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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墨燃决定出兵昆仑踏雪宫的前夜。
深冬时节,巫山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皇后宋秋桐照例设宴为他饯行,高台上美人翩然起舞,广袖流转,衣香鬓影,殿中美酒不断地斟满,又不断地饮尽。
墨燃半搂着宋秋桐,喝得醉醺醺的,眉眼间尽是快意。这一日他等了太久了——楚晚宁软硬兼施地拖了他八年,他一忍再忍,直到今日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薛蒙和踏雪宫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再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了。
他举杯朝座下臣属大笑,声震满殿:"明日,本座便要灭了这世上最后的逆党。从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踏仙帝君,万寿齐天,世世不殒!"
满座应和声齐整如一,震得殿上侧立的琉璃灯盏都微微晃动。
可就在这片整齐的恭维声中,墨燃隐约听见了一声沙哑又绝望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转瞬又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吞没了。
他一怔,酒意散了几分,侧过头去:"皇后可听到外面的声音?"
宋秋桐执壶的手顿了一瞬。她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续上酒,语气温软如常:"阿燃想必是吃多了酒,听岔了。妾身为阿燃按摩一番如何?"
墨燃看着那张与师昧有五分相似的脸,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副柔顺依人的姿态,一时也没再多想,随口应了一声,便由着她扶着,躺进了怀里。她的手艺是好的,指尖揉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加上先前灌下的几杯烈酒后劲上头,没过多久,墨燃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被叩头声惊醒的。
那声音闷重,一下一下,狠狠砸在金砖地上,压过了殿外的风声。墨燃睁开眼时,只见刘公不知怎么绕开了殿外那些侍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路踉跄着扑到殿中心,额前已是一片鲜血淋漓,却仍不停地磕着头。
墨燃猛地坐起身,酒意瞬间去了大半。
刘公跟了他这些年,历经风浪,最是沉得住气的一个人,寻常大事也未必能让他失了分寸。他此刻这般模样……
墨燃心口骤然一沉。
侍卫已经上前来拖人,墨燃抬手止住,几步走下去,将刘公从地上扶了起来。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指节都已经蹭破了皮。
"刘公,出了何事?"
刘公喘着粗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成句了:"陛下——求求您……楚宗师,楚宗师他快不行了,求您见他一面,老奴愿以死……"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墨燃心口。
他猛地推开身后贴上来的宋秋桐,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转身便朝殿外冲去。殿门被他撞得大开,寒风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吹得满室烛火乱晃,几乎要熄了大半。
墨燃赤着脚就冲了出去,连裘衣都没顾上披。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睡了多久,若刚才那声呼喊没有听错,楚晚宁怕是在他入睡之前,就已经到了巫山殿。
这些刁奴,他心底翻起一股狠戾的恨意,竟没有一个人来报!他们是真的想让楚晚宁死在这门外!
他一想到楚晚宁可能会死,浑身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是一味地朝前跑。
石阶结了薄冰,湿滑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去,起初什么都看不清,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直到那一点刺目的血红猝然闯进视野——他眯起眼再看,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早已被大雪掩去了大半。殿前平素燃着的两盆炭火,此刻竟都灭了,只余两团黑黢黢的灰烬,兀自撒在雪地里。
墨燃扑过去将人抱了起来,他一边往殿内狂奔,一边死死用自己的体温去焐那具冰冷的身子。怀中人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睫毛上凝着白霜,任凭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半点回应。
他伸手探向那张脸,指尖刚一触到额头,便猛地缩回来。
刺骨的冰寒。
从前便是水牢,亦或是一场雪地欢爱过后,楚晚宁也没有如此的冰凉,简直像摸在一具尸身上,让墨燃心口一片惊惧。
"为何不禀本座?"
殿内霎时死寂,无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墨燃一脚踹翻案几,满桌珍馐华烛哗啦啦砸落一地,脆响过后,殿中人齐齐一颤,再没人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你们是反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砸下来,"他是红莲水榭的主人,是本座的师尊!他跪在这里,你们竟没有一个人来跟本座通禀?为什么不通禀!!"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去,正是宋秋桐身边那个大宫女,抖如筛糠,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奴婢死罪,奴婢见陛下与娘娘兴致正好,不敢打扰……"
墨燃来回疾步兜了几圈,火气不消反增。他停在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嗓音已经扭曲到了极致:"他身子不好,怕冷。你不来报我,让他在雪地里等着,你还……你还熄灭了院中的炭火……"
他想到内室里那个人,声音陡然发起抖来,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了嗓子里翻涌的杀意。
"你是想让他死。"
这句话不响,却字字带着森然的寒意。那宫女瞬间遍体生寒,花容失色,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磕得又急又重,额前很快也是一片血红。
"不是的!不是的!奴婢怎敢有这样的心思!陛下!陛下冤枉啊!"
