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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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对于那件事没有非常介意了。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是他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不再是那个人的眼睛，也不再是他对他说的那些话。
这四年来，他没有一分一秒地不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甚至把每一年的新年愿望都傻傻地改掉了，当所有人都在期望圆满时，他却企图用一个愿望去吞噬掉他的希望。好像这样就真的会有什么魔法降临，让他一夜之间忘掉许多不该发生的事。
又是一个圣诞快要到来，但还没等他双手合十站在圣诞树前做出与前几年一模一样的祷告，他忽然觉得他的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他终于不爱某人了。至少，那种爱正在消失。而在他看来，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在去往三明治店的路上，Peter收到了好几个节日问候，将要到来的圣诞让学院氛围变得更人情味了一点，随处可见与同伴一起商量跨年计划、或者组织派对的年轻人们。
往年他都会选择微笑着收下贺卡邀约，然后独自一人留在实验室完成那些超出教学大纲的实验，它们都很难、很耗费精力，所以Peter就没什么力气再去思考一些问题，比如：某人将怎样度过圣诞？身边都会有谁？他们在圣诞餐以后会做什么？还是说……对方也会想起他吗？哪怕就那么一个瞬间，他会像自己一样，在目光掠过某样与他有关的事物时感到茫然吗？
而他不会得到答案的。毕竟对方已经算是单方面地与他切断了所有联系，Peter很确定，他不可能再打通那个人的电话。因为在刚到MIT的那半年里，他每一次在深夜里哭到枕头透湿才崩溃地拨出的电话通通都被调到了永远石沉大海的语音信箱。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Peter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去做出一些改变了。所以他接下了那些邀请卡片，一张一张地在路上查看着，试图找出哪一个才是适合他的派对类型。
书友交流会？听起来有些闷。嘿，他可早就不是那种书呆子了。
圣诞影片连映？倒像是个不错的消遣。
联谊……？这让他有点迟疑，老实说，Peter一直没尝试过去参加这类活动。因为他总觉得在他那颗愚蠢的心仍然属于某个人的情况下去冒昧地与别人调情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
但是前面说过了，“it's time to change”，这或许是他该迈出的很好的一步。
于是Peter将这张邀请卡片保留了下来，单独地夹在了书页里。接着他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抬高，保持着安静的蜘蛛感应意味着这一定是某个与他相熟的人。Peter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年轻的笑脸，正握着他的手腕抢走了那张卡片。
一边大声地朗读出上面的字句：“‘这里有人陪你一起过冬天，欢迎参加在学院地下酒吧一层举办的圣诞联谊’——什么？你要去参加联谊？”对方夸张地叫道，“拜托，我就在你面前，你还有必要去联谊吗？”
“Harry…”Peter无奈地笑，“这只是个活动而已。”
“请你稍微尊重一下你的追求者，ok？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可能会出现更多竞争者。”Harry甩甩那张卡片，搭上Peter的肩膀，“我可不允许那种情况发生，毕竟……现在看来，我才是最有机会的那个人。你说对吗？”他看着Peter，狡黠地眨眨眼睛。
站在面前的人是他的大学同学Harry Osborne，他们也曾是儿时的玩伴，不过在Harry搬出那条街区后，Peter就与他失去了联系。直到来了MIT报道的那天，他们才在学院门口非常戏剧化的重逢了。——包括到后来Harry对他展开的热情追求也不真实得就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记忆里和Peter一起踢球、滚草坪的傻小子已经长成了足以让姑娘们为他心动的帅气男孩了。
“要怎么才能表现得出我的尊重呢？Mr.Osborne，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记得行礼。”Peter开玩笑地说，一边从Harry手里拿回卡片放进他的书里。
“嘿，Pete，我说认真的。”男孩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很亮，“别去什么联谊了，那一点也没意思，相信我。今年圣诞和我一起过吧，虽然学科不同，但是我能试试帮你做实验——”
“我考虑一下。”
“什么？”Harry张大眼睛，“你说的是实验，还是……”
“我说，我会考虑和你一起过圣诞节。”Peter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垂下手放在身侧。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有点像牵手的动作，他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笑，“只要你别嫌我太无聊……”
“当然不会！”Peter迎来了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年轻的脸上泛着喜悦的红晕，“我还以为你会像前几年一样拒绝我，你绝对不敢相信，我都给自己想好台阶了。”Harry说。
“我很抱歉，Harry……”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只是感到高兴，真的，”Harry松开了拥抱，手搭在Peter的肩膀上，轻声说，“我猜……这证明你开始往前一步了，对吗？”
