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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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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社会信息传播的主流方式还是电视广播和邮件往来,但跨过这层闭塞的网络,几宗令人毛骨悚然的跨洲际刑事案件在国际上快速流传开来。
起初是巴黎,然后是东京,接着是纽约的曼哈顿。国际大都市无处不在的特权光环,让这些谋杀案吸引来了空前的目光。
接连出现的凶杀案现场呈现出一种高度相似的惊悚范式:它们多半发生在厨房,受害者的尸体无一例外地残缺不全,且缺失的组织几乎无法找回。但现场却没有常规血案中分尸那种发泄式的凌乱,反而透着一种整洁的仪式感。
嫌疑人在法庭受审时,面对血肉模糊的物证照片,脸上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毒瘾发作般的渴望。他们不约而同地声称,受害者散发着某种常人闻不到的致命香气,在他们眼中,那些人已经不再是同类,而是无可抗拒的佳肴。
媒体最初用“汉尼拔再世”或“美食家杀手”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大肆渲染,引发了席卷全球的社会恐慌。犯罪心理学家试图将其归结为极端的童年创伤或反社会人格障碍,直到法医和生物学家在凶手重合的基因图谱中发现了那个潜伏的幽灵。
舆论的狂欢与科学的解剖最终碰撞出了残酷的真相。医学界将其命名为“Fork”——一个相当直白的名字,指示一种概率仅为数百万分之一的罕见基因突变,通常在青春期不可逆地显性发作:它会残忍且彻底地剥离患者的正常味觉与嗅觉,但同时,又在生理的最深处植入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针对特定人群(对应的,被称作“Cake”)的捕食本能。更加戏剧化的是,一些Fork在监禁的最后或死刑的前一天曾诚恳地承认,完整地食用完属于自己的Cake带来的极端饱足感,重新唤醒了他们失去已久的感官。
在现代社会的法律与道德框架下,这种病理性的食欲一旦跨过红线,便等同于最原始的谋杀。因此,任何确诊都往往伴随着终生的医学监控、严格的法律限制,以及患者本人严苛到近乎自虐的自我约束。
跨入千禧年,这个从样貌到资产都一样被基因诅咒的世界其实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法制与医学监管的完善,这项本就罕有的病症逐渐从头条新闻退居幕后,甚至沦为了某些地下文化中不见光明的特殊癖好,某些kinky intrusive thoughts。对于在新世纪长大的十多岁孩子们来说,那些在儿时晚间新闻里隐约听过的血腥食人案件,早已褪色成了遥远的都市传说。
Charles Leclerc就是个对这层危险身份完全无知无觉的Cake。鉴于Cake其实不算一个严肃的医学定义,这其实意味着,他有一个Fork。只有当那个被饥饿折磨的Fork真正出现并且锁定了猎物时,这块蛋糕的身份才算彻底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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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公里时速的卡丁车尾流裹着香草味,在高速弯内线比餐刀更精准地切到Max身侧,彼时仍未确诊Fork的Max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就是竞争的味道。小小的Max从未怀疑,为什么在一场泥水飞溅、混乱肮脏的雨战里,汽油的刺鼻味和填满整个世界的土腥气都没能掩盖那种甜香。一切都多么合理,领奖台的甜梦在低级别赛事里还不含酒精,镀金奖杯理应闻起来像一块儿童巧克力。
Max总是遇见那个留着棕金色长发的摩纳哥男孩。Charles Leclerc在比赛时有一种不计后果的疯劲,攻守时都激进得像要和对手同归于尽,虽然他其实活得好好的,完全没必要在十岁出头就展现出如此迫切的亡命徒气质。或喜悦或气恼,他总是安然无恙地结束比赛,然后毫无防备地扑进机械师教父或者观赛家人温暖的怀里。
