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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人进门的时候,武馆的老板正在痛苦地嘬牙花子。
原因显而易见,秉烛人往地上看了一眼,武馆里最后一个木人桩刚刚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和生涯,被拦腰截断,倒在地上,岁一站在一边,十分谦虚地问武馆师父兼老板,“我这一拳,您看如何?”
胡须花白的老板瞪着眼,秉烛人觉得他就差没扑上来抓着岁一摇晃了,“如何?祖宗!你跟那做木人桩的是不是串通好的?!”
岁一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认真答道:“我并不认识做木人桩的。”
老板被这回答听得张口结舌,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一时间竟没回出话来,秉烛人生怕他俩会就此大动干戈,那么老板绝对会物理意义上的肝脑涂地,连忙快步上前。
“我来赔我来赔。”他挤进二人中间,“老板,我们家大公子就是劲大了点,绝对不是故意的,我跟你保证!”
祖宗一歪脑袋,从秉烛人身后探出头,这不通人事的家伙终于意识到不对了,“抱歉,不用你赔,我来吧。”
武馆师父搓了搓自己的光秃秃的脑袋,说来也怪,他胡须茂盛,脑袋上却寸苗不长,看起来光可鉴人,他心累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家公子看得起我老头,跟着我习武,没有嫌弃他劲大的道理,力气大对习武之人自是好事。只是武学之道讲究的可不只是泄,等你学会了收,那时才是大成了。”
岁一对他一拱手,面上看起来还是笑呵呵的,“多谢赐教——先生,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太阳方才偏西,的确不是秉烛人该过来的时候。岁一近来迷上了武学之道,总跟着武馆学习,论起勤勉来,他堪称武馆最认真的学生,每每要练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去,秉烛人自然也是那个时间才来接他,今日来得确实太早。
秉烛人对他笑笑,随后转过头去,先对武馆老板道,“师父,我们那边家中有些事,今日便先带大公子走了。至于这木人桩,年后定会给您定个新的送来。”
他心情不错,武馆老板却未必,只长叹一声道,“定个结实些的,别又给他打烂了,老夫授武多年,头一次看到这种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只要不半途而废,未来的成就定是不可限量。”
秉烛人不怎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岁一又不是人,武学练的再好,也是凡人的技艺,与生来便手握权能的岁兽的代理人有什么相干,对岁一来说大约只是学来打发时间的游戏,难不成还让岁一去参加擂台赛吗?
因此他只客气道了一句“借您吉言”,便推着岁一出了武馆门。
临近年关,这位于玉门附近的小镇热闹得很,街道四处都挂着红色的装饰品,岁一走在秉烛人身侧,目光正打量着一个小摊上的窗花。
那窗花剪得很是别致,像只昂首的巨龙,秉烛人觉得他似乎很是感兴趣,便开口道,“要买点回去吗?”
岁一收回目光摇摇头,过年这种事与他从来没什么关系,只意味着熟悉的秉烛人会换成一个不那么熟悉的秉烛人,因此他有些兴致缺缺道,“不必。”
“今天可是除夕,你喜欢的话,可以买的。”
“唔。”岁一听出了他的意思,友善地问,“年关将近,您又要回家去了吗?”
过年这种时候,没有不让人阖家团圆的理,秉烛人虽然也有年假,但岁兽代理人不能放着不管,总得找个倒霉同僚来换班。
不过今年的情况嘛……有一点子特殊,要来的人不止换班的同僚。
秉烛人跟着岁一,已有四五年的时间了,不得不说岁一省心得很,除了喜欢在大炎四处乱转,便是尝尝些新奇食物,比起监视,更像是官家出钱旅游。比较恐怖的是他那弟弟,岁二跟哥哥比起来,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出世不过几年,秉烛人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四个。
“是,我一会儿便走,再迟些就赶不上家中除夕了。”秉烛人道,“今年过年,来接我班的是天师府的祖师。”
岁一停下步子,有些惊讶,“祖师怎么会来此地?”