Peter轻轻点头，“我也该这么做了，不是吗？我不想永远做一个被他抛弃在身后的可怜小孩……”
“你不是。是谁在说这话？刚刚获得了学院化学竞赛奖冠军的Peter Parker哪里像是什么可怜的小朋友。”
Peter笑了，“对，我不是。”
“要去吃早餐吗？我还有点时间，可以陪你一起去餐厅。”Harry看着他的表说，“为了庆祝你肯迈出的这一步，今天的三明治我请了，怎么样？”
他欣然同意了，看得出来Harry确实很为此感到高兴，毕竟他是少数的亲眼目睹过Peter是如何在这四年间痛苦挣扎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Peter始终感谢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的存在。
这算得上一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看起来，Peter终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度过一个正常的、愉快的圣诞节了。
他们一起走到餐厅，Peter留在门口等Harry和他的三明治，旁边的告示栏围了好些人，上面一般会张贴接下来几天的学院演讲时间表。从Peter的角度看去，他仅能辨认出通知上写着“基金会创始人”的字样，看起来是什么慈善项目的宣讲。
不过真奇怪，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谁会选择在圣诞假期跑来演讲呢？这个人的家人一定会为此抱怨不已吧，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需要他陪伴的人呢，就和Peter自己一样。
“你在想什么？表情这么迷茫。”拿着三明治回来的Harry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顺着Peter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噢，你也对那场演讲感兴趣吗？确实是很难得的机会吧，谁会想到Tony Stark居然会突然在圣诞……”
“谁？你，你刚刚说谁的演讲？”
“TONY STARK——嘿，Peter！你怎么了？”
Peter猛地推开了Harry，他没顾上挤到通告板面前时又撞到了几个人，连句抱歉也没说。因为他整个人在看见那个名字被油墨明明白白地印在海报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完全空白了。
名字下面紧跟着的是日期，12月25日，圣诞节。又是圣诞节。
Peter僵硬地转过身，周围的人都主动向后退了一小步给他让开了路，这不怪他们，无论谁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呆滞的眼神以及刚才的过激表现，都会认为这个年轻男孩大概受了什么刺激。
Harry走过来，将失魂落魄的他带离了人群。他担心地看着Peter，“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就像是见到了鬼！”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Peter在心里想。因为他一点也不相信那种莫须有的存在，但事实不是这样的——Tony Stark是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中，占据着他的世界。至少曾经存在过。
Peter深呼吸了一次，焦虑地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很多。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很好，刚才只是……只是有点没想到。是的，我只是太意外了。”
“很意外吗？好吧，我必须要说，你刚才吓到我了。简直就像那种狂热的‘celebrity crush’，像个十几岁的青少年。”Harry看着他，而Peter很勉强地才扯起嘴角来笑了笑，于是Harry又问，“那么你也想去吗？Tony Stark的演讲？”
对于这句普通的问话，Peter的反应就像是有人立刻要将他押到电刑椅上去，他抗拒极了，“不！我不会去的！”
“别激动，不用激动，我知道了……”Harry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Peter知道自己现在表现得一定就像个混蛋，但他不想继续搞砸一切了，所以他很快道歉，“对不起，Harry，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些事……我，我可能快迟到了，我们晚点再见面，好吗？”
“当然，我晚点会联系你的，以确定你是真的没事。”Harry在把三明治递给Peter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诚挚，“Peter，如果你有什么想和人谈论的，随时都可以找我。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的。”
而Peter只是匆忙地点了点头，他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哪怕他的面前只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向他投来任何视线的名字而已。
“噢等等，还有这个——”Harry追上来两步，将一个小小的塑胶包装袋扔到他怀里，Peter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蓝莓果干，”Harry解释，“因为我总看见你在吃这个，所以顺手买了一包。”
Peter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艰涩地挤出一句“谢谢”，便加快脚步逃开了。
手里的三明治就像一颗新鲜剖开的心脏，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烫热。蓝莓果干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包装袋的边沿划着他的掌心，很疼。而他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Harry知道他经常会买这种蓝莓果干、知道他为某个人困扰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把这些联系在一起过。
