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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顶头上司抄起一根高尔夫杆,将办公桌旁价值连城的精美瓷器连同支架砸了个稀巴烂。
上一秒,他还稳重地坐在老板椅里,神情和动作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不过也说不准,即使拥有多年下属的经验,梅茜也会说莱克斯卢瑟的精神状态很难揣测。
“再重复一遍。”莱克斯卢瑟表情嫌恶地踢开落在脚边的碎片,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突如其来的暴 力行径只是一次缓解疲倦的拉伸锻炼。
“……超人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进入露易丝莲恩公寓的露台,停留至黎明,莲恩前往星球日报时无名指佩戴戒指,疑似订婚。”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不明白这段话是否特别难以理解,于是在说第三遍时用了比较简单的表达方式。
“你当我听不懂?”莱克斯看了她一眼,房间里很安静,昂贵的静音玻璃隔绝了一切不该存在的噪音,与刚刚瓷器碎裂发出的巨大声音相比,此刻显得寂静得吓人。
“当然不是,先生,我很抱歉。”她迅速低头,最正确的选择。莱克斯眯了眯眼睛,放过了她,有更值得令他费神的事情发生了,他在办公室里踱步,思索着莲恩在上班的路途中与真命天子一见钟情并私定终身的概率,但最终他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可能性只有一个,他再清楚不过,即使露易丝对超人爱得狂热,也绝不可能突然答应一个来路不明外星人的求婚,可能性只有一个——
“该死的!”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刻薄的一面显露出来,打碎了橱柜门的玻璃。
他一定是告诉了莲恩他该死的身份,他的弱点,超人保守多年从未泄露的秘密,除了她没人会知道。莱克斯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因怒火而发烫。
超人和莲恩整整四个小时的共处激起他想要砸碎身边任何物品的冲动,他长久求而不得的答案如此轻易地被他人知晓,杀了超人的想法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否需要采取任何行动,老板?”梅茜隐晦地做了个手势,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变,但语气冰冷下来,如果莱克斯卢瑟不愿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为他拆散这两人。
莱克斯坐回椅子上,手里的球杆在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噪音,他闭着眼睛,状似头痛地按摩着太阳穴,许久道,“为莲恩送去大都会最新鲜的一批进口玫瑰,荷兰产的,外加一封手写信邀请共进晚餐,要高调,”莱克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高调到连超人都能惊动的地步。”
露易丝在众目睽睽中踏入了星球日报的旋转门,前一天她秘密结婚的消息传遍了整层楼,身为社 会记者,她早已因报道笔锋尖锐树敌众多,即使为了安全和隐私并未公开未婚夫的身份,关于各种人选的猜测也已经在她耳边出现了半打,甚至还有人认为她是与克拉克喜结连理,她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与克拉克多年合作,早已经是知根知底的黄金搭档,哪怕很久之前曾有过那么一点心思,如今也早已黯灭。
她结婚的消息克拉克是最先知道的。当晚,超人敲响了她家的露台玻璃,在夜色的掩藏中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并承诺保护她与未婚夫的安全,围绕在克拉克周身的谜题迎刃而解,她这才因一直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真相如此清晰而吃惊。
露易丝从电梯出来,被围绕在她位置的一大片艳俗的花团锦簇折磨到眼睛刺痛。过多的玫瑰花束像霉菌般侵占到一旁克拉克的桌子上,她额角青筋跳动,顶着同事各式探寻的眼神扑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邀请信函,精致的缎面卡片上印着“LL”的字样,露易丝感觉牙恨恨得发痒,仿佛已经料见到未来大部分的粉红传闻都会是她与卢瑟集团老板作为主角。
事情不能再更糟糕了,她完全不想和莱克斯卢瑟扯上丝毫关系,除去工作上她与卢瑟手底可疑行业的对立关系,更何况……
抱着一种这与她毫无干系的无辜,她把卡片悄悄递给克拉克。其他人或许并不了解小镇男孩的过去,露易丝是他还在小镇时的旧识,又怎么会不清楚他与莱克斯的渊源?
克拉克一向温和的脸色此时沉得快滴出水来。
事实上,那时他们的感情几乎完全破裂了,莱克斯无法忍受克拉克对他的众多隐瞒,他厌倦了被欺骗,而克拉克蹩脚的谎言快把他逼疯了,克拉克也无法无视莱克斯日渐成长的野心驱使他走向黑暗,过去有太多的不愉快。
人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拿得出手的前任,超人也不例外,如今两人的关系的确万分尴尬。莱克斯离开小镇时带着满脑袋混乱的记忆,再次见到他时反应陌生,完全认不出此时一袭披风,飞行穿梭在大都会众多摩天大楼间的外星来客和年轻茫然的克拉克肯特有任何联系,而克拉克仍然不太清楚自己是否该为此庆幸。
但是向上帝发誓,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提出分手啊!
当初克拉克刚来大都会,自以为与莱克斯卢瑟仍处于冷战时期,谁也不屑搭理谁的阶段,直到一个月后莱克斯高调迎娶正炙手可热的国.务 卿女儿,克拉克才以一种后知后觉的态度发现自己已经加入了莱克斯那长得骇人的前任名单。
……不认识,谁跟他有什么过去?
