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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晚】休恋逝水

Summary:

*前世水牢但楚晚宁视角
*写写晚宁的“恨”
*讨厌前世晚宁没恨过的论调,这是对他尊严和人格的抹灭;恨过,爱过,才有恨海情天的纠缠风味
*增加宋女士角色深度,不希望她是脸谱化反派
*应该会有续篇写墨燃视角,他内心也很挣扎,只是晚宁视角看不出来
*8k+一发完,推荐配合bgm《初见》阅读

Work Text:

楚晚宁被关入水牢,已经三日了。

水牢终年不见天日,唯有石壁高处一线气窗,漏下些许惨淡天光,分不清晨昏。池水没至腰际,寒意顺着骨缝一寸寸往上爬。起初尚觉刺骨,到后来连冷都觉不出了,只余一片钝钝的麻木。他双臂被缚在木架上,一身分量尽悬于腕间,腕上皮肉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混进池水,洇开一层淡红。

三日前,墨燃动身去了阴山。

临行之前,二人大吵了一场。

墨燃去阴山,是为修习重生术,复活师昧。

这门禁术他钻研已久,却始终不得其法。后来才得知,是他自身阳气太盛的缘故,重生术须得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才有施展的可能。也不知他从哪卷古籍里翻出一条记载,说阴山乃是人间阴气最盛之处,便动了心思,执意要去一试。

可楚晚宁比谁都清楚,借阴山阴气修炼重生术,绝非这般容易。

当年为防阴山阴气外泄,是他亲自领了一众人前往,加固了那处封印。饶是如此,经年累月受阴气侵蚀,那道结界早已脆弱不堪,不过勉强维系着一点微妙的平衡。一旦有人破开结界,或在结界之中吞息吐纳,这点平衡便会顷刻崩塌。届时鬼界裂隙洞开,厉鬼倾巢而出,人间又是一场浩劫。

彩蝶镇那一夜的人间炼狱,他始终无法忘怀。

楚晚宁怀着重重心事,去了巫山殿。

殿内空旷,金砖映着烛火,泛着冷光。墨燃斜倚在高处的王座上,一手支着额角,听他把话说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哼了一声。

“楚宗师是有多不喜师昧这个徒弟?”他语调懒散,字字带刺,“当年天裂,本座哭着求你,你却无情离去,最后本座活生生看着他死在怀里。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一丝他复生的指望,师尊也要横加阻拦?”

他这才抬眼,望向阶下那道白影,唇角似笑非笑。

“晚夜玉衡,北斗仙尊。你是怕师昧活过来,揭露你当年见死不救的罪行吗?”

楚晚宁早料到他会出言讥讽,可真听到这话,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并非不喜师昧,也并非不愿他复生。那也是他的徒弟,是他亲手教过剑术、看着长大的孩子。可若师昧复生的代价是黎民苍生遭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

只是墨燃早已认定他对师昧心存恶意。这些年,他也曾想过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到如今,连辩驳的力气都懒得再花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再开了口。

“墨微雨。”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若在阴山修炼重生术,阴气外泄,结界洞开,厉鬼便会肆虐人间。到时会死多少人,你可清楚?”

他顿了顿,望着王座上那个人。记忆里的少年,曾在雨天蹲在石阶边,笨手笨脚地救着蚯蚓。

“为了复活一人,搭上那么多无辜性命……你是疯了吗?”

话音未落,墨燃已霍然起身。

他疾步走下台阶,玄袍翻卷如墨,几步便逼至楚晚宁跟前,一把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截骨头捏碎。

“是,本座是疯了。”他冷笑,一字一顿,“是被你活生生逼疯的!当年你若肯救师昧,本座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楚晚宁被迫仰着头,不挣,不躲,只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畏惧,没有哀求,唯有一如既往的不驯与冷肃。

偏是这样的眼神,最能激怒墨燃。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气息拂在楚晚宁颊边:“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师兄弟去死?当年盼着师昧死,如今,又盼着本座死。在你眼里,只认薛蒙这一个宝贝徒弟。”

他忽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可惜啊,楚晚宁。如今你不过是个给本座暖床的妃妾罢了,本座操都操腻了!灵核尽碎,废人都不如。”他笑得眼底猩红,“北斗仙尊,北斗仙尊……当年的天上月,如今只配做本座的脚下泥。你救不了你自己,也救不了任何人!”