Peter一直把那段过去描述得很模糊，只说对方是一位年长者，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可能的因素，导致这段感情根本不可能有结果。在大学里认识他的人们多少都对此有些了解，这些事就像一道高筑的围墙，他走不出来、也没有人进得去。更没有人知道在他心里筑起高墙的人是谁。
而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
说起来，那可能真的有点像青少年的“celebrity crush”，它或许坦承到人人皆知，又或许仅是深埋于心。Peter就属于后者，但他比任何一个对此心怀幻想的人都更有机会去接近他的“crush”。——他和Peter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们不一样，他足够的成熟，知道要怎么搭配衬衫和领带的颜色、知道什么墨镜最衬他的眼睛，每一台跑车都贵到只能存在于青少年的梦中。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像是蜘蛛侠站在Stark Tower的楼顶向着地平面跳跃。他们曾经一起分享过Peter带去的“皇后区最好吃的三明治”、还有他随手放在工作室桌上的蓝莓果干，Peter记得他们在车后座那个若有若无的拥抱，还有每一次他装作无意的靠近时从他身上闻到的气味，那么的特别，机油和鲜花味道混杂在一起，冷硬又温柔。就像他本人，让Peter着迷到无可救药。他爱上了他的导师，一个年纪比他大上好几倍的男人，Tony Stark。
回想那些日子，他每一分每一秒地都陷在那种不知自己何时将会坠落的恐惧中，随着时间流逝，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于Tony根本就不是什么“celebrity crush”——至少远远不止于此。他不会想要亲吻他的其他偶像、不会像是世界将不会迎来第二天那样地珍惜着和对方相处的机会。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预兆的，Peter不可能阻止蜘蛛侠的坠落，就像他不可能阻止自己对于Tony的爱会像气球一样在他胸腔里膨胀、再膨胀，直到他再也无法掩藏。
他就像所有17岁的青少年一样，以为成年的这一天在人生中意义重大、以为自己可以做出一些足以改变轨迹的决定。不过一切都仅仅是“他以为”而已。他为了那段告白在镜子前演练过无数遍，在心中默默想象着Tony听见它们的表情，但他从来没想过在真正说出“Mr.Stark，我喜欢你”的那一刻，对方根本丝毫不感到意外。
没有惊喜、没有出乎意料。他甚至只是轻微地皱了下眉，叹着气说，“Peter，我们不该谈论这个。”他握着Peter的肩膀，感受到了男孩的颤抖，但面对着Peter苍白的脸色，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你快要考试了，对吗？考虑一下我和你提过的建议，对你来说，MIT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是……我，我……Mr.Stark，我说我——”
“我知道！你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Tony严厉地制止了他，以这样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搪塞过去，他背过身，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Peter。“你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Peter甚至不记得他那天是怎么从基地回到皇后区的。他的告白失败得很彻底，蜘蛛侠从高高的塔尖上摔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但他那颗愚蠢的心仍然抱有一丝丝的希望——Tony并没有拒绝他，不是吗？至少对方并没有说“不行”“不可能”“Peter，我不喜欢你”，不是吗？有没有可能，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只要他达到Tony的要求，他就会拥有和他对话的筹码呢？
他们的关系陷入过短暂的僵局，那段时间几乎再没有过两人之间的单独谈话，发过去的短信也很少得到回复，就算男孩子们天生不够心细，但因为爱而变得过于敏感的Peter很快就察觉到Tony似乎是在回避着自己。
不过没有关系，Peter开始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MIT的备考上，收到提前录取的时间刚好是十二月中旬，而他一直把这个好消息保留到了月底的复仇者圣诞聚会上。这是一个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的水晶球，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美好而脆弱。
那时候的他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靠着掩饰内心来保护自己，他祭祀般地盲目献上自己的心，陷入爱情的青少年总是有一种成年后难以企及的可爱勇气。他勇敢地走向几个月以来对他冷淡以待的男人身边，向他要求了一个单独对话的机会。
在露台上，Peter难掩兴奋地将他被MIT录取的消息告诉了Tony，收获了对方一个久违的笑容，这鼓励了Peter继续说下去，“Mr.Stark，我已经做到了你的要求，我考上了MIT，那么……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关于我说的……”Peter仍然紧张到脸颊发红、耳根烫热，“我是真的很爱你。”
“不可能的。Peter，我们不可能的。”
他的水晶球破碎了，浑身的血液都降至和洒落在他们肩上的雪花一个温度。
他无助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