墨燃懒得再看她一眼,挥手道:"拖下去。着善恶台处极刑。"
"陛下!陛下——"
哭喊声渐渐被拖远,墨燃却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他望着满殿噤若寒蝉的众人,又望着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宋秋桐,声音沉冷,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疯狂。
"本座花了多大的心思,才把他从鬼门关外捞回来。除了本座,谁都不许伤他哪怕一根手指……"
墨燃知道楚晚宁这次病得凶险,却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不过是将养些时日,总能好起来的。
可他错了。
他衣不解带地守了楚晚宁三日,高热才渐渐退下去。他自己也是疲惫不堪,索性搂着人一并睡下。
第三日深夜,怀里的人忽然又烫了起来,像揣了块烧红的炭。墨燃猛地惊醒。
楚晚宁两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唇色发白,裂了一道道的口子,双眼紧闭,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墨燃心口一沉,抬手朝廊下的宫女急急打了个手势,示意快去请太医。他低头,贴着楚晚宁的耳朵一遍一遍地唤:"晚宁。晚宁,醒醒。"
那双眼竟真的动了动,缓缓睁开。
高热之下的凤眸蒙着一层水汽,全没了往日的锐利,望着他,又像是穿过他,望向了别的什么人。
"墨燃……"
声音太轻了,墨燃俯身凑近去听,却见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呛咳袭来,鲜血顺着唇角涌出来,一口,又一口,浸透了衾被。
墨燃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只死死抱住那具几乎要从床上滑下去的身子,嗓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尖利:
"太医!太医在哪儿!给本座滚过来!"
执夜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指刚一搭上脉象,脸色便变了。
"宗师,宗师的脉象全乱了!小人,小人也……"
墨燃盯着这个束手无策的庸医,指尖已经摸上了陌刀的刀柄,那太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杀意,一字一句道:
"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本座叫起来。一刻钟内,到巫山殿。否则提头来见。"
巫山殿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又一次灯火通明,只是这次再没了前些日子的欢歌笑语,满殿只剩沉郁压抑的气息。直到天明,楚晚宁才止住了咳血,可那身高热,却迟迟不肯退去。
接下来的数月,高热反反复复,时常伴着呛咳与吐血,楚晚宁的身子一日日地垮下去。墨燃每每和太医们对峙,都被气得七窍生烟——病了这么久,这群庸医竟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他熬红了双眼,日日泡在藏书阁里,想从死生之巅浩如烟海的藏书中翻出一星半点的解法。
一无所获。
他不通医道,那些晦涩的典籍于他而言不过是天书。最后,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悬赏的皇榜上——重金求医,谁能治好楚晚宁,他愿许万金,更愿许下一个可以向踏仙帝君随意开口的承诺。
寒鳞圣手华碧楠揭了这道榜。
他依旧一身黑纱拂面,只露一双阴郁的桃花眼。拜会过墨燃后,他便屏退了殿内众人,独自走进内室。
床榻上,楚晚宁昏睡着,气息微弱。华碧楠站在床前,久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张脸。
他医术冠绝天下,寻常患者不必诊脉,光看气色便能断个七八分。他原以为,楚晚宁不过是被墨燃又折腾得狠了些,以他的手段,救回来并不算难事。
可当他看清楚晚宁那凹陷下去的双颊和那张笼罩着一层灰败死气的脸时,他心头一沉。
他还是伸手,搭上了那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腕,指尖微凝,探查术悄然运转。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魂魄有损。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纵是他这般的医道圣手,也补不回已经残缺的魂魄。他的好师尊,究竟是为了墨燃,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一阵悲哀漫上心头,混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为了归乡的大业,他这些年不知牺牲背叛过多少人,如今,竟也要眼睁睁看着一手栽培过他的恩师殒命在自己设计的棋局之中,甚至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自踏上这条复仇之路起,他的心性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样,可此刻,一丝久违的愧疚,还是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他知道楚晚宁此生所求,不过是天下太平,这一点,从头到尾都与他的图谋背道而驰。可若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若能保下薛蒙,也算是替楚晚宁了却一桩心愿。
从内室走出来时,华碧楠望向墨燃的那道目光,厌憎里搅着说不清的复杂。
"宗师这是身病兼具心病。"他的声音透过面纱闷闷地传出来,"身子怕是受寒太过,落下了病根,但尚可调理。心病……恕小人医术不精,宗师不肯开口,小人也无法断言。"
终于,终于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了。
可这份庆幸只在墨燃心口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愧悔淹没。那夜的雪,熄灭的炭火,在雪地里冻得青白的身子,都是他害的。
心病。
他比谁都清楚,楚晚宁的心结在哪里。
薛蒙。昆仑踏雪宫。
如果他向楚晚宁许下一个承诺呢?
