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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萱到家的时候，敖澈正坐在餐桌旁跟豆包辩论，听见开锁的声音，才中断对话，摘了眼镜，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你又跟她计较些什么呀？柳萱说，等等再辩，快去把西瓜冻上。
“小姐不知道，”敖澈拉开冰箱门，语气仍然很抱怨，“她是愈发惫懒、愈发不中用了，我们请她来才几年光景，连封申诉信都写不好。我不过是因为要摘柿子、没时间去写，方才找她代劳的，如今一看——倒不如她去摘柿子，我来写那封信。”
柳萱一听就明白了——是他的小薯条账号，因【私下导流】和【恶意营销】被永久封禁，正跟客服打官司呢。
敖澈把西瓜放进冷藏室，关冰箱门的声音只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柳萱都能听出来，她一听出来，就笑了。在几千年前，龙王绝没有跟个丫鬟置气的道理，而如今一个AI丫鬟就能轻易给他气得鼻孔冒烟，果然时代是进步了。
柳萱坐到餐桌旁，开始翻看吵架记录。她看的工夫，敖澈已把柿子洗好，一座泛着诱人橙黄的小塔，垒在不锈钢盆里，被端到桌上。放下柿子，他还把纸巾盒推了推：
“别掉身上。”
言出法随，柳萱刚咬了一口就崩身上了，去抽纸巾的时候，看见纸巾盒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刚写了两行字——是封 “申诉信”，显然，敖澈摘完了柿子准备亲自执笔。
看了看只有两行却力透纸背的信，又看看手机里的对话，柳萱无奈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依我看，申诉也无用了，倒不如注册个新号好。你另起炉灶，这次不要做广告，没准就好了。”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敖澈说，人家只不过是夸我的盆好，我叫他去那家店也买一个，怎么就恶意了呢？
2.
又坚持不懈，又油盐不进。柳萱几乎都开始可怜他了。
敖澈在小薯条上投入了相当多的运营精力，说“相当多”，其实是对比出来的，他在现实生活里有太多事要操心，本来就不会在网络上投入完整的、长段的时间，因此，每天给小薯条的那几分钟就显得尤为金贵。虽然他发了东西、回了评论就下线，可远比对什么抖乐、噼噼啪啪投入得多，小薯条给他的回应也更有含金量，起码人家在他的评论区和私信里求购的只是不锈钢盆，真诚得令人动容。
可惜，求购不锈钢盆定罪私下导流。
一个平和的下午，敖澈用自己心爱的、出镜无数次的不锈钢盆给鱼缸换水，就像之前对待院子里的杏花、夫人的出游美照一样，他把这个过程拍了下来发到小薯条上，然后就下线了。
晚饭后，一个omom出现在评论区：
“这个不锈钢盆还是之前那个吗？”
敖澈：是。
omom：哦哦，我看也是，磕出来的坑都在同一个位置。
敖澈：[玫瑰]
omom：挺结实的，我也想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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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敖澈看了看饭桌上那只不锈钢盆，有种贤士高张的满足感。当天他也没再打开小薯条，看到omom的回复是在第二天午饭后了。
omom：有没有链%接啊
敖澈皱了皱眉，他竟然没在评论区看见那一长串口令，想必omom也没看到。
敖澈：奇怪，昨天发了。
omom：没有看到，是不是被吞了？
敖澈点开omom的私信，又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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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澈：买得多可以找客服砍价。
omom：姐妹你发啥了，我没收到诶
敖澈：你去拼淘淘的“超耐摔家用日杂旗舰店”，搜索不锈钢盆。
敖澈：我刚发了。
omom：刚没收到呀，被吞了？
敖澈：你有电话吗？我打电话跟你说，我的电话是1￥@￥@%……
之后，他的号就被封了。
3.
柳萱听了前因后果，安慰他不要着急，又用自己的号找到了那个omom，顺利把消息传递了出去——敖澈在一旁看得呆了，连连感叹，原来要发一个链接还有这么多层加密、这么多黑话。
也没有感叹多久，紧接着，柳萱开车去超市买西瓜，他就去院子里摘柿子了。
晚饭后，敖澈花了一个钟头写信，又申诉了一次，无果。那个号虽然不怎么用，可这么多年到底有几百条的生活记录，如今一下子找不回来了，龙王不免唏嘘。柳萱洗了澡出来，就看他直挺挺的一条躺在床上望天，表情略有些落寞，她真的可怜他了，沉吟片刻，说，要不你就转战抖乐吧，处罚条件没那么严格。
我不喜欢抖乐，敖澈望着天花板，那上面的人说话都很不客气，谁知道他们要买什么。
好吧，柳萱说，乖，别难过了，我给你重新注册一个好了，我还有个电话卡没用呢。
当晚柳萱就给敖澈注册了一个新的小薯条账号。因为用的是夫人的电话卡，敖澈决心这次好好养号，绝不能辜负柳萱的美意，于是特意录了一个视频说明情况，盛情邀请互关人士重建旧谊——道上的说法叫“请万能的大数据推荐给他之前的粉丝”。
“光这样应该不够，”柳萱说，“你在评论区说，第1个、第10个、第20个……一直到第70个回归的粉丝，主播可以免费赠送一个不锈钢盆，纪念失而复得的深厚友谊。”
“反正也是送8个，为何不是前8个赠送？”
“赠送条件拉到70名，来关注你的人不就更多了么？”
天老爷，敖澈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聪慧之人，偏偏还是他的夫人。
天老爷，柳萱心想，总算能把他囤的丑盆处理掉了。
说着，柳萱想也没想就关注了他的新号。第二天一早，敖澈如约从他的囤货里拆了一只新盆，给柳萱冰西瓜，盆上还扎了一段红丝带。
4.