“希望你能去MIT并不是我的要求，而是因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对我们来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特意强调了那个主语，而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在Peter面前说起这个词，“那里离纽约很远，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你会看见一个新的世界。”
“你早就想好了，对吗？你希望我离开这里，你要把我送走，你不想见到我了，是吗？”
面对着他的咄咄逼人，男人的表情有点痛苦，他没有正面回答Peter的问题，而是说，“实际上，我要订婚了，Peter。”
*
三明治在他的忽视下逐渐变得冰凉，就像他在这四年里被另一个人所忽视的心，和冷掉的腌黄瓜一样散发着腐败的酸朽气味。
从告示板上看到的消息简直毁了他的一整天，Peter就没有一刻是不混乱的，他在图书馆待了很久，脑子里却连一个单词都塞不进去。
他为什么会来MIT？他为什么要在圣诞节来这里？
Peter快要被这些问题折磨到发疯了，两只手掌上全是被他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形指甲印，嘴唇被咬到泛血也全然不知。
要是说Peter会觉得Tony Stark是为了他才来MIT的那就太好笑了，整整四年，他们没再见过面、没再有过任何一次单独的谈话。Tony说得对，MIT确实很远，远到Peter在繁重的课业下只能好几个月才回得了纽约一次，而对方就像在躲避一场凶猛的瘟疫，避开了所有Peter可能会出现的场合。这让Peter无数次地在深夜里为他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他一次次地拨给Tony电话，在语音信箱里说过很多次“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什么呢？人们通常只在伤害了某人之后才会道歉，但他所做的只是爱上了Tony Stark而已。
他曾经悄悄地回过纽约一次，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圣诞的雪天里独自去了复仇者基地。那里正在举办聚会，Peter以课业太忙而拒绝了邀请，讽刺的是，这个谎言让他终于在圣诞那天见到了Tony——当他抓着蛛丝悬吊在窗外；当对方根本不知道他在场的情况下。
玻璃窗的里外是两个世界，他身处停不下的风雪之中，屋内点着壁炉，男人的轮廓和手中的酒杯被映成温暖的橙红。明明聚会那么热闹，可他看起来那么的孤独，像一团将要凝住的火焰。Peter紧紧盯着他，心就快要跳出胸口，他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去到他身边了——如果他没有在下一秒看见出现在Tony身边的人——Pepper在他旁边坐下，用手臂轻柔地环绕住他。他们平静地拥抱着，直到他眼中的坚冰逐渐融化。
那一刻，Peter忽然意识到他有多么的卑鄙，玻璃窗的另一边是颗并不属于他的水晶球，而他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使它破碎，差一点就要变成毁掉这些美好的罪魁祸首。
他逃回了波士顿。在删掉Tony的号码之前，他最后一次给那个语音信箱留言，他说：“圣诞快乐，Mr.Stark。”最后，他保证似地加上了一句“it’s over”。即使Peter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楚地想起每一个数字，但是从那天起，他再没拨过那个号码。
尽管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it’s over”，但他还是无法翻越过心里那道高墙，甚至不愿意去推倒它。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Tony Stark，他的生命中不会再出现另一团这么绚亮的火焰。他也许会爱上别人，也许会是Harry Osborne，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和“Tony Stark”相比起来，始终都只是“someone”而已。
他以为四年过去，自己真的已经成熟了很多，但没想到仅仅是打印在告示板上的一个名字，就能轻易地让他又变成那个十七岁的Peter Parker。他把彻底冷掉的三明治扔进了垃圾桶，蓝莓果干的包装袋被揉得皱巴巴的，和他的手机一起躺在枕边。
他一整天没吃东西，现在他的胃袋里翻涌着阵阵酸意，但他感受不到什么饿意，只是有点想要呕吐。实际上，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的脑海完全被一种冲动给占据了——他很多次拿起电话，迅速按下那串号码，又神经质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但Peter很快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必要纠结，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接他的电话，能和他交流的只有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复的语音信箱，他甚至不知道Tony有没有听过那些留言，他会明白那句“it’s over”意味着什么吗？
Peter自暴自弃地按下通话键，决定在响起接入语音信箱的[滴]声提示后挂断电话，该死的，即使他知道这个电话不会被接通，但他就是不能控制自己不这样做。他已经决定好了，他会去洗个热水澡，之后喝一杯牛奶、吃一片面包就去睡觉——
[嘟]。一声提示音后，电话被接起。
他的思绪瞬间被冻住了，Peter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原先组织好的质问全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溜出了他的脑海，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空气中流淌着细微的通信电流声，这阵沉默久到Peter以为自己拨错了电话。
