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里斯下床,想给自己倒杯冰水。偏偏这个时候他发现他的制冰机坏掉了,徒劳拍了那台机器几下,改从冰箱里拿了啤酒。
他睡不着。
睡眠对抗他很久了,他给它找借口:渐热的天气,丧失弹性的床垫,晚餐积食,口渴,压力过大。诸如此类,直到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拨通了吉尔的电话。
“吉尔。”电话那头响起吉尔的声音,她听起来很困倦,至少他知道了她睡得着。“克里斯?出什么事了吗?”
“我感觉很不舒服。”克里斯说。他听到吉尔在电话那头立即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穿衣,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电话线奔涌过来,“天啊,克里斯,我叫医疗小组去你那里,你还好吗?”
“不,别叫他们。”克里斯连忙阻止,他叹了口气,“我不是,吉尔,我不是身体不舒服。”
“噢。”她说。短暂沉默了两秒,他听到她重新坐回床上,声音更柔和了。“我知道你今天经历了很多,克里斯,你想跟我谈谈吗?”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也许从你想到的地方。”吉尔说,“你睡不着吗?”
克里斯嗯了一声。他捏着自己的鼻根,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威斯克有父母。”他说,想到这事让他难以入睡。
他得到了一片沉默。也许足足过去了三分钟,吉尔才缓慢,谨慎,斟酌地回复了他。“真稀奇。”她说。
他嗯了一声。
电话线再次陷入无声,他的啤酒变热了,吉尔才重新开口:“我要尝试继续睡觉了,克里斯,祝你好运。”
克里斯跟她说晚安,挂断电话,把那根他没抽一口的烟摁灭在垃圾桶里,平躺在沙发上,使用他能回忆起的每一个军队快速睡眠法。第二天一早,他跟吉尔碰面,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们都顶着一对黑眼圈。
知道威斯克有父母这事太令人不安了。
克里斯停下脚步,他面前正冲着一栋规整的洋房,这洋房的模样与它相邻的几户人家一模一样,统一,严苛,社区规划做得可不那么好。
离他几米远站着个孩子,金发齐整地往后拢,蓝眼,正趴在栅栏上进行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做的事情:观察生活。
威斯克从他身后走过来,跟他肩并肩看那个男孩,那孩子看起来真矮,真小,像个孩子。像个,缩小版的威斯克。克里斯看看那孩子,又看看他身边的威斯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一点,那是小时候的威斯克。
噢天。
“嗨。”威斯克说,“早上好,克里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他的语气很轻快,甚至是愉悦。克里斯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是吗?”他说,“我倒觉得这里挺不错的。”
威斯克哼了一声,克里斯猜威斯克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但威斯克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会在他认为需要的时候隐蔽自己的情绪,威斯克一直是个很会调动自己的人。克里斯希望它永远不要爆发。
那孩子安静地趴在栅栏上,无所事事。克里斯注意到周边房子的窗户常常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即使他不真的在这里,也能感觉到一束束不适的目光。他忍不住皱眉。
从洋房里走出一对同样金发蓝眼的男女,从外貌上看,克里斯推断那是威斯克的父母。他们站到了离威斯克不远的地方,对他说话,这时候克里斯才发现他们说的并不是英语,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像是德语。
现在速成德语实在来不及了,克里斯看了一眼威斯克,对方面色如常地看着那边的画面,克里斯清清嗓子,问:“他们在说什么?”
“你很好奇吗?”
