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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之
我第一次见到之之是在学校后门的草丛,微风和煦,他在树上悬停,修长紧实的躯干腾空飞起,轻而易举地衔住一只飞鸟。
我说好气派,聪明毛好长好长。
我需要一只猫,我想。
我喊咪咪——咪咪——,想用手里的猫条诱惑他向我开口,他半抬眼皮不屑地打量我;
我学猫叫,meow,meow,他抖抖耳朵好像在嘲笑我蹩脚的猫类发音,胡须一颤一颤;
我说嘬嘬,嘬嘬,喊完才发现是唤小狗,他没搭理我,卷起尾巴转身就走。
脾气好臭,坏脾气小猫。
我十分懊恼。
懊恼之余也有反思,我转换策略决定细水长流,希望可以泡软他的警惕心灵,但在他眼里我可能只是个不愿放弃的愚蠢人类。我还是不肯放松,时间久了我便摸清楚一部分他的脾性:昼伏夜出,热爱跑酷,独来独往。却可以号召一干小弟心悦诚服。
起初他不肯享用我上供的金枪鱼罐头,我锲而不舍,从鲣鱼干换到兔肉松。周一到周五,周日到周六,除了活物他最热爱白人饭。得意的洋人猫,我说付出总是有回报吧!他愿意偶尔向我开口,只是还隔着段距离,不远不近。
一天校考后的晚自习,我蹲在地上数蚂蚁,泪水浇湿一大片土地。我听到树枝有响动,是他又来了。我说,老朋友,小猫不要学习就很轻松?他有点儿嫌弃地把后背借给我擦眼泪,我当然不肯放手。
跟我回家吧,我可怜兮兮地发出请求。
他绕着我的腿踩了两圈,灵巧地挣脱桎梏跑走。
没有诺言我也要等。
一天,我蹲在门口等啊等。两天,我蹲在门口等啊等。直到第五天,我几乎要放弃,本以为他不会来,半夜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夏天天热要通风,我妈把阳台的窗户开着,他跳进窗台巡视他暂时的新领地,抬头看见呆愣的我,点头示意。
我大喊,妈,我有猫了!很快又捂住嘴,决定今晚暂时掩藏这份甜蜜。
我说你得有个名字吧,我该怎么叫你好呢?他突然把尾巴打过来,尖尖刚好盖住课本上的一个字,我掀开一点封皮,看到是“之”。我扑过去抱住他,这次没被推开,他只是把肉垫不轻不重拍在我的脸上,呼噜呼噜。
之之!我喊。
他用尾巴圈住我的指尖,闭上眼继续打盹儿。
我的猫叫之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他喜欢捕捉会动的的东西,比如我的头发,比如我的手指。但同时又极其聪慧灵敏,实在是种高傲的生物。我用逗猫棒逗它,我说之之,看这里。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把爪子放到一边并不看我。我给他看猫咪喜欢的动画片,期待他像其他的小猫那样在平板上捕鱼,他只是淡淡地撇过脸,不发言语。
或许是我期待的眼神太灼热又烫到他。他慢条斯理地舔舔爪爪站起走向我,像我幻想的那样摁住屏幕,嗯,捕鱼,没多久又走回原处,快到让我几乎以为无事发生。
猫都这么通人性吗?
陶桃和我发出同样的惊叹。
我说是呀是呀,他从不让其他人摸,更别说要抱。
我跟他认识了这么久——
才可以摸摸他的尾巴尖尖。我用手比划,嗯……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抱抱,但不能太久,他会不高兴,前提都得是他同意才行。
最终,来我家撸猫的陶桃没有摸到之之一片衣角,倒是她的羽绒服被之之留下一枚湿漉漉的黑爪印。陶桃和我抱怨,真是只坏心眼的小猫。
或许吧,我这样想。
之之是夜晚出没的生物。旧小区的楼层低,家里只装了纱窗防蚊虫,阳台没封死的窗户是给他留的。他可以一路溜着墙沿来去自如,
夜晚潜伏,白天睡觉。
唉,小猫,绝对不会因作业困扰之物。我抱怨道,几乎能幻想出他开口说话的神情,
“作业?我有必要完成这种东西?”
所以只好由我和他说今天发生了哪些大事:我跟他聊联合国,讲课上学得牛顿三叉戟公式,谈精卫和把她淹死的大海,没带伞的大雨把我淋成落汤鸡,世界上所有的大海和港口,和那些不知名的水手。
他收起手脚蜷成一块松软的大麦面包,眯着眼像个认真的人类学家博物学家,彷佛思考某种深刻的宇宙奥义。不过这些都是我强加给他的头衔,他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会不会在你的梦中呢?毕竟你总盯着我睡觉。
我说好吧,好吧,小猫并不会为了无意义的事情频频皱眉,而阳光依旧明媚如初,
我想我也应该是。
从蓝调到乡村,爵士到摇滚,我发现我放古典乐的时他最放松,协奏曲,交响曲,我给他放G小调恰空。他松松爪子又放下,我怀疑他在打节奏。
我翻着书,好奇问他是不是活了一万次的猫,富含音乐细胞的猫。
他不理睬,大摇大摆地踩上我的书,盘起尾巴和我对视,我说我要通缉你
可恶的小猫。
算了,我爱你,我的小猫。
我说我怕黑,半夜走廊又不常开灯,我说黑夜是小偷,总偷走我的美梦换成噩梦,又没人真正陪我。之之绕着我走了两三圈,像是施展某种神秘法术,于是我让他在前面给我带路,我回头喊妈,别关灯,等我睡着了再关。
我总怀疑床底有怪兽。
妈!妈!妈!