直到听筒里传来一声隐约的、妥协似的叹气，“Peter？”
Peter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地板上。他把被子慢慢地拉高，盖住自己的脸，好一会过后，才有压抑的哭声爆发出来。
第二天，Peter是在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中醒来的。掉在地板上的手机让他不得不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窗帘才看见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中，时间显示现在已经是圣诞节的下午了。他前一晚上几乎没有睡着，昨晚拨出的那个电话给他带来了一系列的痛苦和疑问：Tony Stark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接听他的电话的？
Peter走进浴室，被镜子里那个眼眶浮肿、泛红的颓废形象吓了一跳。他按下接听键，Harry的声音传出来：“Peter？你怎么才接电话，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到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一回来就睡着了。”Peter撒着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结了轻微血痂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下，“……对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不是说要一起过圣诞吗？我在餐厅预定了位置。”
“噢好的，但是……Harry，在那之前，我……我想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场演讲。”Peter从镜子上移开了视线，不愿意再多看自己一眼，“我想去见Tony Stark。”
Harry答应了他，他们约好半小时后在礼堂门口见。
即使今天是新年，这场突然召开的演讲会还是吸引来了很多人，他们勉强才在最角落里找到了落脚的位置，这里位于离舞台较远的侧面，视野很不好。在到场的人们完全落座之前，演讲台上漆黑一片，被蜘蛛能力加强过的视线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幕布仍然紧闭着。
“你看起来很紧张，Peter，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Harry看起来很担心他，“你的脸色真的糟透了，我没办法相信你没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向你解释，这一切确实糟透了，”Peter有些语无伦次，他又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但你已经帮我了很大的忙，真的。”毕竟他没有勇气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不知道当他时隔四年再见到Tony Stark的那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Harry似乎沉默地看了Peter很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台上的灯光逐渐亮起，Peter的呼吸几乎在视线中出现那个男人的同时停住了。
Peter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以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目光从那个人的身上错开一刻。他开始从记忆里翻出每一个小细节来和眼前的人做对比，而Peter可悲地发现，自己能分辨出每一个细微的改变——发型有些不同，西装的款式更简洁了一些，领带的颜色没有那么出挑。除此之外，他好像一点也没变。
他简直就是个傻瓜，完全就是。不然他怎么会以为四年过去，自己就真的可能不爱Tony Stark了呢？
他的眼睛很痛，酸涩得要命，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就像沙漠中徒步太久险要丧命的旅人，除了无助地望向他唯一的绿洲，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整场演讲，Tony表现得很正常——就像是这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没有发生在圣诞节的、不在MIT的一场演讲，但在某个瞬间，Tony望向观众席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他看起来像在寻找着什么。他的视线在掠过Peter所在的这片区域时迟疑了片刻，Peter不确定Tony有没有看见他。
他们的目光只交错了短暂的一个瞬间，台上的人神色如常，但Peter心里的那道高墙轰然倒塌。
一场演讲的时间很短，观众们如潮水般匆忙赶来又退去，一些老师趁着这个机会在和台上的人交流着什么。Peter准备站起身，却被Harry拉住了。
“是他，对吗？那个人。”Harry轻声问，他不太自然地牵动着嘴角，“这就是你的秘密。”
Peter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抱歉，我……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的。”
“没关系。”对方在他的后背上安慰地拍了拍，“说真的，”他的语气装作很轻松，“如果真的是Tony Stark，我也算输得很服气。”
Peter抬起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Harry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是Peter在让他如此痛恨的圣诞节里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去吧。Peter，去做你想做的事。”他松开手，退回到了朋友该有的距离，“但我还是会保留我在餐厅的预定位置，如果你后悔了……打给我。”
