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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土归土。”
教区牧师略显机械的声音回荡在破败的教堂里。里昂盯着棺木有些出神,指尖传来不可忽视的力道,他回过神来,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
在牧师毫无起伏的祷告声中,里昂想到,自己见识过下水道的巨型鳄鱼、比门高的暴君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变异生物,但此刻,他还是不得不感叹,这绝对是他参加过最奇怪的葬礼了。
里昂的另一只手里捏着葬礼的邀请函,最顶上,一丝不苟地写着“谨邀您参加路易斯·塞拉博士葬礼”,下面则印着几行小字。
“出席者请遵循以下规则:
1.请勿使用真名出席。
2.请勿携带未登记的武器。
3.请勿在悼词中透露机密信息。
4.如您无法到场,可派代表代为出席。
5.如逝者生前欠您钱财,请自行从遗产中拿取。”
邀请函的末尾,写着“桑丘”的名字,看来这就是遗产管理人“D.A.戈万”希望里昂在葬礼上使用的假名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是用左右手交替写成的,每次只写一个字母,看得出来写作者不希望被认出身份。纸条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这里藏着你想知道的东西。”
正是这张怎么看都像接头暗号的邀请函把里昂带来了这里,一所位于西班牙村庄的破败小教堂。
时间倒退回两周前,里昂收到了这个自称是“D.A.戈万”的遗产代理人的邀请函,正在加利福尼亚度假的艾什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邀请函,邀请她参加路易斯·塞拉的葬礼。
艾什莉的信封里,除了邀请函外,还有一张芭蕾舞剧《堂吉诃德》的剪报,来自今年春天的某场巡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在阅读邀请函的时候,即使是没什么谍报工作经验的艾什莉也觉察出了不对劲。怎么会有人给路易斯举行葬礼呢?从他的性格来看,也不像是会给自己安排遗产代理人的样子。更不要说上面那几条规则,与其说是葬礼,更像是某种地下交易的暗号。
艾什莉立马与父亲商讨了此事,她前往加州度假的事并未见报,能将这封邀请函准确无误地投递到她所在的酒店,这位“D.A.戈万”绝非等闲之辈。出于安全考虑,格拉汉姆总统希望艾什莉不要出席。于是最后,众人一致决定,让里昂出席葬礼,顺便调查一下这封邀请函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
里昂一路小心谨慎地来到了邀请函上的地址。葬礼举办的地点是位于西班牙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的一间乡间教堂。他来得有些早,宾客还没到场,只有一位教区牧师、几个年轻的神职人员和一位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司。里昂与他们攀谈了几句,得知一个多月前,遗产管理人“D.A.戈万”通过邮件预定了这座小教堂,并付给他们一笔不小的酬劳。显然,他们都没见过这个神秘的戈万。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这所教堂地处偏僻,很多有头有脸的西班牙名流会在这里安葬他们丑闻缠身的私生子或是不便透露的婚外情人。他们大多使用假名或委托代理人来预定葬礼,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的身份。
里昂随手翻了翻葬礼签到簿,不禁轻笑出声,有些一看就是从戏剧和书籍中抄来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简·马普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有一些像是行动代号“蝰蛇”、“渡鸦”、“厄运小姐”;还有一些,让里昂差点以为路易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香草老爹”、“美味之死”、“白巧克力诗人”,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葬礼签到簿上该有的名字,倒像是某些名声很糟糕的夜总会花名册上会出现的东西。
其中的一个名字令里昂有些期待,“艾德琳·王”。要知道,艾德琳这么老气的名字,现今的年轻人已经不怎么用了,但是这个名字有一个常见的昵称,是“艾达”。那么,会是她吗?里昂想着,既然自己收到了邀请,同样在西班牙认识路易斯的艾达,是否也会收到邀请呢?里昂对于可能在这里见到她这件事怀揣着矛盾的心情,一方面遇见艾达是件高兴的事,可另一方面她出现的地方,总伴随着危险和麻烦,或许这意味着这场葬礼并不简单,它可能是一个阴谋,有人要借这场葬礼达成什么目的。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让周遭的景色更添一份荒凉。第一位宾客到场了,是一个戴墨镜的高个男子,看到他的第一眼,里昂差点没叫出声来。
威斯克?里昂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胸前的战术小刀上。随即他发现,来人比印象中那位更高一些,发色也更深,他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半边身体好像有些麻痹。
“嘿,嘿!”一个有些矮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头顶稀疏的男人跟在后面,“戴墨镜的!你叫什么,我是罗曼尼康蒂!我在……喂,你还没回答我呢!”
