万灯争相竞升,灯火通明中,那只狸奴堪堪落脚,摆尾摇头欢脱地喵喵叫,要把你们的眼睛带到天上去
——说是心随魂飘,神通万古,肋下生翅,借此游遍四海八荒。
明月?明月自满千家墀
欢声送来几分秋风料峭,如今遥盼,只恐春尚早,
“你不怕我不来?”
“公主不是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啊,你不是做了自己的选择?
你想起年少时骑马追风逐日去迎曦光,不解夸父奔日逐火。只知道日头永远在前,风在身后,却留不住,所以要一直追,一直赶,永不停歇。
你说此刻月白风清,
说心有明灯,千僝万僽,嗔我也思量我,
千盏万盏,
总为我明。
/后记
[相思桥畔寄相思,你若失约,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急什么,往后的日子不还很长?]
[总不会让你的期望落空。]
他伸手要弹你的额头,还未触及你就假装吃痛向后倒去,看他怔忪一瞬去揽你,心想总算扳回一局。
你问秦彻,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
你说秦彻,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哪里都好。
去哪里?
去看大漠沙如雪,去看江南雨细风斜,去看二十四节气,去赏人间好时节。
他在等你,等你开口说,一件件,说你做过的,关于他的梦。
你侧过脸望著秦彻,殷殷切切,没头没尾地回话,
说风过应留我。
酒气泻情扑面,满地鎏金错银,你伸手,想接住流水的月光,月光没有,或许都在太白的诗里头。转头看见秦彻侧身觑着你笑,合掌又分手——原是菩火倒树,明月入怀中。他抬肘,将你带进风中,说你该改口了,
公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