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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金黄的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房间时,亨特被带着侵略性地钻进他的眼皮里的阳光唤醒。他本能地想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挡住刺眼的日光。但很可惜,他的打算在仅提起短短的一截大臂的时候便落空了。修长的手臂被截去,留下的仅有一小截手掌长的臂膀,创面整洁,平滑,覆着一层丑陋的粉红色的增生。腿的命运没有什么特殊的,膝盖以下被截去,昭示着从此他说不再能行走,跑跳,不再能驾驶着汽车去贫民窟从黑人流浪汉手里换毒品,也不能穿越五号洲际公路了。亨特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实在好笑,像一只四肢短粗的矮脚猫。
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亨特想着,一双暗蓝色的瞳孔涣散着,他感到迷茫与困顿。是车祸吗?合理的猜测,他在开车的时候都左手夹着大麻烟,右手握方向盘。在公路上行驶了几公里,便要跑到服务区的卫生间里吸上一口可卡因。但如果是激烈的车祸夺走了他的行为能力,他为什么对此毫无印象,就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创伤后遗症都没有,就好像昨天他还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酒店里休息,抽大麻,吸食可卡因,和人上床,今天就毫无痛苦地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绑架吗?这便更加无厘头了,若是要撕票,应该直接切掉他的头颅。使用大量医疗资源和社会资源,在他毫不知情的境况下,花费心力砍掉他的四肢,躲开特勤局的特工追查,不去勒索他的总统父亲,阻拦着创口感染发炎带走他的生命,把一个失去了行动能力和自理能力的废人养的健康白胖——如果有这样的技术和能力,亨特觉得,这伙恐怖分子应该去竞选总统或者改变世界,而非把自己像宠物一样圈养在柔软的大床上。
亨特愈来愈想不清楚了,他试着翻过自己的身子,用左侧的残肢撑着厚重的躯体,像一只插着牙签的土豆,正在拼命的把自己在煎锅上翻面。亨特没机会被炸制两面金黄,因为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沿,在他于心中窃喜着自己的努力总算奏效的时候,冰冷的木地板张开了双臂,毫无保留地拥抱了他的身躯。
咚。
“FUCK.”
亨特低声呻吟着,脸朝下趴在地上。他缓了缓,然后开始用可怜的四肢在地上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动,创面增生的软肉比一般的皮肤更难以忍受摩擦带来的疼痛,每挪一步都像是有针扎在小臂的截面上。他觉得自己的创口又被撕开了一次,皮肉擦过坚硬的木地板,绝对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亨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因为疲劳也因为疼痛。短短的四肢不像过去那样能支撑起他的躯干,亨特并不习惯这种移动方式,但在无情的现实面前,他只能选择接受,适应,认命。从床到房间大门的路程原本他只用走六步,而现在他却花了至少十分钟才做到大臂和腿根共用,兼顾脸和腹部的辅助,才能够一点一点的蠕动过去。这样的场面十分诡异,他如同一只硕大,短粗而肥胖的幼虫,在房间里蠕动。
亨特想起自己在身体和精神都还算健全,博也没有躺在冰冷的公墓后的时间里,他曾和遥远的中国人有过生意来往。他们告诉他,在中国,有人会吃蚕蛾的蛹,抽去纤细柔韧的蚕丝,剥出柔软肥胖,一碰便本能地摇头的蛹。他们会把蛹放进锅里,加上洋葱,酱油和食盐,让蚕蛹在高温中滚动,死亡,煸炒出香味,盛进瓷白的盘里,供人享用。或者干脆丢进油锅里,炸直酥脆金黄,在饮酒作乐的时候作为零嘴咀嚼。
那时他并未多想,只觉着中国人的口味实在是猎奇且古怪,虫子怎么可能成为桌上的佳肴呢?难道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常有饥荒出现,以致于他们必须以虫子充饥吗?而如今,这段记忆骤然穿过毒品和酒精,回到他的脑海里时,亨特意识到他现在就是一只蚕蛹,肥胖,无法便捷地行动,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无助地摇头。他的命运也同那些注定成为盘中餐的同类一样,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一只行动灵活,四肢健在的蛾,只得丑陋而滑稽的蠕动,最后成为一道供人享受的菜肴,或者干脆更悲惨,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最好不要让爸爸看到我这幅样子。亨特想。
亨特在门边休息了一会儿,补足了勇气,忽而升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儿。他无法碰到门把手,这是显而易见的,而退一步讲,就算他能碰到门把手,也没有可供开门的,灵活的五指。他用脑袋撞了撞门,木门的材质比他的颅骨和皮肤更坚硬,房子的主人大概是位富有的商人,或者有权的政客,常人没必要花费额外的资金在卧室大门上。亨特更疑惑了,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圈养我?
