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开眼仪式结束后,布琳昏了过去。
“这是正常现象。”霍金斯把她搬上船,“想象一下吧,要是有人往你脑子里塞了几百段第一人称回忆是什么感觉。三眼族的命运很多舛,给她点时间,她能挺过来的。”
他自告奋勇负责守夜,罗个人觉得霍金斯今天已经够累了。不过谁都没多说什么,都匆匆地在陌生的海贼船上各找了个位置挨过一夜。
清晨时分,布琳终于醒了。此刻,她一言不发地在餐桌边坐下,额上那只银月般的眼睛疲惫地半睁着。
“你……感觉还好吗?”德雷克小心地问,“来,吃点东西。”
有了佩金之后他们的饮食终于恢复到了红心团的平均水平,比海军补给略好那么一口气吧。布琳拉过餐桌上的烤鱼,纠结地看了它半天,然后说:“我现在感觉脑子撑得快炸了。”
“那就跟我们说说。”霍金斯建议,“我知道你看到的东西不会很好。但没必要一个人消化这些。”
罗个人觉得霍金斯的观点有点太理想化了,毕竟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太喜欢倾吐自己的创伤回忆。他非常怀疑这句话是什么密米尔祖传的开眼后心理治疗开场白。
但布琳看上去确实需要一点心理治疗。或者说,即使没开眼这个事,这女孩的情况也够糟了。她毕竟曾是潜在的敌人,罗有收集情报的习惯,早在他和草帽一伙还是同盟的时候他就有意询问过关于她的事情。她把自己的真面目掩藏在纯真的演技里,但那邪恶的真面目也不过是用来保护痛苦的外壳。他以前觉得这看法是山治对美丽女性一贯的滤镜,但真见到夏洛特·布琳之后,他才知道那人所言非虚。
他其实想过是不是应该找她谈一谈,但他毕竟击败了她的母亲。她不恨他就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我……”她纠结地说,“我们还是先谈历史正文的事吧。我自己的事之后也能说。”
“那也可以。”霍金斯立即说,“看你想法就行。”
罗放下了叉子,他突然有点没胃口了。桌旁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紧张地等着布琳开口。
“那我就直接开始说了。”布琳停止用目光凌迟那条烤鱼,抬起头来,“大家都知道的吧?历史正文中,一共有十三块是特殊的。四块航路历史正文,记载了最终之岛的坐标;还有九块则记载了历史的真相,连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历史。”
“了解。”罗回答。
“黑胡子虽然收集了七块历史正文,但其中只有两块是记载有信息的。这两块分别讲了两件事:其一,在巨大战争爆发之前,巨大王国和二十国曾经是盟友,一同对抗过一个来自更遥远时代的敌人。其二,乔伊波伊在巨大战争尚未结束时就死了,他死后,他的部分盟友最后一次动用了海王和冥王的力量发动反攻,最终全军覆没。”
布琳一口气说完这些,几人面面相觑。
德雷克皱眉:“天王没有参与?”
“我个人认为,”布琳回答,“乔伊波伊不是那种会大肆动用兵器让海平面上升几百米的人。”
霍金斯默默地开始切鱼:“所以至少在巨大战争的后半段,天王是掌握在二十国手中的。”
“嗯……这个假设也能解释为什么掌握先进技术的巨大王国会输掉战争。”罗接过话,“其他几枚记载位置的正文呢?”
“五块里四块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地点。但是——”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有一枚正文提及了一座曾属于三眼族的国度。本来谁都不可能找得到它,因为它早就被毁掉了……仅凭一个名字根本不可能对得上。”
她又睁开了眼,罗着实有点钦佩她控制情绪的本事。他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但是我知道是在哪里!我的眼睛看到了它,我的祖先曾在那里生活过。”布琳握紧了拳,“它先是因天王而沉入大海,后是遭到世界政府的大肆入侵,最终被鸠占鹊巢。”
“——那个名字,我连在现代语里该怎么翻译都不知道。但它如今被世界政府称作:因佩尔地狱。”
鱼人岛,龙宫王国,尼普顿国王在王宫中会见五名来自海军的年轻人。
“尼普顿国王陛下,”名叫克比的年轻人抬起头说,“我们是代表海军而来的。”
“你说,年轻人。”尼普顿国王便请他们坐下,“是有关之前世界会议发生的事情吗?没关系的,白星并不介意,我们鱼人族还是会以与人类和睦相处为目标努力的。”
“非常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克比深深鞠躬,然后坐了下来,“但我们这次前来是为了传达一个……很糟糕的消息。陛下,我们得到情报,黑胡子已经知道了白星公主就是古代兵器海王。”
“……怎会如此?!”尼普顿大惊,“消息怎么会走漏的?”
“似乎是一个叫卡里布的男人,在您和草帽一伙谈论此事时偷听而去。”克比赶紧回答,“他同时将海王和冥王的情报都交给了黑胡子。就在昨天,我们的同伴袭击了蜂巢岛,才得知这些事。”
“那么那人此时在何处?”鲛星王子急切地问。
“在前往圣地的路上。”克比回答,“但我们担心他可能会临时变卦,趁海军与革命军交战之际偷袭鱼人岛。”
气氛颇为凝重。翻车星小心地问:“他真的会发动袭击吗?那等同于对‘草帽一伙’宣战吧?”
“现在四皇们恐怕已经不在乎爆发冲突了。”克比说,“如今,路飞先生他们仍在艾尔巴夫,远水救不了近火。”
“恐怕确实是这样。现在的鱼人岛……”尼普顿陷入了深思。
鱼人岛无疑经受不住四皇的攻击,白星已经暴露也使此事更加严峻。得把她藏起来,也许去深海避一段时间,可是其他的国民……如果一起转移的话,会太过显眼。也许分批撤离,请阿拉丁他们回来帮忙,不知时间够不够?
“如果您允许的话,陛下,”克比严肃地说,“海军可以派兵来保护鱼人岛。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不出所料。但即便是在龙宫王国重返世界议会之后,鱼人岛的地位也和非加盟国没什么两样,在白胡子倒台到BIG MOM接管的这一小段空当,世界政府可没管过鱼人岛的死活。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提出出兵的建议,目的不言自明。世界会议上的所见所闻以及白星遭到的对待足以让他作出决定。
“我想,海军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吧。”尼普顿礼貌地回答,“不必费心了,鱼人岛有自己应对危机的方法。”
出乎意料的是,年轻的海军没有继续坚持下去。他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站起身,直率地说:“我明白了,陛下,那就按您的意愿办。”
“还是非常感谢各位提供的宝贵信息。”尼普顿也起身,点头致意,“若没有各位的警告,鱼人岛恐怕将遭遇极为可怕的命运。”
“这是我们的责任。”克比再次深鞠一躬,“除此之外,陛下,请容许我们五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疏散居民、搬运物资、照顾孩子,什么都行。”
克比的同伴们也纷纷附和,表示出强烈的意愿。他们都一样直率而认真地仰头看着他,让尼普顿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这是你们任务的一部分吗?”
“我们隶属于一支随自己的意志战斗的部队。”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回答。
尼普顿还是有点怀疑,但他总不能赶这群小海军走。虽然不愿接受政府的帮助,但也没必要与他们为敌。
“看来是没法拒绝你们的好心肠了。”他挤出微笑回答,“那就请你们协助疏散吧。我们会做好战斗的准备。”
人生就是这么荒谬,罗再一次这样想,本以为在推进城的历史正文只要战国小施手段就是囊中之物了,结果他忘了自己这辈子最无解的因果律,那就是一定会有至少一个蠢货在关键时刻毁掉他精妙的计划。
尤斯塔斯·基德把推进城给发射上天了。
“再说一遍。”他对着电话虫说。
“哎,你先别着急。”萨博安抚地说,“我们的船镀膜了,马上下去捞。推进城已经碎了,肯定找得到。”
是的,他们跟战国联系之后没等来历史正文被找着的消息,反而等来了革命军二把手的电话。这就是前海军元帅的大棋啊,在海军和革命军快打起来的时候和敌方暗通款曲。赤犬真是太缺乏政治智慧了,换做罗是新元帅,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战国踢出去。
“那个蠢货也还在吗?”罗咬牙切齿地问,“我不想在鱼人岛看到他。”
“骂谁呢,特拉法尔加!”蠢货远远地大叫,“老子就要去!”
听到这动静,霍金斯明显往后缩了一下,德雷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萨博尴尬地笑,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先别管他了,你们赶得过来吗?”
“难说。”罗回答,“大概还要一天左右的航程吧。只能说尽量吧,战国先生他们也尽可能在拖延了。”
“行。还有个事,有个露娜利亚族也跟他们在一块儿,好像是凯多以前的副手。所以我在想,嗯……”
听到这话,德雷克和霍金斯眉头紧锁,布琳则敏锐地眨了眨眼。他们的盟军里难道又要多一个种族末裔了?不对,他怎么已经把蠢货算进盟军里了?
“你们革命军和人结盟也像海贼一样随意吗。”
“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建议嘛,”萨博好脾气地说,“看你们俩好像挺熟的。”
罗下意识地想反对,但他知道萨博没在跟他开玩笑。尤斯塔斯·基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了解他?足够他下这种判断吗?
“他喜欢打架,被拖入生死险境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而且不爱搞阴谋诡计,”罗不情愿地说,“如果你是说组个同盟跟黑胡子战斗的话,他肯定是靠得住的。”
“这我也看得出来啦。我当然是问更深的合作,比如说关于海王的情报……你觉得他有可能危害鱼人岛吗?”
