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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伽古拉躺在赤红的焦土之上。
这是第几次和凯交手了？他也记不清。两个人打到力竭，一起倒在陨石坑里喘息。伽古拉不用侧过头，也能用余光看见凯的影子。在寂静长夜的满天星河之中，凯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并没有看他。
手里的剑早已握不住了，在很早之前就互相击飞，他们谁也没有去捡，只是凭借本能在近身战斗。战斗会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只记得眼前即将到来的招式，只能看到眼前的人，脑海中只剩下击倒对方这一个目标。也许将身体交付给全然的冲动会更好一些，那样他们不用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宇宙中的星星距离很远，光从一颗星星抵达另一颗，要走上很多很多年。此时的安静会让伽古拉想起山巅的雪，白茫茫的，把一切都盖住了，也埋藏了曾经紧紧依偎在山洞里的两个人。
伽古拉常常觉得，曾经的自己也被经年的风雪掩盖了。
凯起身离开了，他捡起剑，却并没有将它架在伽古拉的脖子上，踉踉跄跄。伽古拉无力地翻了个身，发出嘲讽的笑声。
他知道自己和凯还会一次又一次相见，他们漂泊在宇宙之中，已无来处可去。银河的候鸟注定要和无幻魔人一样，在浩瀚的银河中不断流浪，没有尽头。
什么时候才是结束呢？
也许等凯杀死他、或者他杀死凯的那一刻，才能宣告他们宿命的终结。而在这个节点无限延迟到来之前，他们能带给彼此的只有痛苦。
好冷啊。
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将他淹没。伽古拉烦躁地闭上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一条咒语忽然从纷乱的记忆中闪现。
几个月前，出于好奇的心态，他从黑市商人那里购入一条咒语。被施咒者会变成人偶，但五感并不会消失。咒语效力只有一天的时间，但如果施咒者对自己使用的话，可以随时在心里默念解咒。此咒也因此得名“特洛伊木马”——据说是某个地球上的一则神话故事，两个地区打仗，其中一方将木马送给另一方，却将士兵藏在其中，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士兵从木马腹中出来，打开城门，获得胜利。
果然永恒不变的只有黑暗啊。伽古拉哂笑。宇宙中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而他的心也逐渐地摇摆着，沉沦着。
他原本想要把这条咒语用在凯身上，让他变成人偶，自己便可以带着他好好折磨一天，但今天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给凯再找点事干吧，伽古拉想。
他打起精神思考了一下凯的行动轨迹，大致估计出他今晚应该会在哪里落脚，于是勉力起身，加快脚步赶往那个地方。
凯的安全屋一点都不难找，伽古拉靠着门坐下去，望着远处的星空低语喃喃。
意识骤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沉进一池温水之中，他讨厌泡澡这种会让意识松懈的行为，而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警惕起来。全身都失去力气，四肢渐渐发软。他试着握拳，却已经做不到。
他真的变成了一只人偶。一只和原本身高差不多，长相也相差不多的人偶。
凯的脚步声近了，安静的夜里，他听到凯的声音——
“伽古拉，你又在搞什么鬼？”
凯的声音听上去并非愤怒，更多的是疲惫。伽古拉通过纽扣做的眼睛看到凯的模样——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纽扣眼睛怎么看见的——和方才离开时相比，凯的脸上又多了几道伤。看样子在和他对战之后又去了其他地方逞英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长眼，给他的乐子添了许多麻烦。
可惜，变成人偶的伽古拉无法翻白眼，也无法回答凯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门前，如同死物一般。从凯的眼睛里，他看到自己的倒影。
看起来这个人偶还蛮精致的，伽古拉想。
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惶急起来：“伽古拉！你还好吗？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伽古拉在心里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在对自己施咒之前，特意在自己身上别了一张纸条。凯是看不见吗？
也许他的怨念被凯听到，凯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脸上缓缓往下，看到他衣服上别着的纸条。那上面写着——
“你可以对它做任何事情，它不会有反应的哦^^”
