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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半魂

Summary:

爱尔兰神话认为,世界分为“凡人居住的此岸”和“仙子居住的彼岸”。通常这两个世界互不干扰。但在某些特定的自然景观中,世界之间的“面纱”变得极薄。
而史蒂夫想,自己愿意进入薄地,打捞巴基的灵魂

Work Text:

史蒂夫·罗杰斯很早就明白,触碰意味着疼痛。
每当约翰回家,约翰总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进门,嘴里满是威士忌的酒气,拳头紧握,怒气冲冲,史蒂夫就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显得渺小。他学会了辨别第三级台阶上那独特的吱呀声,那是约翰上楼的标志。他学会了哪些墙壁薄到可以听到声音,哪些角落是最佳的藏身之处,哪些谎言最能解释他瘦小的身上那些紫黄相间的淤青。
“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他会这样告诉校医,尽管布鲁克林人人都知道罗杰斯一家买不起自行车。
真相更丑陋也更简单:约翰的拳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击中目标,这早已是驾轻就熟。先是莎拉,永远是莎拉,因为她在那里,她是他的妻子,她犯了嫁给他的错误。然后是史蒂夫,因为他个子小,他在那里,他犯了出生的错误。有时,当威士忌和愤怒混合成某种特别容易爆发的东西时,约翰会用拳头捶打自己,砸向墙壁、自己的脸,砸向任何可以砸碎的东西。
史蒂夫明白,触碰意味着毁灭。
然后是巴基。
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于1917年3月10日早上6点47分出生在布鲁克林综合医院的产科病房。史蒂夫·罗杰斯于1917年3月10日早上6点52分出生在同一个病房,相隔五分钟,隔着一张床。他们的母亲并排分娩,听到彼此的尖叫和呼吸,几乎同时将她们的儿子带到这个世界。
“你们是两颗一起出生的星星,”温妮弗雷德·巴恩斯喜欢这么说,尽管当时是清晨,天上并没有星星。
巴基喜欢触碰,而史蒂夫却害怕触碰。
即使在蹒跚学步、步履蹒跚的时候,巴基也会伸手去抓史蒂夫的手。他们会一起在街区里蹒跚学步,巴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史蒂夫的手,引领他走向只有两岁孩子才能想象的冒险。三岁时,在图书馆听故事的时候,巴基坚持要紧紧地坐在史蒂夫身边。四岁时,他会紧紧地抱住史蒂夫,仿佛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史蒂夫需要另一个身体的触碰才能感受到自己依然完整。
“巴克,你为什么总是要牵着我的手?”六岁那年,放学回家的路上,史蒂夫问过他。
巴基看着他,就像在问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为什么草是绿色的,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巴基简单地说,“也因为我们是半个灵魂。”
“那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我们出生在同一时间、同一天、同一个地方。这意味着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半,我们必须在一起,否则我们就不完整。”
史蒂夫当时并不真正理解。但他明白,当巴基握住他的手时,他胸口的空虚感似乎减轻了。他明白,巴基的拥抱不会让他感到疼痛,不会留下淤青,也不会留下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温暖,即使巴基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那个父亲不会醉醺醺回家、母亲夏天也不用穿长袖的家,这种温暖依然持续很久。
到了八岁,他们的友谊已经形成了一种规律。每天早上,无论晴雨,巴基都会在街角等史蒂夫,然后送他去上学。午餐时,他会帮史蒂夫占个位子;史蒂夫的三明治太少时,他会分给他一份;他会站在史蒂夫和那些喜欢欺负瘦弱孩子的恶霸之间。放学后,他们会去巴恩斯家,温妮弗雷德会给他们牛奶和饼干,并真诚地关心他们一天过得怎么样。
而且,巴基总是会不经意地触碰别人。一只手搭在史蒂夫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史蒂夫的头发。双臂轻松地环住史蒂夫的脖子。巴基的触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这样碰别人,总有一天会被人揍的。”有一次,巴基搂住班上一个哭泣的孩子后,史蒂夫警告他。
“也许吧。”巴基耸耸肩。“但如果这样能帮到别人呢?”
那天晚上史蒂夫回到家时,约翰又开始闹脾气了。莎拉把晚饭烧糊了,肉太硬,土豆太软,或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约翰一拳打在了她的脸颊上。然后是史蒂夫的肋骨。接着是墙壁,约翰的指关节裂开了,鲜血直流。
那天晚上,史蒂夫躺在床上,像其他孩子数羊一样清点着自己的伤势。三根肋骨淤青。嘴唇裂开了。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摔倒在地时留下的伤痕。他想起了巴基,想起了巴基与人相处时的那种轻松自在,想起了巴基生活在一个触碰意味着安慰而非痛苦的世界里。
史蒂夫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但第二天早上,巴基出现了,他只看了一眼史蒂夫裂开的嘴唇和肿胀的肩膀。他没有问问题,而是握住史蒂夫的手,轻轻地握紧。在那段上学的路上,史蒂夫仿佛也生活在巴基的世界里。
十三岁那年,一切都改变了。
十三岁是个危险的年纪,介于童年和未知的未来之间,身体的变化既陌生又不可避免。整个夏天,史蒂夫长高了三英寸,虽然他仍然比班上大多数男生矮。巴基的体格更壮实了,肩膀也更宽阔了,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含糊。
十三年来,他们形影不离。出生时间只相隔五分钟,在同一条街道上长大,被同一座城市塑造。布鲁克林的每个人都知道:哪里有史蒂夫·罗杰斯,哪里就有巴基·巴恩斯,反之亦然。
那是一个十月的星期二,一切都变了。
他们放学回家,巴基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搭在史蒂夫的肩膀上。他们正争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史蒂夫心想,或许是洋基队还是道奇队会赢得联赛冠军,又或许是在讨论电影院里新上映的冒险系列电影。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汤米·理查森。
汤米十六岁,留级两次,像所有渴望证明自己的男孩一样,有点儿刻薄。他和他的同伙站在街角,抽着从别人父亲那里偷来的香烟,四处寻衅。
他找到了目标,史蒂夫和巴基。
“哟,哟,”汤米喊道,声音传遍了整条街。“这不是那对小情侣吗?”
史蒂夫感觉到巴基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绷紧了,但巴基没有松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在跟你说话呢,巴恩斯!”汤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恶毒。“怎么了?你女朋友太娇气,听不进真话吗?”