永生永世,再不进犯昆仑踏雪宫。
保薛蒙一世平安。
他能不能,好起来?
墨燃站在巫山殿外几个时辰,迟迟不肯进殿。
若是向楚晚宁许下这个承诺,便等同向自己的仇人低了头,认了输。可若倔强到底……楚晚宁那具已经撑不住的身子,还能不能等到他松口的那一天?
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楚晚宁死吗?
他的这点颜面,当真比楚晚宁的一条命还重?
墨燃闭上眼,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阵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炸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几乎弯下腰去。那疼痛来得毫无缘由,又去得极快,仿佛有什么坚硬的、盘踞了许久的东西,从心口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疼痛褪去之后,是一种他极为陌生的清明。
像是蒙在眼前很久的一层雾,被人猛地撕开了一角。他站在原地,怔怔地,一时竟分不清方才那阵疯狂的执念,此刻为何忽然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这份清醒从何而来,也没有心思去深究。
他只知道,他终究认输了。
墨燃小心翼翼地推开内室的门,生怕泄露一丝寒气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描摹着楚晚宁的眉眼。那对修长锋锐的长眉,那双素日锐利如刀的凤眸,此刻都因病弱而显出几分脆弱来。楚晚宁坚硬的外壳在此时终于被剥开了一层,露出底下天生的、未经雕琢的美丽。
他几乎看得入了迷。
大婚已是八年前的事了。对着那位号称"第一美人"的宋秋桐,他早已厌倦得提不起半分兴致,可即便楚晚宁此刻病容枯槁,他依然觉得,这张脸比世间任何一张脸都更让他心折。
可他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副画面——楚晚宁执着天问,眉眼冷厉,一鞭一鞭地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恨那份冷漠,恨那份残忍。可他此刻竟无端地怀念起那副挺拔健朗的模样来。与眼前这具卧病在床、气若游丝的身子相比,他宁愿楚晚宁还能拿得动天问,狠狠地再抽他一遍。
墨燃就这样盯着楚晚宁,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直到那双眼终于带着几分迷蒙,悠悠转醒。
墨燃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戾气一瞬收敛了下去。他轻轻将楚晚宁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哄劝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不苦的。这是寒鳞圣手开的药,喝了,晚宁便能好起来了。"
一碗药喂尽,他却没有撒手的意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替楚晚宁理着散乱的鬓发,眼底藏着几分犹豫。
楚晚宁看出他神色有异,率先开了口:"墨燃,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墨燃紧紧攥住了那双苍白细瘦的手,深深望着那双凤眸。
"晚宁,你……是否愿意,同本座做个交易?"
"交易"二字咬得很轻,却像是拼尽了全力才说出口的——他到底还是没能松口说出"求你",只能拿这两个字,撑住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楚晚宁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望着他。
那双眼里藏着的东西,墨燃素来读不太懂,可这一次,他从那微微收紧的指尖里,触到了一点回应。
极轻,极短,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下回握。
墨燃把楚晚宁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本座试了那么多办法,都挽救不了你衰败的身体。方才寒鳞圣手说,除了身病,你还有心病。心病不除,你难以痊愈。"
他顿了顿。
"本座知道,你担忧薛蒙。"
"若本座向你承诺,永生永世,不再进犯昆仑踏雪宫……晚宁,你能否安心?"