Peter轻轻点头，Harry起身往外走去，等到Peter再看向台上时，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说Tony Stark已经从后台离开了，结束了行程的他准备在当天赶回纽约。
但是Peter怎么也找不到他，后台混乱一片，所有人都赶着去过他们的圣诞节，谁都没有分出精力去在意别人的孤独和失落。
他最终只能失望地离开，礼堂后台通往一道侧门，背后是荒芜的草地，雾气笼罩着它们，毫无圣诞氛围可言。
似乎每年的圣诞节都会下雪，整个国家都会被覆盖成雪白一片。这种时候，Peter总会有一种不知年岁何时、不知身处何地的错觉。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不管是纽约还是波士顿，他的心始终只属于一个人。
天空落下茫茫的雪。Peter以为，他的圣诞就在这一刻将要结束了。
但是毫无预兆的，Peter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的蜘蛛感应在瞬间响起，Peter下意识警觉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有点没控制住力气，在听见一声痛苦的闷哼后，他转过头，一下子愣住了。
“……Mr.Stark？”
对方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波动，眉头仍然严厉地颦着。但是Peter注意到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在Peter来得及说点什么之前，他把手放回口袋里，侧过身来看着Peter，“和我一起走走？”
Peter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或者说他根本就不需要回答，因为在他做出决定之前，身体已经自发地听从那个人的话迈出了脚步。
十二月底的天气很冷，他们与带着笑脸去奔赴圣诞宴会的人们相互逆行。双方都沉默着，四年来，他有那么多话想说，但Peter从自己的牙齿间尝到的只有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最后，还是Tony打破了沉默。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造型奇怪的金属物件递到Peter面前，说话时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遮挡着，让Peter看不清他的眼神，“对了，这是送你的礼物。”他说。
Peter接过来的东西沉甸甸的，似乎一直被Tony放在口袋里、攥在手心里，所以它还带着对方的体温。“这是什么？圣诞礼物吗？”
“不，生日礼物。”Tony伸出手，在它上面按下了某个开关，咔哒几声响起，一层薄薄的金属材质顺着Peter的手掌开始往上覆盖——红蓝两色，略带蛛网纹路，“17岁的生日礼物，17-A，”Tony在Peter逐渐被水气模糊的目光中接着说，“给你做的新战衣。”
“17岁？你知道我现在已经……”
“当时出了些意外，”Tony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办法在那个时候把这件礼物送给你。”
“意外？！”Peter一瞬间明白了Tony的意思，“你是说……我的告白对你来说只是个‘意外’？”
“Peter，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想到你会对我说那些话——”
“够了，”Peter制止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把开关重新按了回去，那层鳞甲悄无声息地消退。“你知道从那个时候——我‘自愿’地报考MIT，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对吧？你说得对，MIT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现在的我知道要怎么给自己升级战衣、开发新的零件了，”Peter咬紧牙关，让自己的语气强硬起来，他把被冬夜的冷风重新变得冰冷的17-A递回去，“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Tony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他先是垂下了眼睛，风从他们之间刮过去，Peter的视线从他的眉尾滑向眼角，忽然捕捉到男人鬓角泛起的几丝银白。他是真的不再年轻了。Peter忽然意识到。
“看来你确实已经不需要我了，对吗？”他僵硬地弯了弯嘴角，或许是天气实在太冷的缘故，从皮肤底下泛起的苍白让他看起来有点沧桑。
Peter感到有些后悔，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见这样的Tony，只会让他想到多年前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他。“Mr.Stark……我……”
但是Tony并没有在意他的踌躇，那种脆弱只存在了片刻就被他重新掩饰好了，快到让Peter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所以，你现在在和Harry Osborne约会，是吗？就是今天坐在你旁边的那个男孩。”
所以他今天真的看见自己了——不，他怎么会知道Harry？
见Peter没有回答，Tony便保持着那种严厉的语气继续说下去，“你们对彼此了解了多少？他的父亲是Norman Osborne，一个有涉及了很多项犯罪案件的企业家，尽管从来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判处他有罪，但Osborne看起来不像是无辜的人。所以，Harry Osborne作为他的继承人，也有可能牵连其中——”