“海王能帮他拿到大秘宝吗?不能,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罗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尤斯塔斯·基德是个用膝跳反射生活的单细胞生物。本质上,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那听上去很危险啊。”
“我觉得,反而是在乎世界的人才更加危险。”罗淡淡地说,“高尚和邪恶都是宏大的。”
萨博没有立即回话。罗其实也觉得有点奇怪,他到底是怎么产生了这些对尤斯塔斯·基德的印象?他们在航道上有过几面之缘,并肩作战过两次,给对方修过一回船,仅此而已。但有一点他肯定没想错:尤斯塔斯并不仇恨这个待他严酷的世界,他永远也不会像多弗朗明哥那样说想掌握世界的实权、或是毁灭一切。想想那种画面罗都会觉得荒谬。
“所以,我是不是反而应该更加防着你一点呢?”萨博的笑声传过来,“抱歉,罗。你总给人一种阴谋家的印象。”
“那你放心去拉尤斯塔斯当家的入伙吧,我的阴谋对蠢货过敏。”他撇了撇嘴,“看着他点,那可是四皇级别的蠢货。”
萨博,革命军的参谋总长,已经决心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推翻天龙人解放全世界的事业,但偶尔,像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想当海贼出海的来着。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尤斯塔斯·基德更像刻板印象中的海贼了,他和他的海贼团乘着一只勉强能动的小船冲出因佩尔,手上除了海楼石手铐之外啥也没有,结果萨博只是下海捞了个历史正文,统共都没花半小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上宴会了。一口拼拼凑凑的巨大锅子架在烬的翅膀上,里边漂浮着一些可疑的动物部件。
“克尔拉……”他忐忑地说,“那不会是之前被我揍过的海王类吧。”
“你不是不喜欢海王类吗。”克尔拉哼了一声,“去啊。你还能再给他们开一口灶。”
萨博拒绝把自己的火用在这种地方。从克尔拉的拍照电话虫里抽出那张历史正文的照片。
“他们说手上没有投影电话虫,只能到鱼人岛再说了。”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你多打几份。”
“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克尔拉又戳了戳那只电话虫,催促它继续印刷,“多拉格先生的情报居然是这么来的。”
是啊,够奇怪的。现在大家真是默契地把阵营抛在脑后了。他含糊地回答:“目标一致嘛。”
“你不是担心特拉法尔加吗?”
“还好吧。”萨博撑着头,“他在顶上战争救过路飞。”
克尔拉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记得当时,”萨博开始自顾自地回忆,“路飞还哭着说要去救他呢——”虽然路飞当时哭根本就和要救他的同盟船长毫无关系。
“我说停!我已经听了一万遍了!”克尔拉气得锤他。
萨博没费心躲克尔拉不轻不重的拳头,自己在脑子里第一万零一次回味和路飞重逢的场面。当然,他百分之一百地信任路飞会称作伙伴的人,但特拉法尔加·罗却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和路飞同行的这段时间,他都从罗宾那里了解到了什么?世界经济报瞒下了他们在蜂巢的行动,代价是什么?内洛纳·伊姆疑似接受了不老手术,活到了今天,那么现任的手术果实能力者会知道些什么?这些事,罗仍然讳莫如深。
不过那些事等解决完鱼人岛的危机再跟他谈吧,还是以眼下的事情为重。他们镀过膜的船没法载着5.5层的囚犯们一起走,于是最后商量下来的结果是伊万带着新人类们去马林梵多,萨博和克尔拉继续前往鱼人岛。
“你们打算怎么办?”萨博冲海贼们喊,“想去鱼人岛还得费点工夫吧?”
“没事啊,”基德爽朗地说,“会有办法的!叫特拉法尔加给我等着!”
萨博和克尔拉的目光相遇了。虽然刚才在电话里他还没把话说死,但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了。道理很简单,等到尤斯塔斯·基德给船镀好膜再下鱼人岛,那地方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要是罗他们一伙人赶不过来,情况只会更糟。他可没把握一个人对付四皇。
退一万步讲,把推进城轰上天的人心思能坏到哪里去呢。
“来都来了,”他笑了笑,“载你们一程吧。就当感谢你帮小冯的忙。”
红发海贼思考了一下,他显然是不喜欢欠人人情的类型,但萨博选的理由似乎让他挺受用。他不存在的眉毛展开了:“那谢了啊!”
尤斯塔斯·基德的生活态度很简单,有想要的东西就抢、有看不惯的人就打,计划固然有一定的意义,但过得痛快显然更重要。所以说,虽然他现在的要紧事是想办法找红发复仇,但谁又能拒绝把马歇尔·蒂奇打一顿的机会呢。
“你太乐观了,基德。”基拉疲惫地说,“他很强,好吗。”
烬一个人坐在船舱的另一头:“我之前没答应过你要一起对付黑胡子。”
“现在才说这话已经晚啦。”基德摆摆手指,“你这么怕的话,到时候找个地方歇着呗。”
“我没有怕。”烬面露愠色,“我只是不想让你产生我和你们是一伙人的错觉。我还想给凯多大哥报仇呢。”
“那你先找草帽去啊,冲我撒什么气。”基德乐了,“或者先过他的副手?”
烬咬牙切齿,身上马上要冒火了。基拉赶紧肘击基德,然后公事公办地说:“这样,我们来算一下这笔账。”
烬皱起眉:“啊?”
基拉掰手指:“我们刚组好要针对红发的同盟,凯多就从天而降决定把我们端了,这总不是我们的错吧。”
基德对啊对啊地附和,基拉继续说:“之后我们都被抓去蹲大牢,基德被劳改了一个月,我成了旱鸭子,虽然这事怪大蛇心理变态,但你们也脱不开责任吧。”
“就是啊!”基德大叫,“我们不找你们报仇都算宽宏大量了!”
“所以,摸着你的良心讲,你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吗!”基拉珐珐大叫,“连夏洛特·布琳都没记恨特拉法尔加,你好意思记恨我们吗!”
两个人一唱一和,咄咄逼人地对烬进行道德的大拷问,烬瞪大眼睛,似乎还想反驳什么,最终败下阵来:“那就算之前的事情两清,可我也没答应过要打这场架,而且我对革命军也没什么好感——”
“你想啊,你想啊,”基拉循循善诱,“革命军是干什么的,反世界政府的。你要干什么,你也要反世界政府,对吧?”
基德积极地补充:“别说你不反,他们都害得你天天只能穿皮衣了!”
烬有点迟疑:“我觉得皮衣挺帅的啊。”
“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自由,自由懂吧。”基德拍地板,“我知道你大哥没了你肯定挺难受,但一直这么颓丧着总不是个事吧?我问你,凯多的梦想是什么?”
烬看上去有点吃惊,似乎没有想到基德会问这个问题。他脸上露出那种陷入回忆的神色:“……他想改变这个世界。”
“那你就去改嘛!去实现他的愿望嘛!”基德摊开手,“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烬深深地叹了口气,基德开始感觉这个道理不一定讲得通了。他估计,烬的脑子里肯定在转着很多跟凯多的年少往事呢,之前在监狱那段时间,他听奎因讲了一些这方面的八卦。什么凯多带着烬一起逃出世界政府的实验机构,答应要永远保护他;什么烬从小听着乔伊波伊的传说长大,从那时就认定了拯救了他的凯多就是乔伊波伊;奎因讲得眉飞色舞,基德听得呲牙咧嘴,总觉得这故事实在肉麻。
但看烬现在这副忧愁的表情,他怀疑实际情况还要更加肉麻。最后,烬抬起头。
“行吧,我会打这场仗的。我……”他摇了摇头,“算了……”
“如果你是在想什么乔伊波伊之类的事情,”基德大咧咧地说,“我不在意那个。我不相信任何人能拯救我,更别说八百年前的一个死人。”
“啊……”烬闭上眼,疲惫地笑了笑:“这样说也有道理吧。”
“那就别摆出这副丧气脸啦!”基德跳起来,“走呗,我们去找那个恶名震天响的革命军聊聊!”
尼普顿国王不得不赞叹这几位来自海军的年轻人的毅力。他们抵达这座岛的二十四个小时里忙得脚不点地,帮着疏散鱼人族居民,帮着布置防卫设备,还帮着进行儿童心理疏导。看着哭泣的孩子们被云雀变出的花朵逗得眉开眼笑的样子,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开始想如果乙姬还在的话,是不是就能够相信他们的善意。
……所以,也许再谈一次。
他嘱咐翻车星再去邀请他们一次,就说国王想感谢他们的帮助。
尼普顿怀抱着这样忐忑又矛盾的心情走进会客室,然后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除了五位年轻的海军之外,会客厅里还坐着四个不速之客。三十亿的大海盗,尤斯塔斯·基德和他的副手;一个神秘的露娜利亚族;除此之外,还有革命军的参谋总长,杀害了奈菲特·寇布拉的“炎帝”萨博。
他惊得说不出话。与此同时,这位危险分子显然在和克比谈笑风生。
“——您原来是路飞先生的哥哥啊,很高兴见到您!哎呀,路飞先生的哥哥果然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啊!”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路飞的朋友,运气真好,”危险分子笑着说,“上岛的时候看到路飞的海贼旗,我就好高兴!”
尤斯塔斯一伙人交换了几个嫌恶的表情,几位年轻海军充满敌意地瞪着他们。
“尼普顿国王!”克比终于注意到了尼普顿的存在,“抱歉抱歉,没来得及预先跟您说,确实是事发突然——”
“你。”他颤颤巍巍地指着萨博,“你杀了寇布拉——”
“我能解释。”萨博举起双手,“我发誓,尼普顿国王陛下,事情绝对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可以晚些跟您解释。现在要紧的是协助鱼人岛度过难关。”
尼普顿感觉头都要炸了。
“等一下,等一下……革命军和海军?”他摆了摆手,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一种复杂而原始的困惑,最后他勉强挤出了几个字,“你们……不是马上要开战了吗?你们成一边的了?”
克比看上去想说话,就在这时候,五个海军的电话虫一齐响了起来。他们同时露出尴尬的表情,想把电话按掉,但是前海军元帅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传了出来。
海军们更加尴尬,赶紧把电话虫掏出来放桌上。于是五个电话虫齐声进行关于正义价值观的大演讲,从泽法讲到青雉,从神之谷讲到奥哈拉,讲sword,讲自由和正义,讲得几个小海军泪如雨下,克比憋得都快抽抽了。
演讲结束之后,革命军的二把手一锤定音:“是的,现在是一边的了。”
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表情,但萨博的心理素质实在非常人能及:“还有这边的几位海贼也是一样。我们都是为击败黑胡子、保护鱼人岛而来。”
刚泪如雨下完的小海军们纷纷点头:“我们就是Sword部队!我们是……自由的……海军……”说到这,他们又开始哭成一团,尤斯塔斯跟他的同伙在边上不停地做鬼脸。
尼普顿还没缓过劲来。刚才那段广播的信息量实在大得可怕,海军一旦脱离实控,世界政府将失去对基层的几乎全部掌控力,那么很大程度上,政府也就形同虚设了。
乙姬的心愿与遗产是那份厚厚的移居签名书,他们本该用和平的方式在世界会议上结交邻国,让鱼人族们去那些友好的国度生活,但……现在呢?还会有世界会议吗?海王的秘密已经泄露,他的女儿将成为众矢之的,敌人正在无视草帽一伙的庇护向他们开来,他要怎么保护鱼人岛?怎么保护乙姬的心愿?怎么保护他那还没长大的女儿?他要相信谁?