在赛道上,Max喜欢这种强烈的胜负欲,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同样的疯子。可一旦离开座舱、脱下头盔,Charles就变成让Max不屑一顾的那种甜美男孩——被充沛的爱意层层包裹,表情柔软得令人烦躁。
那时Max还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把Charles逼出赛道,或者在轮对轮的缠斗中占据上风时,空气中那股彩色早餐麦片般的甜味就变得极其鲜明。他只当那是肾上腺素的某种副产品,是胜利发酵产生的独特甜腻。
在少年的认知里,“吃掉对手”还只是一句车组人员用来鼓励他的俚语,或者是他自己在采访时皱起眉头放出去的狠话。此时此刻,这仅仅是在说竞技意义上的征服,这种文学意义上进食的方式,就是在终点线前释放卡丁车去狮子般撕咬对手,而绝对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咀嚼与吞咽。
时间来到了2014年。
Max开始了他势如破竹的连续跳级。他头也不回地向一级方程式的最高殿堂狂飙,曾以为那种象征着极致竞技的香草味,被永远留在了2013年9月的法国。在那里,Verstappen赢下了KZ年度世界冠军,胜利的荣光也同样照拂捧过亚军奖杯的Leclerc。
在那个初秋的领奖台之后,随着职业海拔的升高,那些曾让他口水分泌,喉头收紧的香味丝丝缕缕地淡化成幻影,最后的余味也像雪山顶的稀薄空气,在他的世界中逐渐流失,直至彻底抽离。
与此同时,Max的味蕾和嗅觉功能就像耗尽了抓地力的旧轮胎,开始了不可逆的衰退。直到踏入一级方程式赛场的新秀年,面对最高精度的体检报告,Jos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件事实:Fork病症是身心的双重障碍,是病理性的后天孤立性嗅觉、味觉丧失。Max根本不是对平淡的健康餐挑食,他是真的,什么都尝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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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体检报告如果公之于众,足以毁掉一个天才的职业生涯,甚至是剩下的整个人生,但它甚至没能活到走出诊室。
Jos Verstappen的反应是雷霆般的震怒与极其强烈的排斥。在他的认知里,Max是为赛道量身定制的造物,绝不该与“后天基因缺陷”或“潜在犯罪者”这样恶心、软弱的词汇沾边。让Max退出竞技、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带上生物监控手环?接受无休止的心理评估和饮食审查?这简直是对Verstappen姓氏的侮辱。
而红牛车队和FIA的沉默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资本合谋。红牛太需要一个年轻到足以打破历史记录的冠军了,围场也太需要这个野蛮生长的天才叙事来刺激收视率。当巨大的商业价值和权力交织在一起时,医学界定和法律红线就成了一纸可以被锁进保险箱的废文。Max Verstappen确诊Fork的档案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Max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在乎,毕竟就算在乎,现代医学也无法做出什么帮助。
不过,一些隐秘的习惯还是悄然改变了。他的咀嚼时间有了不太显著的延长。在丧失了甜和咸的维度后,Max只能从食物的物理状态上获取可怜的代偿。他开始偏爱那些接近未加工肉食的口感——总是大口吸食那些湿润、臌胀的能量果冻,或者在晚餐时要求三分熟的牛排。当牙齿切断肌肉纤维,当那种滑腻的、带着温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清晰的饱腹感能给他带来一种私人化的生理安慰。
值得一提的是,Max有了一个在充满欧洲人的团队中尤其特别的fun fact可以介绍:他能吃下魔鬼辣程度的炸鸡翅。那只是让他的口腔有更强烈的发麻感而已。
但在吞咽这些不同质感的无味物质时,Max会向自己反复确认一件事:我对生肉的质感感兴趣,但我看着车队技师的手臂时,绝不会有咬上一口的欲望。我不吃人,我不是汉尼拔,这太荒谬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尝不到味道而已。
时间就在这种无菌、无味的真空中推移。
