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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第一次觉醒视力的时候差点被吓得半死。
他的光学频谱恐怖地扩展开,从未见过的色彩和图像印上视网膜,他的视野时不时变换成显微水平,太多的信息把他的大脑搞得一团糟,和蔼可亲的老师变成被重重血管包裹的骨架。
他像个被恐惧吹胀的气球,想要飘到外太空。他以前不知道空气里这么多张牙舞爪的微生物以及天知道人类皮肤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于是反映在他的同学面前的就是,克拉克在老师微笑着提出某个自然问题时突然尖叫起来,惊恐地跑出教室,好像见了鬼。
在那之后,克拉克发现自己对人类几乎完全的脸盲,就好像非饲养员的游客在水族馆里很难从外表分清两只虎鲸到底有何区别——克拉克是外星人,因此拥有地球脸盲也不是特别难以理解。
幸好他社交圈不广,再后来,这种超能力帮了大忙。皮特摔断过桡骨,前臂外侧有个显眼的小裂缝,拉娜的心跳像小鹿一样又轻又快……
正常的地球人记住同类的面部特征,瞳色、发色,克拉克分析他们的声纹,骨骼、内脏。
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克拉克的方法甚至更加准确,毕竟世界上可能会有绝大数人都分不清的双胞胎,但不可能会有在克拉克的眼里一模一样的毛细血管网。
莱克斯一直以为他才是痴迷的那个,但他不知道,克拉克对他的了解和那些平淡而寥寥的纸质、电子资料完全、完全无法衡量。
也许在很久之前就牢牢记住挚友的全部生理特征显得略有些怪异——但他没办法,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在与人见面的第一眼打开x光,扫描对面体腔,找出他最具代表性的地方,这样他们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认识彼此。
这种方法的确非常有用,他们还在小镇的时候,如果有人试图冒充这位卢瑟继承人时,克拉克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冒牌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莱克斯问道,“如果我当时不是身处数千英里之外,几乎连我都觉得是我自己了。”
“直觉吧,我猜。”克拉克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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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数年后的他们来到大都会,一人差不多忘记了全部和斯摩维尔有关的记忆,另一人假装自己的生活跟这位新兴的商界领袖从未有过交集,但克拉克仍然记得,他记得莱克斯说话时声带是如何震动,呼吸时胸廓是如何扩张。他仍然能隔着无数噪音准确地定位到莱克斯的那个频率,并且在那频率无论何时发生异变,他都会下意识飞过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晚上,超人枕在湿漉漉的云霭里,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闪着电光的乌云能很好地遮掩他的踪迹: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凌晨三点超人为何像个氢气球似的荡在大都会上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下方漆黑的云层。
这不怪他,这真的不能怪他,很久之前他也是睡在自己单人床上的普通市民。
但某天夜晚,克拉克被自己的名字唤醒,他下意识换好超人制服才反映过来,那并不是“超人”,后面也没带着惯常的惊恐的“救我”。那是一声熟悉的,低低的梦呓。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他有点怀疑自己是那个噩梦的本体,并且在要不要冲破玻璃闯进去之前犹豫良久。他非常想——可如果他进去摇醒莱克斯,他该怎么解释超人凌空出现在顶层公寓的卧室里,这算不算非法入侵?
他缓缓飘到大都会最高那幢建筑的全景单面玻璃外,顶层公寓高耸入云,克拉克好奇怎么会有人能在离地两百零七层的地方的安心入睡。
然而莱克斯的睡眠和安稳确实也毫不沾边,他的辗转反侧能告诉克拉克,他此时身处梦魇,眉头紧皱,浑身盗汗,可那一声恍惚的“克拉克”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几乎都要怀疑是谐音或者自己听错了——但超人从不幻听。
那一晚他看了莱克斯卢瑟做噩梦看了整整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并且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超人不应该看着他多年前的挚友和如今的宿敌睡觉的,因为这是完全没必要和无意义的行为,而且这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事情都要更严重地侵犯了他的隐私。
一个人的睡眠时刻最具私密性,莱克斯独占莱克斯塔楼最顶端的几层,不会有任何人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近。
他的枕下放了把格洛克手枪,但即使他有着再精明的头脑,也不会料想到他的跟踪者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伤害。
这几乎是无聊的,但克拉克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他不只是看着他入睡,他打开透视和显微视力,注视着他的心脏收缩,把血液泵到四肢,他的身体在自主修复所有肉眼不可见的创伤,数着他的细胞分裂和神经末梢电流输出,像生物学家那样用眼睛剖析研究着他。他只觉得很美——人类的身体怎么能如此脆弱的同时又如此精妙而奇异。
他能静静注视莱克斯的夜晚是少数,其中噩梦还占了大多数。
莱克斯拥有这么少的睡眠,却能在白天精神奕奕、充满干劲真是一件奇迹,因为他夜晚一般情况下差不多就是简单地工作到死,手边的酒精饮料灼烧过他干涩的喉管,克拉克想替他过劳的肝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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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莱克斯侧身在床上用手肘撑起头。他们刚刚激烈地做.爱,克拉克第一次感受到莱克斯惯用的埃及床单的触感,尽管他的眼睛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但还是,哇哦。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你就是超人呢?”莱克斯用另一只手描画克拉克没被眼镜遮挡住的高耸的颧骨,“你看着我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克拉克只是继续用他最喜欢的方式默默注视着他。
“……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很奇怪,它们甚至都没在聚焦,你在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东西,这挺诡异的,你知道吧。”
他确实是。“大多数人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近视。”
“所以关上你该死的透视,克拉克。”
这能力让他在生物考试时次次考满分,如果克拉克没有获得其他超能力并背负起拯救世界的使命的话,他可能会选择当个外科医生。
莱克斯的手指移到他属于异星的眼睛旁,“难道我的外表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具吸引力?”
