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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摩天轮下面排队的时候买了三支冰淇淋。没有选择的余地，今天泉奈是金主，非常霸道地给每个人都买了草莓味冰淇淋，并且用拍立得拍下了父子俩盯着冰淇淋发愁的照片——这俩发愁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想吃不同的味道，没想到泉奈大手一挥买了仨一样的。
摩天轮速度很慢，带土趴在窗边看风景。
“老豆，快看海！”
海对于斑来说没啥好看的，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他还是顺着带土指的方向看，非常配合地点点头：“看见了。”
“好漂亮！”带土的眼睛亮晶晶的，“老豆你看，海上面有船！小小的！”
“嗯，是船。”
“它们要开去哪里啊？”
“有些是在捕鱼，还有些可能开去别的城市，也可能是别的国家。”
带土转过头来问泉奈：“泉奈叔叔，你有没有坐过船？”
“坐过呀。”泉奈靠在轿厢另一侧，也跟着看海，“小的时候，哥哥带我坐过。”
“真的？去哪里？”
“就是随便坐的，没有目的地。”泉奈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斑身上，“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离海不远，哥哥说走，我们就去了。坐的是那种很小的渔船，船家不收我们的钱，说反正也是空船出海。”
带土没怎么听说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后来就在海上飘了一下午，什么岛都没上，什么鱼都没钓到。”泉奈的嘴角弯着，语气柔软，“但是那天的海特别好看，天也特别好看。哥哥坐在船头，我在船尾，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你们有没有拍照？”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相机。”
带土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泉奈手里的拍立得，又看了看窗外的海，忽然很认真地说：“下次我们一起去海边吧，我给叔叔和老豆拍很多很多照片。”
泉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带土又趴回窗边。这次他没有像坐过山车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安静地看着下面的风景，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高度的世界长什么样。斑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带土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带土缩了缩脖子，笑着躲开：“老豆你干嘛！”
“看你头发长了，该剪了。”
“不要剪！我要留长，像老豆一样！”
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随你。”
泉奈举起拍立得，对准了这一幕。
照片里，带土正缩着脖子笑起来，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泉奈把照片甩了甩，等它慢慢显影，心里想，这张要放进钱包里，在公司搬砖累了就拿出来看看。
摩天轮下来之后，带土的视线立刻被不远处的一片茶杯吸引了。那些彩色的大杯子在圆盘上一边自转一边公转，里面的人东倒西歪，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马上激起了带土的好奇。
“旋转茶杯！”带土拽着斑的衣角，整个人往那个方向倾斜，“我们玩这个！”
泉奈也看了一眼旋转茶杯，拽着他哥的袖子：“这个好玩，我也要坐。”
“那我们三个人坐一个杯子！”带土兴奋地宣布。
斑心说这两个人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但能怎么办呢？坐个旋转茶杯而已，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更何况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弟弟，一个是他的儿子，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在这里了，宠着吧。
排队的时候带土一直在观察里面的人。有一对情侣坐了一个杯子，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带土小声对斑说：“老豆你看那个姐姐，她好漂亮哦。”
斑看也不看就说：“你要拍照就喊泉奈给你拍。”
“才不呢。”带土说，“我要玩！我要转！——诶那个哥哥好夸张哦，下来的时候走都走不动了。”
斑笑了两声：“等你出来的时候可能比他还夸张。”
“才不会！”带土很有信心，“我超厉害的！”
事实证明，带土的“超厉害”在旋转茶杯面前，约等于零。
他们选了一个蓝色的杯子，带土第一个跳进去，坐在中间的位置，双手握住中间的方向盘，跃跃欲试。
“准备好了吗？”泉奈问。
“准备好了！”带土大声回答。
像那个are you ready kids，斑在心里腹诽他俩，难道海绵宝宝看太多了吗？这时铃声一响，杯子开始转了。
起初是缓慢的，带土还挺兴奋，大声喊着“转起来转起来”，双手拼命转动方向盘。泉奈也帮着一起转，两个人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杯子越转越快，越转越疯。斑本来只是坐在那里没动，但杯子转起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离心力把他往杯壁上甩，带土和泉奈还越转越起劲，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玩偶。
“慢点。”斑说。
没人理他。
“我说慢一点。”他又说了一声。
带土简直是往死里转。他双手像装了马达一样，把方向盘转出了风火轮的气势，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而从座位上弹起来，屁股离开椅面又落回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兴奋了，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老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啊啊好晕——”带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但他的手还在转，人已经兴奋到失去理智。好邪恶。小孩子也能笑得这么天真又邪恶吗。
斑被甩得整个人贴在了杯壁上，他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个被迫参加儿童运动的邪恶反派——说起来现在那两个儿童更邪恶吧！不行。他也要转。
