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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道曼觉得，他班主任想搞他哥。
他哥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他哥，德克兰·赖斯大概是马克斯父母不知从哪儿认识的朋友。虽然算不上忘年交，但德克兰的年龄恰好处在两代人的中间值，再加上此人常年与小孩子同频的心智，离马克斯的父母更远，离马克斯更近。小道曼正处于一个看年长者什么都酷的年纪，总喜欢粘着德克兰，大半圣诞假和暑假都是在德克兰租住的单身公寓度过的，连德克兰旅游度假也要缠着对方带上自己。德克兰也是个喜欢小孩的，对马克斯不太过分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于是，多年后，面对德克兰邀请他在婚礼上当伴郎的邮件，马克斯·道曼将会回想起自己穿着校服给德克兰打视频通话请求他代替自己父母来学校跟班主任开家长会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马克斯的期中考试考得相当糟糕，这对一个刚刚在英超首秀进球的明日之星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他已经从豪门青训中脱颖而出升入一线队并大概率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前景了。但马克斯的父母对自己儿子的成绩依然有最底线的要求，那就是至少要及格，他得保证能顺顺利利地从高中毕业。放在以前，读过高中的学历已经可以秒杀一众职业足球运动员，但随着现代社会教育体系和青训文化课培养的完善，高中毕业几乎可以说成了新生代职业足球运动员的学历底线。倒不是说马克斯的父母会因为他的成绩差就不让他继续去俱乐部训练什么的，但以后肯定免不了一阵唠叨，搞不好还会请家教。马克斯·道曼恰逢青春期，正是最烦父母关心的年纪，更何况他还刚被几个文科老师发现论文作业是别人代写的，分别出自他几个高中毕业的队友和德克兰的手笔。小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在视频通话里连叫三声Dec的样子实在可怜，德克兰是个心肠软的，扒拉了两口午饭就答应晚上一定来开家长会。
与其说是家长会不如是班主任分别和每个学生的家长面谈，等轮到道曼和他家长时，外面天色已晚，空荡教室里的白炽灯把窗外的夜色烘托得更加浓郁。哈里·凯恩站在讲台附近，把道曼的学生资料翻出来拿在手上，他抬眼，看到马克斯领了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进了教室。凯恩见过道曼的双亲，知道他不是其中任何一员，陌生男人身上还挂着一个公文包，似乎是刚下班就被道曼拖过来参加家长会了。
“晚上好，嗨，呃，你是马克斯的……”
“他是我哥。”/“我是他叔叔。”
马克斯和德克兰对视一眼。
“他是我叔叔。”/“我是他哥。”
“我们的意思是，”德克兰按了按马克斯的肩，让他不要再说了，“我是他爸妈的朋友，道曼夫妇今天有要务缠身，就让我来参加家长会了。”
“好吧，”凯恩示意二人在他提前从学生座位里拖出来的学生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两人面前的椅子上，“那请问您怎么称呼？”
“德克兰·赖斯，”德克兰坦然地自报家门，“马克斯叫我Dec。”
“好的，Dec，”凯恩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看到赖斯把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歪歪扭扭地靠在凳脚又滑落，“抱歉椅子太小了。”
“没关系没关系，”德克兰不好意思地慌忙摆手，“只是我坐在这上面可能会显得傻乎乎的。”
“不，没有，你看上去很好。”
“哦，是吗？谢谢。”德克兰的二郎腿翘起又放下，“我从马克斯那里听过好多您的事情，凯恩先生。”
“真的吗？有什么？”
德克兰被凯恩问得一愣，心虚地移开视线：
“对不起，其实没有，我只是见到熟人的熟人都会这么说。”
马克斯被尬得头皮发麻，在一旁不安地扭了扭。他班主任以前跟他爸妈开会的时候也这么多废话和寒暄吗？凯恩先生难道不是向来以直切重点为特色吗？好在凯恩很快便让话题重回正轨，他们聊了聊道曼在学校的表现，德克兰在听到凯恩说马克斯在学校也很受欢迎的时候骄傲地挺了挺胸，他总是真心实意地为道曼大大小小各种事情而自豪，这孩子很难不喜欢他。事情没马克斯想象的那么严重，凯恩体恤自己学生要踢职业比赛同时还要兼顾学业的困境，他已经和马克斯的几位任课老师商量过根据俱乐部的训练日程给这孩子的作业设置另外的上交时间。成绩方面，校外补课仍然是必要的手段，他随手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了张A4纸，写了一串数字后递给德克兰。那是一张经过学校审查的家教联系方式列表，凯恩刚刚把他的联系方式写在表格里密密麻麻打印出的数字的最后一行。
