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一场意外。
是一场可怕的、糟糕透顶的、完完全全属于“Parker式霉运”的意外,要是他没觉得心里空得发疼,他简直要笑出来。
——
低沉摇摆的爵士乐在车里流淌,May的手指转动着车载收音机的旋钮。车很旧,虽然身在纽约,收音机却只能收到三个台,不过也没关系。这辆车坐起来挺舒服,二手淘来的便宜货,既可靠又有点家的味道。
这辆车是Ben挑的。他们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钱)去买一辆新车。
“去哪儿,亲爱的?今晚想吃什么?”
这是May难得的一个休息夜,冰箱里已经没吃的了。她把最后一块羊肉烤到完全没法下咽——虽然Peter一般很少对食物挑三拣四,但那股焦味实在让他想吐。
不过今晚是她的休息日,所以他也不好太拿她的厨艺开玩笑。
“随你,”他耸耸肩,“我什么都行。”
一辆红色的车从旁边开过去,接着是灰色的,然后是白色的。一辆出租车,接着又是三辆车。
May哼了一声,不太满意。“要是非得你选呢?”
“泰国菜?”Peter思考了一会儿,“街角那家?不远,味道也不错。”而且便宜,他心想。
在被咬之前,他其实不太需要为钱发愁。
嗯,也不完全对。Ben去世后,钱确实更紧了,但他们还是撑过来了。可现在,他总是饿着。刚被咬那天,他装病在家躺了一天。等May和Ben都出了门,他确定自己能走路不会摔倒之后,就把冰箱里所有能吃的东西一扫而空。
他跟May解释说自己是得了肠胃炎,吃了就吐,又老觉得饿。她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
可现在Ben不在了,问题就明显多了。当May抱怨菜价太贵的时候,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得省着点吃,或者私下赚点钱来填补额外的伙食费。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在学校帮人修手机,在Delmar店里打零工,都没告诉May。
“为了在她过生日时好买个礼物,请别告诉她。”Peter这样解释过。
“当然,Pete,”那人答应了,“你可得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对吧?”
Peter有点愧疚自己骗了他。不过他在那儿至少阻止过两起持枪抢劫,所以他觉得这也算将功补过了。
May驾着车在纽约混乱的车流中穿行,面对这满路的车,她烦躁地叹了口气。堵车是预料之中的,她挑起眉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但这也太离谱了。Peter只是轻声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回窗外。
他们的车被堵在后面几辆车的位置,前方红灯亮着,那冰冷的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云层在头顶翻涌低吼,最初几滴雨珠开始凝结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内染出红蓝黄交织的斑斓光影。
“还好我们没走路,”May低声说,雨渐渐大了起来,“不然早就淋透了。”
她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Peter把爵士乐开大了一点,盖过那声音。
他觉得头开始痛了,眼皮后面隐隐作痛,皮肤底下有一种静电般的麻刺感。他瞥向窗外,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但看到的只有行人照常走着,过着他们日常的生活。
“终于动了。”May轻笑着,车流终于动了。绿灯在上方闪烁,车辆向路口涌去。
就在他们驶入路口的下一秒,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尖锐的恐惧和警觉像是划开他的腹部,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仿佛预知到坏事即将发生。
他看到公交车像慢动作般滑来,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他本能地扑向May,想要护住她——但这可悲的举动已太迟、太无力了。瞬间,一切陷入混乱——碰撞的巨响中,引擎盖像折纸一样被折得扭曲变形。他无力阻挡这场冲击。
虽然他并没有亲眼看见玻璃碎裂,但那破碎声依然在他耳中炸开。碎玻璃嵌入他的皮肤,世界倾斜着,车子翻滚着撞上路边的柱子,发出最后一声毁灭性的金属呻吟。一切都变得缓慢、黏腻、湿滑,雨水和血迹混在一起,晕成淡粉色的水渍。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次呼吸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远处,有警笛开始鸣响。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因疲惫而模糊不清。头在突突地跳,Peter被那些闪烁的玻璃碎屑和水珠反射出的彩色光点晃得眯起了眼。他觉得像被死亡抱在怀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和手臂上烧灼出剧痛。他试着转头,看到May瘫倒在座位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呜咽的哀叫。
May,May,May——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词,那个词驱使着他动起来,尽管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尖叫着反抗。他伸手向前,沾血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喉咙上,想探一探脉搏。
没有。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只能更用力地按下去,身侧嵌入的玻璃扎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的手指在她脖子上留下血痕,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求你了,求你别死,求你活着,求你了,May,我爱你——
它在那里。微弱,但确实有——一下轻而急促的搏动,是脉搏。
他发出一声抽泣,用袖子蹭了蹭脸,慢慢退回座位上。他试着轻轻解开安全带,发出“咔嗒”一声,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令人如释重负的声音。
挣脱束缚后,他仔细查看May的状况,在脑中记下她的伤势: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从额头渗血,可当他目光下移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碎玻璃扎进了她的腰侧,深红色的血正洇透她的衬衫,往下淌到裤子上。
他试着只专注于呼吸,专注于她还活着、她身上还温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喊叫声炸开,尖锐、响亮、痛得钻心;每一声都让他的头突突地跳。尽管如此,一切都像蒙了一层布——像是每一次新的痛楚都把他按进水里,或是埋在厚厚一层钝痛的毯子底下。他身旁的车门被扯掉了,有手臂、有手、有手指在摸索他,还有一张模糊的脸,大概属于某个急救员。
一声窒息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他半挣扎着,试图解释:May, May, 先救May。那张脸点了点头,Peter只能瘫软下来,松了口气,会好的,他们会救她。
他看着她那边的车门也被从铰链上撕下来,扭曲的金属带着伤、愤怒、锋利,像一头猛兽的血盆大口。
他隐约感觉到有力的手臂也抓住了他,指尖轻轻陷入他手臂上柔软的皮肉,也隐约感觉到那带来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细小的哀叫,还有那个人眼中的担忧,以及那双手移开时沾满了血。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扭过身子回头看那辆车。May还瘫靠在车的一侧。那双手把他放低到担架上,他伸长脖子,越过前面的人影,看着她被从那堆金属和玻璃的残骸中拉出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朝她伸出手,尽管那距离似乎遥不可及。他被抬高了,胃里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把Peter隔绝在外面,隔绝在May之外。
Peter的手在颤抖。一个冷酷的事实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最后一次触碰她的机会,正像沙粒从绝望的指缝间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