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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周遭的环境蓦然变的嘈杂起来。
彼时凯并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身为忙碌的O-50光之战士，过劳导致听力偶尔出点问题看起来非常正常，总之没什么太严重的，于是他继续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对于凯而言，休假是来之不易的，从他千年前获得这样强大的足矣变成奥特曼的力量那天起，假期似乎就已经和他挥手say byebye了，圆环只是日复一日地更新着任务书，他便辗转于宇宙各个角落，今天在这个星系惩恶扬善，明天跑那个星系收拾伽古拉留下的烂摊子，日子也这样过了几千年了，没什么值得记忆的点，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当完成那颗以真爱著称的星球的官方委托后，短暂获得的假期便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头上。
“但是——为什么？”
凯这样问圆环。
战士之巅是个终年飘雪的奇怪地方，风雪间光之环依旧照出漂亮而柔和的光，半晌凯才听见一声由远及近传来的呼唤，仿佛神灵轻抚他的头顶。
“去休息吧，辛苦了。”
虽然任务的确棘手也的确难以解决，但那并不是圆环毫无原因塞给他一个假期的理由。红凯颇有些疑惑，想再追问些什么，山巅之上的疾风便将他吹的险些站不稳，身形晃了几番才勉强稳住。
好吧，这是不打算告诉他原因了。
但是莫名其妙的假期来的总归还是很让人舒服的，凯微微一笑，压住帽子前往内心早有的目的地——曾经处理伽古拉留下的宇宙级别烂摊子时，凯有幸路过了此地。该星球气候宜人，人文气息浓厚，堪称度假休闲的不二场所，最重要的是，这颗星球的本土美食相当美味，虽然红凯第一次路过时没有来得及品尝，然而看饭馆里顾客的表情便知道，这是颗相当适合消遣时光的星球。
所以——此刻红凯正在品味他期待已久的午餐。
小刀划开煎的恰到好处的肉排，银制钢叉顺利扎入，下一刻肉便被某人吞吃下腹。几百年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的红凯此刻相当餍足。食物就是宇宙间如此善良的东西，总会在饥饿的旅人百无聊赖时送来温暖。
几盘传统菜色下肚，凯自觉胃部逐渐鼓胀，然而还余下一些食物，他点的东西有些过分多了，贸然扔掉显得像一个浪费他人劳动成果的恶毒混蛋，于是红凯决定把这些带包带走，他向服务生招招手。
“请过来一下！”
诡异的事情是在这时突然发生的，周遭环境蓦然变得嘈杂起来，一开始是仿佛小电流一般的声音从他耳边滋过，这种微小但嘈杂的声音渐渐连成一大片，像是有一千个地球的虫子在他耳边吱哇乱叫，红凯有些不耐地轻轻捂住耳朵。
服务员笑语盈盈：“先生您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然而浪客今天是注定无法享受到度假行星优良的服务业了，他头痛欲裂，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捂住耳朵，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他或许都能直接找个地方把头放进水里冷静冷静了。
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服务员的嘴在受限的视野里一开一合的翕动着，他说的的确是标准通用的宇宙语，那是凯除O-50官方语言为数不多学精的几门外语之一，但凯不知为何却一句话都听不见，一切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全部变成“滋滋”声。然而长久不理会一个微笑服务的打工人总归是不太好的，凯只能一边忍受着头疼，一边艰难辨识着他的嘴型。
周遭的环境音不知为何变得如此恼人，一切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无数倍，凯像是变成了一只虫虱，小到能听见昆虫的呐喊，却唯独无法听到正儿八经的人的语言。大概三四秒后，浪客先生才终于推测出眼前来人的意思。
“请帮我打包，谢谢。”
从这家本地人口口相传的好评餐馆挪出时，凯手中多了一袋炒饭，那是他打包带走的唯一的东西，因为想打包别的东西时，怎么和服务员交流他也一无所知。他像是一个不完全的聋子，偏偏连手语也不会，和人交流现在变成了最困难的事情……以及——能不能不要再让他听见声音了啊！?
说是“聋子”其实不太准确。传统的聋子，也就是失聪者，世界起码是清净的，只是过于沉默，没什么人可以忍受一个沉默的世界，所以常人更难以理解失聪者。然而凯并非传统的聋子，他确实还保有着一部分听力，只是无法听见与他类似的能够说出宇宙语的人的话，一切属于正常人的语言落在他耳朵里全部变成一团乱码，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没有经过一星半点大脑的处理。
凯只是被这样微小嘈杂的乱码般的声音烦到没办法，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甩掉它们，就像夏夜里的一群恼人的小虫，不停绕在身边，震动翅膀发出嗡鸣。
像在刷存在感一样，真是有些烦人。红凯“啧”了一声，捂住耳朵快步向前走着，炒饭就挂在手臂，随着步幅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喷香的气味不停扫过他的鼻尖，然而他确实没有一点再去品味的心思了，满脑子都是谁剥夺了他的听力。
是啊，谁会这样残忍地剥夺欧布奥特曼聆听世界的能力呢？
欧布奥特曼——宇宙的候鸟、闪耀的银河之星、漂泊的太阳、为宇宙和平出生入死舍身奉献第一人、兢兢业业宇宙条子一枚、黑暗阵营不共戴天之人、无幻魔人伽古拉终身且永恒的宿敌——居然就这样残忍地被剥夺了听力，变成了一个惨兮兮的聋子。