“祖师年后要去北边,需要借道此地,她老人家心善,便来接几天班。”秉烛人回答,“还有——”
他正想说后面的话,忽然发现岁一似乎已经没在听了,年轻的岁兽代理人立在喧喧嚷嚷的人群中,目光远得如在天边,正静静凝聚在远处的一个点上。
秉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觉一辆车正停在他们所居住的小院门口,坐在前面赶车的人有着天师府祖师标志性的金发与耳羽。而后面车窗的帘子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稚气的脸,也恰好正在向着他们的方向看来。
那是一张孩子的面孔,却有一双比年关前的大雪还要冷的眼睛,像阴暗的深泉,有日月的影子倒映在其中。
冬日的风吹动着驮兽车盖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叫回了两个人的神,那孩子放下帘子,遮住自己的脸,不再看着岁一。秉烛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岁一已经迈开步子,直冲着那架车而去。
老天师从车夫的位置跳下来,将手中的鞭子团了团绕在手上,岁一与秉烛人刚刚走近,便听到她对着车内骂道,“岁老二,你这臭崽子偷懒够了没?一路上都是我赶车!现在都到了,下来喂喂驮兽就能累死你吗!”
“愿赌服输。”车里飘出的声音有稚气未脱的嗓音,混合着绝不可能由孩子说出的冷淡语气,显得有些古怪,“你输了五局,自然该你赶车,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
老天师当即将手中的鞭子往地上一摔,“好啊,你出来跟我再赌一局,就赌我把你烧秃要不要一刻钟,你输了就给我去喂驮兽!”
“你老糊涂了就去治。”车里的岁二回答,“别在这吵吵嚷嚷的,省得路人看到以为你为老不尊。”
秉烛人及时上前,他觉得自己再不上前,老天师可能会一把火把岁二和他们住的房子一起烧了,“我来,我去喂,祖师和二公子一路辛苦,先进屋喝口茶歇歇吧。”
“他辛苦个什么!辛苦的是我!”老天师用咆哮一般的嗓音道,“他一路上除了指手画脚,连个水都不会灌!你就不能学学你哥?”
岁一无辜被卷入了这通战火,不过他并不在意,老天师和秉烛人说两句话的当口,他已经走到了车边,伸手扣住车门,“是小弟吗?”
车门十分适时地应声而开,看角度差点就要拍到岁一脸上,但岁一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单手平静地按住车门,强迫它保持着一个半开的状态停在原地。
“小弟?”车门半开,岁二钻出来也不费什么劲,他身量还未长成,不知情的人没准会将他当成普通的私塾的开蒙学生,“岁一,我与我之间竟有了人类的长幼之分吗?荒谬。”
他站得高,原本是打算居高临下地俯视岁一的,奈何哪怕加上车辕身高都不太够,岁一闻言挑眉,对他伸出手,像抱云兽似的双手一卡,托着腋窝,直接把他从车上端起来了。
“你怎么一点都没长?”岁一像掂货物似的举着他掂了掂,“和上次我见你一般高,也一样重,百灶不给你吃饭么?”
“绝无此事。”老天师立刻喊冤,“是他自己不吃,像他这样的,过年宰了吃都嫌没肉。”
岁一还是举着他,岁二虽然出世没几年,看着还是个小孩,但总喜欢强调自己并非普通孩子,绝不会做出当街哭闹要求他放下自己这种事,只臭着脸用尾巴拍岁一的手臂,力道对岁一来说聊胜于无,“放开我,你幼不幼稚?”
“你来做什么?”
“陪你过年。”岁二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过年,倒像是找他杀人,“那红毛龙要求的。”
岁一听得一愣,仿佛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过年?”
岁二很是烦躁,“谁知道他什么毛病?人类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天师:“那是陛下觉得你们好歹是亲兄弟,阖家团圆的日子对着冷锅冷灶怪可怜的,你这崽子该知道领情。”
“我当然领情。”岁二道,“我想哥哥想得茶饭不思,你满意了?”
岁一举着他弟弟嗤得一笑,压根没信,岁二平日里经常以自己刚出来不认字为理由,信都拒绝给他写,能想自己才有鬼。
他也不惮欺负一下这个坏小孩,特意掐着嗓音道,“哥哥也想你。”
岁二:“……”
他露出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岁一就喜欢他这幅看不惯自己又拿自己没招的样子,兴高采烈地举着他进屋了,青春得像刚拿到了个新玩具的小孩。在秉烛人看来,他们两个不能说是兄友弟恭,至少也可以说是反目成仇,也不知道这年到底打算怎么过。
老天师拍拍拉车的坐骑,大发慈悲道,“行啦,你也快回去过年吧,这儿我盯着就行。”
秉烛人向她拱手,“那便辛苦祖师了。”
坐骑打了个响鼻,老天师离远了些,“我听说岁老大在学武术?”