相信人类已经够难了,何况是这样一群立场各异、背景复杂的人类。
蒙奇·D·路飞是一个特别的人类,他战斗只是因为他想去战斗,他在鱼人岛插下旗帜,却不索求任何东西。但眼前的这群人并非如此。并不是说他们比不上路飞那样善良,只是他们背负了更多责任,也更加理性。帮助鱼人岛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帮助,鱼人岛就不再有在这场战争里独善其身的权利。
“如果这些还不能够说服您的话,国王陛下,”萨博像看出了他的顾虑,眨了眨眼,“那,我们来换一个说法吧。”
他回过神:“啊,请说。”
“您不必把我当成革命军的参谋长,而把我看作路飞的兄长。”萨博微笑着说,“路飞有保护这座岛的义务,对吧?既然他暂时不在,就交给我吧。”
尼普顿哑然失笑。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啊。这样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发笑吧?世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庇护的道义不是这样算的,可是——
可是,看着萨博提到弟弟时情不自禁明亮起来的眼睛,尼普顿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想去相信他们。
“……我明白了,”他说,“那么,请允许我代表鱼人岛感谢各位。各位若能助我们度过这一难关,鱼人岛也必将全力回报。”
远远地,克尔拉停下了脚步。美丽而宁静的海之森从未如此热闹;城内的鱼人和人鱼们全都登上了诺亚,虽然诺亚尚未修好,但在最坏情况下,它兴许能提供最后的避难机会。白星公主神色忧虑地坐在乙姬的陵墓旁。在她的身边,聚集着一群身上烙着太阳标志的鱼人族海贼。
“还认得出他们吗?”章鱼小八在克尔拉身边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啦。”
是啊,许多年了。久经波折的太阳海贼团如今早已不复当初的盛况,泰格船长命丧人类之手,甚平也已卸下多年重任,曾经和她一起做过奴隶、总是在船医室里照顾她的阿拉丁,如今成为了新一任的船长。
“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出我呢。”她轻轻说。
小八“纽”地笑了两声,拍了拍她的后背,带她走上前去。
“阿拉丁大哥!”他喊了一声,“这位也是我们的帮手。她是从革命军来的。”
“革命军?”阿拉丁狐疑地说了一句,“如今不止海军,又有革命军了吗?不过我倒是更喜欢革命军……”
克尔拉抬起头,睁大眼睛,注视着这张十二年未见的面容。此时此刻,后背上那太阳形状的烙印仿佛仍在发烫。
阿拉丁仔细地盯着她的脸,他那倒竖的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双手不住地捋着胡子:“人类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样子,有点像一个我以前认得的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克尔拉屏住就要涌出的眼泪,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阿拉丁的眼睛睁大了。
“我叫克尔拉,”她的声音发颤,“今年二十三岁。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被太阳的烙印拯救了。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被允许放声痛哭。十二年前,我和世界上最好的一群人一同在大海上航行。十二年前,我和那个人挥手告别,却没想到会是永别。
视线模糊,话语阻塞在喉间,说不出来。然后,阿拉丁的手臂环上了她背后的烙印,人鱼紧紧地抱住了她。
“想哭就哭出来啊……”他的声音同样在颤抖,“傻孩子……这么多年了……”
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回抱人鱼:“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泰格船长他……”
更多的手臂加入了拥抱,那些粗糙的、带鳞的臂膀,层层叠叠地将她环绕。原来谁都没有忘记她。繁杂的声音涌入她的耳中:已经长成这么精神的大姑娘了呀?加入革命军了,真了不起!你那个时候才一点点高呢,简直像是昨天的事。现在还会一着急就开始干活吗?可惜甚平老大不在这儿,他一定也很想见见你。
“我学会鱼人空手道了,”她抹抹眼泪,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起手式,“我现在很强,可以保护你们了。”
“哈哈哈哈!”鱼人们笑道,“那就让我们看看小克尔拉的本事吧!”
他们如此温柔、如此欣慰地注视着她。没有一个人为十二年前的事责怪她。没有一个人因她是人类而心怀芥蒂。就连那些不认识她的船员也是如此。
眼泪再次涌出。他们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群人。
——欢迎回到太阳海贼团,克尔拉。
鱼人岛对马歇尔·蒂奇来说,不算陌生。在他还是白胡子海贼团船员的时候,随船到过这儿多次。那时他还没有黑胡子的名号,只是二番队一介不起眼的船员,跟在队长身后走过这条如今空无一人的珊瑚街,没人会多看其貌不扬的他一眼。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鱼人岛曾有过历史正文,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他也多次探听过关于此地历史正文的消息,却从来得不到什么准信。那么巨大的一块石头,能藏到哪儿去呢?随队的那些年,他也不便到处翻找,毕竟鱼人对人类从来就没有好脸色,他们的老爹却三申五令要他们不准和鱼人起冲突。
从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老爹天真又虚伪。所谓隔阂与历史因素都不是本质,致使两个种族彼此歧视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古代兵器海王的存在。胆怯懦弱的鱼人族没本事拿起那件武器反抗,自然备受欺凌;人类这边,也没人敢把它抢来,又忌惮它的存在,自然只能散播仇恨来暗中打压他们。世界运作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他现在就要来解决这个问题了。他们降临在这片被阳树夏娃照亮的土地,永远繁忙的珊瑚街如今空空荡荡,夏莉夫人的人鱼咖啡厅闭门谢客。只有三个鱼人——龙宫王国的三位王子,威严地站立在街口。
“唉,蒂奇船长,”拉菲特喟叹道,“看来我们的到访已经算不得惊喜了呀。”
“不要紧,不要紧。”他冷笑几声。这不令人意外,如今海军已是泥菩萨过河,断然没有干涉鱼人岛的余力,但报个信还是做得到的。
“来者何人?”鲛星高声喝道,长矛的末端在石板地面上重重一敲。
黑胡子跳下船,大摇大摆地走上去:“马歇尔·蒂奇!哈奇诺斯王国的国王!”
“原来是新加盟国的国王,失礼了。”鲛星严肃地说,“您何故到访?”
“和未来的友国交流交流嘛!”他笑道,目光越过三位王子,扫向街道,“怎么,龙宫王国近来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我看这街头一个人影都没有,是什么缘故?”
“啊,不过是我们的例行避难演习罢了。”鲛星不动声色地答,“既然是友好的客人,那就请随我们去见父王吧。也请您的……随从,一同前来。”
黑胡子觉得这提议还算不错。他还从没进过龙宫城呢!传说龙宫城的宝库藏宝无数,想来,历史正文没准就藏在其中。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他摆摆手,“拉菲特!毒Q!你们都过来!”
鲛星有些疑虑地瞥向他们的船,仿佛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一行人便走向龙宫城,寂静的街头回荡着的只有黑胡子的笑声。
王宫内的阁楼上,一缕光从木板间透出来,照到一个革命军和三个海贼的脸上。这地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是那种堆满杂物和老玩具的味儿,有点适合怀旧。
“你知道现在的鱼人岛让我想到什么吗,水管男,”基德若有所思地说,“想起一个在我们南海家喻户晓的民俗故事。”
基拉痛苦地叹了口气。萨博不由得佩服这群海贼在大战前的松弛心态,好吧,也许是该听听故事缓解压力。他饶有兴趣地托着头:“你说呗。”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聪明将军和一个特聪明的将军打仗,特聪明的那个将军当时要守一座城,但他手上的兵都在外面。”基德神秘兮兮地说,“然后呢,他就想了个办法。”
烬也来了点兴趣:“什么办法?”
“他把城门打开,自己一个人坐在城门上边快乐地唱歌,”基德手舞足蹈,比划唱歌,“然后另外那个将军一看,就觉得这里边有诈,肯定是埋伏,就吓得下令退兵了。”
“噢,”萨博若有所思地说,“利用敌人的多疑心理嘛。有道理的。”
烬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兵不厌诈。”
“他还没讲完呢。”基拉无语地说,这时候基德已经开始笑了。
“我是还没讲完呢!”他乐个不停,“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将军手下有个狙击手,他会用神奇的超大范围见闻色霸气,他一看,嘿!城里啥兵都没有啊。”
“啊?”
“然后他们就把这城池给一锅端了!”
“太烂了。”萨博由衷地感叹,“这种民俗故事到底有什么流传的意义。”
“可能是劝人学见闻色霸气吧。”烬又认同地点头,“凯多大哥会同意的。”
“你是想说我们埋伏了也没用是吧。”萨博无语地说,“他们要是真会这个那我也没办法了。”
此时此刻,尼普顿国王正守在王宫内,等待着黑胡子的来访。他们四个趴在阁楼上,通过一条小缝往底下看,随时准备着开战。原本的提案是在他们航行的途中发起攻击,但尼普顿国王坚持要先礼后兵,不能主动和人开战,除了萨博之外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道理。
不过这是他的王国,他说了算。不久,黑胡子终于大摇大摆地抵达了王宫。
“尼普顿!”他张开手臂,“幸会!您的王宫真是富丽堂皇啊,人间竟有这种美景!比我那哈奇诺斯强了百倍哇!”
“他怎么一个人来的?”基德从嗓子里出气,“打电话,水管男!”
用不着他提醒,鲛星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萨博低低地骂了一声,转而拨给克尔拉。
“幸会,未来的哈奇诺斯国王。”尼普顿严肃地说,“请问您的部下没有一同到访吗?”
“我的部下实在粗鄙无礼,不适宜与您会面!”黑胡子大咧咧地说,“于是我请三位王子带他们去旁边歇息了!”