“我需要知道。”克里斯说。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了解一切他需要的了解的。而这件事足够刺痛威斯克了。
威斯克没有发作,他沉默了几秒,在那个也许是他母亲的女人开口的下一句,接了上去。“我们要出去买些吃的,亲爱的。”接着是男人的,“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但是我们需要晚一些回来。”,又是女人,“记得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挑眉,那对男女的表情并不温和,那孩子的表情也不多么欢欣鼓舞,他用了几句不需要翻译,克里斯能猜出来的句子回答:是的,母亲,是的,父亲。对话结束,父母离开了。那孩子目送他们的车子开走,重新趴回栅栏上,无所事事盯着街道上的行人看。
他隐约觉得他们说的不像是那些温和的话,至少没那么温和,但那是威斯克的父母,你无法定义一个能生出威斯克这种孩子的家庭。而且。克里斯看了一眼身边的威斯克,威斯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也许这就是基因。克里斯想。人们总是拒绝承认自己被父母塑造了。
站在这里的感觉很别扭,主要原因是他们无事可做,那孩子也无事可做,克里斯等待了几分钟,说:“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你可以去看你想去看的。”
他拿不准威斯克是否真的有想去看的东西,意识到威斯克拥有童年这件事已经够古怪的了,而幻想一个‘威斯克可能对他的童年有想追忆的东西’,这事让他有些反胃。幸好威斯克没有动,也没有说出他想去看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好笑的看了一眼克里斯。
“不,克里斯。”他说,“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东西。”
好吧。克里斯想。那他们只能站在这里了。威斯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克里斯从未见过他如此明显的防御状态,即使在他们决斗时也没有。出于某些原因,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你的记忆只有我能看到。”克里斯解释,“他们还没出投射装置,只有参与人能看到。”
嗯哼。威斯克说。这让克里斯意识到他的愤怒有增无减。这种愤怒把他们困在原地,整整半个小时,期间那孩子与他们一样,扎根在那块土地上。
直到克里斯眼前一暗,接着是白光,研究人员把电极贴片从他太阳穴上取下来,克里斯仍然想不明白:那看起来很生活,这为什么是威斯克的重要记忆呢?
克里斯往脸上泼了点水,他的黑眼圈仍然很重,眼球里有明显的红血丝。他马上要去进行今天的记忆提取,研究人员委婉提醒他不该熬夜,那可能会实验造成影响。克里斯想告诉对方他没有熬夜,他只是、呃,只是——
吉尔出现在他的身后,顶着同样的黑眼圈。“你还好吗?”她问。
“一点都不。”克里斯说,他们对视,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苦笑。
“有点奇怪。”
“嗯。”
吉尔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她什么也没说,理所当然的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们当然该知道威斯克有父母,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人类通过繁殖行为诞生出来,意味着他们总会有,父母。但威斯克?天啊。
意识到威斯克像其他人类一样这件事糟糕透了,而意识到威斯克也曾经是个孩子这件事更让他感到,想吐。
“我想我只能说祝你好运了。”吉尔说。她在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把威斯克从火山里捞了起来,作为战利品关在研究所里,他们说他的利用价值很高,他们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也许能超过他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克里斯没有提出过异议。
显而易见威斯克不会那么配合,而BSAA也不会信任他的配合,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拿到手的东西。克里斯能理解。
所以在BSAA提出利用大脑电流提取记忆时,他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资格。这时候他们提出他们需要一个意志坚定的家伙作为参与人,这个任务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克里斯身上。因为他意志坚定,因为他距离威斯克最近,因为他同样对威斯克有完全的处决权。
克里斯缓了一会儿,去见威斯克。为了控制他他们专门建造了一间观察室——或者说,牢房。克里斯以为威斯克会有一些不适应,然而BOW来这里的第一天就顺从了生活,他自然地接受食物,实验,被观察。克里斯没有见过威斯克在这里大发脾气,这让他更加担心了。
威斯克正待在里面吃饭,克里斯敲响玻璃,示意对方看过来,这时候他发现威斯克吃的食物——大概是食物,那看起来只是一团糊糊。研究员们不确定喂养一只BOW需要准备什么食物,他们统一决定将必备的物质混在一起打成糊糊喂给威斯克。好消息是,营养充足,坏消息是,可想而知味道很糟糕。
他看着威斯克,没有说话,也没有提出过他们可以给威斯克喂正常食物。实际上威斯克吃的很平静,没有抱怨,挑剔。克里斯想:威斯克一直不计较自己在吃什么,在这个环境下,为了生存他可以忍受很多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克里斯更不舒服了。
克里斯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巨大的铁笼。他盯着铁笼看了两眼,确定那东西上的暗褐色物质是干涸的血迹,阿尔伯特站在铁笼边,四周很昏暗,然而他还是戴着墨镜,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在他旁边站着另一个金发青年,矮一些,两个人都目不转睛看向另一头。
克里斯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那边看,他的威斯克恰到好处从他身边冒头,挡住了他的视线。
“威斯克。”克里斯纳闷地看着他,“你干嘛?”