“不是!”克拉克急忙否认,“只是,我控制不住。我习惯了这样看人……我有点脸盲,好吧,非常脸盲。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地球人的标准里长得好不好看……”
莱克斯僵硬起来,克拉克能字面意思上地听见他在思考。
“但我觉得你很美,真的,”克拉克认真地说,他抓住莱克斯的手指在嘴边亲吻。“你的骨骼,形状很漂亮,特别是你的指骨,不像我的一样关节粗壮,它们纤细又优雅。”
“你的肌肉蕴藏着爆发力,不像看起来那么单薄。”莱克斯哼了一声。
“你的心脏很可爱,圆圆的像个桃子,”克拉克的手摩挲莱克斯的胸口,“你的大脑很饱满又很健康,你的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的声音就像乐曲,你胃里的痉挛告诉我你今天又忘了吃晚饭。”
“……这听起来真的好变态。”莱克斯的声音很冷静。
“但你明明觉得这很性感。”他露齿而笑,“你的生理反应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的肾上腺素在飙升,你的大脑在分泌多巴胺,血液往你的南方流去,我知道有些地方,你的神经丛特别密布。”
莱克斯的下颚用力咬紧了,“我严令禁止你对其他人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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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下班回家时还没发觉不对劲,他放下公文包,挂起外套,边解领带边探头到书房里寻找莱克斯的踪迹。
他打开听力,循声踏进卧室的时候,红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他的耳朵里隆隆的,眼睛里也很不舒服,然后莱克斯的心跳消失在他能够捕捉的范围内。
“莱克斯!”克拉克大声说,感到恐慌像海啸一样涌来。
莱克斯没让他难熬多久,他从浴室里拐出来,看起来似乎刚洗完澡。
克拉克第一次这么直接——却又不那么直接——看着他。莱克斯灰蓝色的眼睛不用x视线看起了这么机敏、这么难懂,克拉克太容易地就沦陷进去,他想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脸盲——因为莱克斯,很明显,他看起来完全、完全不一样。
“感觉如何,没有超能力之后?”莱克斯有些紧张地问道。
“拉奥啊,”克拉克的声音在发抖,“你看起来………”
“怪异?恐怖?和其他地球人一模一样?”莱克斯为他提供了几个可选项。
“摄人心魄,”克拉克屏住呼吸,他情不自禁地靠近,手指摸到莱克斯脸上光滑的皮肤,滑过嘴唇上一道他以前从未施予太多注意力的细小的疤痕。
“是好的那种,还是。”
“你明知故问,”他咽了一口,莱克斯看上去那么真实,尽管他看着他的视力水平并不比一个正常人更高,也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
“欢迎来到地球人的世界。想先体验什么?浴缸,美酒?或者我们可以丢掉那些矫揉造作的前戏,直奔主题?”莱克斯暗示他。
而克拉克只是控制不住地盯着他,好像他刚刚才认识他那样。
“我能看着你睡觉吗?我是说,真的,单纯的那种,睡觉?”
莱克斯的表情一片空白,克拉克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惹他生气了。
“那还是……按你的计划来吧。”克拉克观察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没人告诉他这一切会这么难,但他想他会习惯的。
莱克斯揪着他的衣领吻他,用力到他居然真的感受到了疼痛,超能力在之前为克拉克带来的游刃有余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第一次因为简单的接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在莱克斯温热的、灵巧的手指探进他衬衫底下时颤抖起来,也许莱克斯的提议比他想要的东西更好,可能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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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直以来的癖好是用透视隔着墙壁看着我睡觉?”莱克斯难以置信地问。
“Well,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克拉克梗着脖子嘴硬,“再说了,这不是什么怪癖……”
“是,这绝对是,”莱克斯干巴巴地说,“我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天哪,我又不是在偷窥你洗澡或者裸体或者什么!”克拉克下意识澄清。
“……你没有?”
“……我干嘛要那样做?”
莱克斯张了张嘴,又有点愤怒地闭上,瞪着克拉克的样子好像他生气了,“以后不准把你的超能力用在我身上。”
克拉克再一次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
他的确改不掉这个习惯。他还是喜欢用透视看着莱克斯的睡眠。
然而他现在盯梢落脚的地方从寒冷又漆黑、时不时会有被闪电打中的危险的高空,转移到昂贵的恒温系统打造的舒适卧室之内。也许莱克斯睁眼,看见一眨不眨的氪星眼睛会被吓到哮喘复发(可能不会,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克拉克离他的距离近到可以触摸,用不着超级视力也能感受到莱克斯和他几乎同步的平静呼吸——
然后莱克斯翻了个身,身体自动向温暖靠近,他的心跳节奏舒缓,像多年前一样令人安心。
而那些缠绕着他的噩梦,那些足够将他从浅眠中惊醒的黑暗的东西,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