门板在推开时撞到了亨特的脸,把他的身体拖开了十五度角。他听见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句“whoops”,语气上扬,心情不赖。到底什么样的变态会在家里养了一个需要照护的废人,心情还这么好?亨特想着,先看到了这位先生擦的锃亮的皮鞋。顺着笔挺的西装裤腿向上,一条沉闷的深蓝色领带垂在他的胸前,白色衬衣掖在裤子里,袖子挽起到臂弯,露出了一节灵活有力的小臂。亨特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感到了嫉恨,因为失去了双臂,他就再也无法作画,也无法写作了,这是他在堕落的生活中难得找到的新乐趣,如今也被命运残忍地剥夺。
“安东尼·布林肯。”他仰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苦涩的,嘴角向下的笑容。
为了不进一步伤害亨特的颈椎和颧骨,安东尼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的身材比起亨特来说算得上匀称,就目测来看,亨特是绝对挤不出这个门缝的。
“看看我的手臂,托尼,我觉得它出血了,你还需要擦一遍地板。”亨特把脸埋在地板上,额头和鼻尖捂热了冰凉的木头。他没力气抬头了,这个趴着的姿势对颈部肌肉不是很友好,在爬行的过程中他的肌肉已经酸痛,支撑不起对于被抑制了侧芽后对于躯干来讲过于硕大的头颅。他以一种黑色幽默的心态,抬起了可怜的,被修剪过的大臂。
“你没出血,只是有点红。”安东尼蹲下,看了看截面,然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像抱枕一样抱了起来。“顺带一提,不要随便往床下滚,你爬不回去,很麻烦。”
亨特把头疲惫地搭在安东尼的肩上,望着地面,噢,果然没有血迹,但他仍感受到手臂和大腿跳动着疼痛。他像只洋娃娃一样被摆在床上,安东尼贴心的用薄被盖上他的身体,以免着凉。
“嘿,托尼,给我来根烟。”亨特侧过头,他本想抓住安东尼的袖子,抬起手臂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再有这样的功能了。
“没有。”安东尼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冷酷又不近人情。
亨特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毕竟安东尼·从未自愿地满足过他的任何要求。若是以往,他定会闭嘴,自己去满足自己的需求,但如今他的境况不可同日而语,他没有任何能力去找一根烟抽,因为他就连能夹烟的手都没有连在他的胳膊上。
“拜托,托尼。”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开口。“给我来根烟吧,普通的香烟就可以,不用雪茄,也不用大麻。”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两手放在身前交握着,看着他残破得有些可怜的身躯,像参加一场遗体还在喘气的葬礼。
“好吧,等我一会儿。”安东尼最终还是松了口,他摇了摇头,走出大门,消失在亨特的视线里。亨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安东尼就洞察了他躁动不安,意欲出逃的心,他折了回来,顺着门缝探出头:“不要再掉到床下了,亨特,你很沉,把你放回去很累。”
说完,他关上门,亨特听到咔的一声,锁从外面扣上了。
出逃的计划泡汤了,在等待安东尼回来的枯燥时光里,亨特只能百无聊赖地打量这个屋子。房间不大,床倒是能容纳下两名成年人躺下,原本应当是夫妻同住的主卧,如今却仅有一位因为失去了四肢,只剩下躯干而显得有些滑稽了的中年发福的男人,莫名得显得有些空旷的好笑。正对着门的墙上有一扇窗,窗帘杆上挂这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纱帘,窗户开着,阳光透过树影,摇曳着打在窗下的书桌上。桌子不算宽敞,左手边摆着一盏台灯,中间的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大约是安东尼·布林肯的,亨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房间里办公,也许是为了照顾变成这副可怜模样的总统之子的心理健康,以随时监测他会不会咬舌自尽吧。亨特嘲讽地笑了笑,然后他注意到,一副画板竖着靠在墙上,上面钉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半身像,身形极其熟悉,不过面部是空白的。即使不需要五官,亨特也能认出画像上挂着的是他的哥哥,博·拜登。笔触则是他自己的习惯,或许这是他发生意外之前绘制的,不过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把五官补全了。亨特忽然感到恐慌,来由不再是他无法动笔画画,而是他再这样失去创作,行动的功能,只能作为一个安东尼·布林肯羽翼下被饲养的废人的话,他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忘记博的眉眼呢?