楚晚宁猛地一震。
若是——若真能保薛蒙平安,他什么都愿意承诺。可唯有他的余生……他不愿骗墨燃。
裂魂之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一日日地朝着深处坠去,那种魂魄的缺失,不是寻常汤药能够填补的。便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着墨燃走下去,他这具身子,又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给不了承诺,只能沉默着。
墨燃见他不语,心口一沉,只当是他厌恶至极,情愿一死也不愿再留在自己身边。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缓缓松开了紧扣着楚晚宁的手。
指尖刚要抽离,却被楚晚宁轻轻拉住了。
楚晚宁抬起眼,直视着墨燃那双紫眸,它们曾经盛满少年人的纯真,后来染上暴虐与恣睢,此刻望着自己的衰亡,竟又浮出几分他初入死生之巅时才有的、懵懂而近乎乞求的神情。
"我愿意试试,墨燃。"
可即使楚晚宁积极配合,即使寒鳞圣手使尽了浑身解数,墨燃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楚晚宁的生命正像指间沙,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解了楚晚宁关于薛蒙的心结,为何这具身子还是没有半分起色?
难道那日雪地里跪的几个时辰,真的如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压垮了他的根基?
墨燃在楚晚宁榻边照顾时,愈发地温柔了,几乎让楚晚宁想起初拜入死生之巅时,那个尚未染上暴戾的少年。他们之间也不再是过去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张口便是刀锋相向。墨燃会同楚晚宁说起这些日子的琐事趣闻,楚晚宁也偶尔会关心一句他的身体,问一问朝政如何,倒真有几分师慈徒孝的味道。
可在楚晚宁看不到的地方,墨燃却愈发地疯狂。他下令天下门派进贡珍稀药材,稍有迟疑,便令棋子屠灭满门;凡是当日害楚晚宁跪雪一事的相关人等,都被他以最酷烈的手段一一处置,便是他的皇后宋秋桐,也没能逃过一口滚油。
可他最恨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再疯癫的行径,也掩不住他对自己的厌弃。他心里清楚得很,是他长久以来对楚晚宁的轻慢,才纵得宋秋桐和那些宫人,敢把欺辱加诸楚晚宁身上。若再往前追溯,是他碎了楚晚宁的灵核,将他做成血滴漏受尽折磨,把他关进水牢反省,强逼他在雪地里承欢,还有这些年积攒下的、说不尽的暴虐情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楚晚宁的身体。
只是他眼盲心瞎,总当楚晚宁还是那个强横不倒的北斗仙尊,以为这些伤害动不了他分毫。
他忘了。
北斗仙尊早就被他亲手抹杀了,活下来的,不过是在深宫里苦苦支撑的楚妃。
那段时日,他比师昧去世后那几年还要疯狂地钻研禁术。凡是能减缓病情的,凡是能让他代楚晚宁受苦的法子,他通通试了一遍。便是踏仙帝君这般冠绝天下的修为,也撑不住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他常常面色青白地从密室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可再一看楚晚宁,依旧是那副没有起色的模样。
这份徒劳一次次地让他绝望。
他是这尘世的主人,是当世最强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墨燃整夜整夜地失眠,死死盯着楚晚宁昏睡的脸。他悲哀地想,便是这种从前他绝不会去珍惜的、寻常的安宁片刻,往后也再没有了。
他留不住楚晚宁。医者留不住他。薛蒙留不住他。天下苍生,也留不住他了。
像是命数早已写定,待这最后一点余烬燃尽,他终究是要走的。
可楚晚宁若真的走了,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欢欣,他的执念,往后都将无处安放。
墨燃终于明白,楚晚宁于他而言,究竟重要到了什么地步。
只是——有缘无分,终究,还是要别离。
楚晚宁最后一次苏醒,是在一个春日。
依着他的要求,墨燃已将他搬回了红莲水榭。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开过了花期,快要落败了,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莲池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楚晚宁难得精神些,倚在墨燃怀里,眉眼间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听他絮絮叨叨地数落薛蒙。
"薛蒙又给本座来信了,"墨燃佯装气恼,"说是要和本座决一死战。师尊,你说他是不是自视太高?本座便是让他十招——不,一百招,他也伤不到本座一根毫毛。"
他说着,眼角余光悄悄扫了扫楚晚宁的神色。
"师尊,你想见薛蒙吗?"
他以为楚晚宁必是无比思念薛蒙,这一问,答案该是显而易见的。
楚晚宁却怔了一下,目光转向那簌簌飘落的海棠花瓣,看了许久,才轻轻道:"不了。为师……就不见他了吧。"
"墨燃,"他转过头来望向墨燃,海棠的映衬下,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我很欣慰,你和薛蒙,能放下仇怨,不再为敌。他毕竟是你在这世间最后一个故人了。往后你若想起旧事,总还能寻个人,说上几句话。"
"那你呢?"