巴基的手臂从史蒂夫的肩膀上垂了下来。史蒂夫心想,这并非因为汤米,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街角,而巴基过马路时总是会放开手。安全第一,温妮弗雷德从小就教导他们。
但汤米却把这当成了挑衅。
他和他的同伙穿过马路,将史蒂夫和巴基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史蒂夫认得这种阵型。他自己也经常被这样围攻。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举了起来,即使他知道自己会输。他总是输,但他总是会反抗。
“基佬!”汤米大声喊道,声音大到窗户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基佬!基佬!”
他的同伙也跟着喊了起来,一边嘲笑一边讥讽。
史蒂夫以前也听过这个词,在阴暗的角落里被人低声说着,被当作侮辱,像毒药一样吐出来。但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也从未感受到过这种沉重感像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压在肩上。
他看向巴基。
巴基的脸色先是苍白,然后涨红,接着又苍白起来。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却没有举起。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汤米和他的同伙则一边嘲笑他,一边指指点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词。
“我们不是——”史蒂夫开口,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太尖锐,太绝望了。
“不是什么?”汤米冷笑道。“不是一对同性恋?我可真看不出来,你们俩总是黏在一起。像小女孩一样手牵着手。巴恩斯午饭时几乎都坐在你们腿上了。”
“我们是朋友,”巴基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史蒂夫能听出他声音深处隐藏着什么。某种恐惧。
“朋友之间不会那样亲昵,”汤米说道。 “朋友之间不会那样看着对方。你们两个病了。变态。罪人。”
最后那句话最刺痛人心。
史蒂夫从小信奉天主教。后来渐渐疏远了,因为约翰不信上帝,莎拉又因为眼眶淤青无法去教堂,但他仍然了解一些。他知道神父们是如何谈论罪恶、地狱以及那种会让人堕入地狱的爱的。他在圣玛丽教堂参加过无数次弥撒,听过布莱恩神父关于正义、纯洁以及上帝永远无法宽恕的罪恶的布道。
莎拉一直努力维系着家里的信仰。她说,这是爱尔兰天主教母亲的责任,即使一切都分崩离析。史蒂夫的床头挂着十字架,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念珠,圣水,她会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用盖尔语低声祈祷。她会为远在科克郡的母亲点燃蜡烛,为她留下的家人,为在史蒂夫出生前就已逝去的女儿。
“上帝无所不知,”她曾在和约翰度过了一个特别糟糕的夜晚后对史蒂夫说过。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她还是点燃了一支蜡烛,跪在他们狭小的厨房里,仿佛那是一座教堂。“好的坏的,他都看得见。他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史蒂文,这才是最重要的。”
史蒂夫很想问:如果上帝无所不知,为什么他不阻止这一切?为什么他不让约翰的拳头落空,让酒瓶自动空空如也,让痛苦停止?
但你不能质疑上帝,那是另一种罪过。
看着巴基的手伸向他的样子,十三年来,他们之间那种习以为常的亲昵,牵着手,拥抱彼此,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笃定。
巴基微笑时,他的心怦怦直跳。
巴基触碰他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感觉和约翰的拳头截然不同,却又像回到了家。
哦,史蒂夫想。哦,不。
这就是布莱恩神父布道时所说的罪孽。那种会让你下地狱,让你被视为异类,甚至连上帝都背弃的罪孽。这比偷窃更糟,比撒谎更糟,比违背任何一条刻在石头上的诫命都更糟。
这是爱上了一个你不该爱的人。
我向全能的天主忏悔……我犯下了滔天大罪,无论是在我的思想上、言语上、所做之事上,还是未做之事上,都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我最严重的过错。史蒂夫曾听人这么忏悔。
汤米和他的同伙最终觉得无聊,离开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他们默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来到了史蒂夫的公寓楼下。巴基的手插在口袋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不是只是几英寸。
“巴克——”史蒂夫刚走到他家门廊,就开口了。
“明天见,史蒂夫。”巴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过于明亮,也过于勉强。他没有看向史蒂夫的眼睛。
那天晚上,史蒂夫躺在床上,肋骨隐隐作痛,那是约翰之前狠狠击打的地方,他开始思考罪恶。他想起圣玛丽教堂的布莱恩神父讲述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故事。他想起人们说“同性恋”这个词时那种厌恶的语气,仿佛每个音节都沾染了污秽。
他想起巴基握在自己手中的手,温暖、稳重、恰到好处。
他想起地狱。
他最常想起的是汤米大​​喊时巴基脸上的表情,想起他们之间原本轻松自然的相处方式,突然变得复杂而危险。
第二天,巴基像往常一样送史蒂夫去学校。但他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午餐时,他们坐得也不像以前那么近了。放学后,巴基说他得早点回家,不能待太久。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仍然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在大多数方面都形影不离。但曾经定义他们关系的那种轻松自在的亲密感已经消失了。不再牵手。不再搂肩。不再轻易拥抱。
在公共场合,他们小心翼翼。他们保持着距离,确保他们的友谊看起来正常、体面、安全。
在私下里,在那些难得的真正独处的时刻,情况就不同了。
巴基家的地下室,在他父母入睡之后。第五街那片废弃的空地,早已无人问津。史蒂夫公寓楼顶,在星空下,无人能见。
在这些地方,巴基会伸出手去握住史蒂夫的手。让他们的肩膀紧紧相贴。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史蒂夫,眼神里藏着所有他们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我们是半个灵魂,”巴基曾在星空下的屋顶上低语道,“这不是罪过,史蒂夫。感觉这么美好,怎么可能是罪过呢?”
“教会说——”
“教会说了很多,但别全信。”
史蒂夫想相信他。他想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无论它是什么,无论它正在变成什么,都不会是那种会让人堕入地狱的东西。但他同时也明白,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容不下男孩之间的爱情,容不下那种超越友谊、无法言说的情感。
他们学会了偷偷地享受彼此的陪伴。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手轻轻触碰。门廊上,肩膀轻轻相贴,近到感觉真实,却又不会近到让人觉得突兀。眼神交汇,却总是停留在心跳的瞬间。
但这还不够。这永远都不够。
但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他们学会了靠残羹剩饭生存下去。
巴基入伍时,史蒂夫十九岁。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一段时间,你能从人们的谈话中感受到,从贴满墙壁的征兵海报中感受到,从布鲁克林街头消失又穿上军装回来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或者,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巴基在十九生日的第二天就应征入伍了,他只是来到史蒂夫的公寓,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抹十九年来史蒂夫一直熟悉的、略带歪斜的笑容。
“我要走了,”他简单地说。
史蒂夫感到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什么时候?”
