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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好像感觉自己在起冢象庐山的十二丈大封土里忽然睁眼了,不对,卫青闪过了一个怪异的念头,自己的身后事,他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天子降阶羽林垂首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不是,等一下——谁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督管军政尚书事的大司马大将军先是审视下如今的躯壳,少了一身战场拼杀出的暗伤,如今他身子爽利了不少,然而一切的迹象全都在向他表明,这就是他长平侯卫仲卿的身躯,如假包换。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候?元封五年?六年?或者说,这死而复生的奇景实际上是前往蒿里的必要程序?和刘彻相伴多年,卫青多多少少对那些方士术士的理论有着基本的了解。当年大汉天子特地固定了大将军骖承的规制,同舆东向寻仙访祠的年月,这中间未必没有心存希冀他自己康福永寿并肩共行的意蕴。
但是很快,卫青否决了魂归蒿里的想法——无他,加身衣冠乃是朝服而非寿衣,礼制不成。只是,这衣冠……玄色深衣是正常的服色,但是所戴之冠并不是他熟悉的样式。只此一点,加之先前诸多怪异之处,卫青可以断定,这并不是他效力的天子的江山。
安车仍在官道上奔驰,周围的扈从不曾发觉大司马的异样,卫青直了直身,这副身体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这仍是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但传代林林总总的历史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总之这位名正字次卿,此时仍居大司马大将军之位,有长平侯之爵。边疆四夷和抚已无需他奔波辛劳,然朝中少帝重病无嗣,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欲秘迎宗室胶东王入京承祧。
尽管选择了尊儒术,但实际治国时刘彻显然并不多吃那一套,酷吏御史巡治地方,王霸道杂之,他显然更崇尚申韩之术。卫青文治的基础是他做侍中时刘彻手把手带着教导的,回想起过去了无拘束的青春年月,卫青不自知地微笑,脸微泛红。总之,他的天子一直在用《荀子》教他。
因此没有做什么道德性评判,卫青环绕四周,一眼看到这违制秩比诸侯王的车驾扈从,瞬间两眼一黑。虽说以他的尊荣地位,行踪必然是瞒不住众人的,这更像是一种架起高帽子挟天子挟群臣。
但是这过程还是过于草台班子些了,卫青叹了一口气,停了车驾不再前行,示意侍从牵来他的马——昂扬漂亮的西域天马,卫青相马养马的本事打小就有磨练出来,这匹骏马他一看便喜欢。
早些时候刘彻拽着他东走西逛的经历有了用武之地,再加上他自带北斗GPS的神奇能力,此地离即墨只剩下不到一日的脚程,一人一骑以卫青长途奔袭的本事,早日找到这劳什子的胶东王,并非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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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元二年,天子崩于五柞宫,博望侯自西域带回的光风在这里栽种成原,风拂过有清香。光风光风,五柞宫是天子与大将军练兵的地方,光风会被喂给马儿做饲料。博山炉仍在烧,香甜腻腻的,升腾出袅袅的烟,在空中徘徊者,舞蹈这,像是灵引,像是医巫。
仲卿…仲卿……刘彻回味着留给霍光霍子孟那道“周公辅成王”的遗诏,天子气吗?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杀了那孩子,子孟,去病的好弟弟,仲卿的好外甥,你会如何选?你会如何做?
刘彻虽四岁那年初被封胶东王,然只七岁之龄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胶东即墨之地,他是不曾就过藩的。故而他甫一睁眼,便不由得抱怨起来,这蒿里的物质条件可是不如人间。
但这不太重要了,正青春的刘彻三步并成两步,跳起来就要去寻他的仲卿,然后就突然发现事情好像不大对劲,他现在,是多大?有没有十四、五岁?不好说?起猛了,刘彻闭眼再睁眼,他看着这府邸,怎么越看越像推恩令颁布后他规定的诸侯王的规制呢?
十分顺滑的接受了魂往异世的设定,刘彻飞速的过了一边昔年太宗文皇帝自代地入京后的林林总总,然后咬着牙接受了这个事实——朝中那些个乱臣贼子比孝文皇帝时期的骄兵悍将不遑多让,更别提什么像周勃陈平薄昭的势力几乎都聚集到那什么长平侯卫正身上了,从前他怎么没觉得外戚将军捆在一起这么令人烦躁呢。
不是,什么卫姓长平侯,这权臣什么档次,封地名刺怎么都在碰瓷他的亲亲大将军!鳏夫状态持续许久了的汉世宗孝武皇帝眯起眼睛,如果不是现在这一副未及冠的身体,倒是很有帝王威严天威难测了。好啊,那什么的大司马不是要效汉初故事吗,也不看看那些个挟天威自重、蹦跶到他刘家天子头上的骄兵悍将有几个能善终的。
卫青除外,刘彻面庞上有诡异的平静而怀念的微笑,他的大将军一颗真心向天子,和柔自媚于上,和旁的乱臣贼子不一样。不过这不重要,打长安来的那个草包大将军一路上排场虽不至于大肆宣扬,但也没瞒住(也许是压根没想着要去瞒?)任何有心之人的耳目,不过年轻的、不谙政事的、很好拿捏的小小藩王又怎么会关心长安里的风云变幻呢?