“你的下属们搞错了。”威斯克说,“我不认为这里是我的重要记忆,克里斯。”
“他们不是我的下属。”
“你组织里的人。”威斯克改口。克里斯叹了口气。“你干嘛挡住我?”
“我有点害羞?”威斯克说,他的语气真是诚恳,克里斯凝视着他,想翻白眼。他把威斯克推到一边,让出视线,然后顿住了。
他当然认识马库斯,安布雷拉的三位创始人之一,他看过他的资料很多次了,也知道他是威斯克的——老师。天啊,继承认威斯克有父母后他又被迫直面了威斯克的老师,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马库斯的面前坐着一个人,或者说,孩子。最多十岁,双眼泛白,也许是失明了。那孩子没有出声,当马库斯切开他的皮肤时,他仍然保持着呆滞地安静。
几只水蛭趴在他被划开的伤口上吸着血,蜂蛹着往血肉里钻。克里斯眉头紧皱,他看向威斯克,发现对方并没有跟着去观看那个场面。他深呼吸,还是问了那个他觉得不必再问的问题:“这孩子怎么样了?”
威斯克说:“跟其他人一样。”
“我只有你一个‘其他人’的样本,威斯克。”
“如果你没有把我拉出来,我本来也应该去死。”
克里斯不说话了,他无法再去看那个受折磨的孩子,于是把目光投向十七岁的阿尔伯特。他发现不知不觉阿尔伯特和他旁边那个青年挨得更近了,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面无表情,嘴角绷直。克里斯打量了那张年轻的脸很久,突然意识到阿尔伯特脸色有些苍白。
威斯克竟然会紧张。克里斯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威斯克看到那些被切开的人们,也会觉得残忍吗?
克里斯摘掉额头上的贴片,走进隔壁房间。隔着一道特制金属墙几个研究人员正围着两台电脑观察,见到克里斯走进来,他们转而围向他,询问克里斯有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克里斯摇头,什么也没有,威斯克目前被捕捉到的记忆都是他的过去,那些老旧的,早就盖棺定论的过去。BSAA不会需要那些东西。
他忍不住问:“你们不能定位他的记忆吗?”
为首的研究员摇头,尴尬地跟他解释了这件事。“技术还不成熟。”她说,“我们已经做到了目前我们能做到的最好。”
“我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候开始看的。”克里斯说。他不是在抱怨。好吧,也许有一点。
“是的。”研究员解释,“是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没法控制精准度,只能依次捕捉他最深层的记忆,慢慢向外延伸。”
科学真糟糕。克里斯无言以对,他转身,在离开之前又去了一次威斯克的牢房。威斯克坐在他的床上,头枕在一边的墙上,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克里斯莫名又想起那个手插在兜里的十七岁的威斯克,会紧张的威斯克,看起来那么像一个人类。
第三次眼前一黑,再次醒来时,克里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颇为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遭受了一场背叛,之后的人生一直在为那场背叛负责。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威斯克靠在栏杆上,无辜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高兴?”
“也许因为我想到了过去的事。”
“我还以为你会怀念呢。”
“我特别怀念你死在我眼前的时候。”克里斯说。威斯克扬眉,什么也没说。
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对人影,克里斯看过去,发现那是过去的阿尔伯特和——
他认识那个家伙,他看过对方的资料,浣熊市危机的主要导火索,威廉·柏金。
“你们很熟吗?”克里斯问,威斯克歪了下头。“我不太明白你的问题。”
“别装你听不懂。”
“克里斯,”威斯克说,“我不确定你所谓的‘熟’到底算哪一步。”
他在转移话题。克里斯想。他跟柏金很熟悉。
不远处传来对话声,克里斯凝神去听,听到柏金问:“你喂狗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们说过要给它们做断食实验,柏金。我告诉过你了。”
威廉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噢了一声,他明显处在焦虑状态,几次举起手,又放下,最后总算打定了主意,把手举到嘴边,被阿尔伯特摁了下去。
“柏金,放松。”
“我没有紧张。”威廉说,情况跟他的话大相径庭。他没再试图啃指甲,在原地踱步转了几圈,又问:“你喂狗了吗?”