楚晚宁的唇色一点点褪尽。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青,连整条手臂都在细细发抖。胸中似堵着一团烧红的炭,一口气提上来,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一刻,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墨燃脸上。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早已是凡人之躯,这些年又病骨支离,可盛怒之下,这一掌竟用尽了全身气力。墨燃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迅速浮起一片鲜红指印,眼看着肿了起来。

殿内宫人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楚晚宁的手还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眼前人,胸膛剧烈起伏。

“孽畜。”

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却一字未退。

“是,我是恨不得你去死!”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泛起一圈红,出口的话依旧冷硬如铁。

“至于师明净……若复生他的代价是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我宁可他永远不要活过来!”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师昧是他的徒弟,是那个温温柔柔唤他师尊、始终对他孺慕有加的孩子。他怎能说出这种恶毒的话,在盛怒之下,拿一条早已逝去的性命来争口舌之快。

可覆水难收。他咬紧牙关,不再开口。要他在墨燃面前服软认错,他做不到。

殿中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

墨燃缓缓转回头来,舌尖顶了顶被打的左颊,那片红肿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没有立刻发作,只看着楚晚宁,眼神一寸寸狠戾下去,怒极反笑。

“楚晚宁,本座真是小看你了。”他轻声道,“爪牙都拔干净了,还是这般骏烈。”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重重扇在楚晚宁脸上。

墨燃的力道,岂是如今的楚晚宁受得住的。这一掌下去,他整个人被掼倒在地,额角磕上冰凉的金砖,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好半晌,视线才重新聚拢,唇角温热,血丝一缕缕淌下,落在素白的衣襟上。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终究没能站起来。

墨燃立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冷漠,如看一件不听话的器物。

“既然楚妃这般不服管教,”他慢条斯理道,字字冷如寒冰,“便去水牢里冷静冷静吧。等本座带着师哥从阴山回来,兴许心情好了,还能放你出来。”

说罢拂袖转身,再未多看地上的人一眼。

两个珍珑棋子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楚晚宁,将他拖出了巫山殿。

水牢在死生之巅地底最深处,素来是踏仙君囚禁、折磨罪人之所。石阶湿滑,一级级往下,越走越暗,越走越冷,潮气裹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扑面而来。楚晚宁本就被那一掌打得头脑昏沉,此刻被寒气一激,额角更是一阵阵抽痛。

棋子将他双臂缚上木架,铁扣咔嗒合拢。闸门开启,冰冷的池水汩汩涌入,漫过脚踝,最后停在腰际。

棋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铁门在头顶重重合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隔绝在外。

四下里只余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楚晚宁垂着头,忽然低低苦笑了一声。

墨燃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他确实连废人都不如了。囚于深宫,冠着妃妾之名,曾经救万民于水火的北斗仙尊,如今连拦住自己的徒弟作恶都做不到。

喉间又是一阵腥甜,他没能压住,一口血呛了出来,落进池中,转瞬便融进水里,了无痕迹。

他昏昏沉沉地垂着头,渐渐地,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了。

 

这三日,他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水牢里没有日夜,只有气窗那一线光,时明时暗。池水的冰寒一刻不停地往骨头里渗,他渐渐觉不出双腿,唯有被缚的手腕还一跳一跳地疼,维持着他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水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楚晚宁昏沉的神志被这声响拽回几分。他第一个念头是:墨燃回来了。

听了片刻,便知不是。

墨燃走路,向来沉稳,自带帝王威仪。门外这脚步声却轻盈细碎,伴着极轻的环佩叮当,走得不紧不慢。

楚晚宁不由得蹙起了眉。

这些年来,墨燃将他囚于深宫,不许他与任何人往来。除了墨燃,几名老仆,和那些没有神智的棋子,他几乎再没见过旁人。此时此地,又会是谁?

铁门被侍从从外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刺耳得很。有光漏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垂着头,先看见一双绣花鞋。

金线绣着缠枝纹,鞋尖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昏暗的水牢里莹莹生光,精致得与这满地污浊格格不入。

楚晚宁缓缓抬头。

大红宫装,裙裾层叠,满头珠翠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再往上,是一张女子明艳的脸。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他怔住了。

像。

真的很像。

他还记得师昧在他座下讨教问题的模样,记得那孩子伏案读书习字时微微垂着的眉眼,温和,安静,偶一抬头,便朝他弯起了那双桃花眼。眼前这女子的眉目,竟与那番模样有五分相似。若是侧过头去,只留半张脸,怕是连他都要晃一晃神。

可也只是像而已。

师昧的温柔谦逊,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女子眉宇间却压着一股掩不住的轻狂,噙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五分相似,被这点神气一冲,便只剩了三分。