于是他黑着脸写了八篇明里暗里嘲讽卢瑟攀裙 带 关系的新闻稿,结果报社总编看了之后眼睛一亮,觉得这小子未来可期,批判卢瑟可是大都会当今潮流趋势,于是大手一挥将他分配给已经是金牌记者的露易丝做搭档。
只是没想到卢瑟结了又离,离了又结,被前妻拿着枪追杀还得超人去救,救完还得被骂多管闲事,外星人果然就是想趁机渗透人类生活是吧。
被前男友磋磨这些年,超人的心已经锻炼得淡然如水了,自认为莱克斯卢瑟无论再干出什么事都不会令他动摇。
他把又一次从大西洋上空坠落飞机里救下的莱克斯丢回顶层公寓,“我做我该做的事,”超人抱着手臂沉声道,“希望卢瑟先生寻找下回恋情时擦亮眼睛,即使是我也不一定能每次都恰好赶到。”
莱克斯挑眉,满脸写着“管好你自己,莱克斯卢瑟可以和任何他看上的人约会”。
超人瞟他一眼,无语地甩披风飞走了。
只是这次他忍无可忍。莱克斯对露易丝的青睐并不是一件很难看出的事,卢瑟集团很少接受除了莱恩记者之外的私人专访,只是偏偏是露易丝刚戴上戒指宣布心有所属,卢瑟的请函就随之而来。
这是明晃晃地插足别人家庭、是对露易丝纯净感情的诋毁、是发起的社会舆论攻势……总之,即使是对一个卢瑟来说这也太过了。
然而,他也未必可以做出任何反应,说实话,这与他毫无干系。他既没有立场,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找卢瑟兴师问罪,他只能以一种旁观者的眼光看露易丝将请帖扔进垃圾桶,指挥想要免费领取昂贵花束的女同事清走办公室里的玫瑰,坐在重新空下来的座位上劈里啪啦赶起稿子,与平常无异的样子让克拉克感到一丝安慰。
但一周后,坐在接他赴宴的礼车后座的人却变成了克拉克,还在无限复杂地怀疑人生。事发突然,八点的约,露易丝只提前一小时告诉他这个消息。
“我打去电话,说我忙得抽不开身,”露易丝耸耸肩,“婉拒可以吗,或者换人也行。接线小姐说她要请卢瑟先生的指示,两分钟后她回来,说卢瑟先生同意让你去也行——事先声明,是对面报上你的名字。”
他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莱克斯卢瑟点名让他去?这个混蛋,他是又恢复记忆了还是怎么着,克拉克狐疑地想,没可能他会无缘无故邀请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代替露易丝共进晚餐。
于是他坐在这家明显被包下的旋转餐厅里,穿着连服务生一半正式都没有的衬衫和牛仔裤,脖子上系着乱糟糟的领带,衣领上有一点早餐端着纸杯挤过熙熙攘攘人群时留下的咖啡渍。
他练习微笑,努力放松,自信来源于内在,没人想在前任面前露怯,他完全可以做到,当他在车里给自己进行长达四十五分钟的心理建设之后。
莱克斯卢瑟如约而至,和每次见到他时同样迷人,像每一张占据半面报纸的头版照片中一样穿着整齐的正装,看上去像是刚从公司例会中匆忙赶来。
“肯特先生,幸会。”他嘴角牵动一下,扯出一个假笑,就是莱克斯用来应付那些必须应付的人时通用的那种,克拉克对此很熟悉。
他们简单地握了手。所以,没恢复记忆。克拉克不知道作何反应,他已经很久没以超人之外的身份和莱克斯相处过了,忘记了该如何正常地与他开启话题,只能直直地盯着莱克斯领口闪着光的L型领带夹,思考像这样的小饰品莱克斯会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打。
“你可能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让你来。”待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们时,莱克斯开门见山地说。他用优雅流利的法语为他们两人都点了菜,甚至连礼节性地询问克拉克的意见都省略了。
“噢,我还以为卢瑟先生邀约被拒,饥不择食到随便挑了一个无趣的记者来填补空虚。”克拉克没什么好脸色地说道,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可不是一个岌岌无名的记者会对大都会顶层人物说的话。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慢慢地皱起眉来,“真幽默,”他仔细看了克拉克一眼,“你以前和我有过什么过节?”
克拉克咳了一声,“没有,卢瑟先生,别放在心上。只是被星球日报连续压榨数天,对谁说话都带刺。”
“我理解。”莱克斯威胁般眯起眼睛,这个表情倒是比之前那个真实多了。“你的文章写得不错,我拜读了许多,尤其是五年前你说我借前妻之便让岳父为我攫取私利好在政.坛站稳脚跟,腐.败行为理应引起社会反思那篇,很精彩,不过补充一点,我和维罗妮卡事实上也有过真心相爱的时候。”
他条件反射般在椅子里缩了缩,没想到会被翻出来这茬。这篇文章让他在新闻界一战成名,谁知道五年后被攻击的本人当面提起,一时间令他尴尬万分。
“总之,”莱克斯拍拍手,“你文笔中肯,风评不错,很少有缺少证据哗众取宠的时候,相信只要你写出文章,半个大都会的风声都会趋向你的笔尖。”
他并没有被莱克斯恭维到,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想作什么妖。
“卢瑟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为我写篇以我为主角的新闻稿,内容是长文恋情曝光,造势越高越好,细节和照片我可以提供,现在PS和AI换脸都不算什么太难的技术。”莱克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参考莱克斯之前的种种行为,对于他要求的对象克拉克现在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你疯了吗?露易丝她结婚了。”他愤怒地喝了一大口用来配冷盘的餐前酒。
“哦,所以不是我和她,”莱克斯卢瑟平淡地说。“是我和超人。”
然后克拉克把嘴里的酒都吐了出来,流了一桌子。
“你知道,干白葡萄酒有时候挺辣的,你应该慢慢喝。”莱克斯看着他扯出被叠得整齐的餐巾擦嘴,“而且,据说你和莲恩小姐均为超人的专用记者,有特殊的方法可以联系到他?更好了,由你来写这篇文章一定让人信以为真。”
“咳……咳,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他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向来和超人两看生厌么?”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会因地球上除了我竟无人认清外星人丑陋嘴脸的事实而烦恼,”他佯装无奈地摊手,“近来大都会中莲恩女士和超人的传闻沸沸扬扬,尽管他们两人对流言不甚在意,可我如何忍心看到露易丝的清誉受此玷污?”