“你……你在调查我身边的人？”Peter难以置信地问，Tony Stark为什么总能有这种把人逼到抓狂的本事？他明明上一秒钟还让Peter差一点就想原谅他了！
“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Tony平静地解释，“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对你来说，他可能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
“——拒绝我、把我送来MIT的时候你说这是为了我好；现在调查了我身边的人也说是为了我好……但这些都让我感到很痛苦！”Peter几近崩溃，“接下来呢？我快要从MIT毕业了，‘为了我好’，你是不是准备给我安排一份离你半个地球远、身边的人都是通过你的审核的工作吗？”
Tony好半天没能做出回答，他重重地喘息着，咳嗽个不停。大概是没有料到那个孩子会有反驳他到让他说不出话来的一天。Peter扭过头转身就走，积雪在他的鞋底下咯吱直响，但是Tony没有跟上来。
他为什么只穿了那么薄？他难道忘记波士顿的冬天有多冷了吗？刚才看见他的脸色很不好，他是不是已经生病很久了？
该死，Peter Parker，不准回头，不准。Harry可能还在等你，你必须离开，你必须往前迈一步。
……
“给你，”他凶狠地说，声音粗哑，眼眶被手指揉搓得发红。返回去的人取下围巾，把它揉成乱七八糟地一团塞过去。“还有你的手，给我看看，刚才我是不是打到你了？”
男人伸出手，淤青一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我以前可以认出你的，我的蜘蛛感应会认出你的。”你永远是和别人不一样的，Peter眼眶发红，心里默默地想。
“但是……但是我们太久没见了。我可能，已经开始忘记了，所以它……它也没办法再记得你了。”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咬紧嘴唇，“好了，看起来没什么事。我要走了，Mr.Stark。”
他没说再见，因为他觉得他们可能很难再见了。他不想去期待那种微薄的可能性。
“别走。”
什么？
“别走……Peter，就只是，别走。”Tony拉住了他的手，力度很轻，若有若无的就像当初那个车后座的拥抱。“别去见他。”
“为什么，”他颤抖着问，“为什么？”
而对方沉默着。
“这一点也不公平，你不能总是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地对你永远只能猜来猜去！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MIT，我知道的，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让我再也见不到你，不是吗？还有，”Peter拉住他的手，几乎要瞪视出血，“你说你订婚了？那么……为什么我没有在你的手上看到任何一个该死的戒指！”
对方依然没有回答他，Tony所做的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这段沉默久到足以让Peter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退散。这会不会真的变成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Peter不知道还要再过去多少个四年、再经历多少个痛苦的圣诞节，这一切才会真正地结束。
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吗？真的会在他的身上降临吗？
“我只是以为四年已经够久了。”Tony终于开口了，“所以我才会来见你，来见一个……我以为我已经不爱了的人。”
是他终于疯了吗？否则Tony怎么会对他用上“爱”这个字眼。
“我每天都希望我对你抱有的那种感情可以快点消失，这样我就能早点来见你，我们说不定可以恢复到以前那种关系……但是，Peter，从再次见到你的第一眼以后，我就意识到我根本做不到，更不能接受你可能会爱上其他人的可能性……”Tony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我真的尝试过了。我希望能保护你，你值得比我更好的。”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Peter低声喃喃，对上了男人的视线，“在很久之前，远比四年的时间要长、也远在你能想象得到之前……当我还是一个没来得及去懂得分辨好与不好的小孩时，你就已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时至今日，钢铁侠降落在他面前的那一幕仍然清晰得就像昨日，“你明白吗？我的人生中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再遇见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Peter小心翼翼地抱住Tony，在确定对方真的不会推开他的情况下，他终于小声地问，“Mr.Stark，我可以吻你吗？”
“我们……”
“这是我的愿望，17岁的生日愿望、四年前的圣诞愿望……”还有两年前的、现在的。他几乎要掉下眼泪，只问：“我可以吗？”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Peter被一个更有力也更坚定的拥抱包围了，对方干燥的嘴唇覆盖着他的，动作很温柔，仿佛他是一个容易破碎的脆弱水晶球。而Peter很快揽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地回吻过去，他不在乎他嘴唇上的血痂会被撕扯开，他不在乎他会流血、会疼痛……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是相爱的吗？他还爱他吗？Peter再也不需要这些答案了。
在风雪中，关于圣诞节，他们的最后一段对话如下——
“波士顿的冬天好冷，我想回去过圣诞节。和你一起回纽约。”
“雪太大了，飞机没办法起航。”
“那么……”
“我留在这里。”对方回答，给了他一个不需要用愿望来要求的吻，“Mr.Parker，圣诞快乐。It’s never gonna be ove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