拜托，说出去一定会被有心之人做成搞笑门事件文包在星际暗网上大传特传狠狠发酵三十六个宇宙时一举拿下宇宙热搜榜榜首并且被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姓伽古拉斯的男性宇宙人幸灾乐祸地转发加热的。伽古拉说不定还会屈尊降贵大发慈悲地从他那张宇宙银联黑卡里拨出整整五十个星币为此搞笑门事件投递热门传送，一键助力红凯丢人现眼。
正当这烦恼的问题困扰着凯时，他捂住耳朵的那只手突然被某个东西抓了一下。这东西很矮也很小，总之是没有他高的，因此他需要俯视这个东西，低下头时，他才发现抓住他的竟然是一位老者，脊背佝偻着，干瘦的脸上皱纹很深，几道痕迹像是刻在老树上面的刀痕一样，随着老者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那双眼睛浑浊也暗淡，在凯盯着他的眼睛时，那双眼突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这张老的像树皮一样的脸皱成一团又松开，于是皱纹在他脸上手舞足蹈起来。凯尝试抽动自己的手腕，却还是没有把它抽出来。老人手劲很大，只是揪住他便不放了，像是苦守多日的狩猎者终于抓到猎物一样。
“你有什么事情吗？”
一句自认为礼貌的话从红凯口中脱口而出，烦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上演着交响乐，他现在可没什么心思处理路上遇见的老年人粉丝，如果想要和他拍照的话，也需要等待他处理完这棘手的问题再说。
老人并不言语，只是将他拉到路边的小巷中，掏出一个纸板在上面鬼画符了一些红凯并不认识的字。当纸板被再次举起时，红凯这才皱眉打量了那堆丑字，一次一顿艰难地读出声来。
“专业🥰解咒🥵八百八十八年❤️
只收🥵幺零零八六幺幺个星币❤️”
忽略掉那些丑的令人发指，看起来相当不健康并不适合播放给七千岁以下的宇宙人观看的符号表情，凯总算获取了一些可靠的信息，他忍不住皱眉问：“啊？需要这么多钱吗？”
老者也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啧”，老树皮一样的脸皱成一团，像一朵绽开的菊花。他俯下身体，用炭笔继续着鬼画符大业，红凯只是乖乖地坐在一边等待。巷子里的声音比巷子外的声音小了一点，他的头痛现在不是非常剧烈，炒饭还在勾引着他，于是红凯没忍住坐在奋笔疾书的老人边上吃掉了塑料袋里装的炒饭。
有些凉了，饭粒开始粘成一团，口感不如方才坐店里吃的那几盘，凯机械地向嘴里塞入炒饭，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着老者，对方的炭笔几乎都要写冒烟，有几笔甚至是甩出去的，字符扭曲地爬在纸板上完全像一堆肥胖黑虫。凯鄙夷地离远了些，又忍不住靠近打量，换来老者一阵吱哇乱叫，看起来应该是警告他离自己远点。
好吧，远点就远点，他也不喜欢欣赏丑书。凯捧着炒饭来回踱步着，据说这样一边摄入卡路里一边消耗卡路里就不会长胖，他还是很在意身为欧布的体态问题的，英雄人物应该更自律。
待到凯吃完最后一口炒饭，老人才将书就的大作拎起，跳了两下试图吸引红凯注意力，然而这对一个性格随意的聋子而言没有任何威慑力，待到凯慢悠悠扔掉那个装炒饭的塑料袋子又慢悠悠返回时，老者早就跳累靠墙上喘粗气了。
凯拍拍手，笑嘻嘻接过他手里的板子，快速阅读辨认着老者的丑字。离谱丑陋宛若虫子尸横遍野的字符一个一个跳入他的眼眶，红凯无端觉得头又开始痛了，读这种东西简直是折磨神经。
他粗略认了一遍，抛开老人向里面添加的雷霆不健康表情符号，这个老头大概是想告诉他——他中了某个爱压抑星球大boss的神秘咒语，会失去听力，解咒方法是获得真爱真情实感的表白……或者支付老者高额解咒费用求他帮你解决。
真爱……真爱……
凯想，这种东西如果有的话，咒语就显得很小儿科了，左不过是爱人的一句“我爱你”罢了。
可惜了，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东西……对“真爱”的判定太过困难了，人类之所以这样歌颂纯洁无瑕的爱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稀有的东西看起来最贵了，真心很稀有，真爱很稀有，不是随随便便说两句动人的情话就能被划到“真爱”的范畴中的，也不是随随便便抱着交媾几次便能合上两瓣破碎的心变成“真爱”的。没有现有的标准去证明它，因为爱情本来也不需要达成什么条件，所谓的“真爱”更像是一种爱侣们无限逼近却无法抵达的理想状态，很虚幻，很缥缈。
哦哦，凯看明白了，找到真爱太困难所以这个老头才敢漫天要价是吧——?
“解咒的原理是什么呢？”
忽略掉耳边不断上演的昆虫交响乐，凯微微一笑，手指弯曲轻轻叩击纸板，他甚至听不见这样敲击产生的响动，自然也听不清老者的回答。他只能看见那张菊花一样绷着的脸上闪过几丝商人特有的利益算计感，半晌才看见对方慢吞吞接过纸板，继续书写丑字。
阅读完第三块纸板后，红凯大概略懂对方的解咒原理。其实并没有多么神秘，他只是把宇宙里所有在官方面容库里的脸都易容一遍，用漫长的时间来试出一个真爱罢了。最长的一个人试出这个真爱用了整整三千年，最短的一个仅仅只用了一秒钟。
前者是真的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真爱，反而因为这次解咒头一次知道真爱的脸，因此获得了无上的幸福，后者则是因为心中早就有暗恋的对象，于是便直接拿那张脸试了一番，在老者对他说出“我爱你”后，后者的听力突然恢复，世界便充满了各种各样美妙的声音。
“这算什么？”凯问。
老人动动笔，写：“算顾客评价。我的好评很多的，童叟无欺。”
“哦。”凯看着板子点点头，接着一口回绝：“不过不用了，没有听别人换脸表白几亿次的爱好。”
“或许用不着几亿次。”老人拉住他，又写了一块板子给他看：“欧布奥特曼，听说你有一位纠缠多年的旧友，你怎么知道你心里对他没有生出别样滋味——?”
