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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燃晚】山有木兮木有枝
Stats:
Published:
2026-08-11
Words:
3,487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280

【燃晚】本座在等一封信

Summary:

*踏仙君活死人时期
*如果他延迟收到华碧楠关于第二世天裂的信
*无能为力落水狗不过如此
*4k一发完,推荐配合bgm《岸边客》阅读

Work Text:

今夜乌云蔽月。

巫山殿内只燃着几盏残烛,光焰如丝,仿佛随时会被四壁堆涌的黑暗吞没。踏仙君斜倚在王座上,手里转着一只金杯,杯壁浮雕蟠龙戏珠,华贵至极,杯中却空空荡荡——连残酒都没有一滴。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的石阶上。

那里空无一人。

华碧楠与他的约定是每旬一封信,阐明另一个尘世中楚晚宁和墨燃的动向。说是约定,不如说是牵制。踏仙君心知肚明,却从不拒绝。往常他也不愿表现得多在意,送信的日子便与寻常无异,该做什么做什么,漫不经心地等着便是。

可昨夜,他突然心悸了一下。

没有任何缘由与征兆。他不过是坐在红莲水榭莲池边,看夜风拂过空荡荡的水面,心口却骤然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尖锐地疼了好一阵。

他是活死人。本不该有这种感觉。

所以今日,他从清晨便在王座上坐着,一直坐到了午夜。华碧楠的人却迟迟未来。

"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刘公佝偻着腰从廊下缓缓走来。在这阴森鬼魅的巫山殿中,他算是难得的活人了。只是他亦垂垂老矣,满面沟壑,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并不能为这座死寂的宫殿带来几分生气。

踏仙君斜睨他一眼,语气难得温和了些许:"不必了,刘公,你去睡吧。本座早已无需休眠,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刘公见他执着,便不再多言。

他侍奉踏仙君多年,早已看透了那疯癫嗜血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偏执与孤独。尤其是踏仙君死而复生后,愈发少言寡语,平素唯一常做的事便是翻阅楚晚宁留在死生之巅的书籍,坐在红莲水榭的莲池边,一读便是一整天。也唯有华碧楠每旬送信来的日子,这座宫殿的主人才多少显出些活气。

刘公叹了口气,转身退下了。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踏仙君在王座上枯坐了一夜。他给华碧楠找着借口——时空生死门的裂缝一向不稳定,兴许是出了什么差错,延迟一两日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质疑。华碧楠谨慎得像只老鼠,事事算计分毫不差,当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么?

若不是华碧楠出了事——那是谁出事了?

那个尘世的墨燃?

还是——

昨夜那一下心悸又隐隐浮了上来。他按了按胸口,遏制住自己,不再想下去。

第二日,踏仙君又像往常一样去藏书阁取了一本楚晚宁曾经批阅过的书,坐在红莲水榭莲池边慢慢读着。有些书页上留着楚晚宁的批注,人如其字,笔锋刚硬如刀刻。踏仙君有时会在某一行字上停很久,透过那些笔画,似乎还能看到楚晚宁伏案落笔时的侧影。

第三日,第四日。日子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只是刘公发现,踏仙君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山脚的方向——那是信使来时的路。

第五日,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躁动,在殿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时空生死门""裂缝""穿越"。

第六日。第七日。

踏仙君的焦躁从王座蔓延到了巫山殿的每一个角落。宫人走路不敢出声,端物不敢抬眼,整座宫殿像是被一层寒霜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七日夜里,踏仙君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几案。茶盏碎了满地,碎瓷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盯着殿中跪伏的棋子,厉声道:"去查!另一个尘世到底出了什么事?楚晚宁——还有华碧楠那厮究竟去了哪里?他在此世的联络人、他的据点——"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神忽然涣散了。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被生生抽走。方才还清晰的念头瞬间变得模糊破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字迹洇开,再也辨不分明。他张着嘴,嘴唇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却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本座刚才……"他低声呢喃,眉头紧皱,"本座要查什么来着……本座……"

殿中无人应声。

华碧楠对他下了禁制。凡是意图探寻其身份的举措,都会被强行制止。他连追查的念头都留不住,每一次试图靠近那个答案,脑中便被抹成一片空白。

他站在满地碎瓷之间,神态茫然,像一头笼中困兽。

第八日。第九日。

他在殿里待不下去了。

通天塔旁有一棵海棠树,树下立着一块碑。

那是他为楚晚宁立的。碑上歪歪斜斜刻了几个字——"卿贞贵妃楚姬之墓"。他刻的时候还抱着把楚晚宁气活过来的荒诞念头,想到那人见了这碑文必会气得拿天问抽他,便忍不住笑上几声。可生死走过一遭,连楚晚宁的尸身都已散去,他再站在这座墓碑之前,终究只余沉默。

能寄托他心念的东西已不多了。这座碑,勉强算一个。

这两日他一直坐在碑旁,沉默地将头靠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他已是活死人,无需进食,无需睡眠,便就这么靠着,一坐便是一整天。海棠花期将尽,花瓣簌簌飘下,落在他肩头发间,又无声旋落在地。

他看着那些花瓣,思绪飘忽,想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往。

第十日。

又一个送信的日子。

踏仙君靠在海棠树下,并不抱有多大期待——或者说,他已不敢再抱期待。

直到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很碎。刘公年纪大了,平日走路慢极了,极少跑得这样凌乱。

"陛下,陛下——"

刘公颤颤巍巍地举着一封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他赶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

"信来了!"

