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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明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元朔二年三月丙辰,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自打从河东平阳逃出来,冒了母亲姓氏后寄居在平阳侯府中做骑奴的日子比卫青料想中的要好得多——都是给人做奴为婢,起码阳信公主与平阳侯府上的物质条件还更可观一些。身为卫媪风流韵事的众多男主角之一,郑季长得并不差,但卫青的气质更像母亲。
或许谁都有点像?那就是谁都没那么像了。他面相极周正的,此时刚刚十余岁的年纪,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睛却是亮的。卫媪记得那天头次见到她几乎以为此生不会再度得见的次子,他独自河东跋涉而来,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只一双眼灼灼着,里面耀着些什么卫媪看不懂的东西。
那日卫青同其他身为骑奴的朋伴一同外出出门去,长安春日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便在街头与河畔嬉闹着。刚从侯府中下职,还未来得及换下那一身华美却着实不便的曲裾袍服,都是日日在贵人跟前凑着的孩童,便一个个都顶着鲜妍的脸——鹤立鸡群的,仍是卫青。
年老的钳徒自远处牵着青牛而来,径直越过那些许个娇纵着长大的家生子,仿若早前便已然有了目标,他在卫青面前站定,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年轻骑奴的眼眸。一双英气的眼眸,但是是桃花眼。
钳徒放下手中牵引青牛的绳子,面对着卫青行礼,说:“您是贵人哟,将来会被封侯。”卫青见他是对自己说话,心中惊讶并不表现出来,只是同平时那般淡淡笑笑,对那钳徒说莫要说笑,自己不过是人奴之子骑奴之身,平时不被打骂已然就会满足,封侯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挂在嘴边了吧。
就见那钳徒也是笑笑,周身气质恍然间变了大半,他侧过身来偏了偏头,转身过来已是另一副模样。
是一种很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卫青没有猜测自己未来模样的习惯,眼前人和他能预料得到的形象也几乎说不上有任何层面上的相合,可是他就是知道,面前之人就是未来境遇中的自我。
河东临着河套边,他见过凄厉的场景,眼前人面上是舒展和善的,但他就是知道,这是战场厮杀下塑造出来的百胜宿将。原来自己未来有机会做将军吗?这很有趣。于是年纪小的那个卫青突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反问到:“那我应当唤您什么呢?君侯?”
如今便是处在一种玄妙的状态了,年长的那个也笑笑,温和地笑笑——这很有趣,明明他见过更烈的血火,掌过更多的权柄,观过更广的天地……可偏偏,比起年轻的那个锋芒不敛的状态,他更游刃有余,因而也更温和。他说:“仲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仲卿。我要去祝贺长平侯大胜,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卫青点点头,搭上卫仲卿向他伸过来的手。
有机遇赠予他,他自然要去看看。
也是新草蒙蒙的三月天,这是一个熟悉中透露出新鲜劲的长安城,大家路上行走时喜色匆匆,好像要奔赴一个共同的盛典——属于他们的共同约定。卫青偏过头来,不说话。仲卿应当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吧,但他不想问,只是好好观察周遭环境,然后推测。
年轻和雄心勃勃的皇帝为大胜而归的将军打造了一个盛大的典礼。仲卿牵着卫青的手,顶着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庞,自然而然地抬腿就往未央宫里走,卫青本不大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因而便也不觉这是多大的事——倘若今日来的是什么建章监,那便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没人看得到他们,除了…………
长平侯往前头一看,先乐了。大将军他没见过,自己原先在平阳侯府的模样他可熟——总共其实也没过去几年。昔年钳徒给自己做的判语似乎做成了真,不过他其实真的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接受程度有限,可能是和成长经历相关吧,只是他确实在生命中层层与他的贵人他的陛下相遇,从而一步步地奠定了他自己的功业。至于长生什么的,他不求此类,但会给他的陛下作陪。
永远不要低估汉代人物对玄妙事件的接受程度。刘彻也看得到这两位意外来客,不做什么表述,却只是抱着他即将得到册封的长平侯。未央宫中并不缺乏炭火,许是生怕怠慢了皇帝,春日一至屋子便显得热了起来,可能是打小成长环境不大好,卫青有体寒的毛病——一个有点热一个有点冷,那此时君臣二人便很各取所需了。
刘彻撩起粘在卫青脖颈上的碎发,很不顾形象地凑过去,他一凑过来一吹气,卫青不由得打了个颤,立马回头嗔了一眼,刘彻看卫青怎么看怎么喜欢——端端庄庄地做着泛驾之马就更喜欢了。双双交颈时,刘彻笑着在卫青耳边说:“仲卿你看,未来你会成为大将军诶。”
卫青也笑,说那我应该提前谢过陛下恩宠吗?这边卫青顺着话头往下说,刘彻反倒不乐意了。说什么恩宠不恩宠的,在未来能做大将军一定是因为仲卿你百战百胜屡立奇功,是我大汉国之柱石,怎么这话说得那么奇怪呢!
大司马大将军引着小卫青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正在腻糊的这两位对面。他们倒是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卫青却突然脸上有些红,生在在那样一个家庭环境,前阵子更是刚刚抱上他那好外甥去病,他对这种关系当然算不上陌生,只是,是自己吗?
于是长平侯又瞟了皇帝一眼,端正坐好。他笑着看向这个目前对自己将来的履历尚且称得上是一无所知的的青年,璞玉仍然静静地埋在地下,不过很快,很快了。属于他的那位陛下将很快与他相遇,届时命运的齿轮便无法停下转动的脚步。
其实长平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上限在何处——或许他此时看向那位稍显陌生的大司马大将军的感觉,与过去的自己投射过来的情感也并不差了几分。他知道陛下不是高帝,自己也不是淮阴侯,可是当真知道自己和刘彻会有一个好结局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庆幸。
未来他需要走的路还很远,大汉将要新立的郡也远远不止朔方一个,龙城那一把火烧得还远远不够旺,草原上的牛羊最好都要换了属产,匈奴单于吗……卫青在心中冷笑,最好别让他亲自抓到他。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在暖融融的宫殿中,汉天子与长平侯的和声低吟里,年轻的卫青渐渐进入了梦乡。同为骑奴的同伴用柳枝将他唤起,嬉闹着问他说,卫青卫青,听说你要封侯呀。卫青不做理会,只是笑,这笑却和先前带着些色厉内荏的笑不尽相同,很平和的,仿若璞玉知道自己将会遇到一位独属于自己的巧匠,属于自己的光华注定会绽放。
于是他笑着说:我会做将军。
尚且居于后来确定的元朔年间的大司马大将军看着即将身披华服,登台受印封侯拜将的车骑将军,似乎记忆又回到了几年前同样以这般服饰这般姿势站在同一座高台之上的自我。长平侯印是一枚白玉螭虎钮印,卫青见了印,搓了搓手指,不由得勾起嘴角。这形制确实是不加掩饰的偏爱——不过那又如何。
戎车七征的大司马大将军静静立在年轻的皇帝与将军的身后,旁人见不到他,却也隐隐约约有所感知。刘彻回过头来,与年长的将军对上双眸,这便是美玉最后完全绽放出来的莹莹华彩。
上天有气韵庇佑大汉,而他与卫青在各种意义上——情感上、功业上……都必将得致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