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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很幸运,它拥有一只友善的蜘蛛,荡着蛛丝穿梭于高楼大厦间,总能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无论酷暑还是寒冬,你永远可以对那个红蓝色的身影露出笑容。这只蜘蛛总是那么无畏,那么欢闹,令人安心,被人信任——
……
这只蜘蛛,似乎早已与“彼得·帕克”相去甚远。
他又一次从短暂的恍神中惊醒。
彼得的视野里在第一秒钟完全被亮白和漆黑的色块挤占,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些色块才慢吞吞地从模糊变得清晰,勾勒出物件原本该有的边界与轮廓。他的案台上,机械仪器的指示灯还在不停闪烁着蓝光,尚未完成加工的零件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继续被中断的实验。
“……EV,”他的嗓子哑得像被刀片刮过,“现在的时间?”
“凌晨4点36分,您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30个小时,而上一次休息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温和的女声响起,体贴而专业,“这会导致您的前额叶功能抑制和大脑血管功能紊乱,建议及时补充充足的睡眠。”
“不……还不行,”彼得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散那种持续的紧绷感,“我还有工作要做。”
“目前尚未发现新的犯罪活动——”
“很快就会有的。天快要亮了……这座城市快要醒来了。它需要蜘蛛侠。”
下一秒,监测系统的提示音应声响起。
彼得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难以称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我就知道。”
他囫囵着灌下一剂咖啡浓缩液,抓起面罩套在头上,再一次选择对颅骨下烧灼的刺痛置之不理,再一次选择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的都市英雄蜘蛛侠。
彼得其实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忙碌,习惯了疲惫,习惯了疼痛。
习惯了只身一人失去所有社会关系的日子,习惯了在窄小的出租屋里从零开始,习惯了在热闹的世界中活成一座孤岛。至少他还可以成为蜘蛛侠,至少他的朋友们还在幸福地生活,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尽管蜘蛛侠注定永远无名无姓,而他的朋友身边也再不会有他的身影。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真的。
虽然这一次,那股阵痛并不想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红蓝相间的蜘蛛悬着蛛丝从靛蓝的高空跃下,坠入风的拥抱。这种失重感曾经会给他带来一种奇特的解脱,在气流的真空与呼啸声中,他有短暂的一瞬,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思考任何东西,可以重新调整呼吸。……但这次席卷他的却是一阵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眩晕。不存在的钢针沿着太阳穴深深地扎进颅腔,他的耳边猛地轰起了重重叠叠的尖利蜂鸣,眼前炸开斑斓的色光,他知道自己正在高速向地面接近,但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被迫停止了思考。
好在他的身体本能还没有停摆。
彼得及时收拢了蛛丝,落地的瞬间有些踉跄,还没有完全站稳,就被街道另一侧砸过来的吉普车撞了出去。他的头还在痛,他的耳边全是嘈杂的叫喊与尖锐的耳鸣,血液在奔涌,一遍遍冲刷着大脑附近的血管,内脏随着血流的节律绞紧,空虚的胃部徒劳地蠕动着,食管里开始泛起反酸的腥涩,让他差点没能完成下一次的吞咽。
但他还需要工作。
还有人需要他。
还有人需要蜘蛛侠。
彼得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了。他甚至记不得这次的对手到底是谁。但他猜是有什么好笑的打趣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他向来很擅长讲笑话——因为周围被他救下的人们在某一刻突然笑了。彼得的声音让他们安心了,让他们不再需要恐慌了,于是人们开始为蜘蛛侠欢呼,为蜘蛛侠加油,他们喜欢蜘蛛侠,而彼得也真的在为这一刻感到快乐,他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他所有的意义也都是为了这一切。
但他的脑袋还是好痛。
每次跳跃,脑袋里那根针都仿佛也在跟着扭转,在他的头骨下搅动。而每次他试图用身体抵御攻击,额角附近的血管都热得像要沸腾、像要爆裂。他需要保持清醒,但他做不到,他需要停下来休息,可他又不愿意。直到——直到他在某一刻终于失去了意识,然后被某个人从后脖颈拎了起来,扔进了巷子的角落。
“你是还嫌街道上的障碍物不够多,非得在大马路上补觉吗?!”
熟悉的声音。
“搞什么……”彼得努力睁开眼,他的视线现在变得更模糊了,恍惚间甚至想塞两张擦镜纸到眼睛里擦两下,“弗兰克?你发什么疯?”
“我?”男人被气笑了,“搞清楚,这次是你——你挡在路上一动不动地扮演路障。你倒是不怕被车撞。”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有印象……呃,”彼得试图站起身,但眼前立刻又泛起白光,脑部的神经束像是被人同时用力向下拉扯,让他身形一晃,趔趄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比起这个……敌人呢,有人受伤吗?”
