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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克拉紧抽绳,把垃圾装好,拎着出门,低头一看,台阶上坐了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里昂说,他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很诚恳,然而威斯克已经能想象出他的脸了,那张带着劫后余生以及成功把麻烦推出去的愉悦的脸。嗯,你可以自己决定,别做的太过分。
这是你的要求还是美国政府的?威斯克问。
里昂在电话那头思索半晌:克里斯的?
威斯克把他的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抽的是从泽诺兜里摸出来的,味道很淡,带着一些薄荷味,威斯克知道一些海盗烟会出产这种口味,多半是青春期的孩子试用的。他把烟捻灭,难以言喻自己的心情。
泽诺在他对面坐着,脖子上一圈缝合过后的疤痕,假如放在十年之前,威斯克可能会花上一些时间去在意厄尔庇斯的功效与那疤痕之间的联系。
现在他只在意克里斯托弗什么时候回来,他需要啤酒,需要蘸酱,需要把调料倒进沸腾的锅里。还需要一些迫切的当下的事情来压抑他想暴起的心情。
在这儿把泽诺吃掉是个好选项,但他无法确定厄尔庇斯对他的功效,也无法确定吃了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处理一具尸体很麻烦,克里斯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回来,他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泽诺处理干净。
而且克里斯总会发现的。
“你。”威斯克说,他甚至有些懒于问泽诺的目的了。克里斯曾经说他比起几年前怠惰了很多,威斯克问这是坏事吗?克里斯那时攥着水杯,深思熟虑,接着诚恳地请求他继续保持这种怠惰。“过来打下手。”
泽诺仰视着他,一时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但他还是跟着威斯克走到了灶台前——打下手。
“你就在家里做这个?”泽诺问。威斯克把锅盖放在了他的手上,热气烫得泽诺猛地把锅盖甩开,当啷一声,那东西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捡起来。”
泽诺没动,威斯克也没理他,把火关小了些。半晌,泽诺动了,弯下腰,默默把锅盖从地上捡起来,递给威斯克。
“洗干净。”
泽诺紧绷起来,忍气吞声地走到水池边,清洗。威斯克抱着手在旁边监督,扬起下巴示意泽诺把那东西盖上。
泽诺有些忍无可忍:“你没有更多想对我说的吗?”
“比如什么?”威斯克问。他比泽诺高一些,但靠在柜台边的姿势让他视觉上矮了下去,他们平视,泽诺看起来并不服气。威斯克搞不懂他。
我。泽诺张张嘴,手心发热,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莽撞地冲过来,找一个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家伙说话,就好像他觉得威斯克会放过他,或者帮助他,他意识到他甚至无法判断威斯克对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我不是你的仿制品。他说,干巴巴地,威斯克对他的话波澜不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带任何意味。他看他不像看一个冒牌货,也不像在看一个真的人,泽诺不知道自己在威斯克眼中是什么东西。他跟着威斯克从厨房走回客厅,又从客厅绕到厨房,亦步亦趋,无话可说,威斯克把他当一件家具摆设,地位不比刚才被扔出去的垃圾袋高多少。
门开了。泽诺回头看去,一张在资料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站在门口,单手两个纸袋,另一只手握着电话,似乎在抱怨什么,那抱怨在跟他对上视线时戛然而止。
克里斯挂断电话,看着他,谨慎地观察两秒,放弃了,转头向厨房喊:“威斯克。”
威斯克从厨房走出来,接过纸袋,翻找,精准摸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啤酒,撬开,往嘴里灌了几口。克里斯挑眉。
“我以为你要用在食物上。”他说。
“嗯嗯。”威斯克说,“现在我需要啤酒。”
“还需要别的吗?”
“一间实验室和豁免权。”
克里斯无视了他,转头看向泽诺,继续斟酌。一时半会儿克里斯也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对方,出于,友善,或者出于看出威斯克没有攻击倾向——这点让他很满意——他说话了,“你好。”克里斯说,“你是来谈谈的吗?”
威斯克笑了一声,泽诺哑口无言,他看威斯克,又看克里斯,在他俩手指上看到了同样的对戒。
没人在情报上列出这一点吗?
他看过威斯克的生平记事几百遍,当他无事可做,当他处在自己的空间时,他会在屏幕上投射出那份资料。阿尔伯特·威斯克,他们给他的判词是当代最昭著的野心家。他们夸赞他的野心是建立在地基上的,拔地而起的一座巴别塔,能把人往天上送,有另一些人说威斯克的野心会让巴别塔倾倒,所有登塔的人都会死去,前者不以为意:你都登到天上了,为什么还要在意那座倒塌的塔?
泽诺目睹过他们争吵,他在这事上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避讳他,他们大声争论一个论点,丝毫不顾及泽诺是这个论点下的阴影。
他知道威斯克的出生地,知道他的身高,血型,他从伍时的军队,他率领STARS,他如何做的生意,他如何在火山被俘虏,又利用自己的能力加入BSAA。泽诺对这些着迷。
但他们给他的资料里没提到威斯克结婚了,也没提到对方会因为克里斯没买到他想要的调味品发脾气。
我只请求了你这一件事,克里斯。威斯克说,他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我说了几遍,莳萝,莳萝,莳萝,你不认识这个单词吗?
我告诉你了,他们没有这味。克里斯也说,他看起来比威斯克还要火大。
他们围绕着一味调料喋喋不休争吵,泽诺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惴惴不安,尴尬不已,这种闯进别人家偷听别人家事的窥视感让他难以忍受,幸好他们并没有吵多久,威斯克从克里斯口袋里摸走了他的烟,站在窗边抽。克里斯懒得理,他给泽诺倒了杯水,意思是现在轮到他们该谈谈了。
克里斯与其说是在谈话,不如说是在审讯,他慢条斯理,先问了他早就知道的事。姓名,身份,服务的组织,接着又问了他不知道的事,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为了什么?