“我几分钟前才回答过你。”
“我忘记了。”
阿尔伯特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克里斯发现他看起来很年轻,但身量已经接近他所熟悉的那个威斯克。
他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那个,没戴墨镜,眯着眼靠在护栏上,没给他记忆中的人像一点视线。注意到克里斯的视线,他才把目光投向克里斯。
“我觉得你们搞错了。”他说。“你们的工具只是在白费工夫,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至少在洋馆里没有现在的BSAA需要的东西,他又想起研究员说这项技术还不成熟,而他们前几次的记忆什么也没有得到——倒是只是让他更加难以入睡了。但这事不能在威斯克面前承认,他把目光移开,“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我不担心,亲爱的。”威斯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很乐于在我身上花钱,年底的财政报告会给你很大的满足的。”
克里斯无言以对,他摸摸鼻子,试图扳回一局,于是指着威斯克记忆中的人像问:“现在发生了什么?”
“不是多么重要的事。”
“这是你的重要记忆。”
“我告诉过你了,你们搞错了。”
克里斯还没说话,洋馆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声。听起来像女声,接着沉寂下去,威廉明显更紧张了,假如不是阿尔伯特摁住了他的肩膀,他就要冲进去了。没几分钟,走廊尽头的侧门打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欣喜若狂地跟他们宣布:是个女孩。
克里斯有些诧异,他稍微一思索,转头问威斯克:“雪莉?”
“我想是的。”
“你认为那天很重要。”
“不。”威斯克惊奇地看着他,“克里斯,你认为她对我很重要吗?我告诉过你,你们搞错了很多事。”
他也看着威斯克,他无法确定,也难以催眠自己去相信这件事。想象某个人对威斯克有意义,并把她出生那天作为自己的重要记忆,这件事让心情有点古怪。也许他们真的搞错了。克里斯想。美国政府保护性监禁了雪莉·柏金,他们也曾经担心威斯克会找上门,把雪莉带走,但他们错估了情况,威斯克从来没有插手过雪莉的生活。
克里斯不确定这是否是好事,他只知道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忽略,雪莉拥有自由的可能性逐渐增长。
克里斯回到自己的公寓,倒在沙发上,他仅仅休息了不到两分钟,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问他情况如何了,克里斯诚实地告诉对方:几乎没有进展。
老实说,克里斯对这个计划的信任程度不高,诚然,威斯克在被他们俘虏后丧失了一切作为人的权利,他们把他看作实验体,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足以让他得到好的待遇。克里斯不介意他们杀了威斯克,但是剖开威斯克的记忆窥探他的过去?
有那么一会儿,克里斯高兴这项技术并不成熟,只有他这个参与人能看到威斯克的记忆。不是说他在意某些事,他只是——
他想假如所有人都能看到威斯克的记忆会怎么样?威斯克不会允许这件事的,他不会立即动手,他会慢慢生存下去,潜伏起来,直到他的力量积蓄到能够让每一个看到他过去的人不再呼吸。
他们剖开了威斯克的内脏,让他暴露在空气里了。克里斯想。威斯克会想吐的。
他难以入睡。
克里斯在研究人员转身时偷偷打了个哈欠,威斯克转头看他。“你看起来没有睡好。”
这是真的,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或许更往前,在发现他们并没有杀死阿尔伯特·威斯克,而是把对方囚禁在这里时,他就再也没办法安心入睡。“你不必担心我。”克里斯说,脸色绷得很紧。
威斯克似笑非笑,趁着没有任何人回来,他撑在床边,往克里斯那边靠。“克里斯,”他说,“你想我了吗?”