“伽古拉？”凯挑眉：“他看起来很恶心我的样子，真恨还差不多。”
“他的感情是你的猜测，你的感情才是唯一可靠的。你爱他吗？”老人点点最新写下的纸板，逼迫他回答。
“爱……算了吧。”凯面无表情准备离开此地：“我可以一辈子当聋子，明天我就去造助听器。”
老人突然又拉住他的衣袖，飞快绕出一串丑到离谱的字符：“没用的，魔女艾依塔卡娜的咒语是永恒的，除非得到真爱的表白，否则你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嘈杂和混乱中饱经折磨——！”
凯拽走自己的袖子，还是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没有真爱，无解喽。”
魔女艾依塔卡娜，便是红凯上一次任务星球的混乱邪恶角色，持有一个反派剧本，这位小姐兢兢业业地向外输出自己错误歪曲的价值观。在她所在的星球上奴役人民，强制着“真爱”们凑对，而没有“真爱”的人则会终身被这糟糕的听力折磨，成为魔女的奴隶换取每日不足两个宇宙时的安静，化作服侍魔女的流水线上忙碌的小螺丝钉。然而获得“真爱”者实质上也没有多么幸福，他们必须两两抱团做出魔女“自认为”是真爱会做的事情，诸如互相喂饭互相亲吻，亲吻时间不低于三分钟且每两分钟必须亲吻一次，否则视为欺骗魔女，会得到更严重的惩罚。
所以这颗星球的反动派集体联合决定推翻魔女统治，跨越数亿光年向忙碌但乐于助人的欧布奥特曼发送援助请求，属于一种官方性质委托，因为凯并不想要把魔女视为该星球的统治官方，他宁可认为反动派那群人属于统治官方。
虽然这场任务确实耗费他不少精力，但可喜可贺的是最终圆满完成了，欧布在星球上的民众们感激的目光中用一发至高光线将巨大化的“真爱”魔女打散，对方嘶吼扭曲，歇斯底里喊出：“我不过是追求真爱，想让大家都获得幸福——我有什么错！欧布！那就让你也尝尝没有真爱的世界吧——！”凯不以为意，收起圣剑向民众一颔首，飞身离去。
真爱。
真爱究竟应该靠什么来判定呢？两分钟一次每次保持时间不低于三分钟的亲嘴，还是互相喂饭，汗淋淋地抱在一起扭动身躯交媾?真爱究竟靠什么确认，真爱的标准究竟有什么?
凯觉得，这个魔女或许自己也不懂，她的爱情观是错误的、扭曲的、是很幼稚的爱情观。如果真爱也有可量化的标准，那么每对爱侣都会像刷任务清单一样刷这个真爱任务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爱情是永垂不朽的、是高尚的无私的、是值得大众歌颂的。
真爱太虚无缥缈了。
凯只是嗤之以鼻，他不会有这种东西，他也并不需要——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今时今日，维持到现在，虽然他真的遭受了魔女艾依塔卡娜的诅咒变成一个聋子，可是他还是坚持这样的想法。如果一定要迫使他改变自己坚定的道理，那他宁可一辈子做一个失聪的聋子。
老者还想和他跳脚拦住他，可惜红凯早就不打算理他。他只是兀自踏出小巷，声音乱糟糟地重新响在耳边，宛若上万只虫虱一齐合奏的交响。凯堵住耳朵，飞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夜间的酒吧总是喧闹的，宇宙里像这样的酒吧数不胜数，鱼龙混杂无可指摘。凯只是随意走入一家，又随口一提询问调酒师有没有波子汽水售卖。只是在酒吧里买瓶装汽水太像是一种找茬行为了，所以调酒师眉毛抽动几下，停下擦拭酒器的手，抬眼望他。
“先生，不如来一杯好酒？”
说着，将店内推荐的那些单品摆在他面前，琳琅满目，各色液体在纷乱斑驳的灯光照射下闪着不同的光，一一映在红凯眼瞳上，他的眼睛被刺得一缩，闭了闭，两三秒后才睁开。
“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听力受损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可怜虫，只好请求这位看起来明显忙碌的调酒师重复方才那句话，然而对方看起来实在是不太想再搭理他，眼神轻扫过凯那张错愕的脸，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摇摇头不去回应。
凯眨眨眼，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和别人解释这诡异的诅咒太过麻烦，更何况他现在俨然是被人当做了一个找茬者，种种因素叠加下他的心情也不自觉变得糟糕起来，只好换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望向窗外流转的星河。
宇宙间到处都是这样绚丽的美景，极光或是彩霞，有时是可以一日看尽的。受限于工作性质，凯并不能时时刻刻都驻足欣赏这番美景，现下好不容易得了闲，他只想认认真真地体验那些从前没来得及欣赏的东西，看一场夕阳或许也不错。
或者……干脆去看看伽古拉？
凯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只听说对方是改邪归正去某个地球做好人好事日行一善了。然而伽古拉不愧为黑暗阵营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宇宙搞破坏第一人，即使已经许多年不出来放魔王兽毁天灭地，宇宙还是处处留着他的传说。比如说……在听力消失前，凯经常会听见别人讨论起他，那位老宿敌俨然变成了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他们从伽古拉的黑暗事业一路探讨到他的感情生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大名鼎鼎的黑暗绅士无幻魔人伽古拉斯·伽古拉实际上是个隐藏的男同性恋啊！”证据是他追着欧布奥特曼跑了上千年和欧布打架脸都贴一起还大言不惭地说两个人是清白宿敌关系。
听见这句话时，凯真的喷出水来，只好狼狈地拿起纸巾擦拭。
当然，这也只能当做笑话听听了，凯毕竟与那位话题主人公纠缠了数千年，见过对方最难以启齿的的时候也见过对方意气风发的时候，伽古拉就像是影子一样如影随形，慢慢侵入他的生活，最后占据他心脏的一部分。这样暧昧的关系……红凯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老宿敌，所以他完全可以公道地说出一句：伽古拉——真的不是同性恋。
