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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五岁以下的孩子就像养实验体，或许连实验体都不如。年幼的孩子没有自我意识，吃，喝，睡，玩，掰扯简陋的道理，口齿不清的说话，威斯克记不清自己五岁时候的模样，威廉则说他那时候独自解剖了一整只青蛙。他们给了雪莉一只青蛙，看她一下午都像捧着一只小狗一样捧着青蛙转圈，旁边的手术器械一样没有用上。
孩子就是这样。威廉说。
威斯克轻飘飘看了威廉一眼，没反驳，反正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威斯克想。何必在这件事上去反驳一个父亲呢？
自那天后两个月，威斯克去孤儿院做审查，在文件末尾签字，近年来孤儿院的损耗率提升了，最早一批的孩子只剩下寥寥几个，假如有人调查过浣熊市孤儿院的孩子们，会发现这里没走出去过一个孩子。想到这儿他差点冷笑出声，签完字，把文件还给孤儿院的研究员。
“最近有什么事吗？”威斯克随口问，只是以防万一，自从前年发生过儿童实验体集体异变，残存的孩子逃进方舟的事件后，孤儿院的安防大大提高了，连带着威斯克负责完阿克雷的事务，都要来插一手帮忙。
那研究员想了想，提起一件事：“上周有对夫妇的车祸去世了，他们的孩子要被送来这里。”
“这儿？”
“一对兄妹，哥哥十六岁，妹妹十一岁，都没成年，社工正在寻找能够收留他们的寄养家庭。”研究员说，看了眼天色，“他们也许快来了。”
威斯克点头，没有多问，他把这事放下了，跟着研究员往孤儿院里走，排查一圈没问题的话，他还能在天黑之前回到阿克雷。
“您今天心情很好呢。”研究员倒是主动挑起来话题，笑着说，威斯克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因为今早他出门时威廉来送他，手插在兜里，在即将被太阳晒到时停在了阴影里，眯着眼打量他。
“他们说你今天心情很好。”威廉说，“你今晚会回来吗？”
“谁说我心情好？”
“其他研究员，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威廉坦坦荡荡，这就是他的本事了，从不认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你还没回答我，你会回来吗？”
“我当然会。”威斯克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在外面过夜？”他暂时又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威廉耸耸肩，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但心情好？他又看了一眼那位研究员，不懂他们是怎么从自己脸上看到心情好这个说法的。
他们被照顾得很好。威斯克想。假如不去考虑他们的未来，单单看现在在娱乐室玩耍的这些孩子，不少人会认为这是个好地方。健康的饮食，干净的衣服，充足的食物，靠这些足够堆起一个孩子的童年了。
研究员跟他介绍每一个孩子。这位是伊莎，这个是乔，这个叫玛利亚，这孩子有些体弱多病，我们管她叫阿尔西娅。威斯克一一听过，没做出什么评价，研究员见他没有阻止，更高兴了，口若悬河。长久以来他们都没法向外人介绍这些孩子，威斯克看着他的脸，发现这是一张兴奋的脸，看得出他对这些孩子投入了很多的精力，哪怕知道他们的平均寿命活不过十四年。
对实验体产生爱怜是不必要的。威斯克把手插在兜里，有些不耐烦，阿尔西娅从地板上抬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害羞地微笑。她也会死去，不是基因病，就是在手术台。他恶意地想。介绍刚刚好告一段落。威斯克看了一眼时间，他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超过了他计划内，研究员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好意思的朝他点头，把他送去孤儿院门口。
孤儿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他们来的巧，社工已经离开了，孤儿院的院长是安布雷拉指派的一位女士，她和颜悦色跟两个孩子说话。威斯克的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眼，男孩十六岁，女孩十一岁，兄妹，这就是那对父母出车祸的孩子。入驻孤儿院，运气好的话，也许他们会成为第一对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运气差一些，他们会在第二年被送上手术台，青少年的试药资料不全，威斯克知道不乏有人等着新的实验体。
他猜他们运气不好。
威斯克目不斜视，在大门前跟他们擦肩而过，离别时他听到院长问：“你们对寄养家庭有要求吗？社工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
“……别带走我妹妹。”那个男孩说，声音很低，“我们不想分开。”
真蠢。任何家庭都不爱领养一对相识的兄妹，能够负担并且满足收养两个孩子的家庭也更喜欢年纪小的孩子，十六岁，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有家庭喜欢他了。威斯克不耐烦地想。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把那个女孩送走，说不定这样她还能活下来。
他猛然顿住脚步，心烦意乱，好半天，他才回头看。那个女孩紧紧贴着她的哥哥，双臂搂着哥哥的腰，而男孩则把手捂在她的后脑上。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可预见的会在这座城市里被剖开，取走一切剩余的价值。
这些都跟他无关，他还要赶时间回阿克雷。威斯克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件事：孤儿院只有适合五六岁孩子阅读的书籍，因为他们注定活不到长大。十六岁太大了。
他又停下了，转身，回到孤儿院门口，面无表情：“给我吧。”
面前的三个人都是一顿，院长思索他的意思片刻，有些迟疑地问：“您要带走他们吗，今天？”安布雷拉当然能过去社工那关，但当天送来的孩子就被拉去做实验，说出去到底还是……
“收养手续。”威斯克说，“我可以收养他们。”