“任何事情吗……”凯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迷惑。他看了看人偶伽古拉，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脸颊，无奈地叹气，“伽古拉，是你做的吧？”
人偶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碰的感觉。恶心。曾经的小医疗兵也这么戳过他的脸，彼时年轻的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总会这样戳来戳去。
伽古拉忽然充满期待——
凯会怎么对他呢？大英雄现在可以拿起剑把人偶的头砍断，或者把他当靶子，随便戳上几个窟窿，亦或者扇他几个巴掌出出气？
然而凯只是怔怔地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伽古拉，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在确认人偶身上没有机关后，凯把他抱起来放到一边，打开房门进屋。门嘭地一声关上，震起地上细碎的沙石。
伽古拉坐在那里没有动，人偶的身体被风吹得有一点凉。计划里没有这一项，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何姿态。
算了，真没劲。
他大概还是有些许失落的。
夜里的风很大，伽古拉数着头顶的星星，数到第一百颗的时候，凯打开了门，在他面前停下。
“你也很冷吧？”
比拥抱来的更早的，是凯温暖的双手对他脸颊的抚摸。似乎确认他真的是一只不会动的人偶后，凯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将他抱起来。伽古拉晃晃悠悠地被他抱到卧室的床上去，躺在他并不算非常温暖的床铺中。凯注视着他的全身，从头到脚。
“真的是人偶吗？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凯自言自语，“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偷袭吧？”
凯把人偶摆正，凑近了盯着他：“伽古拉，快告诉我。”
语气听上去有些滑稽，伽古拉在年幼的宇宙人那里听过类似的语气，完全就是小孩子在和玩偶对话的样子。没想到凯这么大了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心里觉得好笑，人偶却没有办法笑出来，只能感受着凯贴近的鼻息。似乎在确认他没有生命之后，凯的胆子大了很多，双手抱住他的腰，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偶那样摇来摇去，又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伽古拉，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也很讨厌你。伽古拉想。肩膀好痛，凯你是狗吗？
不过被这样对待才符合他的猜测，好想知道如果凯就这么把他杀掉，他会变回原来的形态吗？发现这一切的凯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已经有些期待了啊。
不过凯并没有按照他想的这么做。他咬够了，就把人偶放倒，让他躺进被子里，自己睡在他的旁边。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摸了摸人偶的头发。
“还是这么复杂的发型。如果是以前，你又要骂我，让我不许动你的头发吧？”想到这里，凯飞快地动手，把人偶的辫子拆开。他应该是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收敛起来。
人偶自然是不会骂人的，虽然伽古拉心里已经大骂特骂他神经病。
但做完这件事，凯就再也没有动作。
他只是侧过身来，安静地看着这只和伽古拉一模一样的人偶，一动不动地看着。
窗帘并没有拉上，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伽古拉不知道凯为什么没有睡着。他本应该在凯睡着之后恢复原形，用剑抵住凯的喉咙，像特洛伊木马的故事一样，述说自己的复仇计划。然而在月光之中，那个计划变得遥远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月色给一切都蒙上一层霜，像雪一样，他们一起淋过很多场雪，坐在火堆旁，看着天上的月亮愣神，听树枝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守城的人并没有睡觉，特洛伊木马没有打开的机会。伽古拉的灵魂寄居于人偶之中，和凯安静地对视了一夜。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淡下去，一望无际的夜空渐渐被天边的白色取代。
<二>
包裹在周三的下午到达SSP。
奈绪美签收了这个快递，她满心疑惑，凯并不像是会使用网购的人。然而快递收件人明明白白写着“凯”，思来想去，她只能把这当成一个必需品。
凯会买什么东西呢？
她摇了摇纸箱，里面没有声音，不像是易碎品。
正当她疑惑之时，凯从外面走进来。
“凯！你的包裹！”她把箱子往凯手里一塞，带着点期待问道，“你买了什么东西？”