所以这种痛苦只能你来承担是吧。克拉克黑着脸在心里补充道。
莱克斯眼神流传,似乎在思考这将会掀起多高的风浪、要不要再推波助澜一把,他向来脑回路清奇,有时克拉克都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你真是难以理喻?”克拉克咕哝着说。
“你五年前在报纸上说过更糟的,”莱克斯顿了下,他盯着克拉克,突然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而我发现你对我来说很熟悉——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这句话之后,克拉克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熟食都还没被端上桌,他只掩着脸说了声“我在报社那边还有急事”,避开莱克斯探究的眼神,慌张地离开了。
莱克斯卢瑟在露易丝戴上戒指的第三天才发现自己以正确条件得到了错误结论。
莲恩的恋人并不是超人,仔细想想有不少破绽可循,超人是那种会愚蠢的幸福地将爱人昭告天下的类型,当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
然而信函和鲜花已经寄去,他邀约露易丝也不过是为旁敲侧击、从捷径得到有关超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其实,他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如果借他人之口,终究还是不够完美,如果能让超人亲自奉上答案会更有意思。
找到克拉克肯特这件事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只是单纯地见一面肯特。他调查过不少人,最终将目光放在这个明明才华斐然却为人低调,甘愿隐匿在露易丝正盛光芒下的年轻记者身上。
在餐厅里,他的评价并非完全不是真心,肯特写过不少文章,除了最早几年批判他作风问题的有几分激进之外,其余无一不是角度细微、立意深刻,字里行间透露着温暖,单单是看着文字都能想象出屏幕前一张忧心忡忡但含着希望的脸。
他忽然觉得他们过去认识,并且这种念头像某种心理暗示一样停留在他的脑子里,就像催眠师在他眼前打了个听不见的响指。
克拉克镜片下的蓝眼睛,他非常熟悉,仿佛他曾经望进过这双眼睛很多次。
有关他失去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那个永远找不出线索的堪萨斯无名小镇,他不知道隐藏那几年的操作者是谁,但也一定是同样了解财富与权力运作方式的好手。
肯特恰好也是来自堪萨斯,怎么可能只是偶然,他总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况且这是目前唯一的切入点。
克拉克在还没下班的时候就眼尖地看见一辆风窗全黑、崭新得引人注目的车停在报社路口,即使不用大脑思考他也知道是谁。
他考虑了一秒钟从厕所的窗户里偷偷飞走,毕竟那辆车在他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但他还没自信到觉得莱克斯会特意为他跑一趟。然而当他路过的时候,车窗降下了,莱克斯卢瑟戴着墨镜的侧脸对着他。
“有考虑我的提议吗,”莱克斯的视线即使在墨镜的遮挡下也很明显地看向他骑着的自行车和半旧公文包上,“当然,我也会提供相应的报酬。”
“找其他小报娱乐版的去,”他怒目而视,“随便哪个,像那样送去信和鲜花,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写出你想要的任何文章。”
“噢,所以你是觉得这有损你的职业素养,还是觉得我的要求简单到随便哪个不入流的记者都能完成?”
“没有,”他对莱克斯挤出假笑,“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吸引别人注意的手段荒谬、可笑、大错特错。”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莱克斯若有所思地说道。
克拉克停下车,紧紧抿着嘴唇,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怒火。
“卢瑟先生,相信你一定有比在这纠缠我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不是吗?”
“克拉克,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
他盯着面前的石砖,不久前在这里掉落的冰淇淋留下的潮湿、粘.腻的痕迹,想要真正去除那得需比想象中久得多的时间,也许还得配备强力清洁剂。
“我们好像没有熟悉到互相以名字相称的地步。”
“真可惜,”莱克斯也踩下刹车,看着克拉克的眼睛里是一种隐藏得很好的紧绷,“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他哑口无言,不,我们当然不可能是朋友,我们曾经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直到后来你完全忘了,却还在乐此不疲地以各种形式的琐事来折 磨我,许多形容词与名词将可以将我们的关系描述得贴切,朋友是我最后能想到的那个。
“我们只见过两面,卢瑟先生。”他紧盯着前方,绿灯亮了,他骑着车拐进了第二街道,莱克斯并没有追上来。
随后是浑浑噩噩的几天,他很忙,近来地球不太安宁,或者说地球从来就没有安宁的时候,自然灾害来得猛烈,超人分身乏术,再加上他数日积攒下来的新闻稿件,足以让他没有闲暇时间去揣测莱克斯到底有什么意图。
超人把湿漉漉的披风藏进日报顶楼的电梯井里,他刚从孟加拉的洪灾里匆忙赶回来,十五分钟前老编就在拼命打他的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
他用超速绕过大楼,从大门口进,假装自己刚刚跑了个外勤没带手机,在总编办公室里,莱克斯卢瑟靠着桌子,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肯特!你跑到哪里去了,卢瑟先生已经等了你很久。”佩里瞪他。
“是那篇关于消防署设施检查的专访,老大。他……卢瑟先生来这里做什么?”他瞪另一个人。
“请,叫我莱克斯,克拉克。没必要这么生疏。”
佩里清清嗓子,“肯特,卢瑟先生近期的出差需要一个随行记者,现在报社目前只有你空闲…”
他想说他并不空闲,他还有三个ddl没交呢忘记了吗老编,不过这些新闻确实也只能被放在最后一版凑数,而且佩里已经在把他的半成稿随机分给了其他倒霉同事。他叮嘱克拉克跟紧卢瑟,拿出职业素养,别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写进新闻、斩获头条的内容,即使他根本没说,克拉克也能从他复杂多变的手势里读出意思来。
坐上卢瑟的车的时候,克拉克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莱克斯在后座用平板电脑看着什么东西,见他进来了,用手势吩咐驾驶座的人开车。
那是梅茜,克拉克凭着那张完美的扑克脸认出来,有几次,莱克斯的这位全能助手拿着霰 弹枪指着超人的脑袋,威胁让他离她的雇主远一点,即使她没有明说,超人也能知道那把枪里不会有除了氪石之外的子 弹。如今他们充满和平地坐在一辆车里,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还真让他有点不习惯。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他还没有注意到莱克斯的视线早已经离开了屏幕,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看上去你度过了充实的几天。”莱克斯评价,“没休息好吗?”
“像僵尸一样的脸色,是的,”他叹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莱克斯微笑,“只是你看起来很累,克拉克。而你的样子依旧迷人。”
克拉克被这一句无限接近于调情的话吓到僵在座位上,似乎是觉得克拉克脸上的表情实在有趣,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如果参照物一定得是僵尸的话。”
“卢瑟先生,”他愤怒地从包里掏出纸和笔,生硬地转移话题,“既然您如此健谈,对于贵公司未来定位转型方向有什么想透露的吗?”
莱克斯耸肩,目光重新落回了手中的电脑,“别这样着急,我们到时将会有很长的采访时间。”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在车上我是不会回答问题的,克拉克。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你可以自行安排。”
根本就不需要花费那么多精力:只需要让他看几眼屏幕,说不定下周的头条新闻就有着落了,克拉克敛着眼睛想。
在安静中,他的听力被扩大了。汽车发出平稳的嗡鸣,车载空调柔软的风声,身边的人规律的鼻息和心跳越来越清晰,他就听着这个,另一只耳朵听着地球上的其他声音,可那些他永远分神留意着的动静也逐渐远去,沉寂下来,然后他居然真的睡着了、在单方面讨厌了自己很多年的人身边,90多个小时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再次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很熟悉,建筑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树林、和缓的平原,中西部典型的农业区和牧场,在更远的地方,他已经看见了卢瑟大宅那高耸的城堡塔尖。
“斯摩威尔…”他猛地旋过身,莱克斯带着探究的表情回望,似乎要在他的脸上寻找什么答案。
“熟悉吗?”