他知道这女人是谁了。

宫中早有传闻,说墨燃娶了一位蝶骨美人席为后,容貌与他那早逝的徒弟极为相似。想来,便是眼前这一位——宋秋桐。

当年大婚,他盖着盖头,远远跟在墨燃与她身后,从头到尾,连她一片衣角都未看清。不想今日,倒是在这般地方,头一回看清了她的脸。

宋秋桐并不急着开口。

她立在池边,将楚晚宁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人被吊在水牢之中,白衣湿透,满身狼狈,可那一身清绝的气度,那剑眉星目,竟是半分也没被这污浊折损。她眼底的不屑与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到底还端着皇后的架子,理了理袖口,才拖着长调,慢悠悠道:

“楚宗师,百闻不如一见。阿燃托我来照料一番。”

照料。

楚晚宁在心底冷笑。

这等小人,他见得多了。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宋秋桐亦是如此。当年若非她背弃了叶忘昔,转投墨燃门下,儒风门岂会那般快速被攻破。墨燃登基,未必能走得那般顺遂。她今日来此,想必是以为他已被墨燃彻底厌弃,特来看他笑话的。

他阖上眼,不愿与这种人多费口舌。

宋秋桐却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掩唇轻笑两声,声如黄莺:“楚宗师真是一点都没变。您对我没有印象,我却记得清楚。”

她提着裙裾,绕着水池缓缓踱步,珠翠随着步子轻轻作响。

“成婚第三年,阿燃要带宗师下山。我在马车外头想求一见,您却一言不发,端的是冷漠无情。”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可你别忘了,叫你一声宗师,是抬举你。你如今,不过是这后宫里的楚妃,而本宫,是皇后!那日的羞辱,本宫可一直记着。你是妾,本宫是妻。”

她微微俯身,声音又软了下来,可柔婉中透出几分狠辣:

“楚妃妹妹,如今,该是你来拜见本宫。”

楚妃。楚妃。

就是这个名号,折尽了他一身傲骨,将他贬作一个供人取乐的男宠。这些年墨燃拿它来折辱他,他早已听得将近麻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连宋秋桐,也能捏着这个名号,来踩他一脚。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双凤目寒如冷星,直直望向池边那人。

“宋秋桐。”他声音沉冷,字字带着讥诮,“少拿后宫那一套来压我。”

“我没有墨燃这个徒弟,我也不认和他这荒唐的关系。”

“你稀罕这皇后之位,你甘愿与墨燃那暴君为伍,那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你若真有本事,自该去争他的恩宠,何必跑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耀武扬威。”

此言恰恰戳中了宋秋桐的痛处。

她最担忧的,便是墨燃的冷淡。

十有八九,墨燃是宿在红莲水榭的。她这个皇后,一个月也难见他一面。偶尔留得住他几回,也多半是他与楚晚宁吵了架,喝得昏昏沉沉,将她认作了楚晚宁,才来她宫中泄欲。

那时墨燃总是掐着她的腰,身下半分不留情,一边动作,一边冷笑着讥讽:“楚妃,你平日里不是跟块木头一样么,今日怎么软了身子?怎么,终于被本座操服了?往后可得照着今日多学学,不然本座操你,跟操个死人似的,半点趣味都没有。”

被自己的夫君在床上当作旁人,这份屈辱,她只得生生咽下,也让她一回比一回恨楚晚宁。

可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忽然生出一条攻心的毒计来。

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本宫自然比不得楚宗师。一把年纪了,倒还有一身狐媚功夫,能将阿燃勾得日夜与你欢好。”

她故意顿了顿,俯下身来,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

“只是楚妃妹妹侍奉阿燃这么些年,怕是还不知道吧?阿燃呀,不喜欢你在床上的做派。”

“他同本宫讲过,说你在床上跟块木头似的,半点不懂讨好夫君。”

她直起身,唇角笑意更深。

“妾者,以色侍人。这些床笫间的功夫,总归是要懂的。妹妹若不明白,本宫倒是可以教教你。”

楚晚宁的脸色霎时青白。

被缚的手腕猛地在铁扣里一挣,磨破的皮肉又绽开一道血口。胸中翻江倒海,恶心得几欲作呕。

他原以为,墨燃再如何折辱他,总还留着一点底线,不至于把他们之间的床笫私事拿出去,供人谈笑。

原来是他想错了。是他高估了自己在踏仙君心中的分量。

这一刻,他甚至来不及对宋秋桐动怒。无尽的悲痛与屈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这世上,可还有哪个做师尊的,能落魄到他这般田地?

他自知算不得一个顶好的师尊。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刑罚?

