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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天汉之无涯。——班固《西都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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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没有见过大海。
他见过狂躁的沙海、铺陈的草海与蜿蜒的云海。但他没有见过大海。
他见过怒吼奔流的河与静水流深的湖。但他没有见过大海。
刘彻本来是应当能得见大海的。
说的不是几次卫公骖乘的出巡,而是年纪尚且能够用双手掰开数清楚的年月中遥远得几乎令人忘记的封号与封地。不过这中间的关系的确远得有几分过于寡淡了——说的是那胶东王。
都说北方兵不习水战,那在内陆河流中优秀的水兵能够胜任无垠的大海吗?1
从小没见过健全爱情的孩子会知道什么是爱又如何去爱人吗?
习惯二字大起来,是几乎可以大过天的。可但凡能够有什么存在战胜了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战胜了背景来路塑造出来天然伴随一生的习性,那便当真是无敌于世了。
名为《上邪》的歌谣咏唱着: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有情如此,纵使天地相合不分离,亦不能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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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天子下令将旧周灵沼的遗泽加深扩大,是以为昆明池。滇国自然有其独到的地方,但把纵使要把青铜器玩出花,最后也逃不掉铁犁牛耕稳步向前压倒一切的生产力判词。昆明池就是南下平滇的准备工作之一。
西北战场威名赫赫彪炳千秋,相比之下经略西南的步伐就多多少少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杀鸡焉用牛刀,这无需卫青亲自下场。漠北大战在即,双方已然摆好车马炮,前序攻势早已就位,只是等待日头影子行至重点,将命定的战场作最后的舞台。
天子夙夜思衬,思衬胜如何犒赏三军,败如何稳定军心民心。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于公于私。但他也必须做好不敌强敌的准备,当然,战争本不是简单的数据游戏,只不过天赐他一卫青。
此时此刻,没人知道,在短短的未来中,大汉将迎来第一位大司马大将军的诞生。
在这时候,刘彻卫青都没有见过海,比起常常决口的长河,这样一池深而广的水域便是他们能够见过最沉静如海的存在。船舶水师便在这一池人造堑途上扬帆。
这当然是一个不当的比较,人不能将未知做尺度来衡量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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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月明星稀,但偏要银汉迢迢暗度。
有情人共乘一小舟,是几百载前就定下的描绘爱情画卷的固有模式,就好像折柳必思乡,落叶必悲秋。
卫青划着桨,拨开几分荡着水声的涟漪。吟诗作赋这种风雅文艺的消遣,在他们二人之中显然与刘彻画风更搭一些。侍从明火执仗跟在后面,距离不近不远。刘彻枕在卫青膝上,借着一点柔和的辉光,卫青与刘彻就在这一俯一仰之间,双眸紧紧对望。
逐渐走进中年的天子轻轻抬手,意图抚摸将军的鬓发。白日在冠帽下几乎看不出,可圆月冷冷辉光打下来,那几根零星的白发便显得格外刺眼了。卫青覆上刘彻的手,悄悄停驻。他眉目舒展,轻轻一笑说,陛下别闹,小船会晃。
刘彻假装不虞,轻哼一声,不说什么,但小船已然悠悠驶回岸边宫阙。
云中阙,山上雪,明月入梦来,
愿比翼,愿连理,岁岁长相依,
潼水岸,雁北去,长风卷青丝……
刘彻屏退了宫人。这几年来卫青频频出塞,他们聚少离多,佳日多相聚,刘彻很珍惜难得的独处时光。他又想起日前的思衬来,不由得笑着轻轻拢起卫青不慎散落下的鬓发。这哪里是老天舍得天赐降下良将呢?分明是刘彻他自己慧眼识得英才!想到这来,刘彻唇边的笑容便更是加深了几分,他的仲卿,自然是哪里都好,不过最好的还是,那是“他的”仲卿。
卫青看刘彻笑得从开怀逐渐存了几分旖旎心思,他的确与天子心意相通,但也并不当真做了所谓肚子中的蛔虫,这般跳脱的脑中联想,他自然无从得知。于是他略疑惑地抬起头,与刘彻那双满含信任与期待的眸子撞个满怀,正值壮年的天子即将身体力行向他的将军诉说他炽热无比的满怀衷肠。
世宗孝武皇帝不是太祖高皇帝,长平侯亦不是淮阴侯。
早年只是借着风浪,或自发地或被人裹挟着扬起了风帆,在风浪中能够夹缝求生已是不易,哪里能有多余的心思想些什么稳重求进或是什么欲速则不达呢?奔着一个大目标全速前进,忽略了小风险就几乎成了必然了——舟行水上哪里少的了刮刮蹭蹭呢?
只是那些剐蹭在头前并不起眼,只是后面行舟就木的年里,便显得格外扎眼,风雨飘摇便是在还那些年栉风沐雨间欠下的债了。
但刘彻接过的舵并不分属如此情况,文景为他们的儿孙抚平了看上去无法弥合的疮疤,于是刘彻放心起来大刀阔斧地行舟于无垠的海。他坐守最优秀的航船,永远找得到方向,就像昆明池虽大,两岸却仍旧存在石公石婆定向引航。
行舟哪里能没有边际呢?只是看那边际是受限于客观条件的制约还是处于自己之手心甘情愿地划下边界罢了行舟没有固定的轨迹——后世观测总结出的规律结论并非千百年前在开始时便设下的航道,而只是,恰巧能够渡过迢迢天汉。
……
人总是渴望团聚的,在交通条件极不发达的古代世界中便更是如此。于是乎团圆的主题与节日的设立便成了些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环节了。因为珍重,所以最好团圆。因为能够团聚,所以弥足珍贵。
事实设计也好,后世预设又揣度也罢,实际上也都不重要,就如同昆明池畔的石公与那石婆,他们不存在,昆明池是练兵用的场所。他们存在,昆明池便是人心中的迢迢星汉了。雕像本身不构成意义,他们不过是浪漫故事里的一桩布景。由或者说,有人想要让昆明池以鹊渡银河的印象存留于世,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对立足两千余年的巨石公婆。
后世往往也会给古老的遗存冠以现代性的想象,就如同在汉代形象变得愈发清晰的“苗裔”与“炎黄”。
就好比人不能拿后世几乎形成定式的模型去比附什么,那是先行者在未知中探寻出的血路,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无边际的水域中不断找寻自己的道路。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议题,更多的是发现是探索是记录是积累。纵使行舟路途是线性前行而非循环往复,但谁又曾真正见过起点与终点呢?
和绝大多数人心中所设想的不同,昆明池遗址两岸的石婆与石父并不是为了纪念谁与谁间动魄惊心的爱情,也并不如同神话传说中的做了谁与谁的媒人或见证。他们只是静静的立在昆明池畔。
是谁的浪漫故事?
千门万户起建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