2018年,Charles Leclerc完成了经纪人精心规划的逐级训练,终于踏入了F1的围场,代表索伯车队出战。而此时的Max已经从小红牛晋升,牢固地握住了大红牛的席位,并接连刷新着最年轻的记录。
这一年,他们相安无事。并不是因为命运终于变得仁慈,而是因为现实的围场地理关系:索伯车队的车库通常被分配在维修区的最末端,而红牛则高居榜首。几百米的开阔物理距离和呼啸的赛车尾气,如同一层钝且圆滑的绝缘橡胶,隔断了任何致命气味的传播。
直到2019年,Charles迎来了法拉利的首秀。这个年轻人像一头急于向狼群证明自己价值的幼兽,忙着同时学习和对抗同样身穿红色的队友。而此时的Max,已经开始积蓄争冠所需的一切武器:精炼的驾驶技巧、提升的心理素质、绝对倾斜的车队资源和不断升级的赛车数据。
两位在赛车生态链条上游的年轻掠食者,终于在同等的海拔上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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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奥地利大奖赛。
Max觉得自己昨晚没睡好。他做了一个常有的、带着灰蓝色调的梦。阴天,某个欧洲赛区的卡丁车场,几个争夺奖杯的面目模糊的对手,和一点萦绕鼻尖的香草味,泛着凉感,像刚刚融化的冰淇淋。
Max皱了皱鼻子,他现在忽然又闻到了那个特定的甜香,这很少见,他没有体验过这种残留感如此强烈的清醒梦。
诡异的是,香味的浓度似乎在增加,这与梦中那个逐渐抽了真空、失去一切色彩的世界截然相反,香草味的气泡无法拒绝地在Max的鼻腔中迅速膨胀。
这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感受到浑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向胃部,久未运转的唾液腺疯狂分泌,臼齿的牙龈处甚至泛起了一阵令人发毛的酸痒,某种久违的渴望开始叫嚣。
这是怎么回事?Max开始扫视整个车库,看到了他熟悉的一切。闪烁着复杂线条的遥测屏幕、散发着织料味的保温毯、正在调试前翼倾角的机械师,以及靠在控制台旁喝温开水的比赛工程师GP。一切都极其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直到一个身影从红牛P房半开的门口大步走过。
那是Charles Leclerc。他刚刚结束一练,身上还穿着法拉利那件布满黑色管线的冰水冷却服,红色防火服上衣被随意地反搭在腰上。
Max不会认错这张脸,一是因为他小时候看他并不顺眼,此处“他”是相互的;二是——老天,任何人都得承认,想要忘记Charles Leclerc这样的一张脸是件难事。在Max尚未褪色的记忆里,这个摩纳哥人从五岁起就一直相当漂亮,而现在,他依然时时刻刻都像个刚从古典画报里走出来的混蛋,带着那雕琢精细的眉眼、幽幽的金绿色虹膜,微笑时嘴唇呈现的花瓣般的弧度——
不对,我们没有时间描绘这个熟悉的陌生新秀如何美丽。
因为Max惊悚地发现,那股一直膨胀、几乎要让他大脑当机的恼人香气,正随着Charles走过门口的那一刻,达到了令人发指的顶峰。随后,又随着法拉利车手步伐的远去,迅速下降到了一个远高于他记忆中水平的稳定值。
Max眨了眨眼睛,冷汗在一瞬间浸湿了他的下睫毛。他盯着Charles消失的方向,沙哑的声线因为喉咙的紧绷而变得更加扁平,他向一旁的技师敏锐地发问:“今天,法拉利的P房就在我们隔壁吗?”
“是的,Max。”技师头也不抬地回答。
Max感到强烈的呕吐欲。他徒劳地、独自地被难以言喻的食欲洪水淹没了,但原本涌向胃部的消化液无处施展作用,于是这些强酸革命般汹涌地沿着食道上反,一路烫伤他的喉管,带来一阵几乎要从内部将他烧穿的热痛。
他不得不弯下腰,死死按住自己的胃部。他需要告诉医生这件事。他需要立刻把这该死的恶心感压下去。
但也正是这阵痉挛般的疼痛,让他感到了一阵从脊椎直冲后脑勺的悚然。
难道Charles Leclerc是个Cake?
而且,命运的安排就那样病态且古怪,这个在竞争中伴随他长大、让他无数次咬牙切齿的长久宿敌,居然就是他独一无二的Cake?
这个念头让Max抑制不住地浑身战栗起来。他们一年前就已经同在F1的围场里了,但索伯那遥远的车库从来没有机会靠近过红牛。
而现在,仅仅一墙之隔。就在隔壁那台红色的法拉利赛车里,装着这世界上唯一的,能让他干涸死寂的感官重新复苏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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