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斯卡出生的时候,新星已经运转了十七年。
他没有见过地球。那颗蓝色的、古老的、最终被人类抛弃的星球,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历史。老一辈人偶尔会在谈话中提起它,语气复杂,像是提起一个已经死去的亲人,爱过它,怨过它,最终在漫长的告别里接受了它的消失。
历史书上是这么说的——在CT-285年,地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科研院工作人员在艰苦抗争数年后终于在最后一艘飞船上把人类的火种带到了新家园。奥斯卡有幸参与过缅怀活动,那些科学家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口述史被收录在教科书里,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当作历史的见证,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对地球闭口不谈。任何有关地球的探测在申报阶段就会被驳回,任何有关地球的课题在准备之前就会被叫停,以“资源有限”“优先级不够”等理由无限期搁置。
官方的解释是,人类应该向前看。地球已经过去了。把资源和精力花在一个死去的世界上没有意义。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所以大多数人接受了。但奥斯卡不接受。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一回事,他认为科研院阻止人们探究地球的原因绝对不只是缺钱这么简单。他从小就对地球抱有很大的好奇。小时候他在学校的资料室里偶然点进了一张地球的缩略图,比荒芜的新星要美丽的多。不像新星的灰蓝色,地球的蓝色鲜活而漂亮,好像在发光一般。白色的云层像轻纱一样覆在上面,绿色和棕色的陆地镶嵌其中,整个星球在黑色的宇宙背景里显得柔软而脆弱,像一个飘渺的梦。
奥斯卡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八岁。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颜色。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地球的资料,看了无数影像,但没有任何一段文字能还原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图片时的感受。小小的梦想像种子一样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想亲眼看看它。他想站在足够近的地方,透过舷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颗星球。他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那么蓝,是不是真的在发光,是不是真的像所有人描述的那样。美丽,孤独,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他成为了宇航员。
——
在空间站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吗?”
一个微弱的陌生男声突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滴水突然落进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奥斯卡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环顾四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噢,你可以听到我吗?”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扬了起来,甚至因为过于欣喜而爆了句粗口。
“可以。”奥斯卡缓缓道。他依然在寻找声音的来源,甚至不知道此刻该面对哪个方向。
对方似乎很惊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奥斯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是谁?这是什么……”奥斯卡率先开口。
“谢天谢地,你真的可以听到!”年轻人打断了他的话,听起来很快活,好像还是小孩子心气,“别找了,我不在空间站里。”
“不在空间站里?那你到底是什么?”奥斯卡心想。
“我啊,兰多。兰多·诺里斯。”那个声音笑着说,好像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一样,“告诉你也没用,你不可能认识我。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一个鬼魂,或者幽灵?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我现在的状态。”
“奥斯卡。”奥斯卡干巴巴地交代了自己的名字,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种玄幻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只当是在做梦,配合着兰多假装很好奇。
“所以呢,你现在到底在哪?”
“大概……离你很远很远,”兰多的声音弱下去,好像在认真思考,“可能几万光年?也可能和你压根不在一个宇宙里。”
奥斯卡张张嘴,他能明显感觉到兰多情绪的变化,但他刚要开口——
“你该睡觉了,不是吗?早点休息吧。”他悠悠道,尾音像是一声叹息,随后便消失在了奥斯卡的脑海里。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神奇,奥斯卡生平第一次认识了一个鬼魂。兰多知道很多事情,对空间站了如指掌,有一次奥斯卡在站内迷了路,兰多还引导他穿过一组几乎没人用的气闸门,找到了回宿舍的捷径。
“你怎么这么清楚?”奥斯卡问。
“我曾经在科研院工作过。”兰多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好像并不愿意多说这事。
奥斯卡几度想询问兰多出现在这的原因,又觉得不够礼貌,只好闭上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奥斯卡开始习惯有兰多的生活,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等一等,等意识边缘出现一点动静,好确认兰多还在这里。兰多多数时候都在,偶尔会迟到几分钟,然后突然出现,语速很快地说一句“抱歉,刚才有点远。”
奥斯卡问他,“有点远是什么意思?”