连宋秋桐都知晓了他的床笫私事,想来这天下人,早已将他这个北斗仙尊当作了天大的笑谈。雌伏于自己徒弟身下,顶着一个妾的名分苟活于世。

他忽然想起墨燃当年那句话。千人骑,万人操。那时他只当是气头上的狠话,如今想来,怕也不是说说而已。若他再敢反抗,以墨燃对他的恨,未必做不出来。

他只觉齿冷。

宋秋桐见他久久不作声,便知这一刀扎得够深。她吃吃地笑出声来,只觉自己打赢了这一仗,心满意足,施施然转过身,要从这阴冷的水牢里出去。

“宋秋桐。”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那声音阴郁,底下压着翻涌的怒火,面上却平静得出奇,像是暴雨将至前,死一般寂静的天。

宋秋桐的脚步顿住了。

“你与其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如回去求神拜佛,保佑墨燃能一直坐稳这个皇位。”

楚晚宁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

“若有一日,他被人推翻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嗜血如命的暴君,你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们夫妇,倒是相配得很。”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一朝被人活捉,只怕是生不如死。”

“你若还想尊荣地活下去,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尽你为妻的本分,规劝你的夫君。否则,一个质劣难琢的疯子,一个贪婪短视之人,早晚落得个凄凉下场。”

宋秋桐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晚宁这番话,恰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那处恐惧。

她想起了从前自己还是孤月夜豢养的蝶骨美人席时的日子。

那时她活得连牲畜都不如。旁人的轻慢与侮辱是家常便饭。所幸孤月夜有意将她拿去拍卖,才没叫人破了她的身子。否则,她也该和那些同族一样,日日迎来送往,被榨干性命,再生下一代又一代同样命苦的美人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同族的哭喊,一声一声,如杜鹃泣血。

她眼底漫上一片血色,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水中那人。

“楚宗师,真是牙尖嘴利。”

她一连说了两声好,一声比一声冷。

“既然你这般桀骜,不遵礼法,不敬陛下,那本宫便替陛下,好好管教管教你!”

“来人!”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厉,随侍的几名亲信慌忙应声上前。

宋秋桐盯着楚晚宁,一字一顿:“拔了他的指甲。我倒要看看,你楚晚宁是不是真的是块木头,到这时候,还能无动于衷。”

几名侍卫面目森然,取来泛着寒光的铁钳,一左一右,捉住了楚晚宁的双手。

不愧是踏仙君手下的刑讯好手。第一片指甲被拔下时,楚晚宁甚至还有余裕在心里想,这动作倒是干净利落,他尚未回过神来,便已经少了一片。

可下一瞬,那股蚀骨的剧痛便翻涌上来。

十指连心。

他的唇色霎时褪得惨白。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满口血腥,却硬是不肯泄出半声痛哼。

这些年在墨燃那里,他早已明白:仇人的痛苦,换不来对方半分怜惜,只会叫他们更加痛快。他已一无所有,只剩最后这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还被他咬着牙撑着。

第二片。第三片。

他苦中作乐,逼着自己去想从前手上受过的伤。制夜游神时,被锉刀划开过口子;修补结界时,被厉鬼咬过虎口;还有……还有那年握着一只小小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念头到这里便断了。

疼痛如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他的神智冲得七零八落。他再也聚不起心神去想什么,只凭着胸口那一口气撑着,不肯低头。

宋秋桐看着他,神色也渐渐变了。

她虽势利,可对这样一身傲骨的人,心底到底是生出了几分佩服。她自己也曾咬着牙,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去,所以她知道那有多艰难。

可越是佩服,她便越是嫉恨,越是觉得这命数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楚晚宁生来便灵力卓绝,年纪轻轻便是一代宗师,被万人敬着捧着;而她,生来便是蝶骨美人席,连畜生都不如,只能在最低贱的泥淖里挣命?

如今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终于坠进了泥里。

她偏要亲手折磨他,偏要剥开他那一副高洁的皮囊,看一看,底下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满是污泥。

可十片指甲尽数拔下,楚晚宁始终没有出过一声。

水牢里一时静得出奇。那些侍从刑讯过的人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样坚韧的。

楚晚宁低低喘了几口气,涣散的神智一点点聚拢回来。他抬起眼,望着池边那人,只轻轻嗤了一声:

“小人长戚戚。”

宋秋桐没读过多少书,可被拍卖之前,孔孟的粗浅道理,到底是学过一些的。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她听懂了。

她也确实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惶惶不安里。夜半惊醒,时常恍惚,疑心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仍被关在孤月夜那间逼仄的小屋里,不知明日等着她的,是被人奸污,还是被人分食。