“两周后出发。”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让他记住关于巴基·巴恩斯的一切,然后才能踏入这场吞噬男孩的战争。
他们尽可能地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相伴。巴基下班后会去史蒂夫家,他们会坐在防火梯上,漫无边际地闲聊。他们不谈战争,也不谈巴基离开后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活在当下,活在呼吸的间隙,紧紧抓住每一个瞬间,仿佛可以用意志力让时间停止。
巴基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爬上了屋顶。
那是他们的地盘,自从十三岁那年,他们就明白隐私是一种需要偷来的奢侈品。城市在他们脚下蔓延,灯火辉煌,喧嚣嘈杂,生机勃勃,但在这里,他们感觉仿佛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
“我会回来的,史蒂夫,”巴基说着,在黑暗中,他的肩膀紧贴着史蒂夫的肩膀。“我会回家,我们会想办法解决一切。所有的一切。”
“想办法解决什么?”
“这个。”巴基指了指他们之间的空间,那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地方,那十七年来无名的历史和渴望。“不管这是什么,不管我们是什么,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史蒂夫想相信他。他想相信这场战争是可以幸存的,巴基会平安回家,这个世界会以某种方式为两个彼此相爱却无法被恰当命名的男孩腾出一席之地。
但史蒂夫从来都不擅长相信美好的结局。
“如果你不回来了怎么办?”这句话像灰烬一样刺耳。
巴基转过头看着他,在下方城市昏暗的灯光下,史蒂夫从他的眼神中看穿了一切。所有他们从未说出口的话。所有他们害怕说出口的话。
“那你最好为了我们俩好好活下去。”巴基轻声说道。
他伸出手,十指相扣,这是他们十三岁以后,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这样做。史蒂夫感到一股熟悉的温暖涌遍全身,一种完整、圆满的感觉,一种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的感觉。
“半个灵魂。”史蒂夫低声说道。
“半个灵魂。”巴基附和道,“我们必须在一起,否则我们就不完整。”

 

他俯身靠近,史蒂夫屏住了呼吸。十七年来,他们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在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想要什么、以及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之间徘徊。而现在,巴基即将奔赴一场可能夺走他性命的战场,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规矩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巴基吻了他。
那吻温柔、绝望、令人恐惧,却又无比正确,正是史蒂夫梦寐以求却又因恐惧而不敢奢望的一切。巴基的手捧起史蒂夫的脸,温柔得让史蒂夫心头一紧,他回应着巴基的吻,仿佛溺水之人,而巴基就是他赖以生存的空气。
两人分开时,都气喘吁吁,巴基将额头抵在史蒂夫的额头上。
“我爱你,”巴基轻声说道,“从我们出生五分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会爱你直到我停止呼吸。以及之后的一切。”
史蒂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抱住巴基。
那天晚上,他们依偎在屋顶上,偷偷地抚摸、亲吻,享受着多年来被剥夺的坦诚。当太阳开始升起,将布鲁克林的天空染成金色和粉色时,巴基最后一次吻了史蒂夫。
“活下去,”他说。“答应我,史蒂夫,你会活下去。即使我回不来了。”
史蒂夫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没有巴基,他的人生就不完整,没有了另一半,活着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活着。
但他还是说了“我保证”,因为巴基需要听到这句话。
直到,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中士,在阿尔卑斯山的一次任务中阵亡。遗体下落不明,无法寻回。
他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答应我,你会活下去,史蒂夫。”
他想着要像个残缺的灵魂一样苟活下去,不完整、破碎、不完美。
他想起了冰川。
阿尔卑斯山寒冷而无情,到处都是冰雪和死亡。史蒂夫去那里是因为巴基死在那里,或许如果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能感受到他所爱之人残存的一切。或许那是史蒂夫的薄地。
他找到了巴基小队遭到伏击的地方。找到了目击者所说的巴基坠落的悬崖。他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除了白色、寒冷和空虚,什么也没有。
史蒂夫从来都不擅长自我保护。他一生都在投身于注定失败的战斗,为那些不会为他做同样事情的人挨打。活着对他来说似乎总是可有可无的,生存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一种幸运的意外。
没有了巴基,活着似乎变得不可能。
他想起了牧师们关于自杀的教诲。关于罪。关于地狱。
布莱恩神父在这点上立场鲜明,当墨菲太太的儿子从布鲁克林大桥跳下自杀时,他专门为此做了一整篇讲道。“自杀是死罪,”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在圣玛丽教堂回荡,“是对上帝赐予生命的彻底否定。那些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将永远堕入地狱,切断自己与上帝的恩典、与救赎的希望的联系。”
听到这些话,史蒂夫的母亲划了个十字,用盖尔语低声祈祷,听起来像是在哀悼。
但史蒂夫……他站在悬崖边,心想:如果爱上巴基是一种罪过,那他反正也注定要下地狱。如果巴基微笑时他心跳加速是不自然的,如果他们在屋顶上的那个吻是可憎的,如果想要和巴基共度永生就足以让他下地狱。那么再多犯一个罪又有什么关系呢?史蒂夫想起了这首诗篇,他不禁思忖巴基是否在炼狱中等待着他,如果他死在同一个地方,或许就能在那里找到他。
他想起母亲的十字架,想起她临终时紧握的念珠,想起她坚信上帝会宽恕,会理解,会看透他们内心的善良。
莎拉·罗杰斯死了,巴基也死了,史蒂夫站在阿尔卑斯山的悬崖边,失去了所有信仰。
然后他想起巴基握在他手中的手,温暖、稳固、无比正确。如果这都是一种罪过,那么地狱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或许,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是再次找到巴基的唯一方法。
史蒂夫开着飞机,纵身跃下悬崖。

 

史蒂夫醒来时已是2012年。
世界依旧运转。战争爆发又结束。科技飞速发展。高楼林立,汽车静谧无声,人们行动迅速,对着那些曾经如同科幻小说般的设备交谈。
他被冰封了七十年,巴基也已死去七十年。
史蒂夫缓慢而痛苦地适应着这个新世界。他学会了使用电脑、智能手机,学会了如何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穿梭。他了解到美国队长是一个传奇,一个英雄,一个为了自己信仰的事业牺牲一切的人。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因为无法忍受失去另一半的痛苦,而纵身跃下悬崖。
但这个新世界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天下午,史蒂夫漫步在中央公园,试图熟悉这座既是他的家乡又让他感到陌生的城市布局,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们。
两个男孩,大概十六七岁,坐在长椅上。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史蒂夫看着,其中一个男孩凑过去吻了另一个。就在公共场合,光天化日之下,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史蒂夫停下了脚步。