“当然,”他稳住心神,扯出一个假笑,“我人生的前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原来是这样才点我随行的么,看来卢瑟先生对我很了解。”
“远远不够。”卢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卢瑟宅邸早就已经荒废了,这里是莱克斯抛弃在身后的旧时领地,被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就再也没人过来打理过,从前气派的大门生满了铁锈和藤曼,有几扇窗玻璃被鸟撞碎了,喷泉雕像覆上一层厚厚的青苔。
他们下车,莱克斯带着一点恍然对他说,“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好在自动安保系统还认识他们,没有把它的旧时主人拦在门外。
屋内的摆件保留着莱克斯还住在这儿的原样,熟悉得让克拉克觉得诡异,他阻止自己的双脚从大理石砖地板上逃跑。
再多的记忆和怀念,五年的时光也够消磨了,没有人傻到还会把那么久之前的事放在心里,他却觉得这里时间被定格了,自己从来没有太久地离开过:
墙壁里的壁炉生着橘色的温暖的火焰,楼梯扶手上的木质雕花,莱克斯手中装着白兰地的杯子和冰块碰撞的声音,定制衬衫的褶皱看起来很好摸,不同波长的光穿过他背后的彩色玻璃,在莱克斯侧脸投下神秘而斑驳的阴影,和很久之前、更年轻柔软些的那个重叠了。
“我的记忆出现了点问题,这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莱克斯慢慢说,他的手指在落下灰尘的办公桌面划过一道纤长的痕迹,“我做过很多调查,关于我的过去。没有,除了那些浮于表面的信息之外,一无所获,它们就只是,凭空消失了。克拉克,有人在保护这座小镇,你知道吗?”
克拉克的心颤抖起来。
“然后我找到了你,克拉克。事情变得简单多了。”他看着莱克斯走近,举手投足间依然是他过去喜欢的样子,“我在巴黎遇到了一位迷人的女士,拉娜朗。朗小姐曾与你关系匪浅,后来她去巴黎念艺术学院,毕业后与男友结婚,定居法国,生活美满。小镇的历史大部分她一概不知,甚至连英语都说得不太流利了。”莱克斯的声音低下去,好像在透露一个秘密,“但她也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无助地看着莱克斯,假如、假如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莱克斯知道了的话,他就不会还在这里和克拉克玩侦探游戏,超人会躺在实验室的解 剖桌上求着莱克斯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自己打一针吗.啡。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曾经是朋友,最好的,”他浅色的眼睛像恒星一样发光且热度烫人,“朗小姐说,整个小镇都找不出比你更喜欢我的人了。但我想,我们的关系一定比朋友二字要复杂、要深厚———我们相恋过,对么。”
莱克斯就是这样的人,只需要三言两语的暗示、信息寥寥的日常调侃,他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不论他付出多少努力想让这件事翻篇,莱克斯最终还是缠上他,不把事实掘根刨底他绝不愿意罢休。
“卢瑟先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克拉克咽下一口,以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声音地说道。
“噢,叫我莱克斯,拜托,”他佯装伤心地说,靠得越来越近,像是在逼迫,“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是你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又不是说这像童话故事那么简单,克拉克想象自己闯进莱克斯的办公室,宣布自己是他被遗忘了的前男友这件事时莱克斯和他的保镖团甚至律师团会做出的事,我假装不认识你,因为这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是最好的。
“克拉克,”他语调轻柔地叫着这个名字,“克拉克,我过去一定很喜欢你。因为即使我忘记了——对此我很抱歉——再次呼唤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依然觉得十分高兴。”
别相信他,克拉克对自己说。他的谎言打印在A4纸上可以填满整整三个报社储藏室。他只把你当成他的另一个战果而已,而且还是第二次,他只想撬开你的嘴,从你的记忆里挖出来所有关于他的事。
“莱克斯,”他说,把莱克斯稍微推远了些,“别这样,我有爱人了。”
“别撒谎了,我调查过你,你没有,”他勾起嘴角,“你上一段恋情就是和我,再没有别人了。”
“因为那是你查不出来的,”他视死如归地说,“是超人,我在.操 超人。”
莱克斯僵住了,哦,他的表情真是精彩,他后悔没把吉米的照相机借来。他永远伪装的完美的面具碎了,一时间惊愕、难以置信、没能掌控事务发展主导权的愤怒像调色盘一样打翻在他脸上,克拉克突然有了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
感谢莱克斯,连出差地点都体贴地选在了他的家乡。他只踩着点去参加了莱克斯在小镇投资新公司的剪彩仪式,收集到必要足以应付一篇稿子的信息就溜走、缩在家里待了整整两天。莱克斯似乎也在避着他,直接坐直升飞机回了大都会,把他留在了小镇。
无所谓,他会带薪休假。克拉克窝在谷仓沙发上吃冰淇淋看网飞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接下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周一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被疯狂震动的手机从温暖的床上吵醒,屏幕上诸多热点推送和露易丝的信息轰炸,他选择性忽略了露易丝语意不通的垃圾短信,点进了最顶端的链.接。即使在深夜,这则新闻还是以各种形式抢在纸媒发刊前,登上了各大社媒平台和新闻网站的趋势榜首,点击量和讨论度都在飞涨。
《正义联盟规则门:超人与卢瑟集团的金钱与情感纠葛》加粗加黑的字体,在冷光里让克拉克也眯了眯眼睛。
他快速读下去,这几年超人和莱克斯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恨不得掐死彼此的程度,以及莱克斯近年意在从.政,改掉了天天实名搞事的毛病,与超级英雄结好是近来的政.治 正确,最近莱克斯名下的几个分公司也有物资赞助瞭望塔建成的议案,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然而这篇文章巧妙的是,那作者以一种十分曲折的笔法暗示了超人在万众瞩目的SL对阵中为了金钱的妥协,以及超人被多次目击出入顶层公寓楼顶(配图:红披风的英雄从楼顶离开时满脸的精神受挫与怀疑人生),坐实了与卢瑟私交接触十分密切,疑似有作秀或求取后 门的嫌疑……克拉克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将要被咬碎的风险,他压着火气继续看下去。
作者在最后一段继续煽风点火,认为两人不止扑朔迷离的宿敌关系那么简单,更多的是多年因恨生爱的互相耽误。
链接里还附上了莱克斯卢瑟的一段采访视频,镜头里他被问到如今对正义联盟怎么看,莱克斯先是说了一段漂亮的场面话,感谢超级英雄的辛勤工作以及对城市的贡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敷衍。
随即他被问到是否有合作的可能,莱克斯意味不明地语峰一转,回答自己与其他超英并不十分熟稔,但若是超人真诚努力争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倾身向前,加重语气,“毕竟我与卡尔的关系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深厚。”
文章最后左下标准了一行小字,由c·k肯特撰写报道。
在一片沉默中,克拉克“啪”一声把手机盖在床头柜上,然后用被子蒙住头睡了,在早晨喜提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
超人找到卢瑟的时候,他正在赤道南方的一个私人岛屿上度假。海边阳光正好,流金的沙滩被透明的海水包围,波浪映照着溢出的光芒,莱克斯戴着又一副墨镜躺在遮阳伞下,正在看报纸。
“劳驾,你遮住我的光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仿佛预见到了超人会气冲冲地来找他。
“你到底哪儿有毛病,卢瑟?”超人愤怒地问,“谁写的那篇颠倒黑白抹黑事实的东西?”