他听起来又像那个拥有一切野心和他想要得到的事物的威斯克了,克里斯警惕地瞪着他,但威斯克顺势缩了回去。“别紧张。”他说,“你拥有随时杀死我的权力。”
这话没让克里斯感到一丝好过。
克里斯发现自己身处STARS的办公室。从上个世纪开始他就没有回到这里了,这让他一时有些……怀念?他不知道,他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好,最和平的一段时光,即使从现在往回看也仍然是。
所以它被背叛时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当他意识到威斯克在STARS拥有一段‘重要’记忆时,克里斯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他们搞错了。克里斯想。那机器出了大问题,他必须得把这件事跟那些研究员讲清楚。威斯克不可能觉得这里重要,他把他们带进了死路,一个人怎么能珍惜某件事,又放弃某件事呢?克里斯问。但他想到这是阿尔伯特·威斯克,对方一向很难被预测。
身后的门被猛地撞开,克里斯一回头,看到自己。好吧,第三人称视角看过去的自己确实有些古怪,他大概能体会到威斯克的不适了。年轻的克里斯没有停留,径直地冲向威斯克的办公室,大声抱怨,吵闹,那声音在他关上门后被阻隔了。
克里斯没有跟着走进去,他往自己身边看了一眼,威斯克也没有跟过去。隔着玻璃他可以看到过去的自己正在激烈地跟阿尔伯特抱怨什么,他猜不到,那时候能让他抱怨的东西太多了,因为那时他的生活那么简单,任何一点不尽人意的事情都看起来格外严重。
阿尔伯特倾听了年轻人的每一句抱怨,克里斯去看他的脸,那STARS的队长竟然因为克里斯流露出来一丝微笑。他一时有些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用手肘拐了一下身边的威斯克,问:“你笑什么?”
“嗯?”
“你。你当时在笑什么?”克里斯问。
“我忘记了。”
“这是你的重要记忆,威斯克。”
威斯克朝他眨眼,很是平静。“我告诉你了,你们搞错了。”
克里斯不说话了。他同样这么觉得,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不确定他真的如此认为,还是仅仅只是为了让这个假说成立。承认他们错了比承认他们对威斯克有意义让他好受得多。
这时候他发现过去的自己也笑了,他的抱怨结束了,从肢体行为看,语气从激烈转为支支吾吾。他的手放在了阿尔伯特的小臂上,现在的克里斯无法猜透,但那时的阿尔伯特没有拒绝。直面这件事仿佛有人打了他一拳。
威斯克问:“你又在笑什么?”
多半是挑衅。克里斯想。但他真的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年轻的克里斯托弗很好满足,他会因为上司的夸奖兴奋,因为解决一起案件兴奋,因为自身的价值兴奋,但此时此刻,对于克里斯托弗的此时此刻,他在为一些克里斯无法跟现在的威斯克诉之于口的东西兴奋。
我忘记了。克里斯说。
进度推进缓慢,暂时看不到结果。克里斯在结束后跟负责的研究员汇报情况,说他没有读取到任何有价值的记忆。他在说出这句话前咀嚼了几遍,不确定该不该在此时问自己那有没有价值。
研究人员没有感到失望,他们对他保证会有成果的。克里斯无法像他们一样期待。
他在离开前路过了威斯克的房间,隔着玻璃他看到他们正在准备给威斯克的食物,仍然是必要营养物质的糊状物体,那味道一定不怎么好。克里斯想。但威斯克没有跟他抱怨过。
能理解。他正在进行一项针对阿尔伯特·威斯克的人格解剖,老实说,对方还愿意对他开口说话才让人惊讶。克里斯搓了把脸,叹气,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找到了负责人。
换掉食物。克里斯说。他可以吃正常东西,我们又不是在虐待他。
他这么说着,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没那么做。
克里斯眨眨眼,闭上,睁开,依旧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四周看看,才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台散发着莹莹幽光的屏幕。阿尔伯特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威斯克?”克里斯捏捏眉心,他旁边的黑暗传来一声鼻音。“嗯?”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是哪里?”
“我忘记了。”
“别跟我说谎。”
威斯克沉默了半晌。“抱歉。”他说,“这是我的一个安全屋。”
“在哪里?”
“你打算回收它吗?”
