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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是在一家艺术家制品集合店的楼梯转角见到那幅画的。
彼时他在首尔出差。那正是首尔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然阳光普照,气温却有零下十几度,整个人冷得骨头都要酥掉。
张呈是为了工作而来,出于敬业精神,不管再冷的天气,他都得抱着无惧寒风的决心,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去见客户。
当地公司的接待十分热情,给他预定了古朴的韩屋村民宿,为的是让客人也能够欣赏和享受当地的风俗民情。晴冷的首尔,天空永远湛蓝,站在北村的街道上远望,就能看到远处的南山塔。首尔的空气真是澄澈啊,可见度如此之高,张呈赞叹了一下。但实在遭不住这冷空气的灌入,在北村的街道上走到一半,张呈便匆匆拐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取暖。这看起来是一家艺术家制品集合店,一些稍微有点名气的插画家或者创作者会把自己的作品做成诸如明信片、小型复制画一类的商品在商店寄卖。有些产品做得确实还不错,印刷质感也很好。张呈不禁流连忘返了起来。
他发现这家店还有二楼,就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说上楼去看看。楼梯很窄,张呈一米九的个子,置身其中确实有些局促,正当他小心翼翼地弯折身体以保护自己的头不与墙壁发生碰撞时,他突然瞥见了那幅画——楼梯转角本就逼仄,而狭窄的墙壁上,横向开了一个狭长的窗户。在窗户的下面,随意地挂着一幅画,它甚至没有画框,画布直接裸露在外。那画上画的也是窗户。阳光照在窗台,穿透玻璃,在墙上投射出两盆植物的剪影。窗台上养着一盆天鹅绒海芋,而另一盆却没有真正画出来,到底是什么,需要观看者凭借影子的形状去猜想。画中的光影线条处理得极好,一眼便知那是首尔特有的澄澈的阳光,却又在植物的阴影上镶出一圈暖意。若不是多看了一眼,张呈甚至以为那真的开了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海芋,还有一个画家的谜题。
张呈瞬间觉得就是这个了。
张呈是个艺术策展人。他的工作就是在世界各地发掘各种艺术品。不管是他感兴趣的还是不感兴趣的,只要他觉得有潜力、能够大做文章,他就有办法把这个画作及画的作者捧上神坛,让画和作者本人变成一种可盈利的资产。
他一直认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水到渠成般的工作。家族里本来就有人从事艺术行业,而他自己既聪明又努力,很早就开始学习这一行业里的各种运作规则,他知道艺术本来就是一种商品,需要经营。而他觉得自己和圈子里其他的策展人不一样,因为自己确实是有一些艺术眼光的。他相信自己的品味,经过学院派的训练与后天刻苦的学习,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去阐释这些东西,于是市场常常回应他以积极的回报。在成功地发掘了几个新锐画家之后,张呈逐渐积累了一些名气和资源,他很快便成为了艺术圈里受到瞩目的人,这份瞩目当然也离不开他的另一个特质——他是个帅哥。
张呈长着一张有些异域色彩的脸,棱角分明的立体感,与他的广东籍贯稍显格格不入。一米九的身材,配上这样一张脸,精心打理的发型,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赋予他一种专业的、神秘的、生人勿进的气质。这常常让他成为人群中锐利又闪耀的存在。张呈了解这一点,美当然是一种资源。必要时,他也懂得利用这种资源。
张呈问店主这幅画怎么卖。以及,他想要知道能不能联系得上这幅画的作者。
店主流露出吃惊的神色,试图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回复张呈,张呈听个了大概,好像在说这幅画是之前在这边打工的一个学生留给他的礼物,所以不能卖。张呈赶忙问能不能联系到这位作者,他说自己是一个策展人,想要接触一下对方。
店主低下头在抽屉里找了半天,翻出来一张名片,递给了张呈。
这张名片设计十分简单,上面用汉字印着“雷淞然”三个字,倒是一个在韩国挺稀有的姓氏,背面是一大串韩文。张呈来不及细看,手指飞快地摁着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打过去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自己不会讲韩语,讲英文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懂。电话一接通,他稍微放慢语速,用标准流利的英文和对方打了招呼。
听筒里一片寂静。
张呈正担心是不是对方真的听不懂英文,这有点难办了。随即听到对方用中文弱弱地问了一句:
“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张呈赶忙回答说是。
“那太好了”。对方也如释负重般地松了一口气,“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后来他们重提初相遇的情景。张呈问雷淞然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问对方是不是中国人。雷淞然粲然一笑,回答说:“张呈你的英语太好了,根本没有蹩脚的韩国人口音。但有一点点广东口音……而且我英文也不好嘛,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索性大胆问问是不是中国人咯……”
随即两人对视,张呈也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和雷淞然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爱笑,总是觉得很开心。这就是雷淞然的魔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