“作者有署名,你仔细看看。”
“他没……”超人气极,“克拉克肯特告诉我不是他,也告诉了我你之前找过他,你又在搞什么鬼?”
“嗯,的确不是他,看来你们事先聊过了,”莱克斯垂下报纸,那篇文章赫然登上了头版,经过了一夜的发酵,整个大都会大概没人不知道这两人间(疑似)潜在的钱 权交易了。
“是我写的。即使不用花钱买推送也能得到充足的浏览量,足以证明我也有当记者的天赋吧。”他仍然半躺在沙滩椅上,以更低的位置与漂浮离地的超人对峙,即使刚刚造谣过的对象来找他兴师问罪,也仍然是一副能拿他怎么办的模样。
“至于说目的,”他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日常抹黑一下不可以吗?另外我确实投资入股了正义联盟在大都会的分项啊,也不算特别夸张吧。”
他在超人面前总有一股能够全身而退的自信,而这的确也并不是强装出来的,即使他酒驾开着氪石装载车撞死了自己,法 院在他的首席律师团辩护下大概也只能判他超速以及不系安全带。
更何况,这甚至不算犯法——事实上,超人其实并没有名誉权和肖像权,只要你想,确实可以随意用文字与图像造谣他、娱乐他。
“新闻的真实性是第一要义,”超人心痛地说,“而这种东西都能被刊登出来显然证明了纸媒的没落。”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这是克拉克告诉我的。”
莱克斯终于抬起眼睛看他,“所以,你和克拉克,你们的确走得很近。”
他梗了一下,“我们确实…”近到每天一晚上睡在同一张床 上的程度,当胡诌的现任是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时一切都真是方便。接着他反应过来,“这跟你没有关系。”
一阵轻微的细簌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是莱克斯攥在报纸上的手指捏紧了,原本崭新平整、单纯摆来气他的道具上出现了几条褶皱。
“你知道,”莱克斯声音平静地说,“他曾经和我有关系。”
“你也说了是曾经了,”超人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甚至没和我提起过你。”
与他设想相反的是,莱克斯没有因为他的话冷下脸来,他甚至露出一个略带怜悯的温和表情,“嗯,你错了,假如当年克拉克没有在桥下救过我,也许我们此生毫无交集。”他的手指尝试抚平一道报纸上的折痕,动作细致而轻柔。
“可克拉克救下我、和我相恋,在小镇共处数年,即使我们后来分道扬镳,从此他的灵魂、眼界,甚至喜好也永远留下了我的痕迹,就像揉皱了的纸,再怎么努力祛除也徒劳的,以前经历的所有塑造了现在的他——克拉克的一切都有我的影子。”
诡辩,完全是诡辩,这不是真的……超人在心里这样振臂高呼,然后又突然想起自己多少次在沉思时阖上眼睛、下巴抵在交叉的双手上,接着反应过来这是莱克斯卢瑟的招牌动作,他曾认为这个很酷于是偷偷学了下去,结果再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克拉克现在的恋人是我,”他最终无力地反驳,“你说他的喜好受你影响,而我和你可完全找不到任何共同点啊!”
莱克斯扶住下巴,好像真的认真地在思考,“难道是为了刻意避开相似处的反向选择?没想到克拉克对我执念至此…”
………他好像又擅自误会了些不得了的事。
“别想多了,”超人声音干涩地说,“他不爱你,至少不再了。”然后忽略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那一点微小的刺痛感。
“看来你是不想再聊克拉克的事了?”莱克斯于是放下报纸,紧盯住他,“那我们来说说你吧。”
一股不详的危机感顺着他的脊柱溜下来。莱克斯打量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变成了那种好像在看着数字与报表的纯粹的财务之眼神。
“你也知道我最近签的合同,要求承担了超人在联盟里的部分战损吧。战损清单我看过了,那可不是个七八位的小数目,”
超人突然就不敢在天上飘着俯视面前的人了。
事实上,蝙蝠侠也在上次战后会议里对他旁敲侧击过如果卢瑟集团签了撤资书会很麻烦,让他能忍则忍。
“你打算如何说服我心甘情愿地花这笔钱?”莱克斯慢吞吞地说,又以一种略带责备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以及击退所罗门和格鲁德而已,哥谭跨海大桥你真的不必要拆的。”
超人迅速偃旗息鼓,这一局是他输了。在听了莱克斯一番关于风险控制与战斗管理的演讲之后,莱克斯仁慈地摆了摆手,告诉他这笔钱他会出的,只要超人能接受在今日关于他们的舆论战里保持住沉默,不回答也不反驳任何流言即可。
于是他狼狈地飞走,在救下今日份困在树上的小猫时被记者拿着话筒怼在脸上,问他“您的择偶标准是干练记者还是光头富豪”以及“您真的为了联盟委曲求全爬上卢瑟的床吗”这种问题时满脸尴尬地回答无可奉告,然后强忍着发火的冲动在心里把莱克斯卢瑟骂了十万次。
谁曾想数周过去,这场假借克拉克之手开启的闹剧不仅没有消失在日日更新的互联网记忆里,反倒愈演愈烈,即使他极力澄清那篇文章真不是他写的,只是恰巧同名而已,肯特也不是一个特别稀有的姓氏吧……然而请求引用与二创的信息和访谈邀约依然像雪花般层出不穷地寄到了星球日报,所有人都以为肯特是又想隐身深藏功与名,手机垃圾邮箱日日都是爆满。
瞭望塔上也收到了数量剧增的写给超人的信件,他拆开读了几封,其中饱含同情与理解的宽慰之情跃然纸上,为了钱嘛,不寒碜,向凭亿近人的宿敌放下身段献上 屁.股也无可厚非。
直到超人救下一辆在盘山公路边冲出围栏的公交车,劫后余生的高中生们冲着他兴奋挥舞着彩虹旗;在大都会飞行巡逻时,总有人站在楼顶上朝他喊“真爱无罪”,以及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咖啡时收到了LGBT的形象代言邀请。
超人选择掩面逃避,把大都会暂且托付给隔壁的闪电侠看护,连带着克拉克也休假,以免面对露易丝那“玩儿得真花啊”的眼神,他无力解释,只觉得一切和莱克斯卢瑟沾边的事情都格外令人劳累。
一天晚上,他扶着狭窄的洗手台在镜子面前刷牙。敲门声响起,他还以为是隔壁的老夫人送来了前几天帮忙修理木桌的感谢玛芬,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泡沫就去应了门。