如果伽古拉真的喜欢男人，那么凯自认为他也只能爱上自己，除了恨就只能是爱驱使他几千年重复着做“给红凯找麻烦”的事情了。他做的乐此不疲，不是爱凯还能是什么？
但是伽古拉没有说过一个“爱”字，这个字像是天生从那位先生的字典里删去了一样，伽古拉从没对别人吐露过爱相关的词句，也从没有对什么人展现出非常浓烈的感情。至于他们两个的关系嘛……啊啊，红凯想，可能会有一点恨意，或者怨气。他和伽古拉的关系太说不清道不明了，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还了得？倒不如留给时间去阐释、去见证。
这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它不符合任何现有的人类制定的感情标准，比爱要浅，比恨要浓，比怨要再轻松一些，它只是非常复杂地将人类这颗小小大脑所能够设想出的一切情愫都糅杂在一起，就像在一口铁锅里丢下三四五六七八样配菜再搅和搅和，最后想必味道也不会太过喜人。
凯突然又想起魔女口口声声叫嚷着的“真爱”二字了。
真爱也很虚无缥缈，也没有规则吧，真爱也像他和伽古拉之间的关系一样复杂到难以言说。倒不如说世界上压根没有真爱一说……只是人类理想国般的浪漫幻想，他们总是期望得到某个人的疼爱和怜惜，希望亲吻某个人湿热的唇，希望拥抱某个人柔软的身躯，希望将自己全然托付给另一个人展示自己赤裸裸的一片忠心。人类是需要爱的，他们的一生太短暂了，宛若蜉蝣朝生暮死，他们必须不停向外索取这种黏糊糊的感情，必须要很多人的夸耀来证明自己值得他人的一片真心。不光人类，甚至不少宇宙人也是，物质需求满足后自然会去寻找精神的沃土，其实也无可厚非。
然而凯不需要。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情绪了，长生种的寿命注定了他们孤独的人生状态，如果非要说什么人会充当那个所谓的“凯的真爱”，或许是伽古拉……?
虽然他并不会和伽古拉拥抱，并不会和伽古拉亲吻，并不会和伽古拉做爱。但是一切都不妨碍伽古拉可以充当这个位置，真爱的定义很奇怪，没有标准也就意味着标准可以同时低又同时高。他可以和伽古拉纠缠这样千年，即使这样的纠缠大部分时候都是挨打或者打对方，是永无止境的针锋相对……然而他能够维持这长达千年的纠缠。
真爱……
那就伽古拉吧。红凯想，如果欧布奥特曼在世界上必须拥有一个唯一的永恒的真爱，那他希望是伽古拉。
虽然看起来对方不太希望是他——
思绪有些纷乱，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面上小小的盆栽——然而为什么酒馆里的桌子上需要摆放一个巴掌大小的盆栽，这是个好问题。
忽略掉耳边乱七八糟的嗡鸣，凯搔着绿植的叶片，叶片比它的茎干还要大上许多，这盆小家伙显得头重脚轻起来。他指甲有些长，轻手轻脚的触碰反而把阔大叶片掐出一道绿痕来。绿植相当小巧精致，主人想必是非常爱惜他的盆栽的，凯因此有些无所适从，指腹不断抚着伤痕企图将它恢复原状。
正当这时，他的脸蓦然一凉。
冰凉的汽水似乎才从冷柜里拿出来不久，被某人轻巧地拎在手中晃了晃，瓶子里漾开些泡沫，贴在玻璃瓶身宛若一圈白色波点。凯斜睨一眼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汽水瓶子，半晌才愣愣伸手将它接住。下一刻面前出现了他方才正思索的人。
伽古拉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合适的黑色西装，内搭红色衬衫，头发相比起从前直了不少，不知哪家美容店敢接下蛇那千年不变的精致卷毛拉直工作，总之他现下看起来相比起上次同凯会面要正经很多，只能说不愧是改邪归正过的，这条蛇目前浑身上下带着贤妻良母般慈爱的母性光辉，温柔地“啪”一声砸下红凯心心念念的波子汽水，坐到了他对面，皮笑肉不笑地捶了下桌子。
小小盆栽被这一捶砸地飞弹起来，凯手足无措地接住它，眨眨眼劝和着：“砸坏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好啊，伽古拉。”
伽古拉叽里呱啦从嘴里说出一句话，蛇的语速一向不紧不慢，像是咏叹一样讲出一堆富有哲理的道理，只有面对凯时才会罕见的幼稚起来，讲话也变得快速迅疾，他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讲了一遍，半晌才发现红凯根本没有在听，一直自顾自摆弄着怀中的小盆栽，伽古拉又屈起手指轻叩桌子。
凯抬头，对方的上下唇互相擦过，一张一合，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甚至读唇语都极度难以辨认，伽古拉就是一个相当坏心眼的人，和凯独处时，会切换各种各样的语言和他交涉，赌凯一瞬间的愣神，然后一击必中，这种卑劣的手段，蛇屡试不爽。因此乍然一看，凯也无法辨认他的这位老宿敌究竟说的O-50语还是通用宇宙语，亦或者是地球语言……半晌后浪客只好皱皱眉，讪笑着询问宿敌是否可以为他再次重复一遍。
“你……”伽古拉想要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莫名说不出口，男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不似作伪，他只好相信对方是真的没听清，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像幼童牙牙学语般说：
“你——动——我——的——盆——栽——干——嘛——”
凯说：“是你的啊，我不知道，抱歉了。”
“你——耳——朵——怎——么——了——”
伽古拉口型努力做的标准以保证对面这位莫名其妙耳朵出问题的浪客先生正确获知他所传达的意思，然而话全然脱口才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下一秒蛇掏出口袋里揣着的几张支付票据，在上面写下一串飘逸洒脱的符号。
——“你听不见了吗？”
凯点点头。
——“为什么？”伽古拉继续写。
“某个咒语……你听说过吗，魔女艾依塔卡娜?”
