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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声波拖着行李箱站在威震天家门口。
梅雨季还没到,空气却已经很潮了,她闻到玄关处有栀子花的味道,混合着威震天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威震天是父亲的老朋友,说要资助她读完高中,她推辞过,但父亲病倒后,那些推辞就都成了多余。
威震天领着她穿过堆满旧报纸和哑铃的客厅,补天士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写作业,电视正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她听不懂的流行乐。
声波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脑袋从沙发后面冒出来,朝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就够让声波判断了:补天士在哪里都很吵。虽然她现在什么都没说,但迟早会吵起来的。声波是这么想的。
威震天蹲下来收拾茶几上散乱的试卷,头也不抬地说:“补天士,把你脚边的书包挪开。这是声波,以后就和我们是一家人了。”
补天士这才整个人翻过沙发垫,赤着脚跳下来,站在声波面前打量她。补天士比声波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睛很大,嘴唇抿着,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事情,然后她说:“你长得好好看呀。”又弯下腰去帮声波提箱子。
声波后来才知道,那天补天士之所以趴在地板上写作业,是因为她数学考了六十三分而被罚了。威震天让她把错题抄三遍,她抄完第一遍就不想动了,威震天说那你就趴着吧。
威震天领着声波推开朝北的小房间时,窗外开始下雨了。那种黏稠的、怎么也下不痛快的雨,像一层洗不掉的薄灰蒙在所有东西上面。
“暂时先住这儿。”威震天把被褥往床上一铺,动作非常熟练,“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声波点点头。
她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威震天的声音:“这道题我昨天是不是讲过?是不是讲过?你把黑板上的字抄下来有什么用,你得理解啊!” 补天士的声音更响:“理解不了!我就是理解不了!你凶我也没用!”
声波关上门,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码好,然后坐下来听那对父女吵架,抬头去看窗外时,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吵,至少吵架声比雨水声还要暖和一点。
2
补天士生日那天,声波放学后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家。她想补天士的世界很大很大,应该有很多朋友,家里可能挤满了人,蛋糕会很大,蜡烛会很多。她没有落脚处,也不想显得自己没地方去。
结果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威震天在往墙上粘彩带,动作有些笨拙,胶带总粘不牢,垂下来一小截。
“她朋友呢?”声波放下书包。
威震天摇头:“没叫。”
声波站在客厅中间。她想象过补天士的朋友圈应该很大,那种能把走廊填满、把教室吵翻天的人,怎么可能只有父亲和一个寄住的姐姐陪着过生日?
但事实就是如此。茶几上放着一个礼物盒,周围空荡荡的,彩带在空调风里轻微晃动。
威震天走进厨房,“声波!你下楼去帮我看看补天士到哪了!这都半个多小时了……”他的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轰轰声。
声波在楼下拐角看见她时,她正蹲在路边,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混着泥沙渗出来。蛋糕盒歪在脚边,蛋糕上的奶油糊在透明盖上,原本精致的裱花变成了一团暧昧的粉色。
补天士抬头看见声波,第一反应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摔倒了。嘿嘿嘿…”
声波蹲下去,把蛋糕盒捡起来,然后伸手去扶她,补天士的手臂很瘦,骨架小小的,声波能摸到她的肘关节。两个人一级一级上楼梯,补天士单腿跳着,跳一下停一下,嘴里嘶嘶地直抽气。
声波没催她,只是握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些,她能感觉到补天士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声波蹲下来看她的膝盖。校服裙下面,左膝蹭掉了一块皮,红红的一小片,渗着血丝。补天士用拇指蹭了一下,皱着眉说其实不太疼,就是走楼梯有点麻烦。
威震天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过后从电视柜里拿出了医疗箱,补天士坐在沙发上伸直腿,威震天蹲着给她清创,动作很轻,但酒精碰到伤口时补天士还是抖了一下。声波坐在一旁,补天士的手攥着她的校服衣摆不放,还往她怀里缩。
“许愿吧。”威震天说。
蛋糕上插了十七根蜡烛,蜡烛点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脸,她闭上眼睛许愿。声波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望。随后补天士睁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烟还没散尽的时候威震天把放在茶几上的礼物盒拿了过来,放在蛋糕旁边:“妈妈寄来的。”
打开盒子时,补天士拆礼物的手顿了一下。声波假装在看蜡烛,余光却瞥见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妈妈很想你。”
补天士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袖口有些毛边。补天士把毛衣贴在自己脸上。声波看见她肩膀在抖,但一点声音也没有。
3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是母亲节。声波从学校回来,发现家里很安静。
平常的周末,补天士会缠着威震天做她在短视频上刷到的新菜,比如滑蛋牛肉饭,或者那种冷面卷芥末虾滑、火鸡面、鳗鱼、薯条……的超级热量炸弹。厨房里会乒乒乓乓响一下午,然后端出来的菜往往跟视频里长得不太一样,但补天士会吃很多,留一些给她,然后边吃边说老威,你下次少放点料,有点咸。
但今天威震天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卷边泛黄。声波没出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回去,她大概猜到今天是怎么了。
过桥的时候她看见了补天士。桥下有一片草坪,补天士坐在那儿,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手里捏着一朵粉色的康乃馨,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江水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对岸的楼群灰蒙蒙的。
声波从坡上走下去,草蹭着她的脚踝,痒痒的,踩着草到她旁边坐下。补天士被突然凑近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是声波之后,又把下巴搁回去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波问。
“想我妈妈。”补天士说得很快,没有犹豫。
“小时候母亲节,我们一家都会来公园玩。但那个公园现在拆了变成了商场。”她指了指远处,声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几栋还在施工的楼房。
太阳开始往下走,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色的光,江鸥从水上飞过去,翅膀擦过水面,留下小小的涟漪。声波侧过头看她,补天士的侧脸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下颌有一点点婴儿肥,睫毛长长的。江风吹过来时,把补天士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她会回来的。”声波说。补天士笑了一下,用康乃馨的花茎去戳地上的草。
“你不想你妈妈吗?”补天士忽然问。
声波想了想。她对妈妈的印象其实很模糊,只有一个轮廓,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说:“还好。”
补天士没再问。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的时候,补天士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说:“我们回家吧。老威该担心了!”