“怎么是……”他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门外是他这段时间和从前很久大部分烦恼的罪魁祸首,他的前男友和现任丑闻对象,莱克斯站在楼道口呼啸的穿堂风里,穿着薄薄的深色风衣,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又白又冷,脸上的神色晦暗而封闭。
然而这难不到他,克拉克一眼就看出来,莱克斯的状态不太对劲。
由于种种特殊原因和体质问题,当他们还在小镇时,莱克斯的抗造和忍痛能力就已经快巅峰造极了,被猛击头部是家常便饭,他就跟个特工似的,在负面体感突破肉 体阈值之前是不会表现出来的,这也是克拉克在经历了多次类似的事件时得出的结论。
正常的莱克斯直视前方,与交谈对象进行眼神接触,自信且擅长沟通;面前的这个眼睛垂下、紧抿嘴唇,一副沉默而寡言的样子,显然是连抬眼和对话的精力也所剩无几了。他一条条分析着,就像主人对照着健康胡须弧度表分析着没精神的猫咪。
他下意识打开透视x光分析莱克斯的身体状况,体表完好,肌肉与骨骼健全,系统运作良好,至少肉.体上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损伤,那么……是精神层面了。莱克斯的确在脑子里异常活跃,有点像处在睡眠时的眼动阶段,可比那激烈得多。
“先进来吧,”克拉克叹气,让开一条缝示意莱克斯有什么事进屋再说。正值冬夜,大都会的冬天这么冷,他又仍然像以前一样为了风度穿得太过轻薄,哪怕在他们敌意最盛的时候,他也不乐意看见莱克斯的身体状况受损。
“……你没开暖气?”这是莱克斯踏进了他在大都会蜗居了五年的独身公寓时说的第一句话。他看看克拉克穿着的洗得发白的背心睡裤,又看看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凌乱尽收眼底的家具,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大概没有人想在前任那里落下一个不修边幅落魄到连空调都开不起的印象。克拉克果断回了卧室换能见人的衣服,中途把桌上的炒面盒子塞进垃圾桶,然后想了想把放在床头的眼镜也戴上了,回来后莱克斯已经自己人似的坐在了他的沙发里,撑着头闭眼休息。
“这么晚了,卢瑟先生有什么事?”他咬牙问,不想看见莱克斯这么大摇大摆地入侵他的生活空间。
“叫我莱克斯,”他的吐字变得很慢,叹气,“我是来道歉的,前段时间擅自用了你的名字发表了文章,让你名声受损。”
其实他并没有多么形象受损,实际上,他在报社的存在感甚至变强了,他本来就是靠写了卢瑟的批判稿被特招录用的,如今佩里更是夸他有写绯色新闻的天赋,扬言要把他调到财经娱乐版去,连带着晨报销量也高了好几个点,露易丝和几个同事给他办庆祝宴,说他这么多年总算有了进步,总算是有几篇代表作品了。
“我本来想去报社当面告诉你,可到了之后发现你请了假,我后来又实在抽不开身。这么晚来打扰也属于无奈之举,最近记者有点多。”莱克斯佯装不好意思地说。
克拉克手一抖,接的水洒在料理台上,“这种时候,你还去报社找我?”
“嗯,我还向你的同事们澄清了那篇新闻其实不是出自你手。”莱克斯无辜道。
“怎么证明的。”他小心翼翼地说,用尽了最后一丝表情管理的力量。
“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们事实,向所有人说明了你作为与我在多年前在小镇就相识相恋的挚友兼男友,是没那个必要和身份造谣我和超人的了。你的同僚们都因为误会解开了很激动呢,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无意间瞟到你的地址的?”
无力吐槽,完全无力吐槽,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把这个活阎王放进家门,到头来糟心的又变成了自己,莱克斯卢瑟的确把杀 人诛心这四个字琢磨到出神入化,淤塞在嗓子眼的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前,前男友,请你至少说了前对吧?”
“啊,愧疚心切,没那么咬文嚼字也是有可能的。”莱克斯微笑着端起纸杯,喝下一小口水。
克拉克扯着头发坐在在莱克斯旁边,别怪他打破了和前男友身体距离的三八线,起居室里也只有一张沙发,而他此时确实需要坐下来冷静一下。
他平静的生活,他的两个清白的身份,全都、全部都被莱克斯卢瑟玷污了,陈年往事被挖出、正常交涉被曲解,就连从前超人和卢瑟针锋相对的时刻都有了新的解读,原来是爱而不得的痛苦、你追我赶的情 趣,有钱人就是好啊,绯闻对象都一次性来两个,温和淳厚的旧友竹马vs耀眼灿烂的超英天降。
娱乐至上的时代,网络上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开盘买股掐cp了,从此再没人能在想到克拉克肯特的时候不联想到莱克斯卢瑟了,超人同理。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报复我之前说过’在和超人上床‘这句话吗?”他像是想明白了一般抬眼,莱克斯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会呢,克拉克,我对你示好还来不及。不过你说到超人,看来超人对你也并非多么上心,”莱克斯若有所思地说,“事发多日,他也不出来给个说法,任事情无限发酵,更是不来关心你的情况,说你是单身我都信,趁早分了吧。”
??不是你拿钱让超人闭嘴隐身的吗。如果不是他本人就是超人精分,也许就还真信了。
“可怜的、可怜的克拉克,”莱克斯的语调突然一变,声音变得像裹了枫糖似的甜蜜蛊惑,朝他侧过身,克拉克这才发现他们的距离确实已经近到敲警钟的程度了,“在这么茫然无措的时候,独自缩在连暖气费都交不起的地方……”
???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现在所有的无助与痛苦不都是面前这人亲手给的吗,装什么呢。
但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克拉克很久之前就明白自己的确吃软不吃硬这个道理,面对莱克斯卢瑟时尤其如此。他唰得一下站起来,拎人、开门、送客,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管他冷不冷、痛不痛,还有力气到他这里来胡搅蛮缠一通就是还死不了。
莱克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关在了门外,他隔着门板咬牙切齿地问,“怎么,一说到和他分手你就翻脸?”