“所以，您也有空，是吗？”
德克兰的大拇指在那行手写的电话号码下面划了一道印子。
“等等，凯恩先生，”马克斯虽然搞不清这个房间正在发生什么，但出于某种不言自明的直觉，他本能地试图打断两人的对话，“您之前不是说您不在校外接学生的补课吗？”
“哦，是的，这，呃，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凯恩仍然牢牢盯着德克兰，好像那才是他应该关心的学生似的，“但我觉得你应该存一下我的手机号，你知道，如果马克斯的父母以后还是很忙的话，关于学生的状况我只能通知你了。”
“那或许我们应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德克兰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毕竟我平常不接陌生号码来电。”
马克斯开始意识到也许让德克兰来替他父母开家长会是个错误。
往年整个圣诞假都泡在德克兰的单身公寓里的习惯随着道曼被阿森纳提拔到一线队后消失了。英超没有冬歇的魔鬼赛程导致圣诞季附近队伍里总会出现伤病潮，为了在主力们都需要休养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多线作战的能力，板凳上道曼这一众替补和后手都会被拎出来硬扛球队大梁。虽然没办法再在圣诞季和德克兰腻在一起让马克斯感到遗憾，但能够多多为球队出战展示自己的能力对他的职业生涯而言总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每场球赛都会给德克兰留一张家属票，只要对方有空必会到场出席。有时候德克兰还会带他的同事一起，对于炫耀自己有个多棒的小朋友这件事，德克兰永远乐此不疲。所以，当德克兰又跟马克斯说要多带个人来的时候，后者并没有多想，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同事。等到马克斯在球场热身看到自己班主任时，他才发现似乎大事不妙。职业运动员应该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这有利于他们在客场作战时面对对手球迷的漫天嘘声仍然能保持发挥，马克斯·道曼在这方面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赋。可没人教过他如何应对班主任前来观赛的情况，哈里·凯恩是那种不会令任何学生讨厌的老师，对于一位高中班主任而言这几乎可以算得上一句非常高的评价。但无论如何，对于马克斯·道曼来说，老师这个位置有一种类似血脉压制的恐惧感，更别提他还是个体育生，跟“书呆子”和“马屁精”那帮老师的宠儿相比完全是反面教材。德克兰坐在凯恩身边，像只无忧无虑的萨摩耶一样傻乐地对马克斯招手，道曼予以回应，结果凯恩也对他挥挥手，道曼转身就跑。马克斯几乎要怀疑这是什么对家球迷的阴谋盘外招，考虑到他见过他班主任上班时把热刺球衣穿在外套里面，他认为自己的推测有理有据。
比赛以阿森纳2:1险胜作为结果，马克斯贡献了一粒进球，他特意跑到德克兰面前庆祝，对方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他叫好，激动得像他自己是那个进球的。凯恩坐在他身边，帮德克兰抱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的外套，淡定地给自己的学生鼓掌。赛后德克兰轻车熟路地跑到球员通道恭喜马克斯又一次帮助球队赢下胜利，这位阿森纳的年轻小将顶着一头被跑乱后又被队友们揉乱的卷毛淡定地耸耸肩，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德克兰笑嘻嘻地又揉了揉那鸟窝似的发型，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屁孩青春期爱装酷的毛病，事实上，马克斯在得到德克兰夸奖时偷偷踮脚的动作完全出卖了这孩子内心有多得意。刚刚为球队建功的英超新星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他扑到德克兰怀里与他拥抱时越过德克兰的肩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凯恩。
“你怎么把我班主任也拉过来看我的比赛了？”
道曼对赖斯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年轻人。