吱呀。安东尼·布林肯推开了门,手上拿着一包万宝路香烟。
亨特很自然地叼过滤嘴,垂下眼皮,看着安东尼举着打火机靠近。这样好像在拍《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亨特想,不如就以这个场面拍一部新电影吧,就叫《华盛顿的残疾护理》。这个点子让他不禁笑出声来,香烟随之滑落在床上。亨特想,幸好还没来得及点燃,不然遭致火灾的话,身形单薄的安东尼是绝对无法带着只剩躯干的他跑出去的。
“帮我捡起来,托尼。”亨特用命令的语气说,在变成这幅境况后,他很乐意选择更直接难听而非圆滑委婉的腔调对安东尼发号施令。他打心底里头认同,自己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安东尼付出的一切事情便是理所应当的。
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呢?
安东尼没说什么,听话地照做了,把香烟捡起来塞进他的嘴里,火苗被窗棂外吹进来的春风扰得摇曳着,不稳定地贴近烟支。卷烟纸被点燃了,然后是烟丝,裹挟着尼古丁颗粒的白雾顺着滤嘴吸进亨特的口腔,滑进肺里,丝滑地像在爸爸的办公室里饮下了一瓶盛棠矿泉水。适当的尼古丁可以愉悦身心,放松大脑,虽然没有任何人的肺喜欢这些东西,并且十分有可能遭致肺癌等更糟糕的疾病,可是就亨特的现状来讲,活着或许是比死去更惨烈的地狱。他吐出一口烟雾。
“托尼。”他又叫了一遍安东尼的名字,因为犬齿咬着烟蒂,他的声音显得含混不清。“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我什么也不记得。”
安东尼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在床头柜的手抖了一下,震惊和心虚让他松手地过早,打火机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你想看电视吗?我可以叫人把电视搬到卧室里。”安东尼弯下腰,捡起打火机,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用一种温润,善良而且很明显在为他着想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亨特很显然不打算买账,又问了一遍。
“或者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也可以找两名护工,一位照料你的起居,另一位陪你聊天,为你念报纸和小说。只不过千万别随便下床了,扶你起来很累。”安东尼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亨特似乎看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安东尼在逃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我变成了这样,安东尼·布林肯,告诉我!你知道的对吧?你在瞒着我什么?”亨特几乎是吼出来的,而安东尼的脚步停下,留给他的仍是背影。
“回答我!国务卿先生,我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难道和死了有任何区别吗!?”