“诶？”凯的表情堪称惊讶，他指了指自己，“我吗？我没有买过什么。”
SSP小组剩下的两位成员也凑了过来。
“难道是威胁信？投毒？炸弹？”
“我觉得按照凯的脸来说，是爱慕者的礼物还更有可能。”
多说无益，凯决定把它拆开。他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那个保存良好的箱子，从气泡纸里拿出那个东西。
在看清它是什么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接着叫声响彻云霄——
“诶？！！！”
奈绪美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古怪地看着凯：“这种东西不要往SSP寄啊！”
凯在其他人的揶揄声中表情丝毫并没有变化，他安静地看着桌上那个人造的蜜桃形的东西，辨认出那是什么后，在心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个形状，那个质感，哪怕还没有动手捏一捏，他也知道是什么。
很多年前还在银河的某个早上，他看着和伽古拉一样的人偶，最终还是睡了过去。醒来时，伽古拉本人躺在他旁边，侧着身睡着了，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天光大亮，伽古拉被阳光吵到，不耐地伸手挡住视线，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和他。
那也并不是凯第一次触碰到伽古拉的身体部位。早在O50的山上，他们相互依偎着睡着过很多很多次。
有过共感人偶的体验之后，凯已经知道这次也绝不例外，他甚至知道伽古拉的意图——
使用过黑暗力量的你和我，并没有任何不同。很想要破坏吧？你可以任意对它施加暴力，破坏它，折辱它，你难道不是很恨它吗？
凯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了解伽古拉的意图而开心，还是为曾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这令人作呕的一切而愤怒，或许他已经无力去愤怒，他只是感到很难过。伽古拉做的一切他无力阻止，只能和他一起背负。
凯被这个念头冲撞得头脑发晕，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憎恨，这憎恨并不针对伽古拉，而是他自己。也许爱和恨本就是出于同源的产物，过于强烈总会让人感受不适。他应当在那上面狠狠扇上几巴掌，让共感把最强烈的恨和痛苦一并带给伽古拉，这也本就是伽古拉想要的东西，让他们一起纠缠着毁灭。
然而在这一切之上，他最先产生的情绪竟然是——
他不想让这个东西被其他人看到。
他想要保护伽古拉。
魔格大蛇被打败后，日落前，他们见过一面。
橘红色的光缓慢地流淌在地平线上，今天的白日很长，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落下。凯带着一个箱子，沿河堤慢慢地走，在一间单人公寓前停下脚步。
凯敲了门。门没有马上开。过了大概十秒，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伽古拉的脸出现在那道缝后面。
“你来干什么？”伽古拉明显已经看见了他手里的箱子。他试图保持冷静，但凯还是注意到他的眉毛并不高兴地皱了一下。
“我来还你的东西。”
“什么我的东西？”
“你寄的。”凯将这个事实展开在他们面前。
伽古拉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什么，开口却还是勾人的尾音，“帅哥，你没用过吗？”
“没有。你应该能感受到。”
伽古拉冷笑出声：“我怎么知道？我每天都能感受到，谁知道是你还是什么其他人？”
话说到这种份上，凯便不知该怎么接了。他只是更加认真地解释：“我不会用它的。”
我不会去破坏它，不会去伤害它。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呢？
这句话反倒让伽古拉的神色变得冷淡起来，他的语气越发尖锐：“知道你嫌弃了。爱用不用，随便你，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跟我都没关系。”
“那我扔了。”凯说。
伽古拉的表情僵了一瞬，听见凯的笑声后，他的情绪便转化成一种羞恼：“你还真是成长了啊。”
竟然学会试探别人了。
凯却只是笑了笑，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复杂，然而递给他东西的意图却很坚决。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珍惜它。但是我想，流浪的人不应该有身外之物。”
伽古拉低低应了一声。
天色渐渐暗下去，凯看不清他的表情。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他只是凭借着意志力将东西奉还，走出院门。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在楼下的路灯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伽古拉的家门依旧留着一条缝隙。
<三>
侦探社是在第三个月才开始像样的。