电话终于通了,还好克尔拉的电话总是能打通,他真不知道这种时候离了她他要怎么办。他低声将情况交代了一遍,让海之森注意警戒,黑胡子的手下已经开始搜查了。
与此同时,黑胡子和尼普顿展开了一段火药味十足的对话,从世界政府聊到历史正文,从种族隔离聊到古代兵器,尼普顿国王滴水不漏,应对自如。最终,黑胡子放弃了周旋,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然后得出了结论。
“尼普顿,加入我们吧!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大秘宝,而是这个世界——”他猛地张开手臂,“倘若你们能够协助我,我保证,在我夺取世界之后,鱼人族将升为世界贵族,站在所有种族的顶端,怎么样?”
尼普顿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并不需要那样的身份。”
“为什么?鱼人族不是被压迫歧视了几百年吗?”黑胡子凑近了,在王座的扶手旁俯下身来,“拥有强大身体能力、能在水中生活的鱼人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露娜利亚族;能解读历史正文的三眼族;世上最强大的巨人族,以及流着巨人之血的巴卡尼亚族;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我们都因强大而遭了世界政府的忌惮,被追杀、被歧视、被买卖,我们为什么还要跟那群羸弱又傲慢的人类共享这个世界?”
萨博有点紧张。非常紧张。他开始觉得不该把这一伙海贼带过来了,尤其是被点到名的露娜利亚族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萨博真的有点担心烬会半道决定投入黑胡子的反人类大计。
偏偏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心直口快的南海人已经凑在烬耳边说话了:“别信他的,他一看就不真诚。”
“没打算信。”烬阴沉地说,“凯多大哥很讨厌他。”
那凯多讨厌的人肯定多了去了,凯多应该也挺讨厌基德吧。萨博还是有点忐忑,拿不准烬究竟为什么愿意和打败了他曾效忠之人的海贼同行。可能是性格比较合得来……可能吧。
与此同时,黑胡子仍在对神情冷淡的尼普顿继续发表他那套仇恨演说。
“尼普顿,尼普顿,你敢说你没想过一次吗?”他围着王座转圈,“把那群欺凌你们的天龙人都踩在脚下,看那些歧视你们的人类摇尾乞怜,这多是一件美事?加入我!冥王的情报我也弄到手了,只要我们联手,夺下这个世界有如探囊取物啊!怎样?”
他热情地展开手臂,邪恶地咧着大牙,浑身珠宝叮当作响。
“不好意思。”尼普顿从王座上缓缓站起,停直了威严的身躯,“我曾答应过我的妻子,不会让鱼人族再延续仇恨的循环。我不会让她的毕生心愿毁在我的手里,恕我拒绝你的提议,请另寻高明吧。”
黑胡子愣在原地,收回手臂,笑容逐渐变成某种阴险的神情。“哎呀,哎呀,尼普顿啊……真是遗憾,鱼人族们竟有你这样迂腐软弱的国王!那就不要怪我动粗了,好吗?”
“要开打了,水管男,”基德兴奋地说,“快点,快点。快就位。”
萨博还是有点忐忑,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尤斯塔斯·基德能每隔几天就能弄出这种邪门的工程奇迹。此时此刻,基德的边上放了一台……大炮,比他人还高,腔体赶得上海军旗舰的主炮大小,但炮口则优雅地以锥形向内收束。这玩意是基德在船上设计出来的,试验的时候差点害他们葬身海底。
罗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骂他怎么能任着基德胡闹,但拜托,谁能拒绝一台等离子体磁加速炮呢。
“彼此彼此,黑胡子。”他听见尼普顿的声音,“鱼人岛也没打算任人宰割!”
他化作火焰,从后边钻进大炮的腔体。下一刻,周遭的磁场开始增强,他也咬紧牙关将火焰的温度升至极限,直到气体开始电离,变成咆哮着、渴望被释放的等离子体。巨大的动力开始撕扯火焰,急速地将他推向炮口,集中至一点——
与此同时,天花板碎裂的声音传来。炮口的方向开始变得明亮,准星最后一次调整。
“呜——嗡!!!!”
伴随着被加速至上天国一般的感觉,萨博——此时已经是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柱——从炮口喷射而出,精确无比地贯穿了黑胡子的左胸。
一声血肉被气化的“嗤——”声响起,黑胡子惨叫着跪倒在地,捂着被开了个大洞的胸口打滚。
“哦哦哦哦哦哦!”基德大笑着跳下天花板,“成功了!!!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黑胡子!!!”
萨博变回人形,落在黑胡子身后,还有点头晕。他觉得很不对劲,刚才那一击理应贯穿了黑胡子的心脏,但他显然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他此时已经喘着气,靠在墙上,勉强支起身:“好啊,好啊,你们也会偷袭了——”
“水管男!背后!”基德叫道,萨博反身一脚向后踢去,结果剑刃恰好从他的腰旁危险地擦过。雨之希留的笑容浮现了片刻,后又消失了。
“能感应金属的位置?果实能力很好用嘛。”希留的声音传来,“那就先解决你吧!”
这时,基拉和烬也从天而降。烬和萨博同时冲向倒地的黑胡子,基拉则跳到了基德身旁,镰刀在他的手中飞速地旋转。
“还有人?!”黑胡子终于站起来了,啐出一口血,“你们这群人倒是有意思啊……太有意思了!!!!”
地震从他手中发动,沿着空气一层一层炸开,龙宫城美丽的珊瑚吊饰哗啦啦地坠落,一根巨大的横梁被生生撕裂,从穹顶砸落,轰地横插在战场中央。萨博侧身闪过,余光注意到希留趁这片混乱想刺向基德,却被干脆地挡下。看来应该可以交给他。
黑胡子满意地收回手,嘴角挂着血,笑道:“‘炎帝’萨博,烧烧果实的继承者。叫人难忘呢,和艾斯交战时的感觉——”
“你再敢提他的名字试试?”
一束十字形的火焰直袭黑胡子面门,他踉跄着闪躲,嘴却没停。“哇——我真的为那件事招来了许多敌人嘛。怪我干什么,那都是海军干的吧!处决令可不是我签的字,处刑台上站着的也不是我呀!”
他摊开手,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噢,对了嘛,你们革命军现在和海军达成统一战线了,是吧?你寻仇的逻辑还真奇怪啊,萨博!!”
萨博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他已经对巴杰斯说过了,那是艾斯的人生,艾斯的选择,他不会为此怨恨打败了艾斯的人。然而——
“于公于私,我都有不少账要和你算。”火焰越烧越旺,武装色霸气也覆上龙爪,“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你的理想也让人恶心得想吐。你和那些圣地上的那些垃圾一样,不过是排在我们清洗名单上的一个死人罢了!”
黑胡子听完这话,张开那张满是缺牙的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桀哈哈哈哈哈!那就让老子看看,走出这个王宫之后,死人会是谁吧!!!”
潜艇沿着阳树夏娃的主干飞速下潜,气泡包裹的鱼人岛在深蓝的海水中逐渐显形。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十分钟前,黑胡子已经登陆了鱼人岛。他们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接到通讯。
德雷克的电话虫突然急促地响起来。“队长!”格鲁斯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发了个定位,看得见吗?”
一个小小的绿点在雷达图上亮起来,那是在远离主城区的海之森。“怎么了?你们那边也开战了?”
“他们猜到白星和诺亚在海之森了!毒Q和拉菲特现在在进攻这边,鱼人族都感染了毒Q的病,症状是,呃,仇恨和暴力?克尔拉小姐也中招了,情况有点危险!”
“全都感染了?”罗抓过电话虫,“为什么不把鱼人族疏散到海里?”
“我们试过了!”格鲁斯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水里也能呼吸……所以在海水里的鱼人族也被传染了!”
布琳也凑了过来:“白星怎么样了?”
“白星公主……我们担心他们还有后手,所以不敢带她去太远的地方!她目前还,还算安全?”格鲁斯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释放过量霸气理论上能无效化果实能力,你们试一下?”
虽然说实话,罗也没抱太大希望。即使是他自己当时在摆脱性转疾病的时候也挺艰难了。
“克尔拉小姐试过了!”对面传过来几声枪响,“但她……现在好像有点丧失理智了!她好强,我们有点不敢继续赌了!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很快,已经能看到鱼人岛了。”德雷克沉着地说,“五六分钟,你们再坚持一下!”
“是,队长!”
电话虫对面的格鲁斯大吼一声,投入了战斗。白雁飞速地在操作室里按下一串开关,“已经调整好路线了,船长!”
“嗯。”罗抬起头,看向他的同伴们,“布琳,你留在船上。不能让黑胡子的人知道你在这里。”
布琳看上去有一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佩金,等下船上的事你负责。支援或者撤退,如果我下不了指令,交给你自行判断。如果没有把握就立刻带布琳走。明白吗?”
“是,船长。”
“等下我去处理毒Q的病毒。”罗继续说,转向德雷克和霍金斯,“你们能解决拉菲特吧?”
他的两位盟友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然后更加不安地看了看他,没回话。
“拜托。”他烦躁地撇了撇嘴,“你们两个的心理状态也没有比我健康到哪里去吧。”
“我认为德雷克听上去更安全一点。”霍金斯指出。
“我至少成功过一次,心里有数。”他争辩道,“而且我以前驯服鬼哭的时候有过很类似的体验。我知道怎么摆脱恨意,相信我。”
“我是愿意相信你的,特拉法尔加。”德雷克警告地说,“但你要是失控了,在场可没有人能打得过你。”
罗有点语塞。也许交给德雷克去做这件事真的会更安全一点?因为,正如他没有否认多弗朗明哥那句“你还是像我”,他也知道那个浑身绑满炸弹的孩子从来没有真正从他的身躯中离开。没有人能对身体内部进行防御,那么对于头脑和心灵而言呢?他的意志,真的比那些一生都在试着原谅人类的鱼人族要坚强吗?