酷似威斯克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一把做工精良的左轮手枪,腰间的枪套上有一小块刺绣,里昂曾经见过,那是保护伞公司的标识。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我的名字?”他对矮胖男子说道,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力。
在一旁的警司清了清嗓子,酷似威斯克的男人缓缓地把枪放下,随后取出子弹,交给一旁的警司登记。
“你也在找那个叫‘D.A.戈万’的人吗?”有些矮胖的秃头中年男人转而向里昂提问。
“是的,”里昂回答道,“请问,你认识他吗?”
“可能见过吧,毕竟酒馆每天都要来好多人,什么索菲亚啊,卢卡斯啊,可能就有个人叫戈万。”
这位酒馆老板似乎认为里昂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是如何在一周前收到了这封奇怪的邀请函,又在信封里发现了一张来回车票和一间乡村旅馆的预定单,今天正好是假期,他就来到了这里。
正当里昂想要编一个借口逃离这位絮絮叨叨的酒馆老板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闪过。
“艾达?”里昂有些惊喜,但立刻又转换成一副严肃的语气,“你怎么在这里?”
艾达指了指邀请函的第一条,示意他要用假名称呼自己。
“抱歉,艾……艾德琳?你来这里做什么?”
“和你一样,受邀出席路易斯的葬礼。”
“我不相信,”里昂心直口快地说道,“每个人的邀请函里都夹了些其他东西,你呢?你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目的?”
“间谍也是要悼念友人的。”艾达的声音很低,透露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
“对不起,我不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对方,里昂连忙道歉。
氛围有些尴尬,他翻着手里的邀请函,尝试用温和的语气,小声地询问艾达:“我的意思是,对于这些葬礼规则……你有什么看法吗?”
“你没参加过间谍的葬礼吗?”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悲伤,艾达故意提高了一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里昂愣了一下,回答道:“抱歉,我是第一次收到邀请。”
艾达笑了笑,转而看向他手中的白色花束。
“你还带了花?”
“哦不,这是艾……米科米科娜公主的,我帮她带过来。”
“米科米科娜公主……哦,那个女孩也收到邀请了?”
“是的,我们回去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如果不是这张邀请函……”
话还没说完,棺木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打扮得像一只珠宝盒一样的女人大声叫嚷着:“为什么不能打开?我要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这是葬礼,女士!”教区牧师厉声喝止了她,“请注意您的言行!”
维持秩序的警司将女人拉到一旁坐下,她不情愿地瞥了牧师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这家伙都‘死’了三回了,这回指不定又跟哪个野女人鬼混去了。”
里昂不禁想起路易斯临终前说的“全世界的女士们多了一大损失。”现在,他大概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教区牧师走到被女人推搡了一番的棺木前,将它扶正。按照传统,葬礼时棺木会打开一半,供亲属瞻仰遗容。然而,他们显然无法带回路易斯的遗骸。他与他的一切都被遗忘在了西班牙遥远村落的火海中。于是,他们放置了一个空棺。教区牧师对着空棺祷告。
“塞拉博士可不会办一个葬礼只是为了甩掉你。”装扮酷似威斯克的男人显然认识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并且知道她和路易斯之间有些情感纠葛。
在被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西班牙人就是这样,”酒馆老板没好气地评价道,随后又压低声音对里昂说,“不过这家伙品味不错,你看那腰,那屁股,那腿……”
里昂面红耳赤地移开了目光,收获了艾达一声调侃的轻笑。
“路易斯的眼光确实不错,是吧?”她故意转过头去询问里昂,后者被迫打量了一番那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将其评价为“廉价的漂亮。”
正当众人窃窃私语之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些胆怯地从教堂门外走了进来,她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收起了雨伞,小声询问道:“请问,这里是路易斯·塞拉先生的葬礼吗?”