最开始没什么委托人，伽古拉也不着急，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喝，欣赏落日的到来。日子很慢，慢得让伽古拉有时候会恍惚——他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一个地方晒太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反正在军械库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后来生意就渐渐多了起来。黑暗面的几个“朋友”偶尔会来做客，当然也会被他拉来打工，有意思的是，光明那面的人偶尔也会请他帮忙。
再后来，店里多了个被他救了一命的宇宙人，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师父。她是个女孩，性格有些活泼，并不擅长打架，算账却是一把好手。伽古拉也曾动过指点她剑法的念头，教了两个月，最后无奈地放弃，他知道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
徒弟在打理店铺之余，也喜欢做针线活，给他的蛇心剑缝了一个装饰，他本想着不好拂了小孩的好意，便挂了这不实用的东西。第二天就有好事者发到宇宙论坛，言之凿凿他俩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徒弟的剑第一次见了血。
她实在太喜欢缝制东西，后来几乎给熟悉的每一个人都缝了些小玩意，制品快在宇宙中流通的时候，流言才终于平息下来。毕竟缝一个送人可能是爱这个人，缝一百个送人应该是真的爱缝纫。
侦探社第一个周边也是她做出来的，是一只Q版无幻魔人的棉花娃娃。小小的，看起来很是可爱，完全和伽古拉自以为的形象不符——起初他让徒弟做一只娃娃本来是准备放在前台作为标识的，也能辟邪用。这么可爱的话，还怎么让人感到害怕？很多委托人甚至直接问他们能不能量产，他们也想买一个可爱的棉花娃娃回去。
伽古拉无语。宇宙人的审美是不是都有点问题？
最后徒弟大手一挥，联系工厂进行量产，一切都不需要他操心。为了促进侦探社的生意，只有委托过侦探社的宇宙人才可以购买。
于是侦探社的生意变得格外火爆起来，很多人来打着找猫猫狗狗的名义，实则只是想买一个无幻魔人的棉花娃娃。
宇宙里开始流行另一个传说，只要拿着一个无幻魔人的棉花娃娃对他说话，无幻魔人就能听到你的祈求，帮你实现愿望。
——这当然也是徒弟推动的流言。
伽古拉确定自己收了一个擅长做生意的徒弟。
一时间，无幻魔人的棉花娃娃人手一只，伽古拉在某次和泽塔的见面中，发现他和遥辉一人一只，忍不住额头青筋跳动。
遥辉却欢天喜地向他汇报：“队长，凯前辈也有一只哦！”
“他怎么有的？”伽古拉愣住，他可不记得凯来委托他们做过事。
遥辉一脸得意：“当然是我替他买的，他还让我不要告诉队长。”
“那你很得意喽？”他的队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遥辉心中暗道不妙，感觉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赶紧说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和泽塔一起溜走，走前顺便暴露了一下凯的休息之处。
“队长，我见过凯前辈把玩偶放进计时器里的样子，他很珍惜它。”
伽古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千言万语，最终却也只化成一句话——
好啊大英雄，让我来看看你的真实面目。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多么珍惜。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彼此的脸，宇宙人说终将遇见，可长生种在浩瀚的宇宙中可落脚之处那么多，幸运相遇也并非易事。伽古拉绝不肯承认自己有点想念凯，也不肯承认自己心中的那一丝期待。
他来到凯的安全屋前。
那些流言其实有一点没错，由侦探社出品的棉花娃娃的确是有特殊功能的，伽古拉可以选择和哪一个共感。
伽古拉闭上眼，感应着那个棉花娃娃。
凯现在在家，娃娃就坐在他的胸膛上，伽古拉能感受到身下的胸膛在一起一伏。
“伽古拉，我今天好累。”凯说。
银河候鸟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珍而重之地握住那个无幻魔人的棉花娃娃，让它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伽古拉感受到自己的唇吻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谢谢你，伽古拉，可以再亲一下吗？”
棉花娃娃被他带着亲了一下又一下，于是凯终于发出惬意的长叹。
“我好多了。”
过了一会，屋子里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要是你真在这里就好了，不过……不可能的吧。”
在他的苦笑中，无幻魔人棉花娃娃发出可爱的声音——
“伽古拉在哟。”
END
其实是一个“我把我自己送给你”的故事，不断地去试探，去抓住彼此的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