“对。”秉烛人挠挠头,“他一向好学,许是又图个新鲜吧。”
“唉,学吧。”老天师从腰上抽出蒲扇,冲自己的脸扇了扇,大冬天的,她也不嫌冷,“总比岁老二那臭崽子强,他再在百灶学宫待下去,我看大炎的官场就完蛋了。”
岁二和他好动的哥哥不一样,一直看起来没精打采,对岁一那多走走多看看大炎的愿望也没什么兴趣。大炎内部对于怎么处理这两个孩子之前吵翻了天,最终是真龙拍板定论。
继位不久的陛下年轻气盛,当庭道,“连岁都早已被我大炎射落,如今我偌大一个朝廷,竟畏惧两个孩子不成?司岁台派人跟着就行,想做什么就由他们去,他们与祂是天生的对手,若愿做我大炎的子民,我自然应允,若想与我大炎为敌,即刻诛杀便是,有何可怕?”
真龙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只能照做,所以目前好动的岁一正在大炎四处走走停停,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他好奇的人间。而岁二不喜欢动弹,外加还小,所以他正在百灶学宫读书。
至于书读得怎么样嘛……
老天师指着院门,“这臭崽子秋天入的学宫,才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奉常的公子和廷尉家公子互相骂对方的亲爹不为人臣,干了三架,景小侯爷和麟家姑娘原本定了亲,突然大打出手,雷把学宫牌匾都劈黑了一角。太师把他叫去问话,一群官宦子弟拍着胸脯说他是无辜的,有事冲自己来。真行,我看将来一个个都是被他骗死的命。太师是拿他没办法了,让我顺路把他送给他哥来。”
菲林秉烛人闻言虎躯一震,“也就是说,以后我要同时看着他们两个?”
老天师对他连连点头,“对,所以你回家记得平心静气,因为这是你能安然无忧过的最后一个年。”
秉烛人捂住胸口,表情碎了一地,神思不属地走了,老天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也转身进了院子。
岁一落脚的小院收拾得疏落简朴又大方,但比起街坊四邻贴着应景的门神窗花之类的样子,他这地方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要过年的年味。
因此老天师一进门便道,“你这是完全没布置啊?”
“该怎么布置?”岁一问,他没有这种经验,过年的门道那么多,不是看就能看会的,“我从前没有做过这种事。”
“跟你的那群秉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都不教你?过年自然是——”
终于被岁一放下来,能双脚着地的岁二正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小院,闻言也加入了话题,“自然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坐在一起吃顿能剩三天的饭,再到处贴些奇形怪状的红纸。我看不出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也不过只是一年中的一天而已,无趣。”
老天师抬起蒲扇,对着他的角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崽子说话忒讨厌,懂个什么?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是人辛苦一年的盼头。”
“是吗。”岁二被她敲得脑袋一歪,面无表情道,“那今年你只能同我们两个一起过,真是可怜啊。”
老天师对他翻了个白眼,正打算呛回去,岁一伸手抓住弟弟的肩膀,把他拉到一旁,中断了他们之间的交谈,自己好奇地问,“人为什么一定要挑个日子聚在一起?”
“你们两个看到对方开心吗?”老天师把蒲扇别回自己腰间,顺口问。
其实他们两个至今应当也称不上是关系融洽的兄弟,见面也不多,但岁一还是点点头,岁二没吭声,不过以他的性格来说,不反对就是同意。
“这不就对了。”老天师对着他们两个一击掌,“血脉至亲,情深义重,心中既然挂念,天涯海角也是忍不住要去见的,我们要过年,图的不是这日子哪里特殊,而是找个理由去见见想见的人。”
岁一听得有些出神,低声道,“原来如此。”
“那你们人可真是够无聊的。”岁二还是那副语气,说完他顿了顿,又开口,“所以,岁一什么都没准备,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老天师呵呵一笑,“你不是说过年无聊不打算过吗?”
“我是觉得他闹出笑话来丢人。”
岁一伸手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在那个高度上拍拍自己的腰,年长者的优越感此刻展露无疑,“最后是谁会闹出笑话,可不好说,弟弟。”
“岁一,你再比划一下试试。”
老天师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她会自觉无视这两兄弟互呛的内容,因为如果要介入他们两兄弟,最终倒霉的人一定是试图劝架的那个,“要买桃符和桃花枝,挂起来迎新。今晚上还要包饺子,厨房里还有菜吗?”