墨燃话一出口,心口已经先一步冷了下去。
"那你呢,师尊?"
他不要薛蒙陪他说话。他从来只要楚晚宁。他放过薛蒙,忍下这些年薛蒙的冒犯,也不过是盼着楚晚宁的心疾能因此治愈,身子能好起来。
楚晚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是要抛下他吗?
"墨燃,"楚晚宁叹了口气。
他早已感觉到那份魂魄抽离的钝痛,深知大限将至。他不希望自己这个小徒弟——也是他在心里,早已默默承认下的夫君——因他的离去太过难过。即便这段时日两人之间缓和了许多,他也从不敢当真以为,是墨燃放下了那份积年的仇怨。他只当是自己这场重病,恰好松动了八苦长恨花的桎梏,唤醒了小徒弟心里那点残存的、尊师重道的本心。
"世间万物自有道法,有相见便自有……"
"不许说!"墨燃骤然大吼出声。
"楚晚宁,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愿意试试的吗?你是晚夜玉衡,北斗仙尊,一诺千金,怎么能食言?"
他攥紧了楚晚宁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当年你我成婚那日,你说了,你是我的人。如今我还没有点头应允,你怎能先我一步离去?"
楚晚宁在他这声嘶吼里,恍惚又想起了那场曾让他痛彻心扉的大婚。
那时的他,堂堂仙尊,被自己的徒弟纳为妾室,下药羞辱,蒙着红绸拜堂——那份耻辱,他至今想起仍觉齿冷。可他也记得,那一日的墨燃,好像真的很欢欣。那个人脱去了踏仙君惯有的暴戾与仇恨,笑着推开红莲水榭的门扉,竟真有几分寻常少年新郎官的模样。只是他那时说出口的讥讽,又将这场新婚之夜,重新逼回了剑拔弩张。
八年了。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也曾有过许多个瞬间,楚晚宁能隐约察觉到,八苦长恨花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汹涌。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凌厉的玉衡长老了。他的傲骨几乎被磨折殆尽,他再没有胆量去相信那些瞬间是真的。
墨燃流着泪乞求道:"晚宁,求求你,不要走。"
楚晚宁也终是落下泪来。
行至水穷处,他心里有诸多遗憾,诸多不舍。他何尝不想陪墨燃走下去——哪怕是与他一同背负这份罪孽,哪怕要陪他一起被世人唾骂,一同堕入九幽炼狱,他也甘愿。
可他已经把自己燃尽了。
他只觉得这一生无比失败。身为天下第一宗师,却护不住身边任何一个人。
愧对师昧,当年天裂,没能救下他。
愧对薛正雍夫妇,未能护住死生之巅,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手建立的门派覆灭。
愧对薛蒙,没能护他周全,让他年纪轻轻便痛失双亲,流离失所。
愧对天下苍生,他拦不住那个嗜血的踏仙君,任由杀戮蔓延成灾。
愧对墨燃,最初的最初,他枉为人师,没能拦住那朵种进他心里的蛊花。
便是到了此刻,他留给这世间、留给他的徒弟们的,也不过是满地的伤痛。
楚晚宁的眼前已经渐渐模糊,看不清墨燃了。他还是抬起手,凭着最后一点感觉,轻轻抚上墨燃的侧脸,那双凤眸盈满了不舍与牵挂,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
"是师尊的错。"
"墨燃……放过你自己吧。"
"是我薄你,死生不怨。"
墨燃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猛地捧住楚晚宁的脸颊,狠狠吻了上去。
咸涩的泪水在唇齿间交融,像是替他们补上当年那场荒唐的大婚上都不曾有过的合卺酒——只是这一杯,如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一般,苦得彻骨。
这是第一次,楚晚宁没有推拒,而是极轻极轻地回应了这个吻。
他将额头抵上墨燃的额头,鼻尖萦绕着两人交叠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召出了九歌。
一缕极淡极碎的琴音,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荡开,转瞬即逝,也是楚晚宁的绝响。
那琴音落下,他将自己的魂魄生生斩断,一缕微弱的魂光顺着相抵的额间,缓缓地、决绝地,渡入了墨燃的体内。
一滴泪,落在墨燃的手上。
海棠花落,终停歇。
墨燃癫狂的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贴上楚晚宁的脸庞,轻声哼唱着儿时听段衣寒唱过的童谣:
"晚宁累了,睡吧。"
"明日,明日我唤你时。师尊,你要理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