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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高悬天上,皎洁流光。”
崔胜澈轻车熟路地翻过朱红的宫墙,悄无声息地越过几个缩在门柱边打瞌睡的小黄门,向寝宫门口走去。
今晚皇上寝宫门口守着的是个面生的小黄门,远远见崔胜澈来了,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忙跑下台阶来迎:“崔将军来了。皇上刚睡下,您这……”言下之意便是大门已经关上了,您要不明天再来?
崔胜澈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我走侧边。”小黄门愣在原地,眼见崔胜澈熟门熟路地扒住窗棱跳进寝宫。他凑到门口心惊胆战地候着,好一会儿里面都没传出什么动静。
“你胆子倒大,凑在这听皇上墙角呢?”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小黄门回过头,背后站着的是他刚认没多久的师傅,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四喜。
小黄门扶正自己的帽子:“师傅,刚刚崔将军翻窗子进去了,我担心着出什么事皇上喊人,就站近点。”
四喜不在意地拍着自己的大肚子:“崔将军来了?去叫御膳房明早上多加两个菜,早膳多半皇上是要和崔将军一块儿用的。记得要清淡些,崔将军吃不得辣。”
小黄门愈发迷惑:“师傅都不担心崔将军做出些什么事来?坊间不是传闻,崔将军和皇上素来不和,皇上忌惮崔将军拥兵自重要削他兵权,崔将军这回进京就是找茬来的……”
四喜一张胖脸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不甚灵光的小徒弟:“坊间还传什么了?”小黄门揪着帽檐努力回想:“还说……还说,崔将军他,”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崔将军在出发前放出话来,皇上要削兵权,他就要勤王……”
话没说完四喜便一巴掌扣在他脑门上,这回连帽子都打掉了:“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皇上和崔将军的关系岂是你能够揣测的?你只管记着,皇上和崔将军的关系好着呢!你看崔将军进去这许久,皇上有喊人吗?”
小黄门揉着自己脑门上的大包:“这倒是没有……那师傅,那些坊间传闻……?”四喜哼一声:“这宫里的碎嘴子们看来又要清一波出去了!”小黄门观他面色已有几分怒气,便缩头缩脑不敢讲话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外面师徒俩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尽了崔胜澈耳朵里。他看着龙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尹净汉,笑着走过去坐在榻边的脚凳上:“四喜新收了个小徒弟?这眼力劲儿还需要历练几年啊。”
尹净汉不知道四喜的小徒弟说了什么,但大概可以猜到。他白嫩的指尖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点,拍了拍龙榻的边缘示意崔胜澈坐上来:“还不是你演得太真,外头崔大将军进宫勤王的话传得满天飞。”
崔胜澈没动,右手握住尹净汉的右手放到心口,上半身前倾凑到尹净汉面前亲昵地啄他的面颊:“我身上凉,不上来了。”
尹净汉也没动,被崔胜澈握住的右手抚上他的脸,半晌才摩挲着崔胜澈眼下的青黑轻声道:“瘦了。”崔胜澈就笑,捏起自己的脸颊肉做了个鬼脸逗他:“北军今年可没缺衣少食,我这是害了相思病。”
尹净汉穿着月白的寝衣,一头乌发散在玉枕上,也不说话,只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过来,崔胜澈便招架不住。他叹了口气,抓住尹净汉的手举到唇边落下一吻:“军饷数目还是不对。不过皇上年初时的雷厉风行很有效果,换掉了韩尚秉这个布政使,没有人在地方上给韩家打掩护,短缺的没有前几年那么多了。这几年北军在边郡开垦了不少良田,军里也允许休战期出去打点野味,凑合着野菜帮子,饿不死。”