那对兄妹同时朝他投来目光，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能不能被信任，而院长一惊，随即喜笑颜开。“您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呢。”她说，这位年过六十的女人声音温和下来，“我会处理所有的手续，威斯克先生，如果有后续的事务，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威斯克嗯了一声，有那么一会儿，他懊恼自己过于冲动了。
威斯克打开灯，旅馆的灯光闪烁几下，亮起，把床照明。天色渐黑，他不能带着两个孩子走夜路回阿克雷，干脆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做打算。威斯克想。那两个孩子一路都很沉默，没试图跟他说话，也没交流，除了一直握着彼此的手外，他们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坐下。”威斯克点点椅子，男孩先让妹妹坐下，自己站在一边。“你们叫什么？”
“克里斯。”男孩说，“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随即他攥了一下妹妹的手，“她是克莱尔。”他先行一步的问了：“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们？”
“嗯哼？”
“我们年纪很大了，社工说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会有人收养。”克里斯说，他比他看上去的要冷静，威斯克想，也许他可以对这两个孩子的评价高一点。“如果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我可以做，但克莱尔不行。”
威斯克嗯了一声，反问：“你能做什么？”
“你的能力还不足够让我利用你做什么。”威斯克说，“我也没有针对孩子的特殊癖好，雷德菲尔德，我会负责你们的生活起居，学费，兴趣班，不超过合理范围的额外支出，直到你们有能力维持自己的生活，在这期间你们不必须跟我交流，或者说，保持安静是你们对我唯一的用处。”
克里斯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威斯克懒得等这孩子开口，走出门去。他在楼下的便利店简单买了几条毛巾和洗漱用品，以及一些食物，带回旅馆，发现克莱尔已经躺在了床上，克里斯在她身边坐着，见到威斯克回来，紧张地站了起来。
坐下。威斯克用口型说。克里斯坐下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扔给克里斯一包饼干，自己坐在了沙发上，闭目养神。克里斯握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威斯克察觉到有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臂，睁眼一看，克里斯伸着饼干到他面前。
我不吃。威斯克本想说，但这孩子看他的目光躲闪又尴尬，显然鼓足了勇气来搭话，所以他接了，不怎么高兴地咬着饼干。
“谢谢。”克里斯说，似乎松了口气。“抱歉，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
他原本以为克里斯会更难搞一些。作为一个双亲刚刚过世的孩子，克里斯已经足够坚强了，被刺扎两下在威斯克的预计范畴之内。
“你很害怕？”
克里斯一顿，诚实地点头。
谈不上害不害怕，接到电话，得到消息，在社工赶来的那段时间，他把克莱尔从床上叫醒，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尝试跟她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克莱尔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很快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在那张沙发上安静地跟克里斯拥抱，直到社工敲响他们的门。
雷德菲尔德夫妇在郊区的路上遇到了一头冲出来的鹿，为了躲避那头鹿，他们的车一头撞在了附近的树上。等到半个多小时后第二辆车经过那里，只看到了两具失温的尸体。
接下来的一周都是噩梦，克里斯只睡了不足二十个小时。葬礼，讯问，保险，处理遗产。保险公司接受了理赔，但把价格压到最低，雷德菲尔德夫妇不是多么富裕的人，他们的商业保险缴得不贵，到了兄妹俩手里，也不过寥寥一些。
克里斯掰着那笔钱算了又算，如果他们同时继承那栋房子，巨额的遗产税会让资金缩水一半，克莱尔还小，但她总要上大学的，他想让妹妹上大学。克里斯一咬牙，在放弃土地继承上签了字，那栋承载他们迄今为止人生的房子回归政府手中，克里斯只在彻底离开它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威斯克听完，没评价什么，他摁了一下克里斯的脑袋。“去睡觉。”他说，克里斯往那张床上看了一眼，双人床，克莱尔占据了一半。“我睡沙发。”威斯克补上，面前的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威斯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确认两个孩子已经睡了过去，把灯关上，下楼，给威廉打去电话。
“我今晚赶不回去。”他说，威廉在那头指出：“雪莉一直在等你。”
“她只是想要人给她读故事书，柏金，你可以做到。”
“我尝试了，她想要她的‘阿尔伯特’。”
“柏金。”
“你明天回来吗？”
“也许。”威斯克说，他不能确定手续明天能不能办好，“我在这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听起来你真的心情很好。”威廉有些惊奇。威斯克把电话挂了，有些纳闷这件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今天心情会很好？他收养了两个孩子，预计会有一大笔开销，他找不出其中任何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情。
古怪。威斯克想。他往楼上走，经过柜台时，瞥到了桌上放着的今日报纸，他停下了。
报纸头条是加印的，特大黑色字体，油墨味很重，威斯克抬起手指，手上印了一圈淡淡的黑墨。头条写着：柏林墙倒塌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放下，重新上楼，回到沙发。室内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威斯克漫不经心想到这件事：柏林墙倒塌了，而他在法律上成了一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