于是他伸出手也抓住了中间的方向盘。
宇智波斑加入战局的结果是，他们三个的茶杯在圆台上转得快要飞起，旁边的游客只能看到残影。
好吓人的速度！其他游客感慨。
好不容易结束，斑面上不显，实际上已经有点走不直路了，但比起来，带土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从杯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一把抱住了斑的腿，把自己变成挂件被他老豆拖着走。
“怎么了？”斑低头看他。
“世界在转。”带土闷闷地说。
泉奈从后面走过来，稳如泰山，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他居然是旋转茶杯大师。他甚至还掏出拍立得对着自己和这对父子按下了快门：得意的泉奈比着剪刀手，蔫吧的带土抱着斑的腿不肯松手，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虽然自己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微妙得意。
“不是说自己超厉害吗？”斑问。
带土没回答，把脸埋得更深了。
泉奈蹲下来，拍了拍带土的后背：“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叔叔给你买水。”
带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抬起头来，眼睛还是花的，但嘴上已经开始说：“我没事我没事。区区旋转茶杯！”
斑不理他，把他拖到椅子上，泉奈去商店买电解质水，回来的时候带土已经坐在长椅上开始啃香蕉，两条腿晃来晃去，嘴上还不停地说着刚才的感受：“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飞起来了！方向盘转得越快杯子就转得越快！——泉奈叔叔你好厉害！你转得好快！”
泉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谦虚地说：“还行，主要是你配合得好。”
斑坐在一旁，没有参与这个商业互吹环节。他双手抱胸，闭着眼睛，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看似是在耍帅，实际上是晕得没招了。
之后的活动比起超级无敌旋转大茶杯就很温情了，走走逛逛，看看镜子迷宫，照照哈哈镜，泉奈拿拍立得拍了很多照片，单人双人和三人的都有，让人怀疑他背个包其实装的全是相纸。吃完晚饭他们在礼品店逛了一圈，带土挑了一个旋转茶杯形状的钥匙扣，说要挂在自己书包上。还有一个做成咸鱼模样的按摩棒，说要给他老豆按摩。他又挑了一个装着摩天轮的水晶球，里面飘着亮片，摇了摇会下雪的那种。
“这个是给谁的？”泉奈问。
带土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晶球，看了看泉奈，又看了看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给泉奈叔叔的。放叔叔办公桌上，加班的时候可以看看，就不会那么累了。”
泉奈一愣，没想到带土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居然这么细腻，还给自己买纪念品。
他蹲下来，视线和带土平齐。他盯着那个水晶球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带土的脸——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知道叔叔喜不喜欢”的紧张，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扇得像蝴蝶翅膀。带土眼睛很大，在还没长开的脸上很有存在感，泉奈代入了一下当时看到眼睛占据脸更大部分的小婴儿的哥哥，顿时能理解为什么他哥会捡这个小孩回来了。
“给我的？”泉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嗯。要付过款再送给叔叔，我跟斑说好了拿我的零花钱付。”带土把水晶球塞给了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货架上的另一款纪念品，“我上次去叔叔办公室，看到桌子空空的嘛，有点不好看……”
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也不是专门给你挑的，就是顺便看到了，觉得……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斑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结完账的东西，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想要微笑。他把水晶球递给带土，带土也终于没那么不好意思了，转回头来继续期待地看着泉奈。
泉奈从带土手里接过那个用带土零花钱买的水晶球，捧在手心里。球体不大，刚好能单手握住，里面是一座小小的摩天轮，银色的支架，彩色的轿厢，底座上刻着游乐园的名字。他轻轻摇了摇，亮片和雪花一样的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透明的水晶球里旋转、飞舞，慢慢落在那座摩天轮上。
“好看吗？”带土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泉奈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特别好看。”
他站起来，把水晶球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用包里的备用外套包了两层，确保它不会在路上磕碰。带土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得意得不行，但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背着手晃来晃去，脚尖在地上画圈。
“回家了。”斑已经站在商店门口，转过身等着他们。
带土哦了一声，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对泉奈喊：“泉奈叔叔，那个水晶球你要放在桌上看得见的地方哦！不要藏在抽屉里！”
“知道了。”泉奈笑着应了一声。
“也不要放在你办公室那个很高的柜子顶上，太高了看不见！”
“好好好。”
“也不要——”
“带土。”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什么责备的语气，但带土立刻闭了嘴，小跑两步追上去，牵住斑的手。
游乐园门口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带土走了一整天，腿早就酸了，但他不想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直到斑低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把他抱了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带土趴在斑肩膀上，小声说。