伽古拉放下笔，没有继续写了。
他直起身子，缓缓合起笔盖，身体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那双平日里狡黠的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宛若鸦翼遮盖住仿若琉璃般的绿眸，无端显露些不该有的柔和之感。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面对着凯绽出一个笑容。
“哈。”
按理说凯是不应该听见的，毕竟现下他的耳朵里只有乱七八糟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人打翻了盛放蛐蛐的罐子，于是那些节肢动物全部爬出来滋滋嘈嘈。但是他确实可以辨认出蛇熟悉的嘲讽，这一声“哈”只需要对方微张嘴唇，胸腔起伏一下，伽古拉惯用这个拟声词来嘲讽敌人，红凯早就领教过。
“不要嘲笑我。”凯说：“我是受害者啊。”
伽古拉只是抬手，行云流水般拔开笔盖，在那张斑驳的支付票据上写道：“谁嘲笑你了？正常询问而已。凯，你现在这幅样子可真是滑稽。”
这不就是嘲笑？！
红凯敲敲桌面：“不管怎么说……至少对我保有基本的同情心吧，伽古拉。可以不要在你写过字的纸上叠着继续写字了吗——我看不清。”
伽古拉微微一笑，叠在那堆字符上继续落笔。
“好的呢。”
很熟悉的伽古拉的风格，那种诡异又不失冒犯的恰到好处的语气刚刚好引起凯的一些不适却又没有太过分，因此他也不好再多发作什么，干脆了当打算直接带着波子汽水走。
伽古拉抓住了他的手，指指凯手中的汽水瓶子。
凯对他眨眨眼，继续向外走去。
伽古拉拉住他的袖子。
凯扯了下衣服，继续向外走。
伽古拉……
呃，伽古拉没再继续做什么了，只是拾步跟了上去。门口铃铛发出响动，店外居然与室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安静。凯兀自感慨一句，这样安静的场合居然还是无法避免耳朵边上的骚扰。下一秒肩膀陡然一沉，伽古拉早已追了上来。
对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崭新的洁白的纸张，水笔依旧是方才那一只，插在蛇高定西装内侧钢笔袋里，随取随用。伽古拉追上来，将白纸上落下的那行黑色字符展示给他瞧：
“你要一辈子做聋子吗？”
凯摇摇头，说：“没办法，谁知道真爱去哪找？”
“你听不见我怎么办？”蛇写下一串文字，重新将白纸展示给凯，他那双眉蹙在一起，颇有些恼怒感，见凯光速阅读完并且表情呈现一片空白，蛇继续写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无幻魔人的敌人是个聋子吗——谁会和残疾人斤斤计较，你想让大家都觉得我小肚鸡肠咄咄逼人吗？”
“没有，没有——伽古拉，你不必想这样多的，其实……”
凯干巴巴反驳着他的话，却又被伽古拉一拉，对方拽着他向前大步走去，几乎是势如破竹般地扫平前方一切障碍物，伽古拉没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踢开挡路的石头，踹开碍事的铁皮罐，最后带他来到路灯下——这片区域少有的被光源照亮的地方。
伽古拉把纸压在细细的灯杆上，俯下身体继续写下字符。他这样的人很少有非常耐心的时刻，除了背刺雇主时做准备工作外，没什么人可以让他为之这般。凯的视线凝在他后颈几秒，直到对方察觉这道宛若实质的目光扭过头来。
凯问：“难道你要带我一个一个试出真爱来吗？伽古拉，你没有这样闲，我也很忙碌——我们这种人还是不要追寻虚无缥缈的爱情比较好。”
正当这时某人的字条已经完成，伽古拉直起身体将字条拍在凯的胸膛上，扬扬下巴。凯捡起来看时，才发现对方的字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整一张白纸。
“凯，我可以带你去寻找所谓的真爱，无所谓。大不了是浪费几天时间，但你的身体健康关乎我的名誉——还想和我维持这样可笑又可悲的宿敌关系的话最好还是应许下来比较好。而且，谁说我没有时间的，我闲的不得了，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放点魔王兽给你打哦，英雄♡”
红凯突然一阵恶寒，回想起来多年前同面前这人打打杀杀的不祥时光，身体登时隐隐作痛起来，四肢百骸仿佛都还记着那时难捱的回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为了守护地球和平红凯真是操碎了心。最后才终于成功靠拳头和爱感化毁天灭地大反派aka伽古拉斯·伽古拉。
“算了，倒不用这样证明——我是说，其实没什么的。”凯摆摆手：“更何况听不见不是少了许多麻烦事，世界其实很嘈杂。”
伽古拉写道：“根本不是完全听不见吧？是听力受损只能听见嘈杂声，对吗？”
“对……但是你怎么知道——”
声音陡然拔高，伽古拉一下敲在他脑门上：“那就和我走吧。”
这一句话不是用文字写出的，是伽古拉亲口告诉他的，蛇看着他，瞳孔里漾出柔和浅显的光晕，嘴唇一开一合，几个字符从他唇舌间慢慢蹦出，凯因此得以完全听懂。他呆愣愣地点点头，下一秒被伽古拉扯住衣袖拽走。
目的地是地球，地处中纬度，正午阳光毒辣。凯摆弄两下戴在自己头顶的帽子，企图令它起到一些遮阴的作用。动来动去实在烦人，伽古拉伸手直接扯下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虽然蛇精致漂亮的发型被压塌但是能够看见凯汗淋淋的脸想必他也十分开心。