她终于明白,为何墨燃每回同楚晚宁吵完架,都是一身戾气。

这张嘴,该死的锋利。便是没了灵力,楚宗师的一句话,照样能把人刺得鲜血淋漓。

宋秋桐死死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

“楚妃,你能耐。”她终于不再维持那副假面,“既然拔了指甲还不够,那便给他十指都钉上荆棘钉。本宫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再口出狂言。”

侍从们再次按住了楚晚宁的手。

其实楚晚宁此时早已没了半分力气,一双手痛到极处,反倒麻木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枚枚荆棘钉钉进指尖,竟只觉得微微刺了一下;看着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池水里,也没什么感觉。

只是头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冷。

 

这时,水牢的铁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沿着石阶下来,不疾不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步调。

楚晚宁隐约听见了墨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问宋秋桐为何会在此处。他强撑着打起精神,抬眼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墨燃身上还披着一身甲胄,想是刚从阴山回来,尚未来得及卸下。水牢的气窗漏进一线天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楚晚宁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宋秋桐已急急跪了下去,端正行了一礼,眉眼低垂,语气谦卑,端的是一副贤后的仪态。

“阿燃,”她低声道,“妾身听闻您去阴山之前,将楚宗师关进了水牢。想着宗师身子本就不好,这水牢又阴寒,妾身放心不下,便来探望一番。”

墨燃却不为所动,只冷冷道:“那皇后此刻,是在做什么?”

宋秋桐并不慌张。她微微抬起脸来,语气里满是柔弱与委屈:“妾身原是一片好心来关照宗师,谁知刚一进门,宗师便叫妾身滚出去,又几番出言羞辱。妾身本不愿计较,想着自己受些委屈,也没什么要紧。谁料……谁料……”

“谁料什么?”

宋秋桐轻轻侧过头去,刻意露出那半张与师昧肖似的侧脸。

“谁料宗师竟咒陛下,说陛下的江山必不长久。还说……他从不认您这个徒弟,更不认您这个夫君。”她声音微颤,“他说陛下质劣难琢,说妾身贪婪短视,说我们夫妇二人,不过是小人长戚戚罢了。”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

“陛下……阿燃,您是妾身心尖上的人,妾身岂能眼睁睁看着您被人这般辱没?妾身一时气不过,这才……略施小惩。”

水牢里一片寂静。

楚晚宁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下竟生出几分讥诮的叹服。

半真半假。话,确是他说过的;可她的用心,全是假的。偏偏是这真假掺半,才最叫人信服。

他没有开口辩解。

方才对着宋秋桐,他说得那样决绝,不认这个徒弟,也不认这段荒唐。可到了此刻,他心底到底还存着一分侥幸。他在赌,赌墨燃尚存一分良知,赌那人心里,还念着几分当年的师徒情分。

墨燃久久没有作声。

半晌,他听见墨燃轻轻笑了。那笑声短促,干涩,倒像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

“做得好。”

宋秋桐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声夸赞,身子轻轻一颤。可她到底反应得快,转眼便换上一副笑脸,盈盈起身,立到了墨燃身侧。

墨燃缓缓执起她的双手。

那一线天光,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楚晚宁看到,宋秋桐的双手白皙柔嫩,十指纤纤,方才还跋扈地指着他,一声令下,叫人拔了他的指甲。此刻,却被墨燃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里。

而他自己的十指,正一滴一滴,往池水里淌着血。

“言语不干不净之人,就当如此。”墨燃没有看他,“这回,还是罚得轻了。若再口出狂言,大可断了他的十指。”

楚晚宁听完了这句话。

心底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便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他望着立在阴影中的墨燃,明明相隔不过数步,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当年海棠花树下,那个笑着抬眼看他的少年,那道纯真的虚影,终于从眼前人身上彻底褪去了。花落满肩,笑眼明亮,恍如昨日,却又恍如隔世。如今站在那里的,只是那个冷酷嗜血的踏仙君,再寻不出与当年一丝相似之处。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君若无情我便休。

楚晚宁终于不得不承认,是他看走了眼。被那一道虚影蒙蔽了十数年,一次次替他寻由头,一回回替他找借口,如今幡然醒悟,却早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十指连心,指尖的伤一阵一阵地疼。他想,原来剜去一段情,与拔去一片甲,竟是一样的疼法。

他想起幼时随怀罪去临安,偶然听得一个戏班在唱《锁麟囊》。台上的女子历经世事,水袖轻扬,唱道:"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那时年幼,只道唱腔婉转,不解其中深意。如今方知,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也许,是时候放下这份执念了。

他们只能是仇人,也只会是仇人。

爱被从心上鲜血淋漓地剥离,恨终于生了根,一寸一寸,扎进骨血里去。

他终究不是圣人。会怨,会怒,有爱,有恨。

而这一回,他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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