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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
天,蒙着一层浓郁的蓝。
宴会厅内灯火明亮,人影绰绰,愈发显得缎制窗帘后的两个小黑影可疑了起来。他们中的一个,手里拿着个小巧精致的口琴,对另一个说:“理查德,我学了首新曲子。”
“嗯。”第二个孩子抬头,看着远方的夜空若有所思,“我想听。”
“就是为你学的……嗯……你想知道它叫什么吗?”
“你说吧。”
“《六月船歌》。”
“柴可夫斯基的?”
“……好像是,我记不清了。”
理查德转身,倚坐在了窗台上,这个位置不算高,他的双脚堪堪着地。他一边摆弄着这扇窗的卡扣,一边说:“你吹吧,赫南多,你吹吧。”
“他们听到声音,发现我们了怎么办?”赫南多学着他的样子,靠到了窗户上。
经过一番摸索,他还是没能把卡扣解开,这款锁和他房间里的完全不同,持续不断的金属碰撞声叫喊着他的不耐烦。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赫南多已经把口琴轻搭在唇边,望着他,目光在天幕的覆盖下显得更深邃。那是双明亮的眼睛。
他深感抱歉,把手收了回来,十分认真地回复道:“不会怎么样的。他们顶多让人把我们抓出来,扔回到餐桌边,这是好事。等他们不在意了,我就带你再次溜过来,或是藏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如果他们要责罚你,你就说是我干的,是理查德干的。
“所以,你吹吧。”
外面的蓝色褪去了不少,夜,要真正的降临了。
抒缓的口琴声响起,他似乎有些生疏,可能是紧张,像个年轻的小船手,在浅流中撑起竹篙,悠悠扬扬地驶向远方。
他垂眸,可细小的星光已将他的思绪锚定在了天空上。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口琴的旋律让他有了别样的想法。在乐曲停下的那刻弯身挑起赫南多的下巴:“你想待在这里吗?”
“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那我们走吧。”他很坚定地说。
赫南多很疑惑,他把头枕到了理查德的大腿旁侧,他最近越来越喜欢这样,靠在他的身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依偎在一起。“去哪里?”
“外面。你难道乐意藏在这吗?”
“不。”
“那就走。”他伸出手,把赫南多拉上了窗台,“我们出去。”
“让我来试试那个锁。”
“打不开就撞开好了……”
咔嗒。
“开了。”赫南多向外跳去。外面很安静,衬得宴会厅内的嘈杂很疏远,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收起口琴,将理查德抱了出来。二人出于一点责任心,把窗户虚掩上了。没走几步,他拉了拉理查德的衣角,问道:“你想好了?我们要去哪里?”
理查德望着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抹蓝,沉道:“去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嗯……院前那块草地?我来的时候车子开了很久……”
“不,那还不够远。”
“可以去西伯利亚!他们管那叫什么来着,远——东?那儿一定很远了。”赫南多趁着有光,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理查德的手心。
“嗯。你敢和我一起去吗?”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走……”
“所以,敢不敢?”理查德直视着地的双眼,手指溜进他的指缝,两人牵得更紧了。“如果你……”
春季的星空总不如夏季时的绚烂,可这样的比较无法让它的美丽衰减半分,无数光点布满天穹,它们很亮,亮到赫南多能借着星光看清理查德的目光炯炯,看清白白的脸上透着什么样的期待。他想了很久,含糊不清的,因为只有着一股酥麻的感觉缠着他,像是灵魂犹疑不决地在他身上到处乱窜。
“当然。”
“有星星,不会很黑的,放心吧。”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脸颊烫烫的,好奇怪。
理查德又说:“我想我们可以跑起来,这样凉快些。”
他也很热吗?明明今晚,还算是凉爽。
他听完后感到有些得意,运动向来是他所擅长的:“你跑不过我的。”
“可以比比。谁先跑到那里,”理查德指向庭院中心处的喷泉,“谁就赢了。”
“嗯……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要松开你的手了,我不要这样。”他甜甜地笑了笑,“我们一起走过去,看看今晚能不能走出院门,然后再说。”
“……也好。”
其实说不清到底是谁牵着谁,乍眼一看,他们是并肩走着的,步伐很缓,有时越走越近,挤到一块去了,有时一个跑远了,另一个只好默默地把他拉回来。不知道哪位先提到星星和天空,一时间两人都抬起头。“那边有一簇很亮,”赫南多用手在空中划了条弧线,又摆着手指画了个三角形,“下边是个大三角。”
“那些特别亮的星星,叫什么?”
“不知道,老师好像没有讲过。他最近在教航海史,听上去很有意思。我还没有试过坐船去很远的地方,应该和渡轮差不多吧,从巴伦西亚到马赛的那种。”
“去美国要坐很久的船。他们管那叫远洋航行。不过你不会喜欢。”
“为什么呢?”