他也对着门板说,“嗯,我们的感情非常好,你挑拨离间挖墙脚的计划行不通的。”
“超人真就有那么好?”莱克斯的声音低下来,“你就那么愿意为了他放弃我?”
这话说的,让他想想怎么夸自己才能显得没那么自恋,“嗯,就是有那么好。至少他会把我的每句话、每个时刻都牢牢记住,至少他从没忘记过我。”
良久,莱克斯不说话了,好像觉得在这点上自己确实比不过超人。
克拉克在消防梯和窗帘的掩护下偷看他上了停在楼底的车,他少见地没在司机和保镖的簇拥下出门,还跟以前一样开得飞快,克拉克目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用x光看见他回了莱克斯塔的车库电梯。即使他非常讨厌他,也还是希望莱克斯今晚能认识到他们之间确实已经再没可能了,然后安心地睡个好觉。
卢瑟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对于这个阶段的超反来说,不搞事也是一种搞事,至少这种过山车心理、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足以搅得超人心神不宁。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也有一段时间了,莱克斯人间蒸发,整个大都会也找不到他的半个影子。莱克斯偷偷摸摸去干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也不算新鲜了,况且说不定这次又是和哪位世界小姐一见倾心,跑到世界尽头去度蜜月了也未可知。
他索性撒手不管了,也乐得清闲,在有口难言的时候和绯闻对象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公关。
然而在又一个安静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房门被敲响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只将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门后站着另一个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梅茜穿着灰色工作服,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看见他开门,迅速地从门缝里溜进去,和她的雇主一样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地打量起来,然后训练有素地在他公寓里搜查起来,连卧室和厕所都没放过。
在他发难之前,她恰到好处地在桌上撒了把他压根没发现过的窃 听器和微型摄像,熄灭了他的怒火。大部分是来自蝙蝠侠的,他认出来,然后无可奈何地叹气,有两个在客厅,是lexcorp的产品。好家伙,还好他没有在家穿超人制服乱晃和裸.奔的习惯。
“现在就说,”梅茜站在他面前仰脸看他,然而气势比他高出一个头,“卢瑟先生去哪了?”
“我?”他错愕地指指自己,“你问我?”
梅茜严肃点头。
“你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不是你最有可能知道他的行踪吗?”克拉克反抗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跟他没关系了。”
梅茜耸肩,她真的对着别人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涉及到小镇的事情时他从不让我插手。”
克拉克扶额,好嘛,这是又去调查小镇了,那几年的堪萨斯周年历都快被他盘出包浆了,能查出点啥,二十出头的莱克斯销毁信息的能力也不是盖的。
“我前段时间回过小镇一趟,他不在那儿,你还是再找找吧。”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来问你了。”梅茜满脸屈辱地说,好像来到他的公寓里是一种奇耻大辱,“卢瑟先生以前也有过这样不打招呼离开几天的情况,但从没这么长。”
“那你就别管他,”克拉克打个哈欠,“既然他有前科的话。”
“你!”梅茜怒目而视,“放尊重点。如果卢瑟先生有丝毫差错,我会……”她说了一个详尽而残忍的杀人手法,对着这种死亡威胁,克拉克都是下意识无视的。
“小姐,这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你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连自己时刻被人监视也毫不知情。现在私闯民宅扰人安眠的人是你,我只是一个加班九天亟须休息的可怜记者而已。”他举手投降。
梅茜冰冷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他似乎没有说谎,便重重地踏着步子走了,克拉克发誓明天楼下的住户会递上投诉,“我就知道找你这种废物没用,不知道他以前看上了你哪点。”
“他以前眼瞎,我也是。”克拉克挥手送走了她,在说完这句话后接收了最后一个谋.杀的眼神。
他重新躺回床上,但再也睡不着了,连梅茜都穷途末路地来他这里找人,说明莱克斯失踪这件事的确是板上钉钉了。
他向来平等地得罪超英超反所有人,因此被谁绑走了毒打一顿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这种绑架行为一向以全城大屏直播给钱or撕票威胁作为结束,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卢瑟集团天衣无缝地瞒下了他们顶头上司已经消失快两周的事,世界上除了少了一个莱克斯卢瑟以外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克拉克心想,俗话说最好的前男友是死了的前男友,尽管不知道莱克斯现在死没死,不过他既然没舞到自己眼前来,他也可以当作他死了嘛,感情这种事要学会变通。然后默默地为自己在心里咒别人死这件事向良知道歉。
过几天他又路过莱克斯的那座私人度假小岛,南方的阳光耀眼得令人难以直视,小岛上几座漆成白色的小平房,看上去简约漂亮,科技感很强。莱克斯前段时间就是坐在这里朝他装腔作势,那柄遮阳伞还没收,孤零零地插在沙滩上,整个海滩唯一的阴影。
超人下意识飞下去看看,以为莱克斯还在那里。
这里的光线饱和度太高,照得他的皮肤都在发暖,这里很适合超人偶尔来进行一下光合作用,前提是莱克斯没有小气到在地下室里武装氪石武器。
地下室……他记得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地理课上曾经学过,沿海地区版块交界处频发地震,因此房屋修建不宜过高,更会在地下增加坚固的材料打造,既可以储物与及时避难,也能增加房屋的稳定性。他打开x视线,发现这一整座岛屿的地基都含铅。
还能怎么办,暴力拆卸呗,这不明摆着是专门防超人的,还能不拆开看看不成?