“有!”岁一马上回答,看起来跃跃欲试,“有浆果和芝麻花生,要包浆果饺子吗?”
什么玩意儿?
老天师震撼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旁的岁二翻了个白眼,若说世上有谁吃了最多岁一做的东西,那便是岁一前往大炎游览之前的岁二,他彬彬有礼地问,“岁一,以你的口味,和人类混了这么多年,到底为什么还至今没被打死?你说的那东西是饺子吗?”
“弟弟。”岁一伸手按在他脑袋上,把小孩蓬松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岁二的发质本来就很倔强,被他这么一通乱揉,看起来像是膨胀了一圈,“不会就要谦虚多学,只要是面皮包着馅料,用水煮熟的东西,都可以是饺子。”
老天师张口结舌,她觉得岁真是个该死的家伙,封印了这么些年,还要分离出代理人,试图祸乱炎国饮食,简直是罪无可恕。
“我不同意!”她当即发出咆哮,“你们现在就去给我出去买点正常东西!立刻!马上!让我看到这种饺子出现在锅里,我就上报司岁台把你们两个都关起来!”
岁二明明什么都没干,莫名其妙就惨遭株连:“凭什么关我?”
“因为包庇同罪,我们人类就是喜欢连坐!你满意了吧臭崽子!”
大门在他们两个面前轰然关闭,岁二沉默良久,用手肘用力一拐岁一的大腿,“你惹的事,凭什么我要陪你一起倒霉?”
岁一若有所思,他很认真地看着岁二,“祖师在我心中一向是开明之人,怎么在饺子上如此固守陈规?”
“岁一。”岁二说,语气很深情,“我很少认为人类是对的,若是为了你,我愿意破例。”
“算了吧,你从没认为过我是对的。”岁一伸手,用胳膊圈住弟弟的脖子,拽着他便走,“老实点,大过年的,我们去买东西——我是不是该给你发点压岁钱?”
岁二徒劳无功地扑腾两下,身量和力气实在差得太远,最终只好被迫歪着身子跟上,走得踉踉跄跄,他翻了个白眼,感觉岁一已经沉浸在名为“过年”的戏台子里下不来了,便道,“你有这空闲,发什么压岁钱?不如去邙山压着岁呢,炎国和我一定会感激你的。”
“行,怎么不行。”岁一道,“你心甘情愿叫声哥哥我就去。”
岁二嗤笑道,“你想得美,这些年本事不见长,做梦的水平倒突飞猛进,要我叫你哥哥,你得先去岁陵喊祂一声爹爹。”
岁一夹着他的脖子,岁二仰着头,兄弟俩一高一低对视一眼,竟颇有些惺惺相惜,相惜就相惜在他们从岁二出世起就从未彼此对付过,把岁二扔过来与他一同过年的真龙一定罹患失心疯是他们此刻达成的唯一共识。
“人都说大过年的不打孩子。”岁一问,“你就不能老实点?”
“我倒是不懂你这么兴奋是为什么。”岁二的下巴搁在他小臂上,“你知道过年的别名是除岁吗?也跟着人类庆祝这个?”
“当然。”岁一回答,好似他对这件事浑不在意似的,“若非如此,也不会有我们,作为你我,难道不该为此事庆贺?”
岁二伸手扒住岁一的手臂,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年初一除了是过年的日子,还是岁一的生日,如果对他们而言生日是件吉利事的话,为此他决定暂且封存和岁一的互呛,“你真喜欢饺子?”
“唔。”岁一想了想,“去年,去年的这时候,我在天师府,他们也包了饺子,还叫我一起吃,我觉得饺子很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往里面包花生和浆果吗?毒死全桌人就是他的乐趣?那这个岁一的狠毒比起岁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哪里有意思?”岁二问。
“他们往里面包了铜钱。”岁一道,“一桌饺子里一共有三个,说是吃到铜钱的人来年便会运势绝佳。”
“你吃到了?”
“没有。”岁一听起来似乎是有些遗憾,“全被祖师吃了。”
“……”
这老家伙果然为老不尊,连饺子都不给岁一留,岂有此理,一定要找个机会整她一顿。
“你想要吗?”岁一圈着他的脖子问,“那今年包饺子的时候我给你做个标记,留一个运势绝佳的饺子给你。”
岁二才不信这套,运势若是能靠饺子吃出来,那大家也别努力了,过年多吃几个饺子比什么都强,但因为岁一看起来很想要,所以他只问,“我没什么兴趣,你很想要?”