我在梦里大叫,脱口又不知道怎么变成猫,我的猫去哪里了?我在梦里把他弄丢了。汗涔涔的我在半夜醒来,感觉心口沉甸甸压着块实心砖头。
轻轻的,柔软的,拥有均匀的呼吸声。
之之?我轻轻地喊。
果然是。
他踩了踩被子,尾巴有规律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我知道是他,在黑色中凑近他的脸庞,睫毛,热乎乎的鼻息喷洒在我颈侧。他微睁的眼睛莹莹发亮,像只捍卫黑暗神圣的独行猛兽。我相信他是故事里能抵挡怪物的恶龙。毕竟他的影子在灯光下那么像,那么像。
一只收拢翅膀的龙。
窗纱网眼儿透出的一小点光剐在我的眼皮上,丁零当啷地响。听着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我放缓我的心跳,慢慢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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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有的幸福都有别离,却不知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或许爱是学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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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听话呀,等你毕业了还不是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会耽误学习的。”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在此之前我不是没有养过其他动物:养这个字或许又太伟大,我怕我担不住它的沉重含义。
鸽子,鹦鹉,跑滚轮的仓鼠,刚断奶的小狗,吃草吃得很凶的白兔,从街边小贩手里买来的鸭子。
但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不是被送走就是死亡。
爸妈说窗没关紧,之之是自己跑掉的。
野猫嘛,留不住,养不熟。
我机械性地重复。
我想我其实并不算一个合格的饲养者。偏要为难自己拿本不宽裕的爱来供养其他生命,自己却从未想过真正承担起爱的责任意义。
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属于我。
我想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然和自己。
空气中所有的灰尘都在向我倾倒,我开始寻找一切证明它存在过的痕迹:几撮猫毛,一枚爪印,喝过的水碗,袋子里剩余的猫粮,从月亮脆弱外壳下流出的微弱灯光,阳台半开的小窗。我觉得他还站在影子里等我,只是我现在又一个人,孤单又寂寞。
我喊他,之之,之之,希望他下一秒立马从柜子上跳出。或者不知距离的远处观望我,尖尖的瞳仁在浓夜中圆成满月。
他伸腰坐好,拨弄胡须,悠哉游哉看我的反应。不应该像现在,我除了月光一无所有。
可能是感冒吧,可能是过敏吧,可能是梦吧,我只是在发烧吧。
我不愿意承认,我觉得我有一只猫,我该有一只猫,我曾经有一只猫。
一定是这样。
谁没做过水晶样式的幻梦?
我没再提过这件事,也再没养过猫,爸妈很欣慰。一路升学,报考,如其所愿,按部就班地生活。一切好像都从未发生。
原来在时间里幸福也会不计代价地沉默遮掩,无关其他。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我换了很多工作,最后留在隔壁市,不远不近,刚好成为周末不回家的借口。不想回就不回,说要加班,要值守。
无谓的争吵就不会发生。
搬到新房子,要好的同事和朋友都要过来给我暖房,热热闹闹。摆件,挂钟,柴米油盐,欢声笑语聚满后又觉得落寞,我慢慢收起杯盏,觉得偌大的房子太空太空。
陶桃神神秘秘地送了我一个猫窝,问我还记得吗?
我晃着她肩膀说什么呀,别卖关子。
之之,你忘了吗?我搬走之前没来得及给他送礼物,喏,这是给他的。
所有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忽然解放,我楞楞接过猫窝,没开口跟她说之之走丢的事情。
陶桃狐疑地望向我,怎么了?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机屏保亮给她看,是之之舔爪子的实况,我说他过得很好,过两天接给你看。
离家远的孩子都要哭泣,人流泪的时候看东西也有重影。我觉得是我最近加班加狠了,不然怎么傍晚会在门旁看到之之的身形。
轻灵矫健,耳尖两撮聪明毛抖抖藏藏,看起来依旧威风凛凛。我仔细打量,幸好幸好,没有伤痕。
我的臭脾气小猫。
之之,之之,之之。
过来呀。
我蹲下来唤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喜欢吗?你高兴吗?
他抻直尾巴走近我,啪嗒一下卷住我的胳膊,是在和我打招呼吗?我问他。
呼噜呼噜,尾巴在收紧。
好吧,坏脾气小猫,就当是我们的重逢。
我把我的额头贴紧他的,毛茸茸的一团很扎手,有温度的,好烫好烫。我听他的呼吸,呼噜呼噜,一根根数我的肋骨。二十四根,不多不少刚刚好。
是新家,是一楼,很方便你夜间出行。正午阳光最热的时候可以拉下百叶窗全挡住,我种了很多猫薄荷,阳台的窗户和小门也全都留着。
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想有你我会过得更好。
我这次没说你不要走,我没问他去了哪又怎么找到我,我只是抱着我的猫,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之之,脸埋在他的毛里深深吸气,毛茬软软刺得我眼眶胀痛,成年人是不会流眼泪的,是我太高兴了,只好把水蹭的到处都是。之之,他不满扭头,用额头抵住我靠后,直到滑脱坐在墙头,任由他粗粝的舌尖温柔刮过我的眼睑,眼泪一滴滴全卷走。
之之
喵——
他破天荒地叫了一声,我觉得听起来有点儿像摩托车。
我想关于猫的童话有很多,但这次是只属于我的。
我的小猫,替我抵挡黑夜梦魇的恶龙,今晚又重新降临到我身旁,
我不再是我,现在,是我们了。
我希望你爱我,无论昨天,明天,还是今天的我。
所有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