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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历史同人
Stats:
Published:
2026-04-27
Words:
2,737
Chapters:
1/1
Hits:
48

【刘卫】魂画帛锦

Work Text:

他俯下身,细细地看文物的说明牌。“咔嚓”——按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之中显得分外响亮。他被吓了一跳,此时临近闭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向声源处投来了不赞许的目光。他抬起头,见那男子向工作人员讨饶似地笑了笑,抓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跑。风擦过耳朵灌进腹腔,那人笑起来张扬耀眼,像是骄阳之焰与青冥之锋。卫青被那笑容迷了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那人跑就算了,为什么一直抓着自己不放?

其实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是:卫青丝毫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默许了那人的行径。他们躺在博物馆后的草坪上,秋意渐凉露水渐重,那人突然笑起来,是放肆地、开怀地大笑,仿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也不过是他的一念之间。他只是背着单反,年龄看不出个究竟,笑起来却像是世界之王了。卫青也不自觉地嘴角轻扬,想了想强压了下去,开始瞪他,不成想那人先是愣了下,之后笑得更放肆了。不是那种张狂气质的外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抒怀,好似久旱逢甘霖,又好似他乡遇故知。卫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同身受。他自诩不长于汉赋辞章,他只是想用飞鸟振翅的勃勃来描绘这场面。

那人忽地止了笑,向卫青伸出一只手,很郑重地:“我叫刘彻,汉世宗孝武皇帝的那个刘彻 ”和刘彻预想的稍有出入的是,那位被他带出场馆的无辜人士并没有对他特别的名字表示多少异议——事实上,就连对他仅仅使用“汉武”便可表达的“汉世宗孝武皇帝”这一方式也没有。一切看上去都顺理成章。

卫青犹疑了一瞬,又好像有些恍惚,他问刘彻——和他首次会面的刘彻:“您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他有些迟疑,刘彻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卫青似乎在他的眼中见到了怀恋与期待——这看上去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大相符,卫青只当是自己看走眼,于是他只是说:“卫青,和您同时期的那个卫青。”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刘彻似乎丝毫不见意外。好似在灵魂深处,他便认定了名字当真代表着什么。卫青不太确定,但他现在开始怀疑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遭实际上是早有预谋。部队给他放了长假——用以放松在上次任务后过于绷紧的精神。怀疑的目光扫过来,此时卫青的气质像是古时历尽沙场的宿将,冷冽中淬着血与火,此时的卫青像是羽翼翕张的鹰隼了。

刘彻被他忽然变脸吓了一跳。就事论事,他的大将军大司马从未以冷面示他,以至于他几乎忘了那春风化雨下的龙城与河朔。不,不对,他怎能忘记怎敢忘记有关卫青的一丝一毫。他不是长安城中的“群贤”,不是建章宫里的傀儡。他见过他的大将军大司马光风霁月,如朗月清风来;也迎过他得胜凯旋,如玉面修罗去。燕雀固然不识鸿鹄志,可他千古一帝总归慧眼识英才——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建章卫、他的车骑将军、他的大将军、他的长平侯、他的……他的卫青会用看向敌人的眼神看向自己。从来都没有的。

卫青好笑地发现刘彻此时面上的神情比起懊丧更多的是委屈。于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重新以温和的气质示人,便也只是说:“今日是卫某唐突了,先生勿怪。”他不应该给刘彻台阶下的,卫青事后想,身为一个在蜜罐子里历练权术的封建帝王,刘彻恰好很懂得如何打蛇随棍上。旁的也都不紧要,单他终于要到了卫青的联系方式这一项便是大胜利。

当晚卫青做了梦,一个透露出广博浩瀚却同样绚丽奇诡的梦。大漠的沙,渭城的柳,沙场的血,汉宫的烛……香炉升腾出袅袅的烟,在空中徘徊着,舞蹈着,像是灵引,像是医巫。渭河的水在梦中升腾,洪水卷过了汉宫未央,涛起涛落只剩下了火与土——先是跃动的火苗,后来便只是黄土,厚重地压下来,溢散在天上地上,溢散在五脏六腑。黄土扼住了咽喉,卫青直挺挺地坐起来,大口呼吸着现实里不再稀薄的氧气,而寝席已然湿透了。

自那日以后,故人频来入梦,有时是黄沙尽头一柄书写着“汉”与“卫”的大纛,有时是建章卫里泛黄的與图一角,有时是崆峒山脚下将长未成的青松,又或许,只是一枚小小的玉纽金印——封侯拜将、出将入相,也无非便只是这几个字了。说不上名字的香炉仍在烧,香烧得甜腻腻地——烧得人头疼。歌女娉婷着,窈窕着……说不上是谁的人侍弄着骏马,再一回首,足边的苜蓿生得已经很旺盛了。