独断专行了快五十年的汉武大帝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继续演起了小孩崽子,不管怎么说,他拿到的剧本是外藩入继,那起码要先入主未央再谈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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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西域的宝马载着他的主人抵达了胶东王的王府,一间形制规整不见僭越的宅邸。卫青摇摇头,笑了笑。他不与外藩有私交,但“卫青在位,淮南寝谋”,大汉宗室几乎从来没有省油的灯,此中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当然很懂。照他来看,这位卫正想挑来一位好把控的年幼天子,倒是极可能看走了眼——这时候就开始有深沉,看上去像是个胸中有丘壑的。
原先朝中的大司马大将军想要挑选一个拥有靠前继承权的草包宗室做傀儡皇帝,卫青想要的却是一个真正能抗起汉室江山的君王,这并不是希求一个能和他再度君臣相守的陛下,只是一方面为大汉守土开疆,当好朝中军政定海神针是他卫青的理想与责任;另一方面良臣择主而事亦是人之常情,他卫青并非此间人家,当年不堪辱便从平阳逃到了长安,如今若无能得他为事的明圣君王,武朝多年的大司马大将军也免不了另作些许打算。
如今看来,这胶东王与他似乎还有的谈。
刘彻一见这身着玄色深衣的跋扈将军便立刻晃了神,面前之人正是漠北之战时仲卿的模样,如此鲜妍康健的眉目,刘彻如今再见,只觉得恍如隔世。他闭上眼,同卫青朝夕相伴心心相印的年月便在眼前跑马灯般过着。
面前这位“跋扈将军”有类故人的容颜,给汉武帝的心上又牢牢砸了一锤子,那面目仿佛在无声的嘲讽他:你看,连这不知道不知道神鬼死活的世界里都有仲卿的容颜,那你那十余年的求仙访魂,又算是什么笑话呢。
如果说刘彻原本忌惮这位卫将军,现在他的情感几乎算得上是怨怼了——这当然是他不好,卫将军长着谁的脸当然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刘彻面上的不虞重了几分,卫青看在眼里,却不作声。秉着敌不动我偏乱动的原则,刘彻打算把对话的话语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目光直勾勾地刺过来,他盯着大将军的双眼,直身长坐,卫青却只是直直站着,不回应也不回避。半晌,刘彻碰了个软钉子,只觉得没趣,他藩王的身份又不能真的对这位朝中权臣做什么——诸侯王的被动处境,别人不清楚,祖孙三代孜孜不倦搞事情并且在他手上真正形成质变的刘彻能不清楚?
于是他换了一副热络的神情——回忆过去刚登基时的模糊记忆,就当是哄窦老太太开心了——凑到卫青跟前,刚刚挽起面前英武将军的臂膊就被卫青轻轻挣开,想来是不愿如此亲昵。刘彻在心里暗暗磨牙,滑不溜丢的,真是难办。
卫青倒是没想那么多,简单的表明了请胶东王入京畿的来意后就在观察对面藩王的神色。只见胶东王冷笑一声:“大司马这是何意?本王的皇兄重病,朝中便有宵小,欺上瞒下了吗?”卫青微微一哂,如今倒是有几分少年人沉不住气的意味来,他此前也想过这问题,后来在记忆里寻得,皇帝无嗣,拥立胶东王这位他宗法关系上的堂侄是经了那位皇帝首肯的。
他这一笑,倒是很有几分过去的万方仪态,刘彻又有些走神,就听对面人说他此行奉的是天子意。好吧好吧好吧,说这话的时候那人面色仍是冷冷淡淡公事公办的,这张脸上出现这种神态对刘彻来说也够稀奇的了,悄悄撇撇嘴,他对臣子要求不高,能干貌美聪明乖顺这几样里不说全占上,起码也得有个七七八八吧。实际年龄已逾古稀的老登理不直气也壮,这要求真的不高,不信你看仲卿——刘彻想着,只要他重新践祚天子之位后这位肖似仲卿的大将军能不行周陈故事,他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两个各怀鬼胎的都怀着都死一回了不仅不能和故人重逢还得重新打一份比原来难得多的工的怨念这般上了路,本来是要二人并辔,后来刘彻便要乘安车了——体谅一下心理年龄七十多岁的老头吧。卫青也不欲说甚,大将军确实是有骖乘天子的职能,但这是典型的因人设事——司马相如写赋的时候,他便与天子同乘一车了,即使那时他尚且只是侍中。
刘卫彼此间的因人设事从来都是双向奔赴的结果,未央宫未来的主人换了人,卫青也没想着真骖那什么胶东王的乘——不认不识的。反倒面上不自觉地红了红,安车安车,一米高两米长的形制,环游中国的路程,谁能真在上面正襟危坐!故而也没做什么反应。
此时刘彻已经累得不行,干什么全凭芯子里那根汉世宗孝武皇帝的魂,下意识便往车右一坐,把左边空位留给那个永远会陪他一起出行的大将军。马是不管什么配重平衡的,承舆上忽然有了重量便由着车夫跟着卫青独骑的速度在官道上驱驰。然后刘彻便感觉自己这一把老老少少的骨头架子要被这个车的破空壳子给巅散架子了。