“完事了,官方的人已经来了。你知道有种东西叫咖啡吗?要是你真的困成这样,能不能早点——”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彼得猛地掀开了一角面罩,躬下身子开始呕吐。他吐出来的东西里甚至没什么内容物,只有一滩酸水,混杂着零碎的残渣和咖啡液,以及一丝铁锈的腥气。他吐完后擦了擦嘴,等待耳边那一千只疯狂振翅的蜜蜂平复下来,才又转身朝向弗兰克:“……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刚刚有点没太听清……”
弗兰克看着他,截断的话头堵在喉咙,欲言又止。
“……算了,当我没说,”他暗骂一声,在彼得又开始眼花之前接住了他,“——说真的,你在搞什么,小子?!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疼……应该很快就好,”彼得的声音变得更加含糊,音量也越来越小,“所以有没有人受伤?我有点记不清了,现场可能还需要我,我得……我得过去。”
但弗兰克没有松开。
“没有,”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在变成路障状态之前救下了最后一个现场的路人。没有人受伤。”
这个答案让彼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松开了某根绷得太久也太紧的弦。
然后……然后他就记不得了。
再恢复视线,他已经坐到了一张沙发椅上。弗兰克手里捏着一张旧毯子轻手轻脚地靠近,见他动了以后猛地僵住,然后粗鲁地把毯子直接往他身上一扔,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醒了就说话,别装神弄鬼的。”弗兰克提高了音量。
“……嗨,弗兰克,早上好,”于是他乖乖打了声毫无意义的招呼,“我刚才是晕过去了吗?”
“鬼知道。你戴着那张面具我连你睁没睁眼都分不清,”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气人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些咬牙切齿,“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吐成那样后第一优先级是死命扒着面罩不让碰的,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毕竟这张面罩可是我的立身之本啊,匿名英雄的区分度。不然不就和你们一样了吗?”彼得的喉咙里漏出两声沙哑的笑音,“不过,说起来……弗兰克,这是你的家吗?你把我带过来的?”
“不然呢,”他哼了一声,别开视线,“所以你最好心里有数,管住嘴,少评价,少——”
“谢谢你,”彼得说,“谢谢你,弗兰克。”
“……”弗兰克张了张口,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子去给他倒了杯水,“……所以你之前到底是怎么了?搞成那出样子。”
“……其实没什么,只是当时有些头痛而已,”其实不是‘当时’,那股阵痛如今也还在经久不绝地敲打着他的脑髓,但彼得选择对此保持沉默,“可能是没睡好。”
“你那样不可能只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
“好吧,我不这么认为。”
“你到底不睡觉在干嘛,打游戏还是开派对?呃,算了吧,按照你随时都能第一时间赶到犯罪现场的时间表来说你就不可能有这种个人时间,你这是上瘾还是怎么的?”
“嘿!这可是蜘蛛侠的工作,我只是更喜欢过充实的生活。纽约的好邻居当然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就算你羡慕我也不会跟你分享的,毕竟你要是能第一时间冲进现场,那就太可怕了。”
弗兰克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不耐烦地说道:“懒得废话。这里有止痛药,你吃了就赶紧滚出去,下次睡醒了再来扮演都市英雄。”
彼得看了看弗兰克给他翻出来的那板药片,在心里确认了一下:噢,这种药他已经有耐受了,大概吃下去效果不大。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接了过来,把面罩拉到鼻头,然后仰头吞下药片,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的出租屋里还有哪些副作用没那么大的止痛药,能让他再撑上30个小时,一边扭头对弗兰克道谢:“谢谢,帮大忙了,我马上就走。你的房子很不错,顺便一提。”
弗兰克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立场和态度去说出口,但又做不到完全漠然地置之不理,最后只能在彼得收拾好自己准备离开的时候憋出来一句:“见义勇为和一腔热血都当不了止痛药,下次别搞这种戏码了,太蠢了。”
而彼得在荡着蛛丝离开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义勇为和一腔热血?
不,他并不是在拿这些当止痛药。
什么都当不了他的止痛药。
什么都治愈不了他的疼痛。
头痛还在持续。眼底的神经又热又涨,牵扯着干涩的眼球,让每一次转动都像生锈的转轴。脑子里早就已经是一团浆糊了,装着一池沸腾滚烫的熔岩,每次爆裂溅射都灼烧着颅内的神经。牙髓里传来阵阵铁锤敲打般的钝痛,所有的内脏都收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不被疼痛找见。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让他在痛得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也不要停下。因为一旦他停下来,一旦他得到空闲,一旦他想要休息,他的大脑就会背叛他。
他会想到MJ。他会想到内德。他会想到梅。他会想到托尼。
他会想到所有曾令他痛不欲生的画面。
以及更糟糕的,在那些幻想中,他本可以规避一切的美好未来。他的大脑学会了如何给他编织一个更好的结局,让他能品尝到短暂的甘甜,又在下一次清醒的时候跌入万劫不复的谷底。
那比所有的疼痛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还在忍耐,还在坚持,还在继续。
……但病灶并不会因此消失。它还在那里。或许有一天,当所有的疼痛积累到终于超过了阈值,再也无法被压制掩饰,彼得也再无法假装自己一切都好时,他假装维持着的现状也会随之崩溃,就像今天这样——只不过届时,一切都会来得更加汹涌,更加势不可挡。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到来的。彼得不知道他在恐惧还是在暗自期待,但他知道,那不会是今天。
今天,他依然是纽约的蜘蛛侠,欢闹的,安心的,被人信任的,受人喜爱的。
今天,彼得·帕克依然被遗弃在这座热闹宽敞的城市里,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