“想。”岁一说,他耸耸肩,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执着,“人都喜欢讨彩头,我也应该喜欢。”
“好。”岁二点头,“那你会得到的。”
街上人来人往,挤得人无处下脚,岁一寻找着自己要买的目标,用胳膊圈着弟弟在人群中几乎以蠕动的方式前进,个子矮些的岁二被挡住了所有视线,能看到的只有人山人海,很快就烦躁起来。
“你能不能快点结束。”岁二问,“这里人多的我头痛。”
他话音刚落,就感到腰上被岁一的尾巴缠住了,随后脚下瞬间一空,整个人都凌空而起,差点骂出一句跟老天师学的大炎粗口来,但悬空感没持续太久,很快他被岁一放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年长一些的代理人稳稳托着他,“现在高了,满意了吗?”
岁二差点被他噎死,举目望去,被这样抱着的都是些牙没长齐的人类幼崽,他在兄长处得到了如此待遇,颇有些羞愤欲死的愤懑。
“放我下来。”
“不,人太多了,会踩到你。”岁一东张西望,他嗅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回头才发觉自己被挤到了一个糖画摊旁边。
糖画摊前正守着两个看起来比岁二大不了几岁的孩子,眼睛齐刷刷盯着在用糖丝绘画的中年人,小一些的那个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牵着旁边大点的孩子的手,稚嫩的童声格外清脆,“哥哥,我要羽兽!”
岁一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突发奇想一般问,“你想要糖画吗?”
“那是什么蠢东西?”岁二冷漠道,“想都别想,我不会陪你玩这种人类的玩具的。”
他表达了反对,但岁一的意志从不以他为转移,只要能给他添堵,一定是无恶不做,所以岁一更加激情地抱着岁二就挤到了糖画摊前,扬声道:“老板,我弟弟也要。”
“我不要。”
“能照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吗。”岁一不理他,专注地问老板。
老板一抬头,对上了岁一怀里抱着的小孩的脸,当即发出了嚯的一声,他看着小孩的玄缟头发阴阳眼,险些眼前一黑,忙道,“这可不好做啊,得加钱!”
一刻钟后,岁二面无表情地举着画成岁一样子的糖画,岁一用另一只手举着画成岁二样子的糖画,继续在人潮里穿行——老板画完岁二之后说自己来了手感,兄弟两个五官长得很像,所以附赠了一个岁一,不知道这老板到底什么毛病,给岁一画了一张笑得很不值钱的脸。
看起来好不聪明,岁二愤愤地在心里想,岁一笑起来才没这么傻。
但他举着看了半天,也没舍得咬糖画哥哥一口,只好让它占着自己的手,并坐在岁一手臂上,用尾巴挂着他刚买的一兜菜,“你很喜欢画像?怎么不找个正经人画。”
“技艺不分高下。”岁一托着他这么久,似乎也没有累的意思,这让岁二觉得很不公平,都是从岁身上掉下来的,怎么他就没这样的体格,“我倒是确实很想要张画像,人画出的东西便是心中对所画之物的看法,我很有兴趣。”
“对。”岁二说,“再插个香炉,人管这个叫遗像。”
大过年的,岁二这一嘴别出心裁的吉祥话听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岁一把手中的糖画塞进他嘴里,岁二叼着糖画的自己的角,被甜得差点原地升天,倒也起到了让他闭嘴的效果。
“扎到我了。”岁二一不留神咬掉了糖画上自己的半只角,沉思片刻,认为自己不能吃亏,于是很果断的从岁一的糖画上也咬掉了半只角,拉平了这个差距,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你在习武?”
“你消息倒灵通。”岁一看着两个缺角糖画,这个弟弟是从小都不肯吃一点亏的,“与巨兽和我们生来就持有力量不同,人类明明先天孱弱,却能依靠这样的武学来让自己从弱小逐渐变得强大,这很……有趣。你呢,在这人间可有找到什么有趣的?”
“没有。”岁二的语气听起来百无聊赖,他转着手中糖画的竹签,“人自古到今都是一个样子,无趣至极,我对他们没有兴趣,只是闲得无聊,才同他们说说话打发时间。”
对于他在学宫中的丰功伟绩,岁一也算是有所耳闻,太师写过信给他,在信中痛陈岁二是如何拨弄是非,搅得鸡犬不宁的,可见岁二在百灶的消遣是一点都不少,饶是如此,他居然还能觉得无聊?