“我是在好奇你为什么把它搞得这么暗。”
威斯克耸耸肩。他往前了两步,站在克里斯身边,现在借着那一点幽光,克里斯总算能看清他的脸了。他拽住威斯克的小臂,又把他拉近了一些。
“别乱跑。”
威斯克扬眉。“这里不是真实的,克里斯托弗。”
“我知道。”
“我没有能逃走的地方。”
“我知道。”克里斯匆匆打断他,“待在我身边。”
他祈祷威斯克别再问了,上帝回应了他,真的叫威斯克安静下来,顺从地待在他身边,甚至连手臂都没有抽走。
那记忆中的阿尔伯特依然一动不动。克里斯去看他面前的屏幕,才发现那是一台监视仪,屏幕上的画面像是一间旅馆,在旅馆一角的沙发上,坐在一个开枪自杀的男人。
克里斯紧张地吞咽两下。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个男人的脸,无法对上自己记忆中,或者看过的资料里的任何一张,所以他问了:“那是谁?”
“一个害怕的人。”威斯克说。他的语气很平静。
“害怕什么?”
威斯克没有说话,克里斯只好再次试图去找答案,他的目光落在监视仪左上角,那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九。克里斯一顿。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阿尔伯特气息平静,纹丝不动,他盯着监视仪看,好像情况仍然在他的掌握里。克里斯搞不懂这为什么会是威斯克的重要记忆。
“你在看什么?”他问。
威斯克说:“我不知道。”
“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些已经结束了的事。”
“比如?”
“我委托了一个人去回收G病毒。”
“然后呢?”
“她成功了。”威斯克说。“就是这样,克里斯。”
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晚上了。他坐在屏幕前,做了他能做到一切语言工作安慰杰夫——HCF派出去的接头人,告诉他别担心,他不会出事的,握紧他手里的那把枪,他会活下来的。杰夫听从了他的话,握紧了手里的枪,可惜枪口对准的是自己。
威斯克看着他的尸体,随着时间过去那具尸体开始浮现尸斑,肉体和五官顺从重力,他想每个人死去时都是这样的,人类是一种很固定的生物。他把自己往后靠,冰凉的靠垫压住了他的脊背。
杰夫说:这是世界末日,不会有人活下来的。他要赶在世界末日前结束自己。他成功了,留下威斯克独自面对监视仪,杰夫的尸体慢慢变成了另外三具尸体,两大一小,两女一男,他感到自己心率上升,又渐渐平缓,他感到自己并不舒服,感到困惑,感到无处可去。
他感到。威斯克往后退了一步,引起了克里斯的目光,他跟克里斯对视,想:在那个时候,他感到滔天的恨意,全部指向了克里斯托弗。因为那时候除了克里斯,他没办法去恨任何一样事物。彼时彼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走出实验室,发现吉尔正在走廊上买饮料。他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吉尔分了他一罐咖啡。
“感觉如何?”吉尔问。“你看起来很糟糕。”
“糟糕透了。”克里斯说,他闷闷不乐,咖啡都没办法拯救他的心情。吉尔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了。“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他想说有,但实际上他不知道,他呆呆地跟吉尔对视了一会儿,抽气。“我不知道。”他说,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觉得这个法子糟糕透了,吉尔。”
他离威斯克太近了。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需要一个心智坚定的家伙。”吉尔说。“除了你没人能做到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苦笑,事实上他真的苦笑了。他叹了口气,疲倦和困乏给了他一拳。你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什么?
我需要一个会说德语的家伙。克里斯说。德裔,德国人,谢谢,拜托你,我实在太累了。
他感到自己精疲力尽。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实验室,研究员告诉他,如果他觉得很累,可以提出休息。
“同步记忆频率会让你的疲惫感上升,雷德菲尔德队长,我们可以降低次数。”
克里斯拒绝了,一部分原因是他想快点解决这事,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知道绝不能停下,威斯克会借着他能抓到的每一个可能性伺机而动。
他再次睁开眼时身处一个大型的实验室,左侧传来滴滴作响的声音,克里斯偏头去看,发现那是一个正在运作的冷冻仓。阿尔伯特坐在冷冻仓不远处,一只眼睛往下滴血,他没有处理,任由那些血滴在地上。
“噢。”威斯克说。接着他不说话了,克里斯又回头去看他,这次主要看的是威斯克的眼睛。那里和过去一样完好无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你不处理伤口?”
