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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的自愈功能是非常强大的,来雨村后我废弃已久的鼻子在胖子的食疗和闷油瓶的药疗下开始枯木回春,某天早晨我醒来,清晰地闻到了闷油瓶身上的沐浴露香味。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实际上此前我的嗅觉没有完全丧失,只是闻到的味道被削弱了千百倍,大脑给的反馈很飘渺。嗅觉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在这个非常普通的清晨我坐起身,准确无误地从刚洗好澡的闷油瓶身上闻到了一种香气,大脑笃定地告诉我:这是薄荷味。
我说:“小哥,你今天在楼上洗的澡?”
他一般在楼下洗晨练完的澡。闷油瓶本来要转身出去,听完这话停下脚步看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询问意味。
“我闻到了,楼上的沐浴露才是薄荷味。”
说话间,薄荷味似有似无地飘过来。这沐浴露还是我买的,随手选的味道,楼下是同款的柠檬味。我从床上跳下来,凑近了闻他,确实是薄荷味,于是非常兴奋:“小哥,我能闻到了。”
闷油瓶唇角上扬,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静了一会儿,他突然轻声补充道:“都会好的,吴邪。”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正如盲人恢复光明后会迫不及待看遍世界,聋人恢复听觉后想听到万千种声音,恢复嗅觉后我和闷油瓶开始不厌其烦地玩一种嗅觉游戏。那天早晨我和他一前一后下楼,我随口问道:“今天打猎了什么带回家?”
他不吭声,带着我走到厨房门口,伸手蒙住我眼睛。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我正想张口问他怎么回事,鼻尖突然萦绕一股浓郁的果实香气,闻着口水就开始分泌。
我握住他手腕,笑道:“杨梅?”
他的手松开,一盆野杨梅捧在我面前,新鲜得娇艳欲滴。个头并不大,但色泽饱满,形状也漂亮,显然是闷油瓶精心挑选过的。我道:“今年我们酿些杨梅酒来喝。”
他点点头:“度数不要太高。”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赖床,搬了凳子在厨房帮胖子掰豆角。眼睛突然又被蒙住,我吓了一跳,心说这哥们走路愈发没有声音,索性闭眼道:“今天带了什么?”
闻起来一股清淡的草叶香,夹带着泥土气息。不是很明显,我试探着答道:“是野菜么?”
手掌移开,猜对了。闷老师表情里有股淡淡的愉悦,我作为关门大弟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转头看见胖子一脸没眼看的表情,举起一杯黑乎乎的液体也来考我:“你闻闻这是啥?”
端过来猛吸一口,酸味儿直冲天灵盖。我被呛得往后仰了一下,感觉被醋对着脸打了一拳,怒道:“妈的,你这玩意儿我刚做完手术都能闻出来。”
再转头就见闷油瓶表情不妙,他对我自损身体的行为一向非常不满。我自知失言,讪笑道:“哈哈,小哥你买的这瓶醋酸味儿真劲,肯定是好醋。”
他搬了板凳开始择野菜,拒绝和我交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未来的每一天,猜他从山里带回什么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这有点像在哺育婴儿时会做的事情,以刺激他们的五感发展,我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闷油瓶从来没有这种情绪,带回家的东西都没有重样过,于是我也开始乐在其中。
五月的福建已经有了些许热意,夏天即将来临。吃完午饭我忽然来了写字的兴致,进书房摊了宣纸磨好墨,提笔开写。身后有推门的轻微响声,我没回头,草书的势起了就不能轻易散,提着一口气把整张写完,才开口道:“怎么了,小哥?”
眼睛又被捂住了。我笑着问他:“这次又猜什么?”
唇间抵上一个微凉的东西,我有点疑惑,但闷油瓶手指使力推了推,我便张了嘴。球状物滚进来,一口咬下,青提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一下抚平了心中的燥热。
我在天冷时不爱吃水果,总觉得不是吃它们的好时机,天热时吃才惬意。我一边嚼一边想:闷油瓶怎么知道我想吃水果了?哑爸爸已经进化出读心术形态了么?又仔细一回想,似乎是我在吃午饭时随口说了句今天很热,当时没人接我话,这闷油瓶子倒是悄悄记心上。
我仰头,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头顶刚好蹭到闷油瓶身前。他低下眼睛与我对视,而后伸手捏住我镜框的中架,很轻巧地摘了下来。
我含糊着提问:“什么味道?”
他手扣在我下颏摩挲,低声回答:“甜的。”
游戏发展到生活的每时每刻,我猜中胖子的菜谱,猜中闷油瓶的猎物,猜中以往一切我以为再也无法闻到的味道。嗅觉的恢复当然不是百分百,但世界能重新充满气味的感觉真的很好。没有失去过嗅觉的人很难懂这种感受,我是个嗅觉尤其灵敏的人,小时候因此被人笑称吴小狗,气味是我感知外界非常重要的一种方式,刚失去嗅觉的那段日子我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但这很值得,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用舌头换取上岸行走的能力,我用鼻子换取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换取了闷油瓶自由的一生。
我确实需要一些指征来告诉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一切都在缓慢地好起来。如果说十年间我从高崖坠落,久久不能落地,那此刻的每一次嗅闻就是我钉在岩壁上的锚点,闷油瓶拉着我,带我从崖底重新攀上平地。
太阳东升西落,在雨村的日子像水一样流淌。今天清晨的阳光格外好,澄澈明亮地洒下来,空气被照得很透明。我站在院子里看风吹树叶,光斑跃动,眼睛忽地被捂住,闷油瓶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我心情很好,勾勾手指,熟练接受闷老师的测验。
这次的味道很特别,淡淡的,似乎……是花香味?
今天什么日子,居然带了一束花回家么?闷油瓶捕猎回来的东西多数是实用派,老头踏踏实实做人一百年,什么时候搞过这种花样。我算了算日子,突然想起胖子昨晚吃饭时说今天是5月20,谐音我爱你,还感叹现在小年轻节日真多。
当时他举着筷子稳稳地夹走一块排骨,表面八风不动,其实全部默默记住了吗。我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拉长声音道:“是什么啊,猜不到。”
鼻尖痒痒的,是叶子划过的触感。闷油瓶的手移开了,阳光让我闭着的眼前也感受到一片明亮,我顿了顿,睁开眼。
一串花枝盛开在眼前,绿叶一片片刀状排开,金黄的绒球花一团团簇拥其中,浓烈而明媚,生命力呼之欲出,非常漂亮。花枝后是闷油瓶的一张俊脸,阳光被树枝切割成碎片,一条恰好斜斜地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深黑的瞳孔都发亮,像块宝石。老小子平时都站在我身后,今天偏偏站在面前反手捂我,一张脸淡淡的也不做表情,只知道盯着我看,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帅。
我老脸一红,转过眼珠不再看他:“这什么花?”
“台湾相思。”
我心念一动,掀起眼皮重新与他对视。闷油瓶表情非常认真,相思花在他脸前随风轻晃,毛绒绒的。
我想了想,问他:“怎么不采相思子。”
“有毒。没有香味。”
好吧。我笑起来,抬手接过花枝,又仔细闻了一下,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是春末夏初时节的独特气息。这么漂亮,名字也好听,相思相思,真是个特别的礼物。
这是我们来到雨村度过的第一个春天。院里树影婆娑,鸟鸣啁啾,我看着闷油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说雨村的山间有两种相思,一种红如血滴,一种灿似阳光,那我更愿意接过闷油瓶手中的这束相思,闻它开出的久违的香气。
相思不必入骨,所思之人已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