“有。”安东尼缓缓地转身,往日电视上灵动的黑眼睛像死水一样平静,过于硕大的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他迎着光,却微微低着头,把一双眼笼在眉弓投下的阴影里,让亨特在这一瞬间甚至质疑他的人类身份。“区别在于:如果你死了,你的父亲接受不了,但你变成这样的话,你父亲还能在悲痛中活下去,我还能骗他,你在我这里活的很好。”
“……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亨特。”安东尼低着头整理袖口,这个动作让他显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媒体总是喜欢拍摄他这样微蹙着眉,严肃的照片,显得他真正是个城府颇深的深层政府领袖。
“我再问一遍,安东尼·布林肯,我是怎么变成这幅样子的。”
安东尼看着他,沉默地站在原处,慢条斯理地把刚才搬运亨特时折起来的袖子翻出来,从臂弯处拉直到手腕,慢条斯理地捋到平整。他毫不退缩地和亨特对视,房间里安静地只有亨特粗重的喘息和高端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亨特竟从安东尼的双眼中读出了平淡,冷静,理所应当。
“车祸,我很抱歉。”理好了袖子,安东尼回答。
合理的解释,但不对。亨特皱着眉,凝视着安东尼的眼,那双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底的,像宇宙最深处吞噬万物的黑洞一样深邃而不包含任何情绪的眼。如果当真是因为车祸,导致他失忆并失去了四肢,那么他为什么从安东尼的眼神和语气中捕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歉意?就像他对着媒体,表示他对那些死在战争中的人感到抱歉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因为这句“我很抱歉”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句为了哄骗媒体而念出的台词。
香烟已经烧到到了一半,烟灰开始向下飘落,像火山灰一样,积在亨特的锁骨和胸口,烫黑了白色的睡衣。亨特并不觉得这种烧灼的痛是让人难过的,相反,只有在疼痛的加持下,亨特才能确认自己活着,可他现如今竟麻木到连肉体的痛苦都无法感知。 不过他仍用使唤管家的语气对安东尼说:“烟灰烧到我了,托尼,帮我掸一下。”
安东尼叹了口气,带着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伸手去拿他的烟,好像他是拜登家族最忠诚的女仆。在安东尼骨节分明的手接近亨特的嘴唇,握住烟柄的时候,亨特张开嘴,咧出今天最真诚的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狠狠地一口啃在安东尼的手指上。
“你干什么!?发什么疯,亨特·拜登,你是狗吗?”安东尼痛呼一声,撒开了手,燃着的烟落在亨特的胸口上,烧出刺鼻的糊味。
亨特的犬齿死死地嵌进安东尼的手里,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在口腔中,他的声音含糊地听不太清,像日本移民的口音一样,难以分辨每个音节都出自哪个词汇:“国务卿,告诉我真相,不然我会咬断你的手指。”
“够了,亨特,够了!是车祸,我为什么骗你?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快松口!”安东尼不是个擅长打斗的人,作为一名职业技术官僚,就连他年轻的时候为拜登办下见不得光的脏活时,也几乎没怎么脏过自己的手。这时候,总是游刃有余的国务卿先生反倒开始感到无助了,他意识到,亨特·拜登这个整日酗酒吸毒的疯子是真的打算就此啃断他的手指。
“是你干的,对不对?安东尼·布林肯,你这个伪君子……”到了这一步,亨特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安东尼·布林肯的阴谋。可是动机是什么?难道安东尼·布林肯就真的憎恨他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必须让他用一副就算是特朗普来了都要直呼惨剧的身躯在世界上苟活吗?
“对,对,是我干的,快松口!让我受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亨特,只有我能照顾你!”为了不让食指消失,安东尼最终承认了真相。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亨特松开他的手指,嗤嗤地笑,因为常年吸烟而淡黄的牙齿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活像一只地狱来的恶鬼。混着血丝的涎水从他的唇角流到下颌,在睡衣上氤氲出深色的水痕。安东尼捂着手,从书桌上抽了一张纸,裹住手指流血的伤口,黑眼珠里终于带上了感情,嫌恶地瞥了一眼亨特,快步向着门外走。
亨特认得这种眼神:“你为什么给我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还如此理所应当地要求我们付出?”