许是柳萱带来的开门红的缘故，视频竟突然火了。敖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想要不锈钢盆。现在，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却已达到了惊人的2w，每天都有人关注他，然后在评论区说——自己是第多少个整十，虽然不是回归用户，但也想要不锈钢盆。
柳萱说：把奖池提高到100个吧，别辜负了大家对你的一片热心。
敖澈说：库房的盆已经送完了，再要送，就得再买一打。
柳萱说：哦，那倒也犯不上再买。
既然奖品已经送完，不便再加，而求盆者众，敖澈便又发了一条置顶评论：
“各位之好意均已心领。如日前所承诺，八个赠盆，今已尽数赠出，不再加码，感谢捧场。”
发完，他就又下线去做别的事了。在扫屋、洗衣、逛街、斗妻、喝茶的间隙里，敖澈偶尔笑着摇摇头——互联网上给陌生人白送不锈钢盆，就不算恶意，给人家发个链接，反倒算恶意了？
你无缘无故摇什么头？柳萱瞪他，就那么难吃？
敖澈回过神来，说，好吃，小姐烤的烤肠和外面买的一个味道。
那是，柳萱有些小得意，也不看看是谁买的烤肠机。
5.
互联网风云无常。在赠盆视频之后，敖澈发的东西就没那么大流量了。
柳萱说，如果想起号，可以拍拍新潮的视频，敖澈想了想，也不知道“起号”之后能做什么，于是依旧用他的座机像素和纯自然打光霸凌观众，想起拍什么拍什么。
在连续七八个毫无意义的风景照、做菜照、后院柿子树照之后，突然，他又有一条视频火了。
起因只是家里洗衣机坏了，敖澈坐后院水池边上，搬了两个盆，在镜头里搓衣服。最开始只想录十五秒，洗上了就忘了，发出去的时候发现长达半小时，于是他又给加了个5倍速。就这样画质一般、没有营养、还反复修改的视频，竟然硬是从流量池中杀出一条血路，评论区里除了对主播胳膊线条的赞美，出现最多的是一个狂洗衣服的猫的动图。
看见那个动图，柳萱拍着桌子狂笑了两分钟。
若不是柳萱笑得太响，敖澈绝想不起来从日常生活中抽出空、回瞥一下小薯条。刚上线，就又被99+淹没了，人们纷纷在评论区题词曰：
“主播明明可以去搞擦边圈米但还是在这冷脸洗床单，我们老实女人哪里见过这种？”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多发你的身子。”
“主播，这条火了，还送盆吗？”
……
敖澈大受震撼，同时感觉有点被冒犯，虽然这些已经远比抖乐的人说话客气。他拣礼貌些的一个一个地回了，复又下线，去处理新送到的洗衣机。本没想这么快发下一条视频，可洗衣机到了后，下一条视频立刻就有了着落——发布试用视频并艾特小薯条老白鹅洗衣机官号，前500名可领取免费洗衣液两袋，还送不锈钢盆。
谁能不要免费洗衣液呢？
6.
赠品快递到了，柳萱顺便取了回来，刚到家就非常难以置信：
“送走7个，磕坏了1个，我拿去龙宫2个，按理说应该没了，你从哪又弄来一个不锈钢盆？”
敖澈指了指新洗衣机。
柳萱一个头两个大。
夜半子时，敖澈在小薯条发了一条视频，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只有几只萤火虫在游动。当然，流量非常惨淡，只有一个还没睡的omom回他：
omom：今天挺晚的还发视频啊？
敖澈2：我夫人让我带着那个破盆滚出去。
发出去不久，他的第一个互关粉丝，他聪慧的、会做烤肠的、懂一切小薯条黑话的夫人，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陕A目前绝顶聪明女子：还送盆吗？
敖澈2：不送了，现在家里只有一个了。
陕A目前绝顶聪明女子：我不管，送我。
敖澈笑了，拎起那只盆，告别了荧光点点的庭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