“你在关心我吗?”威斯克笑了,“噢,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磨了磨牙,忍不住强调。“我没在关心你,我是在好奇。”
“以防万一你不知道,它们是差不多的东西。”
老天。克里斯无言以对,威斯克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交流的东西。
“你怎么受伤的?”他问。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嗯。”威斯克答非所问,“吉尔躺在那个冷冻仓里。”
克里斯猛地转头去看。全封闭的冷冻仓看不出什么,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吉尔已经被救出来了,她恢复的很好,并且健康,已经回归一线作战。
“她伤到你了吗?”
“我很想说是的,但是不,我撞上了悬崖的石头。”
“依然是她的功劳。”克里斯说,“她很厉害。”
“嗯哼。”
“你干嘛那个反应?”
“我在自夸。”威斯克无辜地看着他,“你们都曾经在我指挥下行动,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的脸颊迅速抽搐了一下,他深呼吸,还是没忍住一阵恶寒。被威斯克提醒这事太恶心了。
阿尔伯特在操作台上摁了几下,随后靠在椅子上休息,他受伤的那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眯起,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克里斯抱着手看他,觉得那一定很痛,但阿尔伯特并不在意。
他没有失控,也没有情绪异常,他坐在那里休息,仿佛一个享受午后阳光的公园客。白炽灯充当了太阳。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别说你忘记了。”
“我忘记了。”威斯克说,“我觉得你们的机器对我的大脑不太友好。”
“威斯克。”
“抱歉。”威斯克从善如流,但他没有接着说了。克里斯只好重新把目光投回阿尔伯特身上,阿尔伯特没有墨镜,没有表情,没有肢体语言,抽空一样坐在原地。克里斯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发抖,有些人会认为那是恐惧的象征,克里斯问:“你在生气?”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克里斯说。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想到,在他们闯进斯宾塞的房间时,威斯克看起来比现在要好得多,他怒火中烧,跟他们缠斗,那时候的威斯克愤怒得那么明显,克里斯想:威斯克害怕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恶心。
“你在害怕。”克里斯说,他不确定自己干嘛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也许只是为了让威斯克也不痛快。他等待威斯克的反应,然而对方只是抬高了下巴,不发一言。
“说点什么。”克里斯又说。
“你对我有信任问题,克里斯托弗。”威斯克说,“你都快要同情我了。”
“我对你没有‘信任问题’,”克里斯指正,“我不信任你,这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嗯嗯。威斯克说。随便你那么说。
克里斯不说话了。
你没反驳‘同情’那部分。
你真的要重新提起这个词吗?我没吃早饭,不然我会吐在这里。
好吧。威斯克说。你认为我和你一样了。
你才和我不一样。
克里斯托弗。他笑了。我们是一样的,相信我。
克里斯朝他翻白眼。
离开实验室后,吉尔在门口招呼他,告诉他她给他找到了一个德裔研究员。是位女士。他请她和吉尔喝咖啡,在休息区尝试复述了几句记忆中的话,不知为何那些句子像刻在他脑子中一样。
“我们要出去买些吃的,亲爱的。”克里斯复述了德语,他记得威斯克当时是这么给他翻译的。
“我们告诉过你不要表现得像个异类。”研究员说。
克里斯一顿,没有说什么,继续复述:“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但是我们需要晚一些回来。”
“如果你继续保持这样,你会把我们都害死,我们今晚不会回来,不要引起秘密警察的注意。”
“记得照顾好自己。”
“不要试图出风头。”
非常感谢。克里斯说。他趴在桌子上,感到吉尔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是1969年的东德,柏林墙经历了第三次加厚,举报成风,人人自危,谨小慎微不再是一个词语,窗户后躲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一个聪慧的孩子在这里,引来祸端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出人头地。
他甚至不知道威斯克原本的名字。克里斯混混沌沌地想。他把咖啡一饮而尽,重新往威斯克的房间走去,推门,直奔主题,问威斯克,当时他的父母到底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又问这个?”威斯克说,他懒洋洋地,刚刚吃完餐后水果,把他编给克里斯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说一句,克里斯就把从德裔研究员口中翻译过来的句子复述一遍,两句过后威斯克就不再说了。
“你骗了我。”克里斯说。
“这让你觉得难受吗?”