“我们只是在聊天，”德克兰非常自然地回答道，完全没注意到马克斯从听到他俩还会聊天就开始瞪大的双眼，“我提到今晚会来看你的比赛，然后H说他还没在现场看过自己学生的比赛呢，于是我就顺手把他也带过来啦！”
H？？？
“是的，非常精彩的表现，马克斯，恭喜你们，我为你感到骄傲。”凯恩点点头，他胳膊上还挂着赖斯的外套，祝贺完马克斯后他又转向德克兰，“同时我也要感谢你，Dec，多亏了你我才能在近距离亲眼看到我学生的精彩发挥，你让我更了解我的学生了。”
“哈哈，我也没做什么。”德克兰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微微偏头躲过凯恩的注视，“我手上的票也是马克斯搞来的……”
“Dec，”道曼才不吃他班主任这套，说到底，Dec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凯恩先生混这么熟的，马克斯纳闷，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那些以他现在这个年纪还不能看的影片里那些耳聋眼瞎的配角，“你知道为什么凯恩老师之前从未看过我的比赛吗？”
“为什么？”
“因为，”马克斯愤愤地指着凯恩道，“凯恩老师明明是热刺球迷！”
“什么？”德克兰大惊，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凯恩，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写满了被蒙骗的受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凯恩淡定地回答，“我也喜欢阿森纳，毕竟我小时候还在阿森纳青训呆过。”
我去，还是个百家饭！道曼心想。在球迷这种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圈子里，百家饭的地位有时候比死敌球迷的地位还低。可德克兰·赖斯不是什么极端球迷，他只觉得参加过阿森纳青训的凯恩很厉害，于是兴奋地拽着他的手问东问西，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踢了。凯恩的表情一下耷拉下来，他说自己后来因为超重被踢了，之前不想讲这段经历也是因为感觉在马克斯这种成功从阿森纳青训里踢出来的学生面前提到这种往事面子上会挂不住。简直是放屁！道曼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他从未觉得这老师给自己布置那么多论文作业时有多少自惭形秽的情绪。德克兰心软了，立马敞开心扉给凯恩讲自己小时候因为太瘦弱被切尔西青训抛弃的故事。这故事马克斯也听过，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阿森纳提拔到一线队，身处青训飘渺动荡的未来总让他隐隐不安。于是，某个他借住在德克兰家的夜晚，对方给他讲了自己的经历。马克斯听完之后吐槽说你给我讲你被青训踢出去这么不吉利的故事是指望能安慰我什么？德克兰戳戳他的眉心，你小子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我是想告诉你，无论有没有从青训踢出来，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天不会因为被青训营踢出去就塌下来，人生总有别的路可以走，你只要把自己眼下能做的做到最好就可以了。两年后，马克斯·道曼打破了英超最年轻进球的记录。现在，德克兰的青训小故事被拿去跟道曼的班主任同病相怜，马克斯看着两人惺惺相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今晚的主角难道不该是我吗？我刚刚进球了欸？我刚刚帮球队赢得了比赛欸？阿森纳的庆功宴一个热刺球迷跑过来拉着球员的家属在这里又唱又跳是什么意思啊？别扭的青少年扁起嘴，沉默地用幽怨的目光盯着正在热聊的两个成年人。万幸德克兰是个对情绪十分敏感的人，他马上感觉到身边有一团正在溢出的怨气，转头一看，原来是个被冷落的小朋友。德克兰被马克斯的表情逗笑了，他挠挠这孩子的下巴以示安抚，问他，你和你队友还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放纵餐呀。瞬间把马克斯的情绪哄好了。
如果放纵餐不是和班主任一起吃的就更好了，看着对面正在啃芝士汉堡的班主任，道曼总有一种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校服的拘束感。他在心里默默诅咒他的班主任再长点小肚子，没注意到德克兰在偷偷抢凯恩的薯条。