岁一偏过头,“我以为你是因为喜欢人,才走出那座陵墓的,毕竟我找到你的那天,你就在看人。”
“呵。”岁二发出一声冷笑,“我只是在看一群渺小的东西而已,不代表我认为他们有趣。何况你也没让我看,不是上来就和我打架吗?”
不像岁一离开岁陵的那时冰天雪地,岁二出来时刚下过第一场春雨,正是农忙的时节,岁一找到他时,他就坐在邙山的山崖上,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看着山下忙来忙去的农田和人。
岁一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你在看什么?”
“人。”岁二的玄缟长发当时未经修理,从背后看上去,他整个人都仿佛是毛绒绒的一大团不明物体。
按理来说,岁一本该问他一句,你从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就像老天师问他的一样,但由于岁二坐在那时,背影真的太蓬松了,像岁一隔壁大娘家养的黑白相间的云兽,所以岁一罕见地没控制住自己的手,他手欠了一把,伸手揪住了岁二头顶那根格外长格外翘的头发。
岁二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回头,岁一还没来得及松手,扯得他头皮生痛,岁一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一金一黑的眼睛,和自己浑然不同,随后那双眼睛里的惊讶化为了勃然大怒,然后——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并以此奠定了再也无法兄友弟恭起来的相处方式。
岁一买完最后一兜红纸,天已经擦黑了,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会包饺子吗?”
岁二思索片刻,其实他至今为止没有进过一次厨房,岁兽代理人并不会饿死,也不需要靠吃饭来摄入营养,吃饭在他的判断里属于多余,但他绝不可能在岁一面前露怯,立即道:“比你强。”
“比比看?”
“比就比。”
没比成,因为岁一没获得靠近包饺子的资格。
老天师对他那一套只要面皮包馅煮出来的都是饺子的理论斥为异端,对他进行了严防死守,把他发配去熬浆糊贴桃符和整理东西,她说宁可带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岁二包饺子,也绝不要带着岁一。
就这样被一致对外的岁一耸耸肩,“二位对我,实在是有许多偏见。”
岁二正在用发绳绑头发,他的头发很难洗,不想沾上面粉,比起岁一能不能来包饺子,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所以是算我赢了?”
“不算。”岁一提着对联出门了,他要琢磨一下怎么贴,“下次再来比。”
等他的背影离开了房门,老天师拿起面皮道,“我看还是别比了,跟他比这个,你有性命之忧啊——哎岁老二,不是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包饺子?”
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会赢的岁二一开始默不作声,一直在观察老天师的动作。包饺子没什么难的,一张面皮,填上馅,双手一捏就能成功,理论上讲,只要会玩泥巴,就能学会包饺子。
他看了四五个,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这项毫无难度的人类技艺,于是上手有模有样地学着老天师的样子挖了馅,合上皮,用力一挤。
然后就不负众望地漏了,老天师当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她哈哈大笑道,“你这是打算做肉丸面片汤?不错,今晚有汤喝了。”
岁二面无表情地拿起另一张皮,包住已经露馅的饺子,“一大把年纪了,还为这种无聊之事发笑,也不怕折寿。”
“省省吧,你就是嘴皮子翻出花来,包不好就是包不好。”
岁一从门口探出脑袋,“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大敌当前,屋里的两人立刻放下争端,异口同声道。
岁一的脑袋很遗憾地缩回去了。
岁二放下了失败的面疙瘩,他决定再学习一会儿,眼看老天师包得飞快,他思考了片刻,决定先去拿准备包进去的铜钱,“你怎么也会这些凡人的技艺?”
“你哥不也在学?”老天师道,“何况包个饺子算得上什么凡人的技艺,我从前和家里那群跟着我学习的小辈们一起守岁——哦,守的不是你和你哥。其实我们也没干什么,只是坐一起聊聊天,便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你不是也很想见到你哥吗。”
岁二又包了个饺子,这次他吸取了教训,肉馅放得少了很多,虽然没有漏,但他自觉这很像一个带馅的饼,“我不想见他,我和他见面就打。”
岁一正在外面贴春联,没听到他这句话,就算听到了应该也会表达赞同,老天师又捏好一个饺子,“凡人家的兄弟,小时候也都是打打闹闹的,等大了身不由己,聚少离多,才知道可贵。我在北边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哭倒一群,你还是个崽子,你不懂,将来有的是你明白的机会。”
岁二目前看起来的确是个崽子,但他从不认为自己不懂,“我又不是你们,若我想见岁一,谁能拦得住我?”