刘彻折腾得烦了,回身便想向随侍的寺人问仲卿何在?“仲”一个字已经喊出去了,把刘彻飞到不知道那一年的魂也喊回来了,卫青听见那声也是条件反射,勒马停驻,略有些狐疑地微微扬起一边眉毛。胶东王也不出言解释,他想要直起身,这时马又被突然变速惊了一下,于是乎刘彻便在卫青的注视下又磕了重重一下子。
刘彻也不说话,这一下子直接给他眼里逼出来星点生理性水花,就这么用一张分外年轻的脸盯着车外的大将军。世宗晔晔,卫青本就对这一张肖似与他同陛下初见时的面庞硬不起什么心肠。刘彻振振罩着素纱的袍袖,拍拍他原先便预留出来的左侧空挡,抬头望向车外的大司马:“孤少幼,长安事独有大司马予孤,惟望大司马——”
总之卫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胶东王哄上了车。人的习惯不会骗人,隐隐约约地顺着潜意识安排行事,于是自然而然地,卫青还在凭借顶级武将的身体素质强行正坐之时,刘彻已经完全不想演了,车里就那么些个软垫帷幔,他也不用,趁着一个颠簸,胶东王直接枕在大司马怀里了。
卫青呼吸迅速一紧,本来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便抽身出来,却不曾想刘彻在经历了近二十年的鳏夫生活后如今找到了令他安心熟悉的怀抱而非环境,一点都不如旁的入京藩王般感到权臣在侧惶惶难安,便半梦半醒着在他的大将军怀里温存。年轻人灼热的体温笼在周身,卫青静静地看着已经趋于平静的面庞,眼前的这位,会是吗?
不像是传统意义上凶神恶煞能当门神的武将刻板印象,卫青的五官也能用后世形容旁的后生的“眉目媚秀”来概括,天上的曜日逐渐西沉成夕,光源模糊,人的气质也朦胧。刘彻恍然间看见仲卿身上引了蒿里的金光,伸手便够,嘴里喃着:“仲卿……别走……”
刘彻抬手便碰到了卫青的脸,卫青走神也有一阵了,感到身侧有了动静瞬间回神,眼前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就像是透过他看那个自己死了十多年的白月光——胶东王小孩才多大啊。仲卿?像是很久没听到人如此称呼他了,卫青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半晌,他听到自己轻轻回问:“陛下?”
……
卫青的双手牢牢环住刘彻的腰,唇齿犹豫着不愿意分开,他们大口喘着气,咸的湿的……卫青用拭过自己泪的手指轻轻抹去刘彻面上的泪痕,他们交颈相吻,卫青在刘彻脖颈处撕咬缠绵:“陛下,臣在……阿彻,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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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汉世宗孝武皇帝和他的长平烈侯驾临了他忠诚的长安城。二人轻车熟路地迫害外戚、迫害朝臣、迫害军功悍臣、迫害地主豪强、迫害四方蛮夷、迫害各地藩王……
然后所有人便眼睁睁看着那位身兼外戚重臣于一身的朝中之首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正如同没事人一样,不掺和小皇帝的重拳出击,但也完全没避险,仍是先前那一副中朝之首总览军政的权臣做派。等着看戏的群众等啊等啊等,就是没等到小皇帝的铁拳落在长平侯的头上。
有人去问大将军,跋扈行事不怕陛下怪罪吗?卫青一哂,自申尊宠,说实话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那些臣下嚼舌根出来的隔绝内外只手遮天的权臣——这是他的职分而已,便真是在正史线他每天忙的也是这些事。哦,你问那个人的下场,只不过被刘彻治了不敬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日未央宫寝,卫青穿了全套的公服,故作凶狠的对刘彻说,当初怎么就那么放心同他一个权奸同乘一舆。刘彻穿着玄色的直裾袍,箕踞坐着看他那明明威名可止匈奴小儿夜啼但对他就是黑不下脸来还偏偏好玩闹的美丽贤淑秀外慧中的爱人,笑眯眯地把卫青拉到身边坐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然后说:“诶呀大将军莫同小王一般见识,小王可吓得很,生怕那大将军不是您,害怕到仿佛有麦芒棘刺在背后扎呢。”
卫青也笑眯眯地在刘彻脸上啄了一口,问他:“那之后呢?”“之后?之后仲卿吹吹就不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