凯恩又来看了好几次道曼的比赛，德克兰给马克斯发消息感叹说你有个好老师，H真的很关心你。马克斯嗤之以鼻，心想他到底关心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他又不是我的体育老师。道曼每次进球之后去找看台上的德克兰庆祝都不得不注意到旁边有个碍眼的老师，好像白吐司里的葡萄干、中餐馆做的土豆丝里的生姜、抹茶里的红豆、西瓜瓤里的西瓜籽，求意义，求解绑。回到学校上课时，道曼甚至在开储物柜找课本时听见身后路过的同班女生窃窃私语凯恩先生怎么感觉最近变帅了不少，另一个姑娘说老房子着火了吧，听得马克斯恨不得一头撞到储物柜的金属门板上。最糟糕的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如果放到道曼升入一线队之前，他还能通过霸占德克兰的所有休息时间来阻止他老师想搞他哥这件事。可英超赛程的密集程度与争冠队伍的竞争强度让他自顾不暇，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就算每天打视频打得德克兰调侃他怎么变得这么粘人也没用，因为后来德克兰的视频背景里开始出现另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马克斯不敢问那是谁，怕好不容易远离校园又把班主任招来。他周末比赛前刷ins刷到德克兰发了他去乐高乐园游玩的照片，照片里有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出镜，马克斯肉眼认不出那是谁的肢体，但他看到他的班主任哈里·凯恩秒赞秒评，阿森纳的年轻小将缓缓放下手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那天马克斯·道曼虽然是替补出场，但发挥格外神勇，对着对手的球门一通狂轰滥炸，激烈程度让现场观众还以为这是在踢北伦敦德比。解说员和阿森纳的球迷激动万分，连连称赞他是未来的大英帝星。
马克斯其实并不介意德克兰和别人交往，这事儿就跟单亲妈妈改嫁时儿子的态度一样，从理智上你知道这是对她好，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从情感上你永远都看不顺眼她给自己新找的丈夫。当然，德克兰·赖斯也不是什么马克斯·道曼的单亲妈妈，只是马克斯对德克兰有一种诡异的雏鸟情结，在精神疾病遍地走的现代社会，他这点小小的心理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青春期正是自我意识觉醒的年纪，青少年对自己的房间都颇具领地意识，家里人在敲门得到应允之前都不许进房间。所以，想象一下，德克兰那间单身公寓的客房不再是马克斯专属，想象一下，客房的衣柜里将不再只有德克兰给马克斯买的小熊睡衣，想象一下，卫生间里的化妆柜上除了德克兰当初特意买回来逗马克斯的儿童牙膏以外还多了一套成年人的洗漱用品，想象一下，你的客房里突然多了几本教学资料和参考书目还有同学的作业和试卷。不，道曼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对他说，谁告诉你凯恩老师去Dec家一定会睡在客房了？再想象一下，以后每年圣诞节家庭聚餐的饭桌上，你都会看到你的高中班主任。上帝啊，马克斯·道曼心想，我想吐。
生活总是充斥着起起落落，道曼在人际关系上的挫折被事业上的春天弥补了，他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英超冠军。他在塞尔赫斯特公园球场高高举起沉重的英超奖杯，奖杯上金色的皇冠闪闪发亮。他透过红白色的彩带雨看到观众席上对他狂按快门的德克兰，凯恩站在他身边，也破天荒地拿出手机对准马克斯。道曼的耳边萦绕着无数个摄影师对他喊的“看这边”，年轻的冠军得主置若罔闻，自顾自昂起脑袋，满头小卷毛高高翘起，对看台上的德克兰露出骄傲的微笑。
阿森纳捧起英超冠军奖杯的那天晚上，德克兰在自己的公寓里给马克斯开了一场庆祝派对。道曼瞪着身穿热刺球衣的凯恩，问他在这里干什么。凯恩扯了一下横幅，“恭喜最年轻的英超冠军得主”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恭喜热刺保级成功！德克兰笑着调侃这是史无前例的北伦敦大和谐，马克斯并不这么觉得。他趁德克兰去厨房冰箱里拿冰激凌蛋糕的时候质问他的班主任，你跟学生的家里人搞到一起去不觉得违反职业道德吗？
凯恩老师能当好班主任的一大原因就是他从不畏惧咄咄逼人的青少年，哪怕英超冠军也是。成年人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香槟，淡淡地回道：
“家里人？你先搞清楚Dec到底是你哥还是你叔叔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