他等着或许有人喊叫。等着有人出面制止。等着他十三岁时就明白的,爱上同性所要付出的代价,暴力和羞辱。
但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关心。人们从男孩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对两个青少年在公园里接吻毫不在意。
史蒂夫站在那里很久,看着,试图理解。
后来,他明白了真相:同性婚姻合法。已经合法几个月了。最高法院做出了裁决,突然间,史蒂夫最大的耻辱,他最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被接受了。被保护了,正常了。
一旦他开始留意,他发现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两个女人在咖啡馆里谈恋爱,毫不掩饰地炫耀着戒指。窗户上挂着彩虹旗。形形色色的情侣手牵手走在街上,无忧无虑。
世界变了。1943年会让他和巴基万劫不复的事情,在2012年却成了值得庆祝的事。
一天下午,史蒂夫站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外,仰望着他母亲一定会喜欢的哥特式尖顶。自从冰封世界之后,他就再也没进过教堂,七十年来,他除了在黑暗中绝望地祈祷之外,再也没做过任何祷告。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上台阶,拉开沉重的大门,走进里面凉爽昏暗的氛围。
这里和布鲁克林的圣玛丽教堂不一样,更大更宏伟,但气味却一样。香、蜡烛和老木头的味道,那是他童年的味道,是他母亲信仰的味道。
史蒂夫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抬头望着祭坛,望着悬挂在祭坛上方的十字架,望着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石板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他想起布莱恩神父的布道。关于罪恶、诅咒,以及上帝永远无法宽恕的爱。他想起母亲的祈祷,想起她坚信上帝洞悉他们内心的一切,并且知道那是美好的。
一位年长的神父走过,点头致意。史蒂夫也点头回应,神父继续往前走,没有谴责他,也没有看到史蒂夫脸上写满了七十年来背负的罪孽。
史蒂夫在那里坐了很久,在这座他母亲会喜欢的教堂里,在这座学会接纳像他和巴基这样的人的城市里,他试图调和曾经的男孩和如今的自己。
他没有找到答案,没有听到上帝的声音,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重大的启示。但坐在那里,在昏暗的静谧中,他想也许母亲是对的:也许上帝真的看透了他们内心的感受。也许祂一直都知道,史蒂夫对巴基的感情并非罪恶,那只是纯粹而简单的爱。真挚而真实。
或许布莱恩神父错了。
或许莎拉·罗杰斯,用盖尔语祈祷,为亡者点燃蜡烛,领悟了神父们永远无法领悟的真谛。
史蒂夫没有祈祷就离开了教堂,但感觉轻松了一些。他从十三岁起就背负的罪恶感,并没有消失。
但它确实有所缓解,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巴基依然死了。也许是因为他的罪。
史蒂夫尝试过。他尝试向前看,在这个新世界里建立新的生活。他加入了神盾局,成为了一名复仇者,拯救世界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结识了新朋友,参加了好心朋友安排的约会,试图对除了那个已经死去七十年的男孩之外的任何人产生感情。
但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感到不对劲。每一个微笑都像是拙劣的模仿。每一次试图与人建立联系,都会让他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想起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一个神父告诉,上帝通过情感与人沟通:安慰来自上帝,而绝望则来自敌人。以此衡量,史蒂夫与巴基相处时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安慰,以此来说,这并不是罪。
但是,巴基死前,他还有半个灵魂。现在,他连这都算不上,他只是个影子,机械地活着,却从未真正活过。
他开始想,或许他应该留在冰川里。

 

——
事发时,史蒂夫正在布鲁克林。
他的手机响了。是弗瑞打来的。
“我们需要你立刻回到三曲翼大楼。”
史蒂夫明白,弗瑞的语气至关重要。这并非普通任务的随意紧急。情况非同寻常。
两个小时后,他回到了华盛顿特区。
弗瑞在一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里与他会面,娜塔莎站在他身旁。两人脸上都带着史蒂夫早已熟悉的表情:小心翼翼压抑的担忧。
“三天前,”弗瑞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突袭了西伯利亚的一个九头蛇基地。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史蒂夫静静地等待着。
“冬日战士,”娜塔莎轻声说道,“他是真实存在的,史蒂夫。而且我们抓住了他。”
史蒂夫听说​​过那些传闻,也读过那些机密文件。冬日战士:一个幽灵般的人物,一个几十年来从未衰老、从未被抓获、在情报界始终保持低调的刺客。他负责数十起备受瞩目的暗杀行动,总是在任何人证实他的存在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件武器。一个传说。一个需要情报机构解决的难题。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史蒂夫问道。
弗瑞和娜塔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让史蒂夫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弗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认为在做出任何关于收容的决定之前,你应该先见见他。”
这足以说明一切。弗瑞的意思是:这会让你很痛苦。
“他在哪儿?”
“五层地下室。但是史蒂夫,在你——”
史蒂夫已经动身了。
五层地下室位于三曲翼大楼的地下室深处,那里关押着那些过于危险或机密,无法关进普通牢房的人。
说白了,就是个地牢。
两名守卫站在一扇加固的门外。
门后的房间很小,是混凝土的,刺眼的荧光灯永不熄灭。一个牢房里又一个牢房,到处都是钛合金栏杆和各种安保措施。而里面——
巴基。
史蒂夫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
七十年。七十年的悲痛,七十年里,他每天醒来都记得巴基已经离去,记得自己曾纵身跃下追随他,但不知为何,这一切却不足以让他们在死亡中永相守。
而现在,他却在这里。
只是原本应该是血肉之躯的地方,是一条金属手臂;长发凌乱肮脏,衣衫褴褛,如同囚犯的囚服。他像野兽般蜷缩在牢房的角落,眼神空洞而警惕。
但他居然还活着。不可思议地,不可思议地活着。
“巴基,”史蒂夫轻声唤道。
牢房里的人毫无反应。没有认出他。只是空洞地盯着史蒂夫,等待着。
史蒂夫颤抖着双手,靠近牢房的铁栏杆。“巴克,是我。我是史蒂夫。”
一片寂静。
“我们小时候在布鲁克林,记得吗?我们只相差五分钟出生。你以前总是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你总是在我不该打的架上救我。你——”他的声音哽咽了。“在你出发前一晚,你在屋顶上吻了我。”
依然一片寂静。只有他空洞的眼神。
弗瑞出现在史蒂夫身后,娜塔莎站在他身边。
“我们分析了他的生物特征,”弗瑞轻声说道。“他肯定是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1917年出生,1943年阵亡。不知怎么的,九头蛇控制了他,对他进行了实验。我们找回的文件显示,他已经为九头蛇效力超过五十年了。任务间隙,他被冷冻,重新编程,变成了一件武器。”
史蒂夫无法移开视线。来自巴基。来自他曾视若珍宝的躯壳。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娜塔莎补充道。“我们试着审问他,但是他被训练得服从命令,顺从,完美的工具。”
“你们把他关了三天,”史蒂夫冷冷地说。“你们把他关在这样的牢房里,竟然没告诉我?”