“美丽的小姐，不知是否有幸占用您一时片刻，在下只是陪伴一位陷入困扰的先生来寻求一段真挚的爱恋……”
凯推开他，挤进门内，ssp的小门一如既往，拉开便见善太坐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摆弄屏幕，阿森似乎又做了新的发明，激光四处乱扫最终瞄准到了伽古拉头上。
“锵——”
趁没被地球人一枪爆头前，伽古拉眼疾手快召出蛇心剑抵住激光，反射的激光经过几个来回照在阿森头上，下一秒阿森捂着头痛叫出声，想必是对这发明的威力心领神会。
奈绪美这才叼着面包走出，望见红凯女孩眼神骤然发亮，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一声清亮的“凯桑——”在不大的室内回荡，伽古拉见怪不怪地捂住耳朵，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最终落在阿森那张闪过错愕的脸，森然一笑，换来对方的一声鬼叫。
“啊啊啊啊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在下伽古拉斯·伽古拉。友情提醒您一句，小哥，不要用半成品发明对准别人的脑门比较好。”伽古拉施施然行了一个绅士礼，即使狭窄的空间与他装蒜的礼仪毫不适配。
“但是——小姐，也不要不理人比较好。”伽古拉施施然上前两部，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意料之中的“喀嗒喀嗒”声，这人生硬地闯入红凯与奈绪美的叙旧圈，“啪”地一下展开双臂，将一男一女分开：“梦野小姐，我们来是办正事的。”
凯自然是听不见正常人之间的交涉的，伽古拉则代为转达。他将凯放置在一遍自顾自同梦野奈绪美落座，俯身在纸上写写画画好一会才阐述清楚个中原因，奈绪美则是呆愣愣点点头，半晌才道：“那么……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需要需要。”伽古拉拍拍手，一把揪住红凯的皮衣领子将人扯回奈绪美面前，他将手一左一右搭在红凯肩头，用了些力气将人往前一推：“请对凯表白吧！”
“欸——！?”奈绪美脸红起来：“可是我并不喜欢凯桑……”
“没事的，试试看。”伽古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促狭一眨眼，继续说：“这家伙现在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呢。”
“好吧。那么……我试试看了。”奈绪美鼓起勇气：“凯桑，我喜欢你！”
无事发生，红凯冲伽古拉眨眨眼，伽古拉也对红凯眨眨眼。凯依然摇摇头，抬起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半晌释怀地笑了。
“欸，果然还是没有用的。”奈绪美有些沮丧：“帮不到凯桑的忙真的很抱歉……或许你们可以找其他人试试。啊，我知道了！善太和阿森也可以试试的对吧！?”
接下来的三分钟，红凯反反复复听着三个人翻来覆去情真意切的告白，面无表情。伽古拉在一边笑的有些头痛……临走时阿森甚至还想让红凯试试他的新发明，用激光对准耳朵或许就可以解决掉光之战士的听力受损问题……
怎么可能，为了保命，伽古拉还是带着红凯迅速跑路了。
“我们还要去哪……?”
红凯的疑问没有回复，伽古拉正兀自翻找着小本子，他在地球记录的人不多，那么……啊，他找到了。伽古拉突然绽开一个笑来，扯着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店长……又见面了……呃呵呵呵呵呵呵。”
红凯额角抽搐，半晌才反应过来伽古拉带他见了谁——黑星咖啡店的前店主，现在是拉面主理人的布莱克指挥官，对方依然是老样子，伽古拉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和人聊起诸如“宇宙人永葆青春的秘诀”一类话题，很会来事地夸奖了布莱克指挥官的头发——虽然对方压根没有头发。
“啊，凯啊。哦，你带来了老熟人嘛，需要点什么吗？”
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伽古拉还会出现在此地，布莱克店长的脸色略显惊讶。然而令人讶异的对象并没有自知之明，伽古拉只是自顾自落座，体贴地为凯抽出凳子来，两条被西装包裹住的长腿交叠着摆放在桌台下，蛇修长的手指夹住提前写好的纸条递给布莱克店长，对方微微怔楞片刻，停下手里的活，这才接过纸条，面色凝重地阅读完，半晌才抬头，深吸一口气。
“凯啊……”
红凯没听见这句话，他嗦着拉面，布莱克店长的手艺自然是好的，使他至少在失去听力后还能保有味蕾上的享受，这是可喜可贺的。
“我喜欢你。”店长如是说。
“噗——”坐在红凯边上的老哥突然喷出一口水来，直直浇在墙壁上，滴答滴答地又掉在地下。他无助地呛咳着，眼睛也不由睁大，像是听见世界上最难以置信的秘闻一般，手指不断在凯和布莱克指挥官之间划着，半晌才一脸惊恐地跑走了，甚至没有吃完他的拉面。
好可惜，拉面口味还是不错的，他居然舍得这样丢下跑路。红凯收回注视那人拉面的目光，抽出几张纸随意擦擦嘴，站直身体往伽古拉肩头一拍：“走了。”
伽古拉将凯的拉面钱放在桌台上，几个硬币和几张纸币。他不太常来地球，所以全身上下拢共也就这点子，所幸正正好够一顿拉面的价格，伽古拉转身向凯走去，只来得及给布莱克店长留下一个背影。
“听——不——见——?”