但这件事必须由他去做。不仅是因为其他人的霸气质量可能不足以无效毒Q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责任。他好歹也是个医生。
“那这样好了。”他转向占卜师,“霍金斯当家的,做个我的稻草人。”
霍金斯理解了他的意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行。你小心点。”他碰了碰罗的手臂,一只戴帽子的小稻草人爬上他的肩膀。
“别心软啊,霍金斯当家的。”罗望向海底,“一有异样就放倒我。”
此时,他们的船终于接近了海之森。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混乱的战场。战场正上方,气泡边缘的海水里,无数的鱼人族正在彼此搏斗着,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疯狂和仇恨,每一招都带着杀意,血已经染红了这一小片海。
气泡内的战场被一张巨大的粘土网一分为二,格鲁斯在控制着这张阻隔疾病传播的隔离线,Sword小队的其他人则在用贝加庞克所开发的枪支将鱼人族们手中的武器无害化,一团团不合时宜的花朵从诺亚的甲板上飘下来。
在诺亚上,鱼人族们却没有彼此争斗,他们的敌意一致地指向甲板上唯一的人类。鱼人空手道掀起的冲击和水流不断擦过克尔拉的身体,她却只能不停后退、格挡、卸力,连一次反击都没有。被鱼人族们当作仇敌攻击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罗完全无法想象。
粘土网的另外一边,拉菲特张开惨白的翅膀,在空中盘旋着,像一只等待腐尸的鸟。浴血的太阳海贼团守卫在白星面前,维持着阵线,与这位诡异的催眠师周旋。
“都准备好了吗?”
得到两位同盟肯定的回答后,他飞快地张开Room:“屠宰场!”
下一刻,罗出现在诺亚上空。从这个位置,能更加清晰地看见毒Q正在瞭望台上得意洋洋地观看周遭的闹剧。罗干脆利落地一刀劈下去,连招式都称不上,他立刻倒下了。但自然,沸腾的鱼人族们没有恢复原样。真正的战斗才刚要开始。
他降落在诺亚的甲板上。一阵强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他眼前一黑,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控制。
弗雷凡斯,燃烧着大火的医院,修女松开的手指,慈悲的天主。紧锁的铁门,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哭喊声。他自己的哭喊声。他未曾亲耳听到的、拉米的哭喊声。哥哥,我身上好疼,我好怕,你不要走。
尸体下面还是尸体,硝烟与血的味道,老鼠从身上爬过的感觉,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密密麻麻的小爪子嵌入他的面颊。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发出一点动静,否则就会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他颤抖着,抬起头,眼前的人群对他举起了枪,口中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陌生的面容,熟悉的表情。
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厌恶吗?恐惧吗?明明是你们用枪口对准了我,明明你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却露出我才是恶魔的表情吗?只是听了几句流言,就认为弗雷凡斯的人全都该死,是吗?
他们在说什么?去死?怪物?
我才不会去死。就算要死,也要带着你们一起下地狱去。
既然你们说我是恶魔,那这个恶魔我就做给你们看。
他抬起手,向上一扬。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尽数落地,他们本人则飞了起来,恐惧地尖叫着。
看啊,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摘下你们的脑袋、掏出你们的内脏、或是给你们安上异类的肢体,让你们这辈子都在耻辱和恐惧中度过;怎么样?是不是死还轻松一点?
我早就不是那个只能浑身绑炸弹的孩子了。我现在就拥有这样的力量——
手术果实的力量——
鬼哭出鞘,妖刀兴奋地拉扯着他的神经,吞噬着他的怨恨,正如他第一次触碰它的那一天。
——别那么做,罗!清醒一点!
谁的声音?
罗?罗!特尔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你听得见吗?你不能伤害那些人!你是个医生!你是有着心的!
心……给我心的人早就死了!杀掉他的人如今又一次逍遥法外,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他不会回来了,给我这颗心又有什么意义?我——
是有意义的!你不会看着这个世界毁灭的,你是‘D’——
D?一个字母能是什么含义?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Devil. Death. Destroy. Disaster. Desolate. Desperate. 我还可以一直说下去。神的天敌?既然是神的天敌,那就该是把神的世界全都毁个一干二净,不是吗?
不对!你要毁掉的只有那个人的秘密——你应该知道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只有你能做到的,只有D.瓦铁尔才能做到的事情!你忘记了吗?
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猜想?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当初,我没能阻止他……罗!你要代我扣下那天的扳机……所以你不能停在这里!
什么……什么意思?扳机……你没能阻止谁?多弗朗明哥吗?柯拉先生?是柯拉先生吗?不要走,再跟我说几句话,求你了!
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不会走的,好吗?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了却那个夙愿。你是个医生,明白吗?医生是不会对生病的人见死不救的!
……我明白了,柯拉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记忆开始一点点涌回他的头脑。是了,他是来阻止这种名为仇恨的疾病的,他已经成功过一次了。他必须……用过量的霸气……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无形的霸气在其中爆发出来,抗体沿着血管被泵到每个细胞,他嘶吼出声——
硫磺与火的味道被海水的咸涩气味冲散,弗雷凡斯地狱般的景色被白色的闪电劈开,最终变回了宁静的海之森,他茫然地抬头,无数鱼人被他操纵得飞在天上,克尔拉正对着他摆出攻击的架势,眼里燃烧着对人类的仇恨。
“三千枚瓦正拳!!!”
他全凭直觉用屠宰场闪到她身后,克尔拉的身体僵住了,手迷茫地垂落在身旁。
“已经没事了。”他挥了挥手,将Room内的空气交换混合,飞在空中的鱼人们歪七扭八地摔到甲板上,纷纷困惑地爬起来。Room扩得更大,在海水中争斗的鱼人族也回到诺亚上,解除了狂热的状态。
“刚才——”
“已经没事了。”他重复了一遍,“把那些事都忘记吧。”
他想告诉她,那些事不是真的。只是疾病,是幻觉,是人的本性无法克服的弱点。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像克尔拉一样,被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击倒了。
他居然想要用手术果实的能力——柯拉先生送给他的这份能力——去报复、伤害、支配那些无法反抗的人。他差一点就要那么做了,鬼哭当时已经出鞘,如果不是那个声音喊住他——
那个声音。那是谁?当然不可能真的是柯拉先生,难道是他的良心?可是那个声音又说了,要扣下那天的扳机……
但是没时间想这些了,危机还没有解除。他握紧鬼哭,妖刀此刻安静又无辜地躺在他的手里,好像刚才不是它兴奋地催着他大开杀戒。他暂时没打算原谅它。
粘土网已经消失,诺亚下方,Sword的成员们发出欢呼,向他积极地挥手。罗望向海之森战场的另一端,努力抛开混乱的心绪,准备随时加入下一场战斗。
海之森的另一边,德雷克和霍金斯拦在拉菲特面前。太阳海贼团已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位鱼人族还在尝试与拉菲特周旋。
空气里飘着某种奇怪的药草香气,若是换做另外的场合,大概会令人昏昏欲睡。拉菲特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X·德雷克,巴兹尔·霍金斯,”他眯着眼笑了笑,“意外来客啊。”
德雷克握紧了剑与斧。关于拉菲特的情报非常有限,他似乎极少认真出手,这使得此人更加危险。拉菲特藏在拐杖里的刺剑已经出鞘,瞄准了德雷克一步刺来。速度不快,破绽明显,德雷克皱眉侧身,挥出四刃斧——拉菲特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
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下头,一柄刺剑从他的腹部穿出。催眠师的笑声贴在他的耳边:“太简单了。”
“德雷克——”与此同时,霍金斯大吼一声,巨大的稻草人从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立起,他的面前毫无防御——拉菲特收回刺剑,再度飞速地刺穿了霍金斯的胸口。一只小稻草人从占卜师肩上掉落,霍金斯毫发无伤,却非常震惊。
“好用的能力。看来对付你要花些时间嘛,占卜师,”拉菲特高高地飞起,“我说:三秒钟之后你会亲手把自己钉在地上,怎么样?”
他一振袖子,一长串匕首从袖口飞出,排成一列飞速地刺向德雷克。
四只巨大的稻草人一齐升起,将霍金斯和德雷克护在中央,然而,刹那间,那匕首的锋刃上燃起了火焰,争先恐后地扎向稻草,呛人的烟雾升腾而起,霍金斯骂了一声:“不可能——”
他张开手,将四只稻草人向同一方向合拢,与此同时,从后方的烟雾中闪出一支匕首。“危险!”
也许是因为浓雾和呛人的烟气,见闻色来得太迟了,霍金斯反应不及,向前跌去,那支匕首干脆利落地刺进他的掌心,将他与巨大的稻草人钉在一起。
“哎呀,你的大型稻草人和巫毒娃娃果然是不能一起使用的。”拉菲特转着拐杖,微笑着说,“那就好办了。”
稻草人消失了,霍金斯的掌心滴着血,德雷克咆哮一声,挡在他的面前。
而拉菲特笑得更加诡异,那笑容比起人类的笑脸,更像一张微笑的面具:“放弃吧,你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就连命运都是如此。”
“……在占卜师面前声称自己能支配命运?”霍金斯发出一声冷笑。“无知者的狂妄。你冒犯到我了,催眠师。”
他一抬手,塔罗牌如蝴蝶般飞起,在他面前展开,摆出一面巨大的牌阵。
“德雷克,把眼睛闭上。”他冷淡地说,“听我的指令。”
德雷克大概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他有点忐忑地把眼睛闭上,握紧了剑和斧。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还是能听见拉菲特扇动翅膀的声音和他那怪诞的笑声从左侧袭来——
“右边!”霍金斯下令,德雷克咬紧牙,挥出四刃斧,击中的手感扎实地沿着斧柄传回手臂。
“停!转身,左上。”
德雷克便顺势旋转半圈,将左手的剑向上一挑,这一次是穿过了什么的手感……大概是拉菲特的翅膀。
“哎呀,真是讨人厌。”拉菲特幽幽地说,他的声音判断不了距离,“想在催眠师面前指挥人吗?你也冒犯到我了,占卜师。”
与此同时,三个同样的、属于霍金斯的声音在德雷克耳边响起:一个叫他向前刺,一个叫他向后退,甚至有一个让他刺穿自己的腹部。
方才的伤口再次爆发出剧痛。德雷克打了个趔趄:“霍金斯?霍金斯!”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却看不到霍金斯的人影。霍金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德雷克,我们没办法战胜他。德雷克,快来帮帮我!德雷克,对不起,我觉得还是投降比较好。德雷克,德雷克,德雷克德雷克德雷克……
德雷克!不要听那些声音了!我有办法了……就是风险可能比较大!相信我!
他尝试用意念回答霍金斯:什么办法?这个是你吗?真是你吗?我怎么分得清?
他的意念明显没有传达给自己的同伴,但就在这时,他的左手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牵引感,如同提线木偶的手被拉起……这是什么?这也是催眠师的诡计吗?刚才的那个霍金斯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他挥出剑之后,砍中的是自己的同伴?