不过他还是想问,为什么安东尼·布林肯要对他施加如此恶劣的暴力。虽然安东尼为他的混账人生提供过许多或自愿或被迫的帮助,但好歹也算得上任劳任怨。不论是出于他作为一个人的良善内心,还是他作为拜登的幕僚对拜登的深爱,都不应该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啊,托尼?你这么恨我?我爸爸不会怪你吗?”这次没人自愿为他把脸颊擦干了,亨特想,他现在于安东尼·布林肯眼中就是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见人就咬。
“你想错了,亨特,我不恨你。”在跨过门槛之前,安东尼捂着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亨特以为安东尼不会回来了,房间里又回归了寂静,他发动腰部和肩胛处的肌肉,让自己倒在床上,用床单把脸擦干净。现在安东尼的血粘在他的床单上了,亨特讽刺的笑了起来,如果安东尼就此把他抛弃在这里,那么他的结局就只剩下渴死,饿死,绝望的腐烂,变成一具被蛆虫和蚊蝇蚕食殆尽的骨架。不能这样等死,他要自救,他一定要自救,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救自己于毒瘾和酒瘾,随后又沉沦回去一样,这一次他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的生命。他要活下去,要爬出门,要报警,要让爸爸看看他这幅样子,要让安东尼·布林肯因为违背人权而得到宪法的惩罚。
于是亨特再一次从床上滚到床下,用肩膀发力,爬行着向门口蠕动。事情的发展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在亨特撑着墙,把身体立起来,然后用嘴去试图勾到门把手的时候,门从外面打开,他就像可怜的保龄球球瓶一样倒在地上。安东尼·布林肯一发便把这一局保龄球比赛里唯一的可怜的球瓶打倒了,获得本场比赛的断层第一,亨特在心里颇为讽刺地为他念白。
“你怎么又掉到地上了?”安东尼蹲下,亨特看到他戴了口罩,上下是反的,很显然他还没有习惯戴这种便宜的蓝色口罩,不知道有着铁丝的一端应该向上,固定在他高挺的鼻梁上。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纽约富二代,亨特有些轻蔑地想着。杀人犯经常会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的得意作品,亨特现在的思维模式和那些杀人犯没有什么区别,他颇为自豪地看着安东尼左手上的伤口,那里贴着一个创可贴,看起来用碘伏消毒过了,他刚才离开就是为了这个。同时,他也观察到了安东尼手里的针管和医药箱。
“你要干什么?”
“这是镇定剂,亨特,别担心,我不会给你注射毒品。”安东尼注意到他在盯着自己右手上的针管,扬了扬手。
“……让我死个明白吧,托尼,我想知道为什么。”亨特说着,认命了似的躺在地板上,通过眼角的余光,他注意到,布林肯单膝跪下,把医药箱放好,把里面的碘伏和棉签缓缓拿出。
“也许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亨特,我是不希望让你死才把你变成这样的。”安东尼低着头,取出碘伏涂在三角肌的残端,作为一名几乎没接受过任何专业医疗培训的职业技术官僚,在这里下针是最好的选择。
“你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你过去的生活堪称荒唐,每十五分钟吸一次可卡因,每周睡眠时间不超过十小时,不是在吸毒,就是在滥交,对吗?”②安东尼·布林肯是怎么知道的?没错,亨特吸毒和滥交的名声在外,但每十五小时吸一次可卡因,睡眠时间不足十小时,这种私密的细节是怎么被安东尼观察到的?