尹净汉的眼里就有了几分泪意:“你说的倒是轻巧。边郡那是什么地方,飞沙走石,寸草不生,哪来的良田给你种?”崔胜澈避开尹净汉直视的目光,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总是有办法的,我这不是又活着进京了吗?有皇上在京都庇佑着北军,往后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好。”
尹净汉不答,赌气般地转过身子面朝里,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出声:“问题还是出在京都。”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叹息,随即被子被掀开,崔胜澈挨着尹净汉身边躺了下来,搂住了他的腰。他脱掉了外裳,害怕深夜的露气凉着尹净汉,只着单衣的躯体热得像一团火:“皇上不必自责。韩家是经营了百年的大家族,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能够历经三朝而屹立不倒,自有其保命的法子。皇上登基不过一年有余,扳倒韩尚秉已经是重创了韩家,至于其他,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崔胜澈强势地扳着尹净汉让他转身,手指抚上他眼睫的动作却很轻柔:“不要哭,我会心疼的。”
尹净汉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脆弱,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不叫皇上了?”一句话五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好丢脸。
尹净汉把自己埋进崔胜澈怀里,攥着他的前襟,任由自己的眼泪放肆地流。登基一年多以来,他在京都的压力并不比崔胜澈在边郡前线抵挡漠北蛮族来的少。京里的老头子们不满他年少登基的居多,受了韩家的拉拢明里暗里给他扔绊脚石,还有个同父异母的皇兄在一旁虎视眈眈,联合了韩家想把他从皇位上挤下去。
半年前终于老天赏脸,让他抓到把柄把他那狼子野心的皇兄丢到皇陵去守墓。或许是唇亡齿寒害怕伤及自身,剩下的老臣又跳出来说他薄情冷性,怎的连亲哥哥都能狠下心流放皇陵。呈上来的折子一封一封往他心里扎刀子,他一封一封认真批完已经是深夜,透过窗户看到天上惨白的月亮,居然并没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崔胜澈不在他身边,他没有哭泣的权力。
尹净汉登基的时候,崔胜澈带了两万北军进京,名为道贺,实际上是防着韩家整出幺蛾子。但在天下人眼里,崔将军带着这两万大军气势汹汹地进京,看上去倒比韩丞相更像是会趁机逼宫的人。
韩家显然也有此想法,迂回着试探了崔胜澈两三次,表露出想要拉拢的想法。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崔胜澈有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还试图往崔家老宅里送了几回美人,被崔胜澈通通回绝后终于死心,总算没在尹净汉登基前后捅出篓子。
尹净汉终于拿到传国玉玺、一切都暂时尘埃落定的那个下午,崔胜澈翻墙进宫去见他不可说的心上人。新鲜出炉的小皇帝抓着一株小树苗,站在寝宫前的院子里等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白昼里的星星。
“这是柳树,”那时的小皇帝情绪要外露很多,抿着嘴笑着把小树苗塞到崔胜澈手里,“你来种吧。我专门让四喜腾了位置出来,原先种在这儿的花也太丑了。”
“为什么要我来种?”崔胜澈瞅瞅手上拎着的小树苗,嘴上逗着满怀期待的小皇帝,觉得尹净汉的小心思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尹净汉果然撅起了嘴冲他撒娇:“那总不能让我来种啊,这袍子新做的,可不能弄脏。”崔胜澈也不拆穿他,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种好了那株小小的柳树。尹净汉早让四喜挖好了坑,位置选得极好,等到柳树长大一点,通过寝宫的窗户就能毫无遮拦地看到。
崔胜澈栽好了树一转头,就看见尹净汉站在他斜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似在走神。他拍掉沾到衣袖上的土,接过旁边小黄门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想什么呢?”