相信我!你还记得隐形黑登场的那一话吗?
这句话让他下定了决心。他跟随着那牵引感挑起西洋剑,然后向前一刺——
“啊!!!”拉菲特吃痛地大叫,“怎么可能?运气吗?”
幻觉短暂地消散,他脑子里无数的霍金斯终于安静了下来,拉菲特的肩膀被他捅了个对穿。真实的霍金斯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面前依旧漂浮着塔罗牌阵;同时,他的手心还托着一个小稻草人,摆出了左手向前刺的姿势。
“我对稻草人果实有了些……更深的理解。”他耸了耸肩,“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抱歉,伙计。”
德雷克笑了。隐形黑登场的时候,索拉还不会见闻色霸气,最后战胜隐形黑的方式是牵着他嗅觉灵敏的爱犬出战,狗打哪他打哪。
强烈的拉扯感再次从掌心处传来,他闭上眼,放空头脑,将一切交给霍金斯的引导和自己的战斗直觉,全力地实现每一次斩击、每一次突刺。拉菲特招架不及,拉开距离,尝试再度探入他的五感,在他眼前唤起虚幻的景色,用剧痛占据他的神经,然而那种强烈而干脆的牵引感始终萦绕在他的掌心,无法被剥夺,无法被伪装。
真是疯狂的战斗,德雷克想。他把一切都交给霍金斯,霍金斯则把一切都交给了命运。但起初的忐忑很快消散,他的头脑因纯粹的集中而变得清晰。最终,他猛地睁开眼,交叉剑斧,直斩向拉菲特。
拉菲特的翅膀往前一护,覆上霸气,仍被斩得粉碎,雪白的羽毛四处纷飞;他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摔落在地上,不动了。
甜腻的气味渐渐消散,拉菲特在失去意识前,颤抖着从胸口拿出一只电话虫,虚弱地说了什么,他们没有听到。但用不着,德雷克一剑将他刺穿,另一只手拨通电话:“喂,佩金吗?我们这边结束了,让布琳来一下。需要她看段记忆。”
霍金斯原地晃了晃,有点难过地看了看自己的塔罗牌:“以前还没被血弄得这么脏过呢。”
拉菲特的能力已经彻底消失了,德雷克站在满地沾血的羽毛中间,还有点不适应五感完全归位的感觉,也因此觉得头脑异常清晰。他这才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的稻草人?”
他努力不流露出兴师问罪的语气,但这事确实很过分吧。在德雷克的理解里,平等的同盟不应该有一方能偷偷地捏着对方的性命。
霍金斯看上去有点心虚,假装还在整理他的塔罗牌:“……挺久以前了。”
“多久?”他瞪着霍金斯。占卜师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但他没打算在这里放过他。
最后,霍金斯不情愿地说:“我们第一次一块儿巡逻的时候。”
啊?那么久以前?他一下愣住了,刚在脑子里酝酿的台词一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问:“那为什么——”
差点死掉的那一次,在鬼岛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他的稻草人用掉?那时候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敌人啊?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霍金斯就打断了他。
“因为你是个惹人烦的好人,”他愤愤地说,“而我的心理也没有扭曲到自己决定去死还非要拉你陪葬,行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德雷克一下有点说不出话了,霍金斯强硬地转过去不看他,尴尬的气氛萦绕在二人周围,还好布琳这时候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什么情况——”
“看一下他倒下前说了什么。”霍金斯指了指地上的拉菲特,“估计还剩一口气。”
布琳蹲下来,一边发动能力扯出胶片,一边狐疑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霍金斯面无表情地盯着拉菲特的尸体,假装在研究催眠师为什么闭着眼睛。德雷克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漫无目的地眺望诺亚。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霍金斯板着脸回答。
她看上去还是有点怀疑:“没工夫吵架了啊。他就跟黑胡子说了下援兵的情况,然后让他撤退。我们得赶紧去那边支援了!”
龙宫城内,烬的背上燃着火焰,犀利地用剑术将黑胡子逼得步步后退。黑胡子没有发动能力,狡猾地用言语试探着:“露娜利亚族?你的剑术很是出色啊!你应该也听到我的理想了吧?我也邀请你加入我!”
烬不多理睬,聚精会神地寻找黑胡子的破绽。有了,他压动剑身,刺向黑胡子的侧肋——
“烬!”萨博吼道,“脚下!”
烬立即化作翼龙,向上盘旋,堪堪躲过脚下涌出的黑色漩涡。
黑胡子的眼睛转了转:“烬?”脑子也跟着转了转,“噢!原来你是凯多手下的烬啊!你怎么会跟这群人在一起?”
“与你无关。”他拉开距离,降落在地,火龙在他的身旁成型。
“烬!”黑胡子依然从容不迫,“你们露娜利亚族一样,听过‘乔伊波伊’的传说,对吧!能改变世界、能解救被压迫之人、能带来欢笑的人,就是‘乔伊波伊’!”
“和你有什么关系?”萨博吼道,火焰缠绕在他的爪上,两条火龙同时向黑胡子扑袭而去。
“怎么不是?”黑胡子以震波回击,将火焰生生震散,“我继承了戴维·D·琼斯的血脉,我了解如何成为‘世界之王’的秘密,我拥有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果实,除了我之外,谁能改变世界?”
暗穴道的黑色漩涡从他的脚下扩散,龙宫城的废墟像坠入深海一般向下沉降,烬化成翼龙盘旋着飞起来,而萨博的一团火焰被黑暗抓住了,他被迫现形,被飞速拖向黑胡子的方向。他咬牙,张开龙爪拳准备以体术反击,瞄准了方才贯穿的伤口。
“我们戴维一族被压迫了数百年。我从神之谷死里逃生。”黑胡子的语气愈发激昂,“我难道没法代表被压迫之人吗?我不能去解救他们吗?暗水——”
黑胡子用缠绕着霸王色霸气的一拳径直迎上萨博,扭曲的黑色闪电仿佛也沾染了黑暗,下一刻,萨博失去了平衡。千钧一发之际,烬从高空俯冲下来,翼龙的头冠径直刺向黑胡子即将轰向萨博的手。
黑胡子察觉到了他的攻击,那凝聚着震动的拳头径直向上轰来,烬下意识地燃起火焰,硬接下这一击,两爪抓住萨博的肩膀,双翼一振向后撤去。
黑胡子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哈哈大笑,仿佛胜券在握。
“我的哈奇诺斯岛上,每个人都在欢笑!每一分、每一秒、无时无刻不是大派对,没有孤独、没有悲伤,只有狂欢!只有享乐!只有天国一般的幸福!我难道没有为他们带来欢笑吗!”
“这个疯子……”萨博喘着气,“我们这样不是办法……”
“所以——”
他屹立在废墟尽头,张开双臂。
“我就是乔伊波伊!!!”
他一扬手,先前被吞噬的废墟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轰过来。烬再度张开翅膀,用火焰将萨博护住。
“刚才,”烬小声地说,“他打中我的时候,没把我的形态无效化。也没抓住你,你当时明明应该还在地面上。”
“两种能力不能同时用?”萨博直起身,一拳轰开上方的碎石,“应该是这样……”
“我能扛得住他的攻击,你见机行事。”烬抛下这句话,爬出废墟,挺直身躯。
黑胡子正悠然地走过来,脸上挂着狡猾的笑容:“如何,烬?加入我吧!我会拯救你的!我会给你自由,我会实现你的梦想!”
烬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面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乔伊波伊,黑胡子。”他说,“但你来得不巧。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等乔伊波伊了。
他想,他还是没法像尤斯塔斯·基德那样坦然地说自己不相信乔伊波伊的存在。他也曾想跟这位生活得太朋克的海贼争辩,说乔伊波伊既然存在于如此多种族和国家的传说里,那总应该有些依据。即便这个人不会真的再次降临,但对于被世界辜负的人来说,渴望着能有救世主到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嘲笑的事情。
但是……
不被拯救也没关系。
他再度化为翼龙,盘旋在空中,将背后的火焰熄灭,在空中飞速地抛下风刃和火雨。黑胡子挥出震波,然而震动传播的速度却追不上在空中盘旋、急转的古代翼龙。
“丹弓皇!”
黑胡子吃痛地大叫一声,随后怒极反笑:“你就只会躲吗,烬?想拖延到那个小子站起来?做梦!”
他抬起手,再度在手边唤出巨大的黑暗漩涡,这前所未有的巨大引力撕开空间,使在空中盘旋的烬失去了平衡,猛地下坠,他甚至来不及在空中转过身躯。那张丑陋的脸放大了,引力刹那间消失,烬却没有试图逃开。
黑胡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手的笑意。震动冲破空气,烬燃起全身的火焰,咬紧牙关,正面接下这世间最强的恶魔果实的全力一击。
没关系的,不会很痛。这样的日子,早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黑胡子的瞳孔收缩了。萨博不知何时已闪到了他的身后,燃着火的龙爪猛地刺进方才贯穿的伤口。
“龙王爪——!!!”
火焰与外放的武装色霸气从内部炸开,黑胡子喷出一口鲜血:“可恶的露娜利亚族——!!!为什么——”
巨大的黑暗从他全身喷出,先前吸入的废墟从中被释放出来,萨博和烬被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推开。剧痛仍贯穿着他的身体,震动的余波还在火焰中流窜,他没有化身翼龙的余力——但不能停在这里。他不想输,他不能输,战意在熊熊燃烧着,在输给罗罗诺亚·索隆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战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因马歇尔·蒂奇的话而感到愤怒。
说什么拯救我?说什么给我自由?这种话,只有那个人才能说,只有那个人才做得到。即使是乔伊波伊本人来了,我也不会容忍。
因为我早就决定了,不需要除你之外的救世主。
击中黑胡子之后,萨博再次被撞开,他在空中翻了个身,本想稳稳落地,结果差点踹到战斗中的基德。
“水管男!”基德差点失去平衡,气得大叫,“长眼睛没!”
“抱歉啊,”他压了压帽檐,“希留怎么样了?”
“打中了他几回,应该已经伤得不轻了,”基德烦躁地答道,“但他不拿剑我就看不见!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既然这么胆小,只想躲着的话,那就随他去吧。”萨博高声说,“看来此人不过如此。”
宫殿中央,黑胡子已经爬了起来,捂着淌血的胸口,不知道在跟谁喊话:“啊?什么?知道了!”