“我们需要评估威胁等级——”
“他不是威胁。”史蒂夫攥紧了拳头。“他是受害者。而你们却把他锁在地下室里。”
“史蒂夫——”
“你们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多久?”史蒂夫转过身面对弗瑞,他的表情一定很危险,就连弗瑞也后退了一步。“你们打算多久之后才觉得他值得拥有比水泥牢房更好的待遇?”
“他杀了几十个人,”弗瑞冷冷地说。 “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刺客,被洗脑了七十年。我们不能就这么——”
“肯定是他们逼他做那些事的。”
史蒂夫转过身,看向牢房里的巴基,巴基正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我会带你出去的,”史蒂夫对他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探望巴基。
弗瑞试图争辩,试图解释规章制度、安全措施以及冬日战士带来的切实危险。史蒂夫毫不在乎。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然后坐在巴基的牢房前
起初,他只是和巴基说话。
“还记得我们楼下的面包房吗,你妈妈加班的时候,店主人会给我们卖不掉的饼干。燕麦葡萄干饼干,我们俩都讨厌吃,但还是会吃,因为不吃就太没礼貌了。”
巴基眼神空洞地盯着他。
“还记得屋顶吗?我们的屋顶,我们以前常去那里躲避一切。从那里能看到半个布鲁克林。我们会一直待到星星出来,你会编造星座,指给我们看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形状。”
没有回应。
“还记得我们十三岁生日那天吗?”
依然没有回应。
但史蒂夫继续说着。他用回忆、故事,以及九头蛇夺走一切之前他们的所有,填满了这片寂静。一周后,他开始带东西来。
首先是食物。他们给俘虏的伙食讽刺的还不错,但毕竟不是布鲁克林的味道。史蒂夫从一家号称正宗的店里带了百吉饼,从一家味道勉强像样的餐厅带了披萨,还用纸杯装着咖啡,闻起来像家的味道。
他把这些东西从牢房门上的小缝隙塞进去,巴基会盯着它们,好像它们随时会爆炸似的。
“没事的,”史蒂夫说,“只是食物而已,巴克,你可以吃。”
最终,巴基还是吃了。机械地吃着,没有丝毫享受,但他还是吃了。
然后,史蒂夫开始带其他东西。
一些在40年代根本不存在的水果,至少在布鲁克林没有。猕猴桃,因为史蒂夫尝过,觉得它们既奇特又美味,正是巴基会想体验的那种水果。火龙果,果肉是令人惊艳的粉红色。还有看起来像来自外星的红毛丹。
“我们以前常聊旅行,”史蒂夫说着,把一个猕猴桃放在牢房的地板上。“你想去加州,说照片上看起来像天堂。我想去爱尔兰,想着也许能找到妈妈以前提起过的几个表亲。我们打算攒钱,战后一起去旅行。”
巴基拿起猕猴桃,用他的金属手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就像在解谜一样。
“吃里面的果肉,”史蒂夫解释道。“切成两半,用勺子挖出来,很好吃,我保证。”
他看着巴基小心翼翼地用液体勺子挖出来。看着他品尝着在他们原本的时间线里从未存在过的东西,一种代表着他们失去的所有岁月的东西。
接下来是巧克力,真正的好巧克力。比利时巧克力、瑞士巧克力,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和白巧克力。整块的巧克力,那种在1940年的布鲁克林能花掉一个月工资的巧克力。
史蒂夫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在牢房的地板上,看着巴基空洞的眼神追随着它们。
“你以前很爱吃甜食,”史蒂夫说,“以前总是用零花钱去科瓦尔斯基先生的店里买糖果。你最喜欢牛奶巧克力,不过什么都吃。你说人生苦短,不该吃难吃的糖。”
巴基盯着那些巧克力,盯着如此简单的东西背后所蕴含的财富。
“尝尝吧,”史蒂夫鼓励道,“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种。”
他没指望巴基会回应。过去两周,他每天都来探望,但巴基一直没有回应。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继续试图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看看曾经的巴基,再看看如今的冬日战士。
时间缓慢地流逝。
史蒂夫每天都来看望他,带来零食和回忆,以及始终如一、永不放弃的陪伴。慢慢地,细微地,一些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巴基开始不等史蒂夫带来的食物就吃。开始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而不是蜷缩在角落里。开始用不再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史蒂夫。
三个月后,巴基开口说话了。
史蒂夫正在讲他们偷偷溜进洋基队比赛的故事,讲的是巴基如何迷倒了售票处的女孩,而史蒂夫嫉妒得生闷气整整一个星期。
“洋基队,”巴基说道,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史蒂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是啊,巴克,洋基队,你还记得他们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棒球。”
没什么特别的。两个字。但这比史蒂夫三个月来努力得到的要多得多。
“没错,”史蒂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地说,“棒球。你喜欢。以前你总是拉着我去看比赛,尽管我连一半的规则都不懂。”
巴基皱起眉头,仿佛在努力从破碎的记忆深处挖掘什么。然后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但很快又变得空洞,他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总算是个开始。
之后,史蒂夫又带来了更多东西。一个棒球,他把它从牢房的铁栏杆里滚出来,看着巴基带着某种好奇的神情仔细端详。一台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播放四十年代大乐队音乐的频道。还有一些书,他们小时候读过的那种老式通俗小说,封面艳俗,情节荒诞。
而且,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讲着话。用布鲁克林、用回忆、用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在这个世界将他们撕裂之前)填满沉默。
四个月后,弗瑞把史蒂夫拉到一边。
“我们需要对巴恩斯做出决定,”他说。“我们不能无限期地把他关起来。委员会正在推动一个更长久的解决方案。”
史蒂夫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专门的设施。长期监禁,或许可以做些实验,了解九头蛇对他的改造——”
“不行。”史蒂夫的声音平淡而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史蒂夫,理智点——”
“我已经很理智了。你想把他永久关起来,像研究小白鼠一样研究他。这不可能。”
“那你有什么建议?”弗瑞的语气很尖锐。“他很危险。难以预测。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了他。”
“让我把他带回家。”
弗瑞盯着他。“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我会承担全部责任,他可以和我待在一起,我会监视他,确保他不会构成威胁。但我不会让你把他关在牢房里一辈子。”