红凯看见伽古拉的口型，于是点点头，复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言简意赅：“吵。”
“哈。”一声轻笑，伽古拉的胸腔依旧起伏一下，蛇同他靠的太近也太暧昧，呼出的温热的气体打在凯的颈侧，凯抬手搔了搔。
伽古拉抽出本子，写下：“你这样有点像撒娇，光之战士私下里居然是这副德行吗?”
他撕下那张纸交给红凯。
对方接过那张纸片，只是将它高高举起，对着太阳打量起来，仿佛突然不认识字般，半晌才笑了：“我当你是在夸我了，伽古拉。”他这样说了，又把纸片拍到蛇的胸膛，
伽古拉笑了一下，折起纸张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招招手示意凯跟上来，他要带聋掉的候鸟前往新的地方，请求新的人来说出那句告白。
“所以队长找到了……我?！”
遥辉嘴巴张得很大，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伽古拉只是随意拨弄几下头发，佯装愤怒地道出一声：“是前队长啦——”
“但是，思来想去……我和凯前辈似乎——”
“没见过几次吧——你们。”伽古拉“啧”了一声，转而问：“泽塔呢，让它来试试怎么样？”
“欸——我我我我我我我吗！?”一道干净少年音蓦然响起，接着足有一人高的奥出现在伽古拉面前，泽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告白什么的真是让人奥特紧张——！不管怎么说——啊啊，果然我还是……！”
红凯退后一步，他预感到一些不妙。
“那么……我要来咯……我真的要说了……！”泽塔原地转了一圈，那张奥脸上出现了一种本不应该出现的兴奋神色——当然，伽古拉看不出来，但是这个谁都能感受到。下一秒泽塔的声音猛然响起，超大声地喊到：
“欧布前辈——我，我真的奥特喜欢你啊！！！”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伽古拉早有预料地戴上耳塞，然而遥辉就不太好了，正惨兮兮地捂着自己被超大声波攻击到的耳朵。
“听见了吗？”伽古拉凑上凯的那张脸，放慢语速给他展示口型。
蛇的绿眸一下子出现在凯的视线里，睫毛随呼吸的幅度微微颤动，眼瞳转了转，半晌才固定在凯这张脸上，两瓣饱满的唇翕动开合，洁白的牙齿和殷红的舌同时落入红凯眼中。凯只觉得呼吸仿佛都暂停了一瞬，那种不断在耳边上演的嘈杂闹剧仿佛也识趣地退开了。
……虽然客观来说他还是听不见就是了。
凯摇摇头，说：“没有。”
奇怪的是伽古拉并没有多么失望，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凯再一次解咒失败而陷入萎靡，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极度复杂的情绪，甚至是有着喜悦的……?
读取到这个感情时，凯略有些惊讶，因为坦白讲伽古拉应该是此时此刻除他以外第二个希望他解开真爱魔咒的人，然而对方却正因为他解咒失败而沾沾自喜?这叫什么事呢，伽古拉究竟是希望他好还是希望他坏……
不该有的旖旎心思就这样被浪客埋在心中，直到伽古拉礼貌地和遥辉泽塔讲了再见后，再猛然拍上他的肩膀，凯下意识的握住那个肩膀上的手腕，指骨发力为即将到来的打斗做好预备，然而下一秒伽古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当然，聋子红凯是听不见的，他只能感受到对方贴在自己后背的胸膛极速起伏着，蛇在笑，甚至笑的很过分，笑到发抖。
“你笑什么？！”凯拉住他的手腕扭了下身，将蛇按住，钳制在原地。
狡猾的蛇没有回复，只是轻轻歪了歪头，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地球动物表达疑问一样。红凯实在不习惯他向人露出这样无害的表情，干脆移开视线，嘟囔着骂伽古拉是个混蛋，什么时候都拿他逗乐。
伽古拉冰凉的手指却突然摸上他的耳朵。
“凯。”
红凯看见他的宿敌正微张着唇，气流自对方齿关泄出，尚且温热——伽古拉说的是他们共同的故乡的语言，那是红凯漫长的一生里学会的第一种语言，难以想象行星O-50那样寒冷的地方居然孕育出相当缠绵的语言风格，而此刻，蛇正用这样缠绵黏腻的语言呼唤他的姓名，凯确认以及笃定，伽古拉正在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蛇不疾不徐掏出纸笔签下一串漂亮的字符，翻翻手指便塞入红凯衣领。
——“下次再装作无事发生时记得捂住你红艳艳的耳朵♡”
像是意识到什么，凯感觉脸也不自觉烫起来，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嘶吼出一声：
“伽古拉——”
伽古拉跑没影了，凯找不到他的宿敌。
呃，如果现在他们这种关系也能算宿敌的话。那么，是的，凯现在找不到他的宿敌了。
伽古拉再次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斜斜沉下高楼大厦，钢筋水泥浇筑出的城市森林被柔和温暖的红霞笼罩。红凯只觉肩膀一沉，这次他没有选择拉住伽古拉搭上来的手腕，只是见怪不怪地叹气一声：“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还是这么幼稚啊，伽古拉。你还想带我去见谁？”
伽古拉没回他话，那张脸凑到他面前，绿眸与红凯对视几秒，复而笑了。
“你——”他做着口型。
“你——觉得——你的——”
他凑的太近了，红凯心跳略有些快。
“真爱——”
噗通，噗通。
“还能是谁——”
心脏不跳了。
凯抖着唇想要反驳些什么，即使伽古拉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只是下意识想做出这样或者那样欲盖弥彰的解释，然而最终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甚至不能装模作样地打哈哈说自己没听见，因为伽古拉把那张俊脸凑到了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确保每一个暧昧的字符都被他看见，没错，看见，伽古拉选择了最能逼迫他给出答案的方式。他屈尊降贵地比着口型，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红凯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阅读一封情书或者一行情诗，即使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和伽古拉不能也不应该是有什么“感情”的关系。
虽然他刚才就在想伽古拉为什么要找来一堆人试他的“真爱”，但是因为对方是伽古拉所以他乖乖地照做了。不作妖的伽古拉是一位极具耐心的好师长，凯一早便从他那学习过许多东西，即使时过境迁他也保留着这个不算好的习惯——听从伽古拉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随心而动。所以在辨认出一堆人对他说着“我喜欢你”时，红凯实际上略有些麻木。他想说伽古拉找来一群什么人，他根本就不会和伽古拉给他准备的“真爱备选”擦出爱情火花，他对那群人都没感觉。
伽古拉完全是在瞎找人，扯来一个就立马试试——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伽古拉这样慌不择路，为什么他这样带着自己一个一个试，为什么？
真爱魔咒，听见真爱对自己告白才能解开……真爱……真爱?