“还有心思打电话?”基德手中的电磁炮重新开始聚拢光芒,“真是被看扁了啊!”
“哎呀,哎呀。”黑胡子喘着气,咧开嘴,“真是可惜。原本还想好好地参观一下这八百年历史的龙宫城呢!”
他一拳砸向地面,巨大的冲击波接连震开,整座龙宫城一瞬间轰然倒塌,美丽的穹顶向下坠落,贝壳和珊瑚装饰被震碎成齑粉。
“基德!”萨博吼了一声,但红发的海贼死死站立在原地,仿佛地震根本没有发生,电磁炮的光束射过碎石和粉尘,贯穿了黑胡子的肩膀。
萨博倒是无所谓基德射不射出这一发电磁炮,毕竟基德就算被穹顶砸个正着估计也不会怎么样,但是黑胡子击碎王宫的意图显然不是当一个固定靶子。他在制造混乱,目的是——
火拳向上贯穿,与此同时基拉轻捷地抓起自己的船长,从萨博打开的窗口跳了出来,战场转移到了废墟之上。烬也从另一端飞了出来,此时他已在空中盘旋。
希留阴冷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萨博猛地回头,只见他将刀锋抵在尼普顿国王的颈间,邪恶地笑了。
萨博咬紧了牙,他早该料到的。
“好!”黑胡子扒拉开一根横梁,费劲地爬出来,大喘气道,“都不许动!”
“老子管你——”基德作势便要再次发动攻击。
“住手!”萨博大吼一声,“基德!你冷静点!”
“对,对,都冷静点,”黑胡子笑了,勉强维持着平衡,“哎呀,没想到被摆了一道;除了你们,竟然还有特拉法尔加一伙人也在这岛上!看来我是白跑这一趟了,是吧?”
“放开尼普顿国王!”萨博凶狠地说。
“我放过那老头,你们也放过我,我们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怎么样?”黑胡子喘着气说,“公平吧?要不然……”
与此同时,希留配合地压了压刀刃。
“别管我,”尼普顿吼道,“不能让这混账为非作歹了!”
“别犯傻!”萨博厉声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希留的刀锋,“我们可以再找机会对付他,但你要是死了,鱼人族们会怎么想?谁来带领他们面对巨大战争?”
“啧……真火大……”基德仍举着电磁炮,维持着蓄力,向后退了半步。
萨博转向黑胡子:“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伤到尼普顿国王一根汗毛,等待你的就不止是死亡了。”
“是,是,”他举起手,和希留一起开始往后退,缓缓地退出王宫,“我杀他做什么?有什么好处吗?”
萨博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此刻只想让基德射出那一发电磁炮,让黑胡子的脑袋灰飞烟灭,愤怒,恨意,一想到这个人——这个害死了艾斯的人——
他的理智死死地按着这无边无际的恨意,不能失控,不能被冲昏头脑——
“基德,别放下电磁炮。”他咬着牙,随着黑胡子和希留后退的节奏步步紧逼,“我们走。”
白星的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气泡,带着众人飞快地游向龙宫城。路上,罗争分夺秒地为伤员包扎,没有人愿意留在海之森等待战果。再快一点,再游快一点,不能让那人逃掉——
他们冲出水之路,但太迟了。鱼人岛的边缘,黑胡子正在费劲地爬上货船。希留的刀仍架在尼普顿脖颈上,缓步后退。萨博站在最前面,双拳紧握,基德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举着他的电磁炮。
希留猛地把尼普顿往下一推,老国王踉跄着摔在海岸;电光射向黑胡子,却被黑暗吞没,货船立即挤出了气泡,黑胡子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被摆了一道!等着吧,我是不会将这儿拱手相让的!”
那个在大笑的人,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对吗?
那个人就是黑胡子吗?就是抓走了路飞大人的哥哥和爷爷的那个人?背叛了鱼人岛曾经的保护者白胡子的那个人?
就是他毁了龙宫城,是他威胁了父王大人,是他害得鱼人族们都发了疯,对吗?
是他让那么在乎鱼人族的克尔拉大人,差一点被鱼人们杀掉了,对吗?
他就要这么逃走了吗?他还会带着更多手下回来吗?下一次他会做什么?他……他要把那奇怪的病散播给全世界吗?
……我是生病了吗?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感觉血往头上冲?为什么我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不要。
我不要——!!!!!
在阳树夏娃不能照亮的海域里,栖居着无数古老的生物。它们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号令;那是王的哭喊声。王想要阻止一个人。
它们从巢穴里游出来,睁开沉眠的眼睛,想看清楚是谁让那比谁都善良的王如此痛苦、如此愤怒。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们都记不清啦,这张脸也曾沉入过大海。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戴维·琼斯吗?听说海面上至今都传说着他活在深海的某个地方,贪婪地收集着所有财宝呐。
啊,对啦,想起来了。戴维·D·琼斯,他后来的名字变了嘛。他明明恨透了乔伊波伊,却在最后时分为自己加上了那个字母,是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为了一个约定吧?一个乔伊波伊没能履行的约定?唉,记不清楚啦。
不管怎么样,那个约定、那个意志,大概是没能传递下去吧?
真是可悲啊,戴维·D·琼斯的后人。
应王所愿,就让你沉入大海吧。
龙宫城外一片死寂。
海王类们散开时,黑胡子的船已被撕成几半,几个模糊的人形无知无觉地向海底坠落下去。
白星睁开了眼,迷惘地看向手心里的众人,又看向龙宫城,又抬头望向苏醒的海王类们。
“……那是我做的吗?”
没有人敢说话。无数古代海王类从黑暗中现身,将黑胡子连人带船撕碎的那一刻,没有人觉得畅快。这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恐惧,在这古老力量的面前,任何人都没有反抗的可能性。
这就是古代兵器,海王波塞冬的力量。
“我……让海王类们杀了人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白星的眼中流出来,掉在众人的身上,那是像海水一般咸涩的眼泪。
“白星!”尼普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奔向他哭泣的女儿,“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受伤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白星低下头,哭得更厉害了。“对,对不起……母亲大人如果知道了……”她抽噎着说,“她……她……她明明嘱咐我不要仇恨任何人……可是我……”
海王类们发出哀鸣,不知是在安抚公主,还是因她的眼泪而痛心。
“白星公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布琳打破了沉默,“那个人可能会毁掉鱼人岛,可能会害鱼人和人类再次彼此仇恨。你知道的吧?所以才会下意识那样做的。”
白星含着泪点头。“可是他都已经走掉了,不会危害大家了,我……我还是把他杀了……”
“那他也可能再次来犯呀。”布琳争辩道,“你不想看到鱼人岛再次陷入危险,对不对?”
“恐怕白星公主的看法没错。”克尔拉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布琳的肩膀,“仇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布琳。想象一下,如果这件事传到外面去,一般人会怎么想。”
“对不起……”白星抹着泪,“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像生病了一样……”
“也许你确实生病了,公主。”罗抬起头说,“你还记得那种怪病吗?任何疾病的传染、潜伏、病发和治愈都是需要时间的。况且,您的体型比较大,所以我想也许当时,您正好处在疾病的干扰下。”
“……真的吗?”
“我可是医生啊。”罗勉强对她露出一个笑,“你有没有觉得浑身血液发烫?觉得几段记忆在眼前反复回溯?觉得无法思考,然后清醒过来之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好像,好像有……”白星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红的。
“那你肯定就是生病了。”罗叹了口气,“得好好休息才行。”
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死亡外科医生露出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温和模样,安抚着这位能毁灭世界的人鱼公主。
“这场面比特拉法尔加变成女人还奇怪。”基德呆滞地说。
基拉痛苦地珐了两声:“你就仗着他现在没空理你吧。”
“你觉得她病了吗。”霍金斯跟德雷克咬耳朵。
“首先我是不懂医学啊。”德雷克低声说,“但就之前的病例来判断,她要是被传染了我们谁都别想活着出鱼人岛。”
白星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之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去做各自该做的事了。三位王子被拉菲特放倒在王宫外,仍然昏迷不醒,所幸没被坍塌的宫殿波及。基德和基拉对霍金斯说了一句勉强算得上友善的“你没死啊”,霍金斯没怎么理他们,转头去跟夏莉夫人进行同行交流。烬看上去很想找德雷克两句茬,但德雷克一直在忙着跟海军那边打电话。
布琳翻译完革命军带来的历史正文,匆匆赶到海之森的时候,正好碰上罗回来。
“噢,你在这啊。”她把手里的纸往罗手里一塞,“推进城那块正文的翻译,运气很好,是讲天王的。信息量挺大的,有几个特殊名词我也不太确定,你先凑合着读一下。”
罗接过文本,快速扫了一眼:“辛苦你了。你打算去看那块正文?”
“总不能不看吧。”她撇了撇嘴,“我们难道是来无偿做好事的?”
“怎么说呢,白星状态还是不太好。你别给她又刺激到了。”
“不会的啦。”她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海之森。白星还是坐在乙姬的陵墓旁,她的三个哥哥担忧地围在她身边。气氛确实有些沉重,没人在说话。
“啊,布琳大人……”白星看见她,勉强打起精神,“抱歉,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她赶紧露出最温柔的笑容,“您休息就好!我是来看这份历史正文的,您的父亲已经同意了。”
“您……能解读历史正文吗?”
“是三眼族的秘密能力。”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有些狡猾地说,“公主殿下要帮我保密噢?”
白星忧伤的脸上浮现一丝天真的笑意:“嗯!我很擅长保守秘密!”
