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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丘王夜半惊醒,撑起身子,喝了杯凉茶,倒不能说是做了什么坏梦,具体连梦的样子也忆不起来,幽境中并无金戈之声,也不见白马或神女
硬要讲,就和这茶似的吧
曹子建笑了一声,拉了张椅子,对着半开的窗坐下了,清然的空气,那比之细细雨丝还要不牢靠的过往渐渐浮现
那究竟是建安的第几年来着?六年?还是七年?记不得了,他向来爱同曹丕讲话的,算得上是两小无猜?这四个字是可用于兄弟间的吗?感觉照亲密的程度来讲是也正好,他习惯黏在兄长桌旁,整日说说笑笑,嘴巴一刻也无闲下来的,到了晚上,头发缠着头发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呼吸的频率逐渐趋同,连梦都像是共享的,中间醒了,曹子桓一脸紧张,说梦见了和他一起被鹿追,曹植就笑,说他梦见有个追鹿的人从马上摔下来,摔进了泥坑里
“哎,那一定是我先掉进去的了”,曹丕揉着眼睛叹道
“嗯,是你,就是你”,曹植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亲眼看见的”
其实这些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那一夜的烛火,曹操推门时带进的风把芯吹得动摇,一尾突然受了惊的鱼隐隐绰绰的钉在墙皮上,曹丕在烛影里转过头,嘴角还挂着未收尽的促狭——那样自然的神情后来见得愈来愈少,等闲的朝堂笑谈都太薄,薄得能透出底下层层叠叠的计算度量,他的君王也不愿隐藏
兄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五指张开,似要量一量弟弟又长高了多少,好不容易在再三保证下把父亲哄走了,曹植却是偏要继续闹他的,热乎乎的气喷到哥哥耳边,也被对方很包容的一一应下
这时候曹子桓又突然翻身坐起来,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压出一道淡淡的青白
“虽然大哥才死没多久,我说这话不合适,但我觉得,父亲还是太胆小了,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是我我就做皇帝”
曹植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会让我当大将军吗?”
“你要是想当,那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将军就是你,但封地得离我近一些,秋天好带你去打猎”,曹丕犹豫了短短一瞬,话已随着柔和的笑意流淌开来,填满了寝居,那张脸很漂亮,有一点点悲伤,以至于曹子建没有办法如预先想好的那样欢呼起来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扯了扯哥哥的袖子,“那你现在让我睡外边,靠着墙太冷了”
曹丕就真的挪开了,两个小孩重新躺下,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过了一会儿,曹丕又开口,许是怕声音太响,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和弟褒在里面用气音道:“小植,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帝王吗?”
“为什么?”,曹植很配合地接话
“这样我就可以把全天下的甜瓜都运到邺城来,就是昨天厨房送来的那个,你不是爱吃吗?”
曹植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告诉父亲你在被窝里放屁”
“我才没有!”
二人又笑着闹了一会儿,曹植对着几乎压在他身上的阿兄眨了眨眼睛
“哥哥,要是我们再说下去,会不会被爸爸揪出来打一顿啊”
“要是真这样,我会拦住爸爸保护你的”
“以后呢?”,曹植追问道
“以后也一样啊,我会保护你很久很久,比母亲的头发长,比父亲的霸业远……”
故事般的话语被小心的捧进这个暖洋洋的被窝里,在这其间,他听见哥哥的心跳
砰砰、砰砰
“好了,我知道啦”,曹子建闷闷地笑出声来
曹丕点了点他的额头,“曹子建,你觉得我的比喻不够好是不是?我告诉你……”
“说够了没有?都几更了?”,曹操再次推开门,一扫室内,不满道,“怎么让弟弟睡外边”
“父亲,子建说想领教您的文采”
曹植:……?
曹丕的声音里含着少年人恶作剧得逞的颤音,说来他反应是真快,竟还有下床行礼的时间,曹植在榻上蜷着,看父亲眉间的褶皱慢慢堆起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意外地没有继续发怒
“明天交两篇策论给我”,曹操重重叹息,把门重新带上时留下一句,“你教唆弟弟胡闹,再加一篇”
门阖上的瞬间,曹丕立刻翻身躺回床上,他凑近曹植耳边,呼吸里泛上来睡前吃的枣泥糕的香甜气息:“看,我赢了,我就说父亲不会真的罚我们”
曹植记得自己那时把脸偏向一旁,闷闷道:“你明明说会拦住父亲的”
“我不是拦了嘛”,曹丕理直气壮,“我拦着他只用罚你一篇”
曹植不再理他,直到兄长似乎真的沉沉睡去,才注视着少年柔和的面庞,轻声说:
“……阿兄,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了,雍丘王起身添茶,尽管壶里的水也早已凉透,之所以不记得,只是因为太平常了,在那个时候真的太平常了,所有在被窝里交换的气音,都以为天明之后还能接着说
可天明了太多次,每次都比前一次更亮一些,亮到那些气音终于散在光里,找不回来了
晨光静静地铺在椅面上,像一件少年人的旧衣裳
诶呀,昨天田种得太久了,再睡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