“这可是你自己种的树,以后要记得每年都回来看看。”尹净汉轻声道,眼眶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
原本遮遮掩掩的小心思这下暴露无遗,崔胜澈抿着嘴,只觉得心尖柔软得一塌糊涂,眼圈不知不觉也红了,泛着酸。他把尹净汉搂进他怀里,小皇帝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额头抵在他的肩窝,被濡湿的衣服贴在他心口,冰冰凉凉的,却又滚烫,直让崔胜澈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侵蚀出一个大洞。
刚刚栽下的柳苗旁边,崔胜澈在尹净汉耳边郑重地许下了诺言:“每一年的除夕,我都会和你一起过的……净汉。”
“你今年,要食言了吗?”尹净汉闷在崔胜澈怀里不肯抬头,“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崔胜澈不答,右手轻轻捏着尹净汉的后颈,半晌才低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一起过的除夕。”
“可是我一个除夕都不想错过。”尹净汉抬起头看着崔胜澈,“我可不可以御驾亲征?收复失地是件大事,御驾亲征更能鼓舞士气……”
没说完的话都被崔胜澈堵了回去:“这是什么话。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的。”尹净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视线又一次模糊。他贪婪地攥紧崔胜澈的衣襟,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彰显着鲜活的生命力。
“你是皇上,不是将军,不需要跟着我上战场。你要端坐明堂,要百世流芳,要名垂千古,要福祚绵长。”
两天后,皇帝下旨查办韩家,并迅速在朝廷内进行了一波大换血。半旬后,圣旨命护国大将军崔胜澈率领北军向边郡以北前进,收复几年前被漠北占领的八州十二县。
北军的战线推进得很顺利。几年的对峙让崔胜澈对漠北的弱点了解得很透彻,再加上没有了粮草军需的后顾之忧,北军屡战屡胜。大年廿八那天八百里加急从前线传来喜讯,北军收复了八州十二县里的最后一县申何县,在申何县以北的孟召️山划下了新的边界线。回来传信的小兵还道,崔将军带着先遣部队已经在往京里赶了,脚程快的话,几天后就能到。
举国欢腾。新皇登基的第一仗就打得如此漂亮,一时间民间对尹净汉的崇拜达到了新高。与此同时崔将军和皇上不睦的流言也不攻自破,朝廷里的官员心里都门儿清:之前怕是皇上联合了崔家在韩家面前扮猪吃老虎。只是不知道,那崔将军怎么就下了决心跟着早些时候一点优势都没有的新皇呢?就凭早些年进宫伴读的情分吗?
尹净汉无暇顾及这些。他赶在年节封笔之前下旨给崔胜澈的封邑加了一千户,相当于把新收复的八州十二县全部并到了边郡名下。京都里的将军府也翻修一新,等着凯旋的大将军回京过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下起了雪,尹净汉让一群小黄门去耳房围着炭盆守夜,寝宫里只留了四喜一个人。他忙到大半夜把初一要赐到各大臣家里的福字写完了,抬起头时瞥见一旁的四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四喜忙递上来,是一封信:“刚刚崔将军的暗卫来了,奴才看皇上正忙,就没出声儿。”尹净汉眉心松了松,接过信拆开读起来。
“净汉,展信佳。北地一向天寒,冬天更甚,风刮得人脸生疼,披着铠甲都不管用。不过我是不太冷的,临走前你给我塞的披风很厚实。”
“还有围巾和手套,料子是很好的,只是偶尔漏风。我其实有疑惑宫里的绣娘什么时候针脚这么粗了,后来我的副将告诉我,他夫人第一次给他缝的里衣针脚也像这样粗,我就明白了。怪不得送行那天你把手缩在袖子里不让我看,我还当你在生气闹别扭(当然那也应该是有的)。下次还是别拿针线了,戳着手了我会心疼。”
“等我回来,我就拿将军府里的皮子给你缝一条披风。我记得有一块兔皮,是昨年围猎的时候用一只山鸡和哪个侯爷换的,纯白的,很适合你。领子上围一圈我娘留给我的火狐毛,是先皇赐下的,品质极佳,肯定衬得你很好看。”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是廿二傍晚,大军驻扎在申何县城外,明天准备攻城了。这里的黄昏很漂亮,夕阳很美,可总归有一股肃杀之气,但我想你是会喜欢的。我们净汉从小就向往边疆不是吗?小时候老是在师傅讲经书的时候拽着我偷偷看大将军英勇杀敌的话本子,害得我总被师傅打手心。”
“希望你能在年前收到我的信。随信附上了我从小到大没离过身的护身符,见它如见我,也当我陪着你过年了。”
“说起来从我有记忆起,每一年的除夕我们都在一起过。今年实在不能如愿,申何县的攻城一仗比较艰难,我会尽快回来,陪你过初一好不好?”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大年初一那天,还烦请皇上带着文武百官到十里长亭迎我凯旋。我想看你披那件大红色的斗篷。”
“副将来催我了,我得先走了。最后说一句,净汉,我真的很想你。”
“敬祝冬安。”
大年初一那天尹净汉起了个大早。昨晚上因为崔胜澈的信翻来覆去了一晚上,他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皇帝陛下对着铜镜中自己眼底下两团青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吩咐宫女拿了铅粉来敷面。
四喜给他捧上衣服来,尹净汉扫了一眼就说不行:“要那件大红底的。”四喜愣了愣,连忙指挥小黄门去拿了来,心里还犯嘀咕:皇上怎的突然喜欢起大红色,披风也要大红色的,难道是因为年节时期图个喜庆?