接下来的争论激烈而繁琐,令人精疲力竭。史蒂夫不得不动用一切关系,利用他美国队长的身份,做出一些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兑现的承诺和保证。
但巴基被找到六个月后,史蒂夫终于获准带他回家。
狱警打开牢房,巴基警惕地走了出来,目光紧紧盯着周围的每一个动作,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反抗。
“没事的,”史蒂夫轻声说道,“你跟我走,你现在安全了。”
巴基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出。不是记忆,至少现在还不是。但确实有些什么。
“等待命令,长官,”巴基机械地说道。
史蒂夫的心碎了。六个月的探访,食物、故事和始终如一的陪伴,巴基仍然把史蒂夫当成他的上级。仍然觉得自己是他的财产,一件等待部署的资产。
“你不需要命令,”史蒂夫轻声说道,“但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跟我走吧,我们要回家。”
巴基跟在史蒂夫身后,步伐沉稳,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穿过大楼,经过那些盯着他们窃窃私语的特工,越过一道道安检和繁琐的程序,最终沐浴在华盛顿特区的阳光下。
巴基被这耀眼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走出牢房的自由吓了一跳。
“没事的,”史蒂夫重复道,语气平静,“你很安全。我保证。”
史蒂夫在华盛顿特区的公寓和他们在布鲁克林的廉租房截然不同。
它干净、现代、冷冰冰的。那种家具齐全、感觉根本没人住的地方。史蒂夫从来没费心把它变成家。他觉得没必要,因为所有曾经让他感到家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七十年。
但现在巴基就在这里,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史蒂夫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冷冰冰的空间变成一个能帮助巴基找回人性的地方。
“这是你的房间,”史蒂夫说着,打开了客房的门。他花了一周时间布置,新床垫、柔软的床单、实用又舒适的家具。“你可以自己布置,这是你的。”
巴基眼神空洞地环顾四周,像消化数据一样消化着这些信息。
“明白了,长官。”他说。
史蒂夫真想尖叫。
“你不用叫我长官,巴克。”他语气温柔地说,“叫我史蒂夫就好。” “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巴基微微皱眉,仿佛“朋友”这个词与他理解的两人关系格格不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史蒂夫带巴基熟悉了公寓,解释了所有东西的位置,努力让巴基感觉不像是被囚禁,而更像是回到了家。但是巴基完美地按照史蒂夫的指示去做,有人跟他说话时他都会回应,在房间里行动如鬼魅一般。
到了睡觉时间,史蒂夫道了晚安,把巴基留在房间里。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试图入睡。
凌晨三点,他醒来发现巴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巴克?” “怎么了?”
“在等命令,长官。”巴基的声音很平淡。在黑暗中,只有城市灯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他看起来就像噩梦里走出来的怪物,浑身金属,伤痕累累,空洞无物。
史蒂夫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你不需要命令,如果你睡不着,你可以……比如说,看看电视,读读书,吃点东西,你不用征求我的同意。”
巴基站在那里又愣了一会儿,消化着这句话。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史蒂夫发现他睡在客厅的垫子上,蜷缩在一束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
这成了他的习惯。
巴基不愿意睡在史蒂夫给他买的床上。床垫太软,房间太暗,关着的门让他感觉像被关了六个月的牢房。他会等到史蒂夫睡着后,才来到客厅,睡在地板上,阳光会把他唤醒,他能看到两个出口,空间足够开阔,不会感到被困。
史蒂夫读到加重毯有助于缓解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于是买了一条。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等着巴基发现。第一晚,巴基没理会它。第二晚,他拿起毯子,像在牢房里仔细查看猕猴桃和巧克力棒一样仔细地端详着它。第三晚,他盖着毯子睡着了。
食物成了另一个难题。
巴基不肯在餐桌上吃东西,不肯从冰箱里拿食物,也不肯自己动一动。他会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等着,直到史蒂夫把食物放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只有这样,他才会机械而高效地吃下去,毫无味道,也感受不到任何乐趣。
史蒂夫花了两个星期才明白原因:在牢房里,他把食物从地板上的缝隙里塞了进去。六个月来,巴基一直被训练成期待食物从下面送来。
史蒂夫想哭。但他没有,而是自己坐在了地板上。
“我们俩都在这里吃怎么样?”史蒂夫说着,端着自己的盘子在巴基旁边坐了下来。“这样更舒服些。”
巴基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他,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们一起在地板上吃了三个星期的饭,巴基才勉强同意尝试坐在椅子上。
肢体接触是不可能的。
每当史蒂夫想要触碰巴基,无论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手臂,还是任何随意的亲昵举动。巴基都会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身体会蜷缩起来,准备迎接暴力。
每一次都让史蒂夫心碎。
这个男孩曾经那么喜欢肢体接触,曾经拥抱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触碰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仿佛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意味着痛苦。
唯一的例外是史蒂夫下命令的时候。
“巴克,你的头发长得挺长的。” “我可以帮你剪头发吗?”
一阵沉默,然后机械地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史蒂夫会在厨房水槽里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给巴基洗头,然后剪掉一部分,而巴基则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他触碰,因为他的联络人命令他这么做。
之后。史蒂夫听到了一件让他不寒而栗的事。
“你需要洗澡了,巴克,”史蒂夫说,就像他每隔几天都会说的那样。基本的卫生,基本的护理。
巴基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困惑。“可是今天是七号,先生。”
史蒂夫停了下来。“什么?”
“七号,”巴基重复道,语气平淡却坚定。“先生,只有十五号和三十号才能洗澡。”
这句话像重拳一样击中了史蒂夫。“这条规定在这里不适用,”史蒂夫强忍着怒火说道。“你想什么时候洗澡都可以,巴克。如果你愿意,每天都可以,这里是你的家,不是……不是那里。”
巴基消化着这句话,微微皱起了眉头。“明白了,先生。”
“需要帮忙洗澡吗?”