前者泽诺可以回答,后者他支支吾吾,引起了威斯克一声冷笑。
克里斯看了威斯克一眼。“你别插话。”
“嗯嗯,对不起,我还以为我有说话的权利呢。”
“现在被剥夺了。”
威斯克想让他少学那套政府做派,但想想这就是克里斯的队伍的做派,想到这儿他又有点悲哀,含着烟嘴怀念上个世纪的事,那时候的克里斯还跟政府格格不入。
我没有目的。泽诺说。他感觉自己后背渗出来一些冷汗,威斯克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蛇信子似的在他脖颈上的缝合线上游荡,他疑心要不是克里斯在这儿,住在这儿,威斯克会把他重新切开,只是看他如何再次复原自己。
我是来——他停顿,好半晌才接下去。寻找庇护所。
克里斯纹丝不动,威斯克扬眉。
我暂时不能回去,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作为交易我会告诉你们我权限里能够了解的东西,换取我自己的人身安全。泽诺说。他不确定这是否能打动克里斯,但他知道他们想要一个联盟的间谍很久了,因为任何人都想要自己的队伍拥有更多的情报,猎狼小队是支游走在前线的队伍,他们更特殊,他猜想克里斯想要的更多。
克里斯看了威斯克一眼,威斯克说:“我以为你不让我说话。”
“威斯克。”
“我不知道,克里斯托弗,你在问我的意见吗?”
“是的。”克里斯说,“你同意吗?”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情报共享?”
“我需要知道必要的东西。”
“克里斯。”威斯克说,他把烟碾在了碟片上。“你不需要把你决定的事情再来问我一遍。”
“我没有决定。”
“但你需要那个结果,你把过程删掉了。”
他们对视,没人说话,威斯克转身离开了。克里斯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对泽诺:麻烦帮忙把厨房的火关掉,谢谢。
泽诺住在这间公寓的第四天,难得有一天看到威斯克没有出门,而是坐在沙发上挖冰激凌桶。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很舒适的睡衣,没戴墨镜,头发松松往下垂,没有用水或是发胶拢到后面。泽诺在楼梯口犹豫片刻,走过去,坐在了威斯克两米远的沙发上。
你们吵架了吗?他问。
不。
你们不再说话了。
我们不说话的日子比你想得多。威斯克说,他靠在抱枕上,把自己摆成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在此之前泽诺从未想过阿尔伯特·威斯克会做出这样的姿势。别以为那些都是你造成的。
泽诺不说话了,他感觉手心发热,焦虑和烦躁让他愈发想抽支烟,他试探性掏出一根,威斯克没有阻拦他。所以他点燃了。
我不该来这里。他说。
你还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你仍然活着。
你恨我吗?
不。
泽诺面色绷紧,威斯克不恨他,理所当然,因为威斯克压根都没有看到他,他想把自己融进威斯克的眼睛里,至少这样威斯克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我不是你的仿制品。泽诺说。我不是冒牌货,我有自己的成就,那些不是靠你的名声达成的,威斯克;我看过你的所有资料,所有我能接触到资料,你曾经想当神,现在呢,你甘心坐在这张沙发上昏沉度日,你把你的野心都忘记了,那些人夸赞你是最伟大的野心家,你一个人可以挑起无数次的战争,甚至不需要一支为你服务的军队,你把自己困在婚姻制度,爱情,锅炉和香料边上,你——
他戛然而止,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起来,离威斯克就越近,他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了。
别把烟往我脸上吐。威斯克说。泽诺下意识把烟取下来,碾在一边。他被拍了脸,威斯克夸他干得不错,好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毫无意义。
作为一个商人来说,煽动和口才是他值得骄傲的一部分,而且这部分并不来源于阿尔伯特·威斯克,这来源于他自己的训练,他的意识,他的理解,但这些对威斯克没用。他有些泄气。
你不必跟我证明你自己。威斯克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泽诺一顿,他当然可以说出为什么,但威斯克不见得会在意。我需要这个。他说,尽可能保持语气强硬。
嗯嗯。威斯克说。随你吧。
他被这种态度激怒,正要再说什么,威斯克拉着他的领子往前拽,泽诺顺着他的力道一倒,跪在他面前。好孩子。威斯克说。你能保持安静直到我清醒吗?
克里斯回到家,打开门,看到威斯克半窝在沙发上吃冰激凌。这不稀奇。泽诺跪在他身边,一双手紧紧搂着威斯克的腰,把脸埋在威斯克的小腹里。这个比较稀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们和好了?
我们没吵过架。
你们不说话。
克里斯。威斯克说。我和你几天没有说话,我们吵架了吗?
是的。
威斯克一顿,耸耸肩。克里斯于是问:我们和好了吗?
没有。
抱歉。克里斯说。你能让他起来吗?我想他抢走了我的地方。
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我说他抢走了我的位置。
你也要跪下吗?
我会揍你。
我要吃曲奇。威斯克说。还有莳萝,我需要你给我买莳萝。
克里斯叹了口气。他重新拿起钥匙,准备出门给威斯克买他的零食和香料,在出门前他问:你能保证我回来后我的地方没被人抢走吗?
嗯嗯。威斯克说,克里斯出门时,看到他把手放在了泽诺脑袋上。这一切都让克里斯更想叹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