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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的诏令永远能迅速地被传达至全国各地。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没人能知道当已然老迈的君王、永远骄傲的君王在颁布这样一篇罪己的招数的时候,心中究竟在想什么。遗憾?恼怒?还是企盼那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身影再度投来属于将星的垂青?
没人能知道——君王自己也不能。
……
天子已然老迈。老人少眠,但多梦。在梦中他梦见了什么?
或许是高高飘扬的旌旗,频传殿上的捷报,整装待发的将士和不断被收入囊中的土地。
这些是他取得的武功,是他从生中带不来的东西,是因为他的励精图治,是由于他的识人之明,从而自然在后天向他奔涌而来的。他端坐长安,世界自然会向他而来。
但是他开始焦虑,或者说,并不是“开始”焦虑,是在那些状况不可避免地在不能用绝对的胜利遮蔽一切弊病与问题的年代里避无可避地先后浮现的背景下,他一直在忖度着。
自从那元狩六年与元封五年过后,他几乎不断拷问自己,那些生带不来的文治武功,死能带走吗?在帝王的那个年代,皇帝是稀缺样本,他无法想象,如果他晚年酿成大祸,那么那些共同奋进的岁月,那些取得的不世之功,在盖棺定论之时还能属于自己吗?当然是属于自己的——问题是,还能做到原样属于自己吗?不打折扣,不加一个充满怜悯的“但是”……
他为自己修建了堪称奇观的陵墓,在长安的郊野,那里他并不会是独自一人。
因此他思绪更加灼灼。
那些胜利,那些战功,那些战果。到底是谁的?他的?汉帝国的?还是,独属于某一人——那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所开创的时代的?
那些胜利,究竟是可以复刻的,是可以在这片江山上得到一次又一次的追求模仿的胜利?还是独特的,特定的,只作用于特定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如果没有当时那个时机、那个国力、那个年龄、和那个人,谁都做不到的奇观?
这些问题在他心头困扰着,盘旋着,撕咬着。
但是他永远没有办法得到他的答案。
因为人有常寿,故自然有寿终。因为斯人已逝,因为他已然老迈。
而那个风华正茂的身影永远地盘踞在他的梦中。
……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出车彭彭,旂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
他又想起那一年。
“汉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元朔二年三月丙辰,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
或许是更前面的年份。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
故去将军的眉眼依然浮现在眼前,年轻的,鲜活的。他的眼睛是亮的,充满着对未来的期盼。他面相极周正的,将近弱冠的年纪,身材如同河畔新柳抽出新枝芽,但面庞尚且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年人的稚嫩来。他的眼睛却是亮的——不论身居何处,身处何位,身着何衣,只一双眼灼灼着,里面耀着些比理想更切实、比野心更高尚的东西。
……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
但是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城彼朔方”四个字就能概括的故事。城彼朔方的故事是即时的嘉奖——但事件哪能做到孤立存在呢?
倘若一切都只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年,那是童话,是传说,是长安万户千家灯能传进窗棂的夜话。这不是历史,不是事实,是赞颂,是叙事。
黄金甲,红缨盔。在塞北扎营列阵的汉家甲兵汇集在那一柄永不消沉的纛旗下。卫青划亮了火把,火光凄厉的划破龙城寂静的夜空,柴薪燃烧发出昏暗的黄光,暗红色而摇曳的光映衬得旗帜颜色更加热烈。这是胜利的开始,不是结束。
汉家城墙上旌旗攒动,那些黑的红的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或说“西北有高楼”,不,西北有的是烟尘,那是大军得胜班师回朝,战马踏过塞北的黄沙与高丘扬起的烟尘。
大将军一马当先,容色鲜妍。
帝王感觉什么东西,湿润,滚烫,在他的脸颊上。他摸上自己的脸颊,那不是一张年轻的面皮,是老年人的,布满褶皱的……
他从梦中醒来。
原来是一个梦。
原来那一点湿润是他在哭。
真奇怪,不是吗?
轮台诏的底本还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他当晚不停地在做梦。
或者做梦的人也不是君王:那是一个一个透露出广博浩瀚却同样绚丽奇诡的梦。大漠的沙,渭城的柳,沙场的血,汉宫的烛……香炉升腾出袅袅的烟,在空中徘徊着,舞蹈着,像是灵引,像是医巫。渭河的水在梦中升腾,洪水卷过了汉宫未央,涛起涛落只剩下了火与土——先是跃动的火苗,后来便只是黄土,厚重地压下来,溢散在天上地上,溢散在五脏六腑。黄土扼住了咽喉。
君王直挺挺地坐起来,大口呼吸着现实里不再稀薄的氧气,而寝席已然湿透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已然魂归蒿里的魂灵主宰着他的梦境吗?他要表达的是什么?回忆?提点?亦或是不满?
不,仲卿不会不满,他知道帝国地力终有尽时,他永远能理解自己,永远能和君王同频共振。年迈的君王如此安慰自己。但是他不知道这种说法在骗过别人之前能不能先骗过自己:无论如何,最终的最终,在茂陵,在黄土埋没黄泉地宫里,君王将得知自己所忐忑的一切。
自那日以后,故人频来入梦,有时是黄沙尽头一柄书写着“汉”与“卫”的大纛,有时是建章卫里泛黄的與图一角,有时是崆峒山脚下将长未成的青松,又或许,只是一枚小小的玉纽金印——封侯拜将、出将入相,也无非便只是这几个字了。说不上名字的香炉仍在烧,香烧得甜腻腻地——烧得人头疼。歌女娉婷着,窈窕着……说不上是谁的人侍弄着骏马,再一回首,足边的苜蓿生得已经很旺盛了。
……
卫青没有见过大海。
他见过狂躁的沙海、铺陈的草海与蜿蜒的云海。但他没有见过大海。
他见过怒吼奔流的河与静水流深的湖。但他没有见过大海。
……
他依然是汉家烟尘最无可异议的精神柱石,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他
无论他在何方
他的心潮汹涌澎湃
就如这大河奔涌流向放荡不羁的东海
每当夜晚到来,风就开始吟唱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从那泰山脚下的黄泉蒿里再次回到历历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