踏仙君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的眼睛黏在了那封信上——可他控制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刻意地,不动声色地靠着碑石,让自己又多坐了三息。

然后才站起身,正了正衣冠,拂去肩上的落花,施施然道:

"呈上来吧,刘公。"

刘公依言将信呈上,而后悄然退下。他知道主子一向不喜在读信时被人瞧见——每次读信,大概是踏仙君情绪最外露的时候了。平日里威严可怖的帝君,会因另一个尘世楚宗师的一举一动而展露不设防的笑颜。这般陷于情爱的模样,踏仙君断然不愿让旁人窥见。

刘公走远了。

海棠树下只剩他一个人。

踏仙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封信。

薄薄一张纸,此时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天裂,楚晚宁携弟子墨燃补之,伤重,闭关五年可出,墨燃远游。"

他把那行字一连读了好几遍。

第一个念头是——天裂不应该是三年后才发生的么?另一个尘世怎么提前了。接着他想到师昧,他这一世的师昧正是因补天裂而身死,那这一次,死的人是谁?信上说楚晚宁携弟子墨燃补天裂——那师昧呢,是否活了下来?

可这些念头,在他的目光落回"伤重"二字时,全部被打散了。

伤重。

楚晚宁,伤重。

他想不通。前世的天裂,楚晚宁分明无恙。他清楚地记得,师昧死后,那人见他伤心,还去了孟婆堂给他做红油抄手。他在案台边站的笔直,包抄手的动作也一丝不苟。他是宗师,是北斗仙尊,怎么会伤重?

闭关五年。

什么样的伤,要闭关五年才能养好?

还是说——"闭关五年"不过是个托词?

踏仙君不敢再想下去了。方才拿到信时那一瞬的开怀,已随着这一行字退得干干净净。他早已是活死人,早该感受不到什么冷暖,可此刻他却分明觉得手脚发凉,头脑发沉,胸口留下一个不知名的空洞。

楚晚宁。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楚晚宁是他唯一的执念。华碧楠拿这些信作锁链,套在他脖子上,他心知肚明,却甘愿被牵制——只因那根绳的另一头,拴着再次见到那个人的希望。

若是连这个都没有了。

那他不生不死地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回海棠树干上,手里紧攥着那封信,纸页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返回了他毕生的梦魇。

茫茫天山雪,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纯白。天地之间干净得像是被洗练过了一样,唯有怀中的楚晚宁,被鲜血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色。

那血是温的。淌在他手上,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刻。

向来相信人定胜天的踏仙帝君,跪在雪地里,疯了一样祈求上苍——求他怀里这个人不要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楚晚宁。仇敌?师尊?妻子?挚爱?他把每一个词都在心里翻过一遍,他们之间复杂难言的感情,让所有措辞都不甚精确。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他活着。

可似是他造孽太多了。上天听不见他的祈愿。

楚晚宁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想用灵力去续他的命,去强行留住那一点温热,可他的血还是凉了,那双凤眼还是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光亮。

他呆愣愣地看着楚晚宁依然睁着的双眼,只觉得命运对他好残忍。

幼时——他抱着娘亲的尸身,跪在临沂街头,求行人施舍他一点棺材钱,却无人停留。他无能为力地看着曾经风华绝代的娘亲身上长出尸斑,看着蝇虫落在她如花的面庞上。

青年——他抱着师兄的尸身,跪伏在天裂的鬼怪之间,求楚晚宁施以援手,却看他无情离去。那一次他懂了,祈求别人是靠不住的。恨从那里生根,烧成了燎原大火。

而登临帝位,坐拥天下——他以为他已不像从前那样无能为力了。他有权柄,有灵力,有整个修真界匍匐在他脚下。

可他还是如同那个最弱小、最可怜的小燃儿,又一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人世间的最后一捧火熄灭。

他什么都有了。

又其实什么都留不住。

从那以后,明明是嗜血的暴君,他却再也见不得鲜血的颜色。红莲水榭的莲花红得妖艳,他看一次,心口便钝痛一次。可他还是日日去,日日坐在他为楚晚宁维系的遗体旁,承受着他自己选择的刑罚。

但至少,那时候他是抱着那个人的。

他迫切地、恳求地向楚晚宁输送着灵力,又残忍地、真实地感受着他的离去。他可以假装楚晚宁只是睡着了——假装他明天还会醒来,用那双凤眼冷冷地瞪他一眼。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够不到。

隔开他和楚晚宁的,不再是生与死,而是不可打破的时空壁垒。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在另一个尘世,有一具活死人在通天塔旁的海棠树下,对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墓碑,日复一日地枯坐。

他像一个幽暗的鬼魂,隔着不可逾越的深渊,窥探着楚晚宁的一举一动。

而在楚晚宁的生死关头——他连挡在他身前都做不到。

踏仙君缓缓放下那封已被攥皱的信,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墓碑。

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碑上,落在信上,也落在他空空荡荡的心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个尘世,另一个墨燃也站在与他相同的位置。

那个墨燃立在通天塔旁的海棠树下,望着记忆中这块墓碑曾经矗立的地方。他刚刚在红莲水榭拜别了他那个尘世的师尊——躺在冰棺之中,五年后方能再次醒来的楚宗师。而此时,他怀着刚刚知晓真相后的满腔愧疚与怀念,对着记忆中那个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楚妃,郑重跪下,行了最重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无论是这一个尘世的踏仙君,还是那一个尘世的墨燃,眼角都落下了一滴泪来。

这滴泪,为楚晚宁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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