超人晃晃悠悠地飞到很高、然后像一颗小型陨石一样干脆利落地砸下来,前男友的物产造起来不心疼,反正掏钱修缮的不是他。
承重石板塌了下来,阳光倾泄进地底,断裂的电线嘶啦嘶啦冒出火花,他缩缩肩膀,觉得自己好像破坏过头了。然而终于,祛除了铅板的隔绝,莱克斯的心跳终于出现了,弱而缓慢,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岛屿下面是个很大的秘密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化工药.剂冰冷而无生机的气味。
莱克斯卢瑟……他额角青筋暴起,一声不吭地消失十数天,就是躲在这里又乱搞非 法秘密实验争诺奖呗?
他绕过一些看起来很贵的精密仪器,一列装着不明绿色液体的罐子里泡着的东西让他打了个冷战,他快步走过一块泛着冷光的屏幕,整整一面关于他的信息墙,从超人刚出道那会儿直到上个月,屏幕上无数的他就像诡异的拼贴小饰品似的,随着待机状态忽明忽暗。
看来这里是莱克斯的又一个秘密房间,他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喜欢把各种奇怪的东西塞进小黑屋的囤积癖,甚至连主角都没变过。
他走得越来越深,周围原来越安静,地下室的尽头是一条走廊,四周的含铅墙削弱了他的超级听力,但凑近了也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他走过去,徒手卸下密码门锁,以为会看见一个怒不可遏的莱克斯卢瑟。
然而,并没有,他傻在原地,他不寝不眠数日、飞遍整个地球都想要找到的对象躺在那里,脑袋低垂、血液在脸上干涸,被束缚在金属架上,正与多年前在贝尔里夫如出一辙。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可不只是连带他走的勇气都没有的克拉克了。
穿着实验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操作电脑,他超速移过去,掐起的衣领直到那人双脚离地,缺氧地呛咳,过了好一会儿超人才认出来这是莱克斯集团与星辰实验室的合作科学家。
“你对他做什么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男人的表情因他眼里越来越盛的红光而变得惊恐,指向抽屉里的一份文件。
他狐疑地打开翻阅,精密的实验报告与变量控制,信息植入疗程已经过半,莱克斯接受这种实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这次他没能醒过来。文件最后是莱克斯的亲笔签字,免责书,这一切都是出自他本人的意愿,没人能强迫他。
克拉克突然有点想笑,莱克斯还是像以前那样,执着于一点小事,情愿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一碗浆糊。不过独独是他嘛,忘了也就忘了,真没什么大不了,又何必把自己害得这样惨。不过也许对莱克斯来说,找回他自己失去的那段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
“J’onn,拜托了,最后再试一次,他仍然还活着。”
“他接受的实验对大脑的伤害很大,我会尽力。但即使醒过来,也不确定他还剩下多少。”
“我带他去堡垒试试。”
“你先冷静下来,卡尔,你现在太情绪化,我们……”
“我已经够冷静了。”
“这不是你的错,他不是你的责任。”
“他该死的当然是,他过去五年是,过去十年是,没道理他现在不是。”
周围的声音安静下来,他冷着脸带莱克斯走进传送门,没人再拦住他。几小时前他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莱克斯卢瑟冲上瞭望塔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他们。
他解下披风,裹着莱克斯软下来的身体飞向孤独堡垒。
在他的臂弯里,莱克斯以前从没这样安静配合过,他总喜欢在飞行中途喋喋不休地演讲,长篇大论到他眼皮都开始上下打架。他现在倒希望莱克斯突然清醒过来给他上一课了。再口述一篇超人卢瑟豪门丑闻也没有关系,他会闭嘴听着的。
他从小运气不好。小组作业总是选到最难的那个课题,抽奖只能抽到安慰奖,Bean Boozled糖果永远吃不到正常的口味,可玛莎说他的脾气犟得像头小牛犊,所有人都选择躺平摸鱼,他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周,那年在庆典上抽到的安慰玩偶至今摆在他老家的床头,觉得习惯了呕吐物味的糖豆之后其实也挺甜的。
他想,即使选到更难的那条路,那也是交付给他的责任,在十六岁时救下莱克斯卢瑟是如此,在二十岁时当上家喻户晓的超级英雄亦是如此。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轻松的、令人愉快的东西任他撷取,可他总是选糟糕的、恶毒的、让人心累的那个。这大概已经成为一种肉.体反射了,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满心叫嚣的放不下。那是命运赐予的属于他的,即使再怎么不好,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他央求堡垒给莱克斯进行手术,这就跟他学习氪星知识时差不多,海量的信息直接载入到访问对象的记忆里,前提是他的意识能保持开放。
莱克斯失去的几年由他共享,再没有人比克拉克记得更清楚,他的希冀与失望,憧憬与憎恶,所有可爱的与不可爱的经历与感受,他毫无保留地给他,再没有什么秘密了,反正他的绝大部分秘密都已经被莱克斯抖落给全世界看了。
然后他关掉模糊超人面部特征的装置,在堡垒的休息室里等着莱克斯醒过来,接着再对他动粗,这下他总算有个名正言顺地打前任的理由了。
当北极开始了将连续数月的极夜那天,他和莱克斯在低悬的星带与极光下散步,路遇了一只小北极熊。在漫长的黑夜来临之前,它正在不顾一切寻找食物以储存能量与脂肪,超人曾想过把它带回堡垒的生态区,可野生动物的警惕性太高,它又刚刚离开父母,人类的身影刚一接近就溜得远远的。克拉克毫无办法,只得时不时在它的栖息地周围投喂一点食物。
现在想想可能投喂得有点过多了,他们走近的时候,那只北极熊吃得圆滚滚胖嘟嘟,躺在一块浮冰上打盹,莱克斯的雪地靴只离它不到五米也没被发现。
他像个操心的老母亲一样感叹,“它能健康长大真的是太好了,对吧,莱克斯。”
莱克斯耸耸肩,“要我说,它的狩猎能力挺正常的,根本不需要人为投喂,”然后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
仿佛被他们的对话惊扰到了,北极熊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但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跑远,反而憨态可掬地靠近了他们,嗅了嗅克拉克的手。超人受宠若惊,他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看上去能把他的手掌咬下来半个,别提主动靠近他了。
“小心……别咬人,别把你的牙硌掉,”他温和道,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见它不反抗,干脆直接抱了起来,美其名曰测量体重。
即使是幼年北极熊也有他半人高了,他毫不费力地举着一团沉重的毛茸茸,转身向莱克斯炫耀战绩,连脸都被雪白的长毛遮住一半。
“看,它终于愿意亲近我了诶。”他兴奋地说。
莱克斯穿着带毛领的深色登山服,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和周围格格不入,又那么显眼,整片白茫茫里唯一的黑色。
“嗯,他终于愿意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