“就是意识飘出去了。有时候控制不住。”兰多给他解释,虽然说了跟没说一样。
奥斯卡的嘴角抽了抽。可能鬼魂就是这样的?他心想,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生第一次发生了动摇。兰多是个有趣的朋友,可以说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合拍的伙伴。他很外向,一天下来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有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冷幽默(他后来承认自己是英国人),奥斯卡每次都被他逗的笑得停不下来。他对于世界有一种狂热到几乎病态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好像现在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样,奥斯卡应他的央求给他讲了很多现在的生活,还描述了新星的样子——灰绿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壤,色泽暗淡的植物。兰多像个认真的学生一样安静地听,有时候咯咯笑起来,有时候又沉默下去,似乎对此感到惋惜。
“真可惜。你真应该看看地球的样子。”他说。
奥斯卡摇摇头,“我从出生开始就待在新星。那些前辈不怎么愿意让人们研究地球。”
“不可理喻。”兰多听起来很生气,但是更多的好像是疲惫,“我早就说那群家伙就是些饭桶,为什么要因为——”
他的声音有些波动,传来些频道里调试波频的刺啦刺啦声。
“你别急。这就是他们的问题。”奥斯卡安慰他,“我特意申请了来地球的任务,咱们可以一块看看现在的地球。”
“很艰难吧?什么任务?”
“收集……残存的人类智识载体。”奥斯卡想了一会,然后一字一顿道。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笑。兰多什么都没说,又悄悄摸摸地消失了,好像一个人又潜入了水底,液体在他头顶重新闭合,密封成一片安静的水域,割出一片寂静。
危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值班日。
警报响起的时候,奥斯卡正在观测舱记录数据。空间站突然遭遇了未知的引力波动,舱体剧烈震动起来,重力模拟系统失灵,所有物件都飘了起来。走廊里传来其他人的喊叫声,金属扭曲的声音从舱壁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他飘去主控室,系统显示能源核心的冷却模块出现故障。智能软件预测如果不及时修复,温度会在二十分钟内达到临界值,到时候整个空间站都会被熔穿。
“快!动起来!做点什么!”有人大吼着。
维修组试图进入核心舱,但通道的气闸门因为系统错乱被锁死了。所有常规路径都被切断,备用方案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来不及了!”他的同事已然脸色惨白,一边尝试输入密钥一边喊道。
各种工具在舱内乱飞,人们来来往往,毫无目的地穿梭着,企图找到些突破。奥斯卡的心脏跳的飞快,他咬住舌尖尽力保持冷静,快速思考着解决方案,但没有一个是可行的。周围人在紧急频道里争论,所有方法都用尽了,难道这次他们真的要在此……
“奥斯卡。”
一个声音穿过所有嘈杂的噪音进入他的脑海。
“我在。”奥斯卡说,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听我说,”兰多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核心舱下面有一条维修通道,是建站初期用的老结构,后来被封死了,但封得不彻底。你能从第三气闸室的检修口下去,穿过一组旧管道,从底部进入核心舱。”
“你……好的。”
来不及思考是真是假,奥斯卡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奔向气闸室。左转,直行,穿过第二个舱门,他摸索着右侧墙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盖板。他拧开盖板,下面果然有一条垂直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穿过它。”兰多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一下子钻了进去。下面几乎没有一点光源,漆黑到什么都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听我说,我知道怎么走。”兰多快速说道,他立马一头扎进黑暗。兰多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告诉他,像一只手在黑暗里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奥斯卡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在,他就不会走错。一丝光源在不远处出现,核心舱就在眼前,兰多的声音猛地拔高,“快,还有三米。”
奥斯卡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进去的。舱内温度已经高得离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胸口好像被什么死死压住,隔热手套接触到金属表面时甚至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找到冷却模块的手动阀,双手握住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扳下。液压系统发出沉闷的响动,温度曲线终于开始回落。他靠着舱壁滑坐下来,平躺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是烧起来一般疼痛。他想叫兰多的名字,想说点什么,但是嗓子太干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露出一个笑。还好,还好。他知道他脑海里那些感谢兰多都听得见。
这件事过后,空间站恢复了正常运转。奥斯卡被评了一个表彰,虽然他并不在意。同事们都来感谢他,“你怎么知道下面也有一条路?”
“有人告诉我的。”奥斯卡实话实说。
“谁?”
奥斯卡没说话。他开始想另一件事——兰多知道这条维修通道的启用与废弃,知道手动阀的位置,知道冷却模块的应急操作流程……这是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应该知道的事吗?
这应该是一个参与过空间站设计与建造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奥斯卡开始留意所有关于空间站建设历史的资料。大部分文件都是加密的,他只有基础权限,看到的东西非常有限。他花了很长时间绕过层层权限限制,调出了空间站早起建设人员名单。大部分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顺着L开头往下一个一个看,直到停在一个名字上。
兰多·诺里斯
职位:科技研究中心首席工程师。状态:失踪。
奥斯卡心里咯噔一下。失踪,这意味着生死未卜,也就是目前只有他能联络上兰多。他直到睡前躺在休眠舱里还在想这件事,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兰多的那些话和莫名失落下来的语气。
他真的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多。”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