谁是梦的引子不言而喻,而梦的主体视角也就渐渐地被限制在一个人的身上了。汉人并不能够摆脱时代的局限性,在这样一个讲求身后事的朝代,他们当真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他们会在意图谶之学的每一句解说,而医与巫在那时尚且并不分家。茂陵内外,每一件器皿都凝着悲戚,每一匹绸丝都透着豪奢。事死如生,锦缎与布帛上应当描摹往生永恒的图景,而所谓巫祭应当为亡者铺设前路。

如若这便是他的用意……卫青轻轻地按着自己的眉心。或许,他也应当去一次茂陵了。

每一次踏足都坚定,每一次呼吸都确证。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自然而然在卫青脑海中涌流,他是出匣明镜,他是发硎宝剑,他是大汉帝国冉冉升起的明星,他是汉武江山坚不可摧的后盾。西北的风沙如同黄河之水滔滔而来,恍惚间江河倒流雨水逆飞,广阔无垠的西漠成了河东平阳人士最熟悉的山川风物。

汉语古音在唇舌间顿挫,最是彰显汉风遗韵,钟磬楚音应和着,一个已然远去的时代翩然降落。繁荣昌盛之国派出使者,从时光的岔路里来,越过篝火与荆棘。远行的旅人扣响门扉,火光下,他的面容尽是祖辈的痕迹。壁画锦帛分列两旁,在渺远的高台上,旅人看到了他的帝皇。

帝皇回过身,露出刘彻骄傲而热烈的笑颜。卫青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走一步,神情便跟坚定一分。两千多年来离散的记忆重归故主。他并没有讶异于“刘彻”的引子作用,他们的魂魄相依,写在汗青的字里行间,写在大汉的山川故郡,写在茂陵的千秋万岁……一切都无比合理,一切都无比自然。

锦帛与壁画显露出声色,端的是鲜活无比。卫青,卫青们,两侧分列的卫青图谱们…镇静却难掩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发生着的景象。殊异却同一。年少坚毅奔袭寻母的郑青是卫青,璞玉初现才华难掩的建章卫是卫青,飞渡河朔大大捷龙城的车骑将军是卫青,出将入相春风化雨的长平侯还是卫青……无论如何,卫青便只是卫青,千百年过去,天下也就只有那一个卫青。刘彻造就了卫青,仲卿成就了汉武,他们共揽一方山河,笑看汉家威仪。

这是他们,也只能是他们。

卷本糊上绸浆,宫廷的画者遵循皇帝的诏令为大将军的陵寝绘制帛画。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各司其职,载歌载舞。万物有灵,纵使卫青生前对此不置可否,可陛下的心意昭明而贞朗。

金乌低声而诉,静立扶桑之巅,日出日落,只是朝暮往替。飞龙在天,烛龙于祥云间飞舞,心愿由香火凝铸,却终归落于无望……魂归去兮,魂归去兮!终有日月同辉,相誓守望。

卫青惯是体贴的人。实话算起来,汉武真正开始认真对待求仙访道之时,他身子便已经不大好了,内里除了功高帝王对永恒的追逐外,也不能干脆地否定了这其中没有刘彻试图将他挽留的缘故。

千秋万岁后,魂魄犹相依也……

这句刘彻不舍化为的执念似乎成了真。两千余春秋岁月兜兜转转,他们就像磁极与金属般相互吸引。所谓你掌方向,我来前进,华夏繁衍生生不息,但在君臣相得、相互促进相互补充的进程里,他们相陪伴相依偎,无可替代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是执念深重者,需得背负了两千余年的记忆,上下求索。他需得直面名为时间的史书,千秋功过,他理应直面后人评说。他要去探访,去追寻,去回忆他强行挽留的灵魂,去承受每一次希望落空的寂寥,而索幸,卫青总是能让刘彻得到回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朔风扑面急。昔年只上元佳节可见的万家灯火早已成为常态,垂珠联珑,金吾不禁。在以家国天下为名的盛宴里,卫青与刘彻相视一笑,这个盛世离他们太远,可偏偏,偏偏他们可以自豪地宣称是他们铸起了汉人风骨、汉家荣光。

卫青主动执起刘彻的手。新时代,新气象,在人人平等的新纪元里,那些君臣之间的鸿沟化为乌有,没有什么将是他们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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