尹净汉不知道四喜怎么想,他也不想知道。他着了一身大红,领着一帮大臣顶着寒风站在城楼上,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北军的归来。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上冒出了人马的影子,被派到前面探听情况的小黄门撒丫子往回跑:“大——军——班——师——回——朝——”
尹净汉骤然紧张起来。他攥紧了衣袖里拢着的崔胜澈的护身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北军方阵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崔胜澈今日也围了大红色披风,他骑着白马向城楼奔来时,披风被吹起很高,像极了姑娘们梦中情郎的模样,要是走在城里的大街上,保准会被扔一身的瓜果和手绢。
尹净汉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向前走了两步,上半身还急切地向前倾,任谁看都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大家都忙着激动,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尹净汉还是有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往后退了两步,轻咳一声压住漫上嘴角的笑意。
崔胜澈纵马跑到城门前时,尹净汉刚好带着一帮大臣走下城楼。城门洞开,崔胜澈骑着马站在门外,隔着吊桥和尹净汉遥遥相望。大年初一,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天地之间一片大红,衬着两人身上的红披风,尹净汉恍惚之间有了一种他马上要和崔胜澈成亲的错觉。天为被地为席,长街的红灯笼绵延十里,是为十里红妆。
崔胜澈翻身下马,快走两步到尹净汉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就要单膝下跪冲他行礼,腿还没弯到一半就被尹净汉亲手扶了起来。仗着尹净汉身形的遮挡后面的大臣们看不到,崔胜澈起身的时候握住了尹净汉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尹净汉的耳尖便红成了两朵火烧云。
晚间崔胜澈果然又翻了墙进来见尹净汉。尹净汉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看折子,见他拿了个包袱从窗外翻进来,身上一股酒味,就知道他是翘了军队的庆功宴进来:“屏风后面有干净衣服。”
崔胜澈依言进去,出来的时候尹净汉已经把他刚刚手上拎着的包裹打开了,正咬着一块桂花糕坐在美人榻上孩子气地把腿晃来晃去。
“吃到桂花糕就这么开心?等会儿还得去漱个口,别像之前那次牙又疼。”崔胜澈坐到尹净汉旁边,顺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了本书起来翻了翻:“这是什么书?”
尹净汉不满地看他一眼,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却又认认真真地反驳:“我只牙疼过一次,之后都没有了。”然后才回答崔胜澈后一个问题:“杂书,批折子批得烦了,让四喜随便给我找了一本。”
“唔。”崔胜澈看了两眼就又把书扔到一边,等尹净汉喝两口茶简单漱了个口之后才黏上来抱住他:“今天上午在城门口穿的那件红色衣服,很好看。披风也好看,很衬你。”
尹净汉的耳朵迅速地烧红了,面上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是新做的衣服,看着还行吧?我也挺喜欢的,让四喜赏了那绣娘二两黄金呢。”
“皇上的婚服,哪能用二两黄金就打发了?”崔胜澈用了巧劲把尹净汉压在榻上,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啃了两口,“明儿让四喜把人带过来,我可要好好赏赐她。”
尹净汉现在可没有心思去想什么赏赐不赏赐的了,他只觉得崔胜澈的眼神危险至极,想让人从他身上下去,却又没那么大力气。于是他只能攥紧了崔胜澈的前襟小小声地问:“你要干嘛?”尾音颤悠悠的。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你说我要干嘛?”崔胜澈很无赖地笑,抓过尹净汉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很坚定地十指相扣。
“以下犯上,勤王。”
*勤王:本意为君主制国家中君王有难而臣下起兵救援,但历史上诸多事例都是以勤王为借口起兵造反,攻入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