“行,你天下第一,你无所不能,还不是只能包出丑饺子。”
岁二用鼻子嗤她,而后手起饺落,顷刻间捏了个浑圆的饺子,他手下的饺子从露馅的残次品到一步步变圆,一共耗费了六个,每一个都有肉眼可见的进步,包到第七个时就已经和老天师包的一般无二,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手艺。
老天师无语凝噎,她发觉自己似乎得重新评估一下岁二的好胜心,“你不至于吧,把权能用在学包饺子上?”
“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岁二把饺子放在桌上,随后从一旁摸出铜钱,对她摆摆手,“没你事了,去帮岁一吧,这里交给我。”
老天师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嘴上说着什么不想见烦得很,人类的规矩我不听,某些小崽子还不是想留几个运道好的饺子给他哥?难得他愿意做件好事,老天师乐得纵容,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拍怕手上的面粉。
“好,那我就烧水去了。”
除夕的晚上没有月亮,但家家都灯火通明,岁二于包饺子之道上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在无人辅导的情况下,他自学成才包出了四种不同的包法。
老天师十分惊讶,她认为岁二塞几个铜钱饺子就会结束这项在他眼里十分无聊的工作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包了许多,而且看起来甚至心情很好。
“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岁一问,他翻出了家里秉烛人留的酒杯,给他们三个一人倒了一杯茶。
岁二居然难得没呛人,只说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老天师连看了他好几眼,她有点怀疑岁二包饺子的时候权能使用过度导致人变傻了,才能态度如此平和,但新年的餐桌上需要的也正是这份平和,于是她还是和岁一碰了个杯,“那便祝你在武学之道上登峰造极,也祝你弟弟早日知道人间百味的好。”
岁一点点头,老天师与他们两个喝了一杯茶,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只饺子送进嘴里,“不过之后你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可……”
她停住了。
岁一听了一半,突然发现她陷入了沉默,像是中了什么能让人石化的源石技艺,“天师?”
老天师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以飞一般的速度冲进厨房,岁一举着筷子还没反应上来,就看到岁二搁下遮着脸的酒杯,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
咆哮声随后从厨房里传来,还混着几声呸呸声,“岁老二!你是不是疯了!你这饺子里是什么东西?!”
“浆果和花生。”岁二夹了个饺子给岁一,“没让你吃到铜钱,真是抱歉。”
老天师端着杯子从厨房冲出来,正看到岁一也含着笑把那古怪的饺子放进嘴里,随后对她点点头,“其实还可以,您要不再尝一个?”
“……你自己留着吃吧。”
岁一点点头,又嚼了两下,随后眉头一皱,在老天师的注视下从嘴里取出一枚铜钱,看起来还有些惊讶,“这么容易就吃到了?”
那是你弟弟特意给你留的,傻孩子。
老天师拖着步子坐回座位,大过年的,她也认为不该打孩子,于是她选择从岁二面前的盘子里夹饺子,料想这位应当不至于毒死自己。
而后她一口咬下去,这个饺子的馅料倒是正常了,就是白菜与兽肉,但她的牙差点被里面的金属崩飞,又是个包着铜钱的饺子。明明外表看起来和别的饺子一点差别都没有,也不知道岁二是怎么区分的。
老天师正要说话,就看到正在吃饺子的岁二平静抬起手,从自己嘴里也取出了一枚铜钱。
“……“
老天师用目光扫过桌上的几盘饺子,如同看到了针对牙齿而特意设立的地狱,岁一托着掌心里的又吃到的两枚铜钱,忍不住问,“你在饺子上做标记了?”
桌子正中设着个空盘子,原本是用来放骨头的骨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骨碟这么大,岁二把刚刚吃到的铜钱扔回盘子里,淡淡地回答,“我说了你会吃到的,所以这里一共有九十个铜钱饺子,哥哥,这下你要的运势够了吗?”
除夕的晚上鞭炮齐鸣,饶是如此,依然没能盖过小院里的咆哮声,让还走在路上的人纷纷为之侧目。
“岁老二!你把你哥当锦鲤整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