亨特长了张嘴,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安东尼没有等待他回应,接着说:“你给你的父亲带来了很多的丑闻,极大程度地影响了我们的竞选,差点儿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难道至于为了你的国务卿宝座切掉我的四肢吗?安东尼·布林肯,你这个……”亨特想说“吸食权力成瘾的疯子”或者“不择手段的肮脏政客”,但安东尼打断了他。
“不,亨特,即使政治生涯从此结束,我也不至于偏执到用这种方式强制管教你的生活。我在意的是你父亲。如果你因为吸毒过量死在酒店里,或者因为精神恍惚开着车冲下悬崖,你的父亲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的。”安东尼稍显艰涩地把无菌的橡胶手套套在手上,语速放缓,为了让亨特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他可能会崩溃,会犯心脏病,会因为悲伤而迅速萎靡,衰老,死去,甚至可能会自杀。”
“劝告,管教,甚至把你绑去戒毒中心强制戒毒,这些方法我和你父亲都试过。”安东尼从医疗箱里掏出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然后拆开医疗包装密封的针管。
“不管你的父亲是哭泣还是哀求,你都毫无廉耻之心,铁了心地要去过那种堕落放荡的生活。就算我雇了保镖强行送你去戒毒所,你也会翻窗户逃跑,或者假装戒掉,等待离开那里后迫不及待地复吸。”亨特注意到,安东尼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是不带厌恶的。对于安东尼来说,亨特只是一个等待处理的麻烦,就像你没必要为一个需要拼起来的摆件而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一样,把心力投射给亨特是毫无意义的选择。
“所以呢,在你差点儿死于可卡因过量的时候,为了你父亲的心理健康,我做了这样的决定。”安东尼耸了耸肩,在提到亨特的父亲的时候,竟然露出了幸福的神色。“为了乔,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
这个时候,亨特猜测,安东尼的后半句是“背负骂名”或者“下地狱”。
“……哪怕是多花点钱请护工照顾他的残废儿子。”是了,在安东尼的眼中,亨特甚至没有资格让他下地狱。毕竟他做的这可是善事,对吧,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最为了受害者好的,侵犯宪法赋予美国公民的人权的罪犯,安东尼·布林肯。亨特想着,笑出声了。
“我父亲没意见吗?他也同意你把他唯一的儿子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针尖扎进亨特的皮肤时,他迷茫地问。
“我告诉他这是车祸。”安东尼把镇静剂缓慢地推进亨特的身体里,肌肉注射比血管注射更痛一些,但现如今的亨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他伤心了一段时间,但在我的陪伴下,成功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骗子,连你的老板都骗。”亨特的脑袋开始恍惚,他开始犯困了,这是镇静剂的作用。
“善意的谎言,亨特。”安东尼把用过的医疗用品装进密封袋里,连带着手套和口罩一起,丢在一旁。然后他抱起了亨特的身体,吃力地往床上搬运。“而且我把你养的很好,不是吗?你看,你现在可比之前胖多了,毒品和酒精都戒掉后你的各项身体指标都非常健康,我每个月都叫专业的医生来评估你的健康水平。”
“我恨你……”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亨特呢喃着。
“恨我吧,如果恨能让你活下去的话,你父亲会希望你这么做。”在溺死在黑暗中之前,亨特听到安东尼毫无感情的回应。
亨特醒了。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几乎恐慌地掀开被子,确认自己的四肢都还在。太好了,它们正好好儿的连在自己的胯骨和肩膀上,亨特差点没哭出来,亲吻爱人般地各吻了吻自己的双臂。他从床上爬起来,抽了自己两巴掌,左手和右手各一次,用疼痛来确认现实的真实。亨特绕着房间跑了几圈,刚刚的梦境太过真实,以致于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还能跑跳。桌上放着他的画板,画到了一半的博的画像还好好儿的在那,五官的稿起了一半。太好了,亨特想,他还有记得哥哥的长相的资本。③
亨特不想再躺回床上了,他坐在桌前,本想第一时间开始画画,但又忽然想到,有一件更好玩的事情应该做。于是亨特拿出手机,翻到备注为Tony的短信。
10:30AM
H.Biden:「嘿,托尼,我今天梦见你切掉了我的四肢,把我养在家里,真变态」
11:00AM
A.Blinken:「确实很变态,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11:01AM
H.Biden:「真感动,国务卿布林肯先生竟然因为一个无厘头的梦对我说‘sorry’」
11:02AM
A.Blinken:「我在和你梦境里的那个我说。他太惨了,不仅上班要管整个国务院,下了班还要花精力管你。」
.End
参考内容:
①:布林肯有一张照片把口罩上下戴反了,很萌。
②:亨特在他自己的回忆录里写,每隔十五分钟就吸一次可卡因,一周只睡十个小时,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③:这孩子其实有自己的绘画工作室,不过这是二创所以我在他的卧室丢了一个迷你绘画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