“是的,先生。”
史蒂夫帮巴基脱衣服,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他,尊重他的界限,即使看到巴基身上的伤疤,他的心也隐隐作痛。他领着巴基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温热但不烫手。
巴基走进淋浴间,史蒂夫看着他愣住了。
一时间,史蒂夫以为出了什么事,水温让他感到疼痛,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随后他看到了巴基的表情,他紧闭的双眼,微微下垂的肩膀,以及他仰起头,迎着水流的动作。
“热水,”巴基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史蒂夫几乎没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史蒂夫从未听过的东西:惊奇。感激。“热水……热水真好,先生。”
“你想什么时候用热水就什么时候用,”史蒂夫说。“这不是奖励,巴克。这只是……这只是你应得的。”
这只是一些小事。一些基本的事情。一些原本就不应该被剥夺的事情。
史蒂夫会站在淋浴间外,递给巴基毛巾和干净的衣服,如果他需要,他还会帮他擦干身体。
只有当被当作命令、任务、必须做的事情,而不是主动给予时,巴基才会接受照顾。
史蒂夫讨厌这样。他讨厌这种方式强化了巴基的条件反射,讨厌使用“管理者”和“资产”这样的语言,讨厌只有通过命令才能触碰巴基。
但他同时也明白,巴基需要秩序。需要这种熟悉的命令和服从的框架,直到他重新记起自己做出选择的意义。
于是史蒂夫下达了命令,心里却为此感到无比懊恼。“吃早饭,巴克,吃药,过来和我一起坐。”
巴基服从了命令,完美而机械,像一件等待着下一个任务的武器。
几个月缓慢地过去了。
史蒂夫摸清了巴基的习性,他的触发点,哪些事情对他有帮助,哪些事情会让他更糟。巨大的噪音是坏事,汽车回火、关门声,任何听起来像枪声的声音都会让巴基进入防御状态,充满蓄势待发的暴力,眼神空洞。所以史蒂夫会在制造噪音前警告他,把电视音量调低,尽可能地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
封闭的空间也是坏事。卧室的门关着,大楼里的电梯,任何让他感觉像牢笼的地方。所以史蒂夫会敞开门,走楼梯,给巴基呼吸的空间。
但阳光是好的。巴基像植物一样向往阳光,会坐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静静地待在那里,享受着温暖。每天早上,史蒂夫都会拉开所有的窗帘,让自然光洒满整个公寓。
然后,史蒂夫又偶然发现了一些事。
那天下午,他们正在客厅里。巴基躺在垫子上看书,史蒂夫伸手去拉窗帘,想挡住一束刺眼的阳光。
他抬起手,巴基的头就向左歪了歪。
这是下意识的。是瞬间的。这个动作如此根深蒂固,仿佛成了肌肉记忆。
史蒂夫僵住了,手还举着,看着巴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头歪向一边,露出左侧的脸,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那一击。
史蒂夫缓缓放下手,胸口一阵紧缩。“巴克?”
没有回应。巴基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头歪着,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我不会打你的,”史蒂夫轻声说道。“我永远不会打你,巴克。永远不会。”巴基缓缓回过头来。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拼图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的惊吓如此下意识,他甚至都没意识到。
从那以后,史蒂夫的动作都格外小心。他再也不会突然举起手。再也不会。巴基会做出一些容易被误解为暴力的举动。因为每当他忘记了什么,每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东西时,巴基的头都会向左倾斜,而史蒂夫会从这一个简单的自动动作中看出几十年的训练痕迹。
所以史蒂夫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行动。学会了提前预判自己的动作,在伸手之前先说话,创造一个巴基不必提防永远不会到来的攻击的世界。
规律的生活是好事。巴基需要结构、需要可预测性、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安心感。于是史蒂夫制定了作息时间表:早上七点吃早餐,八点到十点训练,中午吃午饭,下午安静休息,晚上六点吃晚饭,晚上回家。
让巴基动手做点什么对他来说很好。史蒂夫在牢房里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巴基仔细地检查着猕猴桃和巧克力,趁人不注意时,手指会在空中画着图案。
所以史蒂夫带回家一些拼图、魔方、橡皮泥,还有一套需要组装的复杂机械零件。
巴基会坐在地板上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地摆弄这些东西,史蒂夫能看到他肩膀上的紧张感慢慢消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神情。
“你一直都喜欢动手,”史蒂夫有一次看着巴基拼完一幅一千片的布鲁克林大桥拼图时说道,“以前什么机械的都喜欢摆弄,你才十二岁的时候就修好了妈妈的缝纫机。”
巴基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拼图碎片上停留了片刻。
史蒂夫继续说着,就像在牢房里那样。他用布鲁克林、用回忆、用他们曾经的一切填满了沉默。
“你想成为一名工程师,”史蒂夫继续说道,“你说你要建造桥梁,那种能屹立不倒的大桥。我跟你说过,这野心太大了,你却只是笑着说,梦想太小毫无意义。”
巴基的手移到他的金属手臂上,手指带着某种熟悉的抚摸,描摹着上面的齿轮和金属片。
“九头蛇把你变成了你永远不想成为的样子,”史蒂夫轻声说道,“但你远不止他们对你做的一切,巴克,你仍然存在于你的内心深处。”
一阵沉默。然后,声音轻得几乎让巴基没听见:“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32557038。”
他的名字、军衔和序列号。士兵被训练在被俘时提供的信息,是抵御审讯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错,”史蒂夫说着,喉咙哽咽。“你是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你来自布鲁克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半个灵魂。”
巴基的眼神依然空洞,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抚摸那条金属手臂。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拼拼图。
史蒂夫的母亲是天主教徒,虽然不算特别虔诚,但足以让史蒂夫受洗,在莎拉难得有空的星期天陪他参加弥撒,并学会那些据说能带来慰藉的祈祷文和仪式。
在约翰的拳头和巴基的死之间,他停止了信仰。他认定,任何允许如此多苦难存在的上帝都不值得他信仰。
但现在,巴基回家了,他身心俱疲,几乎失去了人性,史蒂夫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习惯。思考巴基在复活节的那天回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去弥撒,但深夜,当巴基睡在垫子上,史蒂夫独自一人沉思时,他会发现自己在祈祷。
不是那种正式的祈祷。不是他小时候念的《天主经》和《圣母经》。只是……对着黑暗低语,向一个他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祈祷,请求一个他并不确定是否会得到的帮助。
“求求你,”他会这样想着,双手合十,就像莎拉教他的那样。“求求你帮我把他带回来,我不在乎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帮我把他带回来。”
他的母亲总是说,自助者天助。那祈祷不是为了祈求奇迹,而是为了祈求力量。
史蒂夫不想要力量。他想要巴基回来。
但他会接受任何他能得到的。
一天晚上,在把巴基带回家四个月后,史蒂夫坐在沙发上,巴基正在地板上拼装模型。那是一种飞机,零件很小,需要精细组装。
“妈妈以前常给我讲爱尔兰的故事,”史蒂夫说,其实没指望巴基会回应。“讲她的家人,罗杰斯一家、凯利一家,还有她留在爱尔兰的那些表兄弟姐妹。她讲起这些故事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怀旧和悲伤,好像她很想念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巴基的手停在了模型上。