“我不关心你的过去,威斯克。”克里斯沉静地说,“如果你连这种事都需要欺骗我,你要怎么跟我谈信任?”
他离开的时候威斯克在他身后跟他道歉,克里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之后他们没有说话,他们——观看,工作,进入记忆,试图获取情报,但他们不再交流了。克里斯被迫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东西,威斯克如何跟在斯宾塞身边,如何成长,如何在洋馆看着他们,等到他们终于提取了有关衔尾蛇的记忆后,这一切才算是告一段落。
研究员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书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克里斯则坐在休息区拨通电话。
他仍然有价值,雷德菲尔德队长。电话那头说。你不能说接手就带走他。
我可以带他配合BSAA所有的工作,但是我要求他的管控权。克里斯揉揉眼睛。他很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威斯克很危险,这是个不需要多次提及的事实,BSAA甚至没有信心完全的控制他,也没有信心让除了克里斯以外的人控制他,他们只能权衡,而权衡不是解决办法。
你可以按你想的来。最后,电话那头说。
克里斯松了口气。
他走进威斯克的房间,提起这件事。威斯克没有异议,当然,即使他有异议,克里斯也不会采纳,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离开,威斯克又说:“你知道他们终于把那项技术完善了吗?”
“什么?”
“他们终于学会了怎么限定提取记忆的范围。”
克里斯一顿,他甚至无法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好事,如果后续有类似的情况,被实验的对象至少不需要再完全展露自己;也许是坏事,缺乏监管这项技术没办法规定它的范畴。但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他现在担心的问题。
他看着威斯克,对方看起来很安静,并没有在意自己在克里斯面前完全剖开的事情。克里斯知道他也没有忘记。
他别开视线,随口问:“你有特别想回去的记忆吗?”
“也许。”
“什么时候?”
“98年的世界杯。”威斯克说,“新世纪前的最后一场。”
克里斯笑了。“我不知道你那么爱看足球。”
“你不了解我的事还有很多,克里斯托弗。”
“即使在我看过你大部分记忆之后?”
威斯克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注意力落回了1998的世界杯,那是哪一场?阿根廷对抗英格兰。他们那时还在工作,克里斯给比赛录了像,然后拿着磁带死缠烂打请求他,求他答应自己让他用威斯克家的电视看世界杯。
那时候病毒已有泄露的痕迹,几起食人事件发生,安布雷拉隐晦提及他不要参与此事,但是市民要求STARS接管案件的呼声越来越高。那天晚上他让克里斯在他的沙发上看电视,去阳台接了艾隆斯的电话,艾隆斯告诉他他不能完全无视市民的要求,质疑的声音越来越高,威斯克必须给他一个解决办法。
他答应了。回到客厅他发现克里斯睡在了他的沙发上,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和披萨。窗外很寂静,人们减少了上街的频率。威斯克知道他该准备离开了,无论即将发生什么,都是他的机会,或者结局,但这个晚上他还可以放弃去思考,电视上播放着欧文的特写,这个新晋的球星拿下了他成名的一刻,克里斯错过了这个瞬间,明天早上他一定会闹着再看一遍,威斯克想。
他在克里斯身边坐下,把电视声音关掉,看着对方那张因为熟睡而放松的脸。这个瞬间他可以什么都不必去想,电视上和沙发上同时存在着令他觉得安全的两个东西。艾隆斯,安布雷拉,食人,一切的幻觉都离他渐渐远去了,没有人催促他,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他也靠在那张沙发上睡着了。
威斯克说:“即使在你看过我大部分记忆之后。”
随你吧。克里斯说。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威斯克咀嚼了这句话,慢慢眨了眨眼。那真是糟糕。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