“晚上的时候,很黑,很孤独,海上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别的船经过,”理查德说到这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用什么词句去描述,“因为大海太大了。”
“有天空大吗?”赫南多回忆着老师教授自然科学时说过的,宇宙是无垠的。不过在他眼里,天只有那么一块,从地平线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或许从地上仰望天空,就像在岸边俯视大海,多出了相似的界限。它们总是很像,蓝色的,辽阔的。
理查德摇摇头,说:“没有。天能盖住海。听说一人站到甲板上时,你唯一的伙伴便是头顶的星星们。”
“好吧。可我觉得它们很像。你想,晚上的时候,海水也是黑的对不对?那不就是天空的样子,然后那些星星是船只的航行灯,白色的那两盏……”他用手指比划着,语速很快,理查德要很认真听才能听明白他在讲什么。某个瞬间,他下定决心要把西班牙语学得更好,尽管这门课的考试他总得拿到满分。
“星星会动吗?”他问赫南多。星是当然会动,这是他知道的,但如果是自己说出来,那就显得很无趣。
“会吧。有时我盯着一处看,久一点,那处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确实像船。你可以给它们吹船歌了。”
“好主意。不过那是为你学的,不能吹给它们听。”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说回来,要是哪天我要去拉丁美洲看看……远洋航行,那会很有挑战——我是说,只与星星为伴。”
理查德有些疲惫了,他将身体斜靠在赫南多的身侧,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轻轻贴在幼小的臂膀上。现在,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但是你会感到长久的孤单寂寞,直到黑夜结束。当然你也可以不待在舷窗边,游轮上或许会有无聊至极的派对,那儿人很多。”
“我们才刚从‘无聊的派对’里逃出来,理查德!”这个姿势刚好可以让他够着理查德额前的发梢,他这么想着,也那么做了,小心翼翼地撩拔了一下。不是出于好玩,出于一种无法解释的情绪。“不过我还是不理解那是种什么感受。很难想象。”
理查德听后,开始用身体推着他往另一边走去——更暗的一边,更远的一边。慢慢地,慢慢地。然后他小小声地,用气音说道:“像这样。你最好抬头看,海上是什么都望不见的,天上的星星们要更好心,它们会告诉你方向——如果你是水手或者船长。如果你是乘客,那最好天空与地面的中间看,那样更像是从舷窗往外看,然后你就能看到星星是怎么落下,太阳又怎么升起,又一天。”
他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往理查德在的方向逃。
“我需要停下来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试探与不安。
“不。”赫南多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边,似乎是北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到了北极星,在理查德的头顶更上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请继续吧。这个旅程好像很需要勇气……”
“我知道你不缺少那个。”他是不是笑了?”还有就是,我认为你是对的。的确需要。”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天空中航行?”
“我不知道。如果你认为是,那就一定是。”
“好吧。我希望是。”
理查德停了下来,他绕到赫南多的正前方。
“要不我们坐下来说?”
“如果你累了的话,其实我们们可以静静地休息一下,什么都不做,包括聊天。这样你会好很多。”有时候他觉得,理查德确实不像同龄人,但也不是很老,只是说话比周围人更沉稳些,有时候又认为他连婴儿都不如,至少婴儿累了会睡觉。他们坐了下来,在草坪上,他微微弯腰,好让理查德能靠在他的肩窝。
小孩子是静不下来的。
他们两个高估自己的自控力了。
在赫南多试图凭借记忆来搜寻农业女神的踪迹时,理查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在看星星。”
“嗯。”他有些惊喜,毕竟此时的理查德是低着头的。
“你想知道它们怎么看你吗?就像你看它们那样,一个小点。”
赫南多很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话。
“那我看向你,是不是正如你看向我那样?”嗯,星星。而且……“starlit”和“Sterling”,也确实有点像。他在心里用英语默默念道。
理查德听到后不再埋着头,他看了眼身后的星空,又看回赫南多,表情中透着点严肃:“不算是。”
“这又是为什么?”他以为其中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高深奥妙。
接着,他只看到理查德的嘴一张一合。
他记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那就不算是。”
那种灵魂爬遍全身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像猫的尾巴,从骨头开始,一路绕上他外在的躯体。酥酥痒痒的。
喜欢。
伴随着别样的激动,他想,原来这叫喜欢。
“你知道接下来我要说什么。”理查德淡淡地微笑着,犹如小雏菊的香气弥漫。
他红着脸,有些想低头,却又舍不得:“喜欢你。”
“我说过,‘love you’和‘I love you’是不一样的,赫南多。”
“我喜欢你。”他凑上前去,亲了下理查德的脸颊。夜空下看不清什么,但嘴唇所触及到的温热可不会骗人。
“赫南多。”
“嗯?”
“赫南多……”
“怎么了吗?你讨厌我啦?”
理查德又把头埋了下去。
“你刚刚说我是星星?”
“我没有……”他撒了个小谎,不过理查德可没上当。
“你确实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我知道了。勉强当你说的是对的,那么,向我许个愿吧。毕竟在你眼里我是星星嘛,我理应有这个能力。”
嗯。那么,许个愿望吧。
赫南多摸了摸口袋,隔着布料,轻轻描摹着那把口琴凸起的形状。
“我希望在我日后的航行里,你能只做我一个人的指路星。”他鼓足勇气,断断续续地把这句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恰逢狮子座从他的身后经过,轩辕十四的辉光像一顶勇气的冠冕。
繁星之下,你是否能只为我一人闪耀?
答案是肯定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