红凯有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顶着“凯的真爱”的名头守候着他吗？
凯有些颤抖，似乎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胸腔只能剧烈的起伏着，呼吸也逐渐粗笨起来，他呼出的那些气体和伽古拉的鼻息交缠在一起，恍惚间他看见伽古拉唇边的一抹笑意，那样明显，却又那样浅淡，像一只轻盈的鸟从红凯整颗心脏上掠过。
伽古拉只是继续对他比着口型：
“凯……”
“我——已——经——找——不——出——了——啊——”
凯几乎有些崩溃，两眼发黑。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原因……半晌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
“嗯？”伽古拉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戏谑。
“你还没试过吧？”红凯问。
“你希望我试试吗？”
“说吧。”凯几乎是哀求着一个真相，只是离真相越近反而越让人胆怯，他手指颤抖着抚上伽古拉的那张脸，将对方过长的头发悉数拨到耳后：“你说……就像那群人对我说的一样。你……你说……”
伽古拉又笑了，一声哼笑似乎是这人惯用的嘲讽手段，在凯那苦求一个确切答案的目光下，蛇凝视着他的唇，半晌捧住那张脸，将头凑了上去。
软的。
热的。
像是两片鱼生。
凯的思维一瞬间断裂了个彻底，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然而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断响起。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有个身影仿佛突然间挤满了红凯空缺一块的心脏。
伽古拉只是亲亲碰了他的嘴巴一下，只是用嘴轻轻碰了一小下，伽古拉只是轻轻将自己的唇蹭上他的唇，伽古拉只是……只是给予了他一个亲吻。
亲吻在人类的社会关系里代表着什么？
凯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来得及思考更多，也没来得及仔细品味这个吻，没来得及感受伽古拉压上来的重量，也没来得及抱住他。他就这样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伽古拉离开他的唇，蛇淡淡笑了，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像是抓捕到猎物后餍足的神态。
接下来要干什么……
蛇回答了疑问，他张开嘴，在凯吵闹的世界里说出一句等待许久的话。
“我爱你。”
蛇舔舔唇，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微眯眼睛，向凯扬扬下巴，重复说道：“我爱你，凯。”
被叫到名字，第一时间是惊喜。因为凯已经足足有几十个小时没听见过正常人说话了，更何况是听见伽古拉喊他的名姓；第二反应是疑惑，那点迷茫霎时间涌上他的大脑，为什么会突然听见声音呢？为什么突然就不聋了？世界上大概并不存在通过伽古拉的嘴就可以传递的灵丹妙药，所以解开咒语的奥秘藏在那一句话里。
哪一句？
我爱你。
伽古拉笑着，第三次重复这句告白。
嘈杂的，宛若乱码的，虫子奏出的交响被人掐断，凯的世界蓦然一片清净，幕天席地间仿佛全是松软多孔的雪，将一切尘世里的污浊与不堪通通吸纳。凯想，上天总算如此大发慈悲地予他宁静——回头来看，白雪皑皑，伽古拉抱剑兀自立于其间，对方那张脸同多年前相比未有任何改变，仍然站在风雪间等待候鸟，付之一笑。
“我爱你。”
于是凯的世界安静起来，这句话是他唯一能够听见的耳语，是爱人缠绵悱恻的盟誓，是宛若“共白头”一般浪漫唯美的一句话爱情美学。
凯拉住伽古拉的衣袖。
“怎么了？”
“我也……”
凯说。
“我也是。”
“你知道我现在庆幸什么吗？”凯问。
“什么？”
“有个老伯伯，说收我点钱就可以帮我摆平这个诅咒。”凯说：“但是我没有相信他，所以诅咒还是等待真爱解决了，最后等到了你……啊，真是很巧妙的事情呢，对吧，伽古拉?”
“凯啊……”
“怎么了？”
“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中了咒语的人耳边会嘈杂一片而不是完全失聪吗？”
凯的双眼微微睁大，一个概率相当小但是又并不是完全毫无几率的猜测从他内心生起。伽古拉促狭一笑，说：“老头子肯定和你讲了那所谓的‘一秒钟猜出真爱’的顾客评价?”
“你……”
“那是我，”伽古拉说：“我付了钱，然后说‘请易容变成凯的样子吧’，老头子就乖乖照做了，和我说喜欢我。你说奇不奇怪，我突然就听不见那些烦人的声音了。很奇怪呀，你说呢？”
多年以后，凯总算明白了曾经千回百转困扰着他的真爱的定义，他说：
伽古拉。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能在皑皑风雪里扶住你摇晃不稳的身体，能在针锋相对时放不下过往的纠葛。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那他大概率就是你的真爱。
伽古拉绕绕头发，解释道：“我也是那样想的呀，所以直接说：‘变成凯吧。’”
变成凯吧，所以我脱离魔咒。
你如何阐释真爱？
我说，真爱像是一场永恒的迷梦，剥蚀掉人的五感六神，而有道声音可以成为我耳中唯一的韵律。
那是你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