“我知道。”斑说。
“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嗯。”
带土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斑的颈窝里，闻到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一点点汗味，但不难闻，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斑的味道。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但他不想睡，他还想再听一会儿泉奈叔叔和老爸说话，还想再看看游乐园的灯光慢慢变小、变远，变成一个彩色的光点。
泉奈走在斑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背包，隔着外套摸了摸那个水晶球的轮廓。他觉得自己有点蠢，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因为一个小孩送的小礼物就开心成这样。但他就是开心，开心得想发社交媒体，想告诉全世界“你怎么知道我侄子给我买了纪念品”，想把这个水晶球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让每个进办公室的人都看到。
他想，等明天上班的时候，他要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挑几张出来，放在水晶球旁边。一张带土吃棉花糖的，一张斑骑旋转木马的，一张三个人在玩完旋转茶杯后的合照，虽然父子俩的表现都很好笑，但他觉得那是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泉奈。”
斑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泉奈抬头，发现已经走到停车场了，斑正在用遥控钥匙开车门，怀里抱着快要睡着的带土，姿势别扭但很熟练。
“怎么了哥？”
斑把带土稳稳地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给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才转过身来说：“开车吧，你开，我来看着他。”
泉奈点点头，坐进驾驶座。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斑坐在后座，带土的头歪在安全座椅一边，一只小手还抓着斑的衣角，睡得很沉。他想起来上一次见带土，他还在抗议说他离12岁也没多久了，不需要安全座椅了，但现在带土就在座椅里睡得安稳。
果然还是个小孩嘛。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带土均匀的呼吸声。泉奈把车开得很稳，完全看不出此人玩转旋转茶杯居然有那种疯劲，他现在只生怕把后座那个睡着的小朋友晃醒。
开了大概十分钟，带土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是一句话的尾巴。斑低下头，耳朵凑近了一些，听到带土用梦话一样的音量说了一句：“……下次还要来……”
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泉奈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很小，斑也还小，两个人从那个连门都没有的出租屋里搬出来，斑背着一个破书包，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他走累了，斑就把他背起来，他趴在斑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听到斑说了一句“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后来他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新的家。斑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闭上眼睛之前看到斑坐在床边，背影很瘦，肩膀也窄得完全看不出日后的宽阔模样，尽管身高蹿很快，但毕竟还是小孩子。不过斑坐得很直，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倒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现在他也这样觉得，但除此以外，他还觉得带土有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爸爸。
回到家斑带带土洗完澡，带土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像一团湿面团一样软绵绵的，被斑用浴巾裹着从浴室抱出来，丢到床上。
“老豆。”带土迷迷糊糊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但还是伸手拽住了斑的衣角。
“嗯。”
“今天好开心……以后我们一家人也要经常一起玩……”
斑站在床边，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伸手把带土的被子拉上来，盖到带土肩膀的位置，关上卧室灯。
泉奈正在客厅等他，见他关上门出来，说：“其实今天我也很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游乐园了，”泉奈垂下眼睛，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大学没有什么心思去，上次去，还是你带我去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比带土还小，斑也还没全职打工，穷得叮当响，游乐园的门票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那年夏天游乐园搞活动，儿童免费入场，斑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带着泉奈走了很远的路，等到游乐场的时候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但他们还是争分夺秒地玩了几个项目，斑说以后还要带泉奈玩。后来他们在天快黑的时候走回家，脚上磨出了水泡，但泉奈始终记得那天的夕阳，记得斑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记得斑说“以后”这两个字时候的语气，好像就算没有钱，但是未来也是值得期待的。
“哥。”泉奈的声音轻轻的，“你把带土养得很好，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那当然。”斑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他当然看出泉奈在想什么，“也不看我养大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