“呵,”珠宝盒女人翻了个白眼,“我就说那家伙不老实,你看看,孩子都搞出来了。”
“不是的,”抱着孩子的女人立马解释道,“孩子的父亲不是路易斯。那……那是个混蛋,孩子出生不久就消失不见了,是路易斯先生帮助了我们。”
珠宝盒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艾达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
“是的,女士,这里是路易斯·塞拉先生的葬礼,请入座。”教区牧师平淡但友好地将母女二人安排在了靠近过道的座位。
“你认识这些人吗?”里昂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艾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邀请函上的第三条规则“请勿在悼词中透露机密信息。”显然,询问别人的机密信息也不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好吧,真是方便,里昂心想着,这下,什么问题都可以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宾客,其中有几个说西班牙语的人,看起来是当地教会的代表,还有几个戴着保护伞公司饰品的人,他们和第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站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有关“土豆”、“洋蓟”、“覆盆子”的话题,听起来像是某种新型的密码。
艾达在里昂身边坐下,她的手肘隔着外套贴上了他的,里昂感到有些窘迫,他想要找点话题,但上次分别时的尴尬场景还历历在目,加之邀请函上那些规则的约法三章,让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聊些什么。
“这个D.A.戈万,你认识吗?”
“你认识吗?”艾达微笑着反问道。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大家都是用假名来参加葬礼的,对吗,艾……艾德琳?”
艾达没有回答,右手却覆上了里昂的大腿。
“那你,有什么猜想吗?我是说……戈万,可能是现场的某个人吗?”里昂被她的动作打乱了节奏,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谁知道呢?”艾达的手往上移了一些,她用愉快的语气回答道,“也许戈万先生根本不存在,这一切都只是路易斯的一个玩笑。”
“那你……没把琥珀交给威……你的雇主?”里昂感觉自己的体温迅速上升,他没话找话似地问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艾达依旧从容不迫,她偏过头,和里昂对视着。
“我还知道他从他部下的遗骸里提取了……样本。”
“看来你们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艾达把手收了回来,终于放过了里昂。
“所以你跟路易斯本来的计划是什么?”里昂仍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沉默。
“咚———咚———”
幸好,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及时响起,打断了这场尴尬的谈话。
教区牧师缓缓走上台,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向众人介绍着葬礼的流程和路易斯的生平,当然,是档案里记载的那些部分。里昂环顾四周,思考着那个“戈万先生”究竟是谁?
他可能是男性,但也不排除是故意伪装成男性身份的女性。这个“戈万先生”掌握在场所有人的身份和信息,针对性地在信封里放入对应的物品,将他们引来这里。这一切的背后需要一个冷静的大脑,和对于人性的深刻洞察。
教区牧师、当地教会代表和警司可以首先排除,里昂已经确认过他们的身份,都是住在附近的普通人,不可能与生化武器扯上关系。
保护伞公司的人。他们最有可能策划这样一场葬礼,目的是了解路易斯生前所掌握的某个秘密,或者,找到某个知晓这个秘密的人。然而,这个目的要怎么达到呢?毕竟如果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个重要秘密,大概率不会来参加这样一场奇怪的葬礼。
酒馆老板。俨然是一个误入间谍聚会的普通人,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不断地跟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如何从祖父手里继承了这间酒馆,如何在那里认识了醉生梦死的花花公子路易斯。当然,这或许只是他的伪装,也许酒馆是曾经藏匿生化武器的秘密仓库,路易斯的死让他失去了经济来源,于是他决定勒索路易斯的某位前同事。不过,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些不过都是猜想。
珠宝盒一样的女人。她和里昂心目中戈万先生的形象相去甚远,脾气暴躁、行事过于冲动,不像是能细致策划一场葬礼的样子。如果她就是戈万先生,那里昂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位绝佳的演员。从动机上来说,可能是嫉妒,想通过葬礼揪出路易斯的某位情妇。但这个动机真的支持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这么多人请来吗?
带孩子的女人,看起来有些胆小,孩子抱在手上也会让行动更不方便。当然这可能是障眼法,让大家下意识地认为她无法作案。然而,刚才走进教堂时,她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收雨伞,生怕自己的女儿淋了雨,她对孩子的爱不似作假。如果她就是戈万,动机又会是什么呢?
最后,里昂把目光落在艾达身上。谜一样的女人,有能力策划这一切,邀请函也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可是动机呢?里昂想不出她将这些人聚集起来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显然,在座的许多人也都跟里昂一样,看似正襟危坐听着台上的祷告,目光却在周围游弋,仿佛都在寻找那个神秘的戈万先生。
突然,如同背景音般的祷告声停了下来。
“下面,请需要致悼词的宾客依次上台。”
台下一片沉默,人们都急于弄明白这场葬礼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没人记得它的主角,路易斯。又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说话。
正当教区牧师准备宣布跳过这个环节时,一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我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