布琳在那面巨大的历史正文前坐下来,双手环在膝上,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对她来说,解读历史正文仍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每个词都要在记忆中搜寻许久才能找到合适的释义。可是,这份文本却十分容易。你、我、太阳、海底、相信、伙伴、以及,对不起。它所用的词语和任何其他的历史正文都不一样。
“妮可·罗宾来这座岛的时候,给你们读过这份历史正文吗?”她不经意地问。
“她给父王读过。”鲛星回答,“至于父王呢……可能觉得不适宜告诉我们吧。”
“噢……那你们想听吗?”布琳歪了歪头,“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这是一封信。”
王子看上去有点为难:“那父王肯定有他的理由吧……”
“嗯,也是——”
“我想听。”白星轻声说,“布琳大人,请读给我听吧。”
她的脸凑了过来,眉头微蹙,看上去好认真。三位王子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最终没说什么。
布琳眨了眨眼,想起来自特拉法尔加的警告,她这肯定算是不遵医嘱了。但是怎么能不告诉她呢?她掌握着巨大的力量,被许多可怕的人当作筹码争夺,与此同时还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不让她知道就太不公平了。
她冲白星笑了笑:“那我念了噢。”
写给砂星:
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起的是第一次在海面上遇见你的那天。你瞒着父母从那遥远的海底游到海面上兜风,远远地偷看着我们的船。我当时以为你是什么海王类呢,一靠近才发现原来是一位好奇的人鱼公主。你说你喜欢阳光,不想在黑暗的海底生活;我给你讲了好多陆地上的事情,从天亮讲到天黑,直到你急得要哭,说再不回家就要被骂了。于是我跟你约好,明天也会在这里等你。
那真是开心的一天啊,回想起来,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我就要死了。我答应过你会回来带你出海,要喊你一声伙伴,如今却要失约了。那时候你说要等到造好诺亚,等鱼人族们都去阳光下生活,才能放心地跟我去冒险,可我们却没法等到那一天了。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弱小,是我无法保护伙伴,真的……对不起,砂星。
最近,象主跟我说了一件奇特的事情。他说恶魔果实是有意志的,好像可以把前任主人的心愿传递下去。它们会一直等待,直到能继承这股意志的人再次出现。
可是,我有好多好多的心愿啊。我想带你出海,我想修好埃米特,我想让瓦铁尔医生活过来。我想去把伊姆那家伙打飞,让他后悔、让他付出代价。我想结束这一切,我还想像遇到你的那时候一样,和伙伴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去冒险。
我身体里的那个恶魔真的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事情吗?它会找到谁呢?那个人会像我一样战斗吗?那个人会像我一样总是惹上麻烦吗?那个人会有一群愿意纵容他胡闹的伙伴吗?那个人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勇敢又爱哭的人鱼公主吗?
砂星,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如果那是真的……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等到继承了我心愿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次履行那个约定吗?
前些日子,我得到了一棵珍贵的树种,莉莉说这种树叫“阳树夏娃”,它的枝干可以传递阳光。我现在无法带鱼人族走上陆地,作为补偿,我想把它送给你。我不知道继承我意志的人何时才能到来,所以在那之前,请不要让鱼人族们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子,好吗?
砂星,我不希求你原谅我,只想请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我把我们的一切都留在了最终之岛,我不能让大家所做的一切白费。我知道我已经是第二次说这种话了,但……我一定会回来见你。请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们会在真正的阳光下重逢。
乔伊波伊
布琳念出最后一个名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白星的眼中噙满了泪,她不断地用手背抹着眼睛,急促地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乔伊波伊真是个任性的人。”布琳轻轻地说,“他给大家都带来了好多麻烦啊。约定,心愿……什么的。”
“原来这棵树是这样来的。”翻车星仰起头,喃喃道。
阳树夏娃巨大的根系笼罩在鱼人岛上空,洒下五月温柔的阳光;乔伊波伊第一次遇到砂星公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吧。
“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呢……”鲛星思考着说,“乔伊波伊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后来发生了事情,我们读到了一些零碎的记载。”布琳继续说,“在乔伊波伊死后,这位公主离开了自己的国度,愤怒地动用海王的力量,和乔伊波伊的其他同伴一起,最后一次发动了对二十国的反攻。”
“……然后他们失败了?”
“我们还没有找到记载结果的历史正文,但我的眼睛留下了一点点模糊的记忆。”布琳回答,“似乎……二十国更加肆无忌惮地动用天王,以求彻底震慑反抗势力。三眼族居住的国度也在那时彻底沉入了大海。”
“果然……”白星嗫嚅着说,“海王是很可怕的东西……”
“所谓战争就是这样。”鲛星耐心地对她说,“即便是正义的战争,也会带来苦难。”
短暂的沉默。白星没有回话。
布琳自己也有点走神。她原本一直觉得观看先祖的记忆和对敌人使用记忆果实的感觉没有太大区别,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模糊的画面才开始变得清晰,那些古老的情感开始隐隐作痛,而她这才明白最初那种冷静、旁观的感觉,并不是不痛苦,只是她的心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做出的自我保护。
她突然也好想哭。
她站起来,爬上白星垂落身侧的手掌,仰起头。“白星公主,听我讲一件事,好不好?”
白星把她捧到面前,含着泪点头。
该从哪里讲起呢?这漫长的悲剧久远到无法决定何处是开头,那么,也许从结尾开始吧。
“白星公主,你知道吗,”布琳抬起手,摸了摸白星的脸颊,“我睁开这只眼睛之后,看到的第一段记忆,是我父亲临死前的记忆。”
白星捂住了嘴。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我。保护我不受妈妈的伤害。”
“布琳大人的妈妈……是BIG MOM对吗?”白星小心地问,“怎么会这样?”
对啊,怎么会这样?要怎么才能跟一个有着幸福家庭的女孩解释,世界上有这样一个母亲,她在思食症发的时候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吞下去?
这样可怕的事情,就没必要告诉白星了。
“因为,三眼族们拒绝了去万国生活,妈妈很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那天,妈妈想吃的是巧克力舒芙蕾。
“好可怕……”白星嗫嚅着说。
“没错,非常可怕。”布琳深吸一口气,“妈妈的梦想是创造一个所有种族都能一起生活的国度,换在平时,她只要一个就满意了。但是那个时候,她想要的是全部。”
“因为可以解读历史正文……”
“是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她一直告诉我,我的眼睛虽然很丑陋,但却是一件绝无仅有的武器。”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绝无仅有”要怪到谁的头上。
妈妈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布琳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世界上肯定有比她糟糕得多的母亲,对不对?妈妈就是妈妈,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她是有父亲的啊。她的父亲到死之前还在保护她啊。那一天,他们原本或许是可以逃掉的啊。
那一天,父亲带着襁褓里的他躲在餐桌底下,桌布足够长,而且那张桌子上放着修女的照片,妈妈即使在犯思食症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弄坏那张照片……他们原本或许是可以躲过去的。可是,还是个婴儿的她,却不早不晚地啼哭了起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偏偏要哭出声呢?如果没有我的话,爸爸是不是也许就不会死掉了?
这些天来,这样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中,驱赶不走。她没能和任何人谈论这段回忆,谁会有这样的母亲?谁能理解这种痛苦?谁会在被母亲欺骗、打压、当作提线木偶操纵了十六年之后才发现这种真相?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
就连恨妈妈都没有意义了。
“白星公主,”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可是你知道吗,能够伤害三眼族的人,可不止妈妈。”
海啸般的痛苦。溺死在海水中的感觉。目睹着亲人命丧他人之手的绝望。孤身一人逃亡时的恐惧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发誓什么都不会说的,别伤害我的女儿……放过我的女儿……为什么我非要拥有这只眼睛?为什么我非要继承这些记忆?为什么我们非要受这种折磨?为什么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的家人们都去了哪里?
她咬住牙,握紧了拳,双腿有些发软。
“布琳大人?”白星担心地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不能在这里倒下,她不是来寻求安慰的。
她再度抬起头:“所以,白星,虽然萨博和克尔拉他们有另外的看法……但我觉得,能拥有可以保护族人的力量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
“我……”
“如果三眼族能拥有一件古代兵器,可能我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对吗?”
终于说出来了。从看见白星因自己的能力而流泪的时候,就想对她说的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白星会怎么想?她能理解吗?她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满脑子恨意的疯子吗?但不是的……不是的……
白星的手指环上了她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她凑得更近了,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人鱼公主无比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啊。
布琳张开手臂,将脸颊贴上白星同样沾满泪水的脸颊,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布琳大人……”白星在她耳边轻声说,“布琳大人真的好勇敢,也好温柔啊。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迷茫了。”
她轻轻地蹭了蹭布琳,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知道的,是我一直长不大……一直被父亲,还有哥哥们保护着,就像路飞大人说的一样,是个爱哭的胆小鬼。”
白星松开手指,再次将布琳托到面前,注视着她:“不仅胆小,而且还害怕面对自己。罗医生是在说谎安慰我对不对?然后现在又是布琳大人,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却还要强撑着来和我说这些……”
“没有啦……”布琳抹了抹眼睛,含糊地说,“这都是我们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所以……我不会再这样拖大家的后腿了。”她握紧拳头,抵在身前,“我要……我要变得更勇敢!足够勇敢的话,我就不会再害怕得失去理智,做出让母亲失望的事情了。我要……我要用这个力量保护大家……”
三位王子此时已经哭成一片,白星也把他们托到面前:“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让哥哥们忍着痛苦逗我开心了!”
“白星……!”
“太了不起了……太勇敢了……”
布琳望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意识到,她好久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姐姐。也许因为不知道怎么看待妈妈,也许因为这些天来实在没有余暇。不知蛋糕岛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盯上,有没有人受伤。
她保守着这个秘密抛下他们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们会生气吗?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们身边呢?
“白星,”她轻轻喊道,“那,我们回去和大家汇合吧?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作战会议在人鱼咖啡厅里召开,布琳赶到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奇怪。
非常奇怪。比先前德雷克和霍金斯之间的那种还要奇怪。布琳熟悉这种气氛,她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替妈妈解决这种气氛:震惊、气愤、被隐瞒或背叛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她又问了一遍,把目光投向看上去最生气的革命军参谋总长。
萨博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有人背着我们搞了个大新闻。”
啊……那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就像蛋糕要把最甜的一口留到最后吃一样,布琳看报纸也不喜欢先看头版。因佩尔地狱被发射上天的新闻被列在版面的下半部分,配了一张颇具冲击力的图片,很难想象这种文章居然登不上头版,尤斯塔斯肯定很不高兴。
但当头版映入眼帘的时候,她了然了。的确是大新闻。某人确实跟他的海贼、海军、革命军同盟们瞒了不少事情。
在一张手术果实的特写上方,赫然印着这样的巨幅标题:
『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专访:圣地、天龙人、基因工程,以及不老手术的真相』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