“她想有一天回去,”史蒂夫继续说道。“想带我看看……”她在这里长大,带我去见见那些我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亲戚。我们本来打算攒钱,一起去旅行。可是后来她生病了,钱总是不够用,然后……”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以前想过,也许我还是会去,在她去世之后,找到她的家人,看看他们是否还记得她。”
“你记得吗?”巴基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史蒂夫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几个月来巴基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在听史蒂夫讲故事。
“没有,”史蒂夫承认道。“一直没机会,先是战争,然后是冰封,然后……唉,各种事情接踵而至。”
巴基又恢复了之前的程序模式,但史蒂夫能看出他正在思考,在消化信息,他的一部分意识正努力挣脱程序的束缚。
“也许我们可以去,”史蒂夫轻声说道。“等你准备好了。去找找妈妈以前常说的那些表亲,一起去爱尔兰看看吧。”
没有回应。但巴基的手轻柔地摆弄着模型零件,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史蒂夫心想,或许这已经足够了。
进展极其缓慢。有时,巴基似乎会短暂地出现问个问题,流露出一丝好奇,以细微的方式与世界互动。而有时,他又会完全退回到冬日战士的形态,机械、空洞、遥不可及。
但史蒂夫没有放弃。他不断带回各种零食。更奇特的水果,不同种类的巧克力,以及那些代表着他们失去的岁月的食物。他不断谈论布鲁克林,谈论他们的童年,谈论曾经的巴基。
他不断创造一个空间,让巴基可以摆脱暴力,摆脱任务,摆脱九头蛇的控制。
慢慢地,慢得不可思议,一些事情开始发生改变。
巴基开始在餐桌上吃饭,而不是在地板上。他开始偶尔在卧室里睡觉,虽然仍然是睡在地板上而不是床上。他开始用真正的语言回答问题,而不是机械地重复。致谢。
“巴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长官。”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总比“听候差遣”强。
把巴基带回家六个月后,史蒂夫不得不出发执行任务。
任务原本应该很快,在布拉格待三天,追踪一个九头蛇小组。例行公事,没什么危险。
但一想到要离开巴基,史蒂夫就感到胸口发紧。六个月来,他精心安排,建立信任,慢慢帮助巴基找回做人的感觉,万一他走了,一切都崩塌了怎么办?
“我得离开几天,”史蒂夫在出发前一晚说道。巴基躺在客厅的垫子上,裹着他的加重毯,史蒂夫坐在他上方的沙发上。“任务,但我会尽快回来。”
巴基抬起头看着他,史蒂夫在那一瞬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明白了,先生。”巴基说。
“我不在的时候,娜塔莎会照顾你。确保你一切都好。但如果发生什么事,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的,先生。”
史蒂夫很想俯下身,像七十年前那样,用手指轻轻抚摸巴基的头发。他想向巴基承诺,他会回来,他再也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但触碰仍然不可能,而当彼此已经失去过一次之后,任何承诺都像是谎言。
所以史蒂夫只是说:“我很快就回来,巴克。”
——
在布拉格待了三天,追踪一个试图重现冬日战士计划的九头蛇小组。任务迅速、干净利落,而且成功了。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浑身是伤,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看了看巴基。发现巴基正在客厅里拼一幅史蒂夫上周买的千片拼图。史蒂夫进来时,巴基抬起头,那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史蒂夫觉得他从巴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嘿,巴克,”史蒂夫语气轻松地说,“我回来了。任务很顺利。” “我去冲个澡,然后大概睡十二个小时。”
巴基点点头,又继续拼他的拼图。
史蒂夫洗完澡,换上舒适的衣服,倒在床上。头还没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像是下午的阳光。他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努力回想今天是星期几,自己执行了什么任务。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巴基和他躺在床上。
没有接触,也没有靠得很近,但就在那里,躺在床垫的另一边,盖着被子,侧身蜷缩着,面对着史蒂夫。
史蒂夫感觉自己几乎停止了呼吸。
同居六个月以来,巴基从未上过史蒂夫的床。几乎没进过史蒂夫的卧室。他要么睡在客厅的垫子上,要么,状态好的时候,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史蒂夫一动不动。没有说话。几乎不允许自己……他屏住呼吸,生怕任何反应都会吓到巴基,让他逃回安全的地方,躲开他,独自一人待着。
巴基睁着眼睛,目光专注地看着史蒂夫,几乎全神贯注。
“巴克?”史蒂夫轻声问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你走了。”
三个字。但它们并不机械。它们不是冬日战士的机械式回应。它们是巴基的话语,用巴基的声音,饱含着真实的情感。
“我执行任务了,”史蒂夫小心翼翼地说。“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回来,巴克。”
巴基的目光追随着史蒂夫的脸,史蒂夫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消化,在真正地投入,而不仅仅是被动地回应。
“我不喜欢你不在,”巴基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还在学习如何重新开口。
史蒂夫喉咙哽咽。“我不喜欢离开。”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巴基的手缓缓地、坚定地伸了过来,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并非真正触碰,只是静静地悬在床垫上方,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史蒂夫看着那只手,金属的、致命的、伤痕累累的。仿佛看到了十三年来牵手的痕迹,那些随意的触碰,一个男孩对肢体接触的渴望胜过一切。
史蒂夫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不给巴基任何躲开的机会。
巴基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史蒂夫的手,史蒂夫感到胸口某种被冰封了七十年的东西开始融化。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了很久,双手交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存在于这片空间里。史蒂夫能透过金属感受到巴基的脉搏,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能看到他的眼神渐渐不再空洞,而是变得清醒起来。
“我记得你,”巴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所有事。不是大部分事。但我记得……我记得你。”
史蒂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巴基的手。
“我记得……”巴基的眼神涣散,仿佛在望着远方。“屋顶。还有……还有星星。你和我,我们曾经……”他努力寻找着那些被七十年程序埋藏的记忆。“我们曾经是某种东西。”
“半个灵魂,”史蒂夫终于说道。“我们出生时间只相隔五分钟,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你说这意味着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半。”
巴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史蒂夫的脸上,史蒂夫从中看到了认出他。真切的、发自内心的认出。
“史蒂夫,”巴基轻声唤道,这是他回家后第一次叫史蒂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