推开门的时候,威震天已经做好了饭。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中间那盘菜还在冒热气。补天士把那朵蔫掉的康乃馨举到老威面前,大声说:“‘威震天妈妈’,母亲节快乐!”
老威正往桌上端汤的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他反应过来后笑了,伸手揉补天士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想妈妈了?”
补天士没有回答,扑上去抱住了他。老威被她撞得退了一步,嘴里说着“野孩子一身汗味”,但手已经环上去了,在她背上拍了拍。
补天士松开的时候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换了个方向去抱声波。声波闻到补天士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几十块钱一大瓶的超市货,她也有用,但补天士更好闻。
补天士母亲回家这件事是薛定谔的猫。
她留下的东西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衣柜里有几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但领口已经泛黄了,鞋架上一双凉鞋落了灰,鞋底有些微微的开胶。
化妆台上的口红在抽屉里化成一摊暗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补天士偷涂过,声波在某一次撞见过,补天士对着镜子抿嘴,嘴上涂得乱七八糟,像偷吃草莓酱没擦干净。
当时看见声波进来,补天士吓得手一抖,口红在脸颊划了一道。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露出沾了颜色的牙齿:“好不好看呀?”
声波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补天士,嘴唇上的口红抹得很不均匀,嘴角还多出来一块,像个小丑。但补天士的眼睛很亮,像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声波盯着她的嘴唇始终没有反应。
补天士撇嘴,转身去抽纸巾擦脸。但听见声波说:“你很漂亮。”她擦脸的动作停了。纸巾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唇印,轮廓模糊。
4
女孩子的青春期是什么呢。
声波在某个深夜趴在桌上刷题时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同桌在前排偷偷照镜子挤痘痘,后桌在传纸条写“某某和某某在一起了”这些事像浪一样扑过来,退下去,又扑过来,日复一日。
补天士开始偷偷涂她母亲留下的过期指甲油了。涂完不敢伸开手指,怕蹭花了,就举着手等它干透,因为没有封层,洗手的时候一搓就掉了。声波在卫生间撞见过一次,补天士正对着镜子笨拙地涂指甲油,看见她进来吓得差点把瓶子打翻。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声波说完就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听见补天士在里头小声抱怨:“完蛋了涂出去了……”
补天士坐在她对面,正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威震天今天有事,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台灯的光拢成一圈,圈外都是暗的。声波抬眼时正好看见补天士在咬指甲,咬得认真,像松鼠啃坚果。
补天士的田径训练越来越紧,每天放学后要在操场上跑到天黑,回来时校服后背总是洇着一大片汗渍。声波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走回去的路上,补天士会累得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膀上,嘴里嘟囔着“明天不想跑了”。
但第二天她还是会去。
声波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变,小背心换成了带塑型效果的内衣,肩带从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是浅粉色的。
在声波来之前,她其实都不穿内衣的,在家甚至把小背心当吊带穿。威震天每次看见都要喊:“你爹在这儿呢!快把衣服穿上。”补天士就翻着白眼去套一件宽大的T恤。
声波来了之后,补天士才开始有了羞耻心。
声波发现,补天士有时候会偷偷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胸口又移开,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声波假装没看见。她在备战高考,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事。
不过补天士更加在意她自己的外貌了,声波猜肯定是她有喜欢的人了。本来就有点吵,现在更吵了,不对得用烦人这个词了。周末放学的时候就乐呵呵地朝她跑过来,站在校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说我来接你啦,肯定是为了蹲喜欢的人借着来接她的幌子,好看那个人几眼。
高中这个时段正处于发育阶段,时不时就会长高,而且变得有点容貌焦虑的补天士,一拿到手机就给声波发一大堆消息,不是在发为什么自己又长青春痘了?就是发自己长高了肯定要超过她了。
呵呵…补天士你这个小矮子永远都不可能超过我。
补天士还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声波帮忙也能独立解完题,所以即使是看着题目头昏脑涨解不出来,也会硬着头皮瞎写一通,然后自己真做出来之后,狠狠地在声波面前要一波帅呀。耍完帅之后,还要围在声波的身边叽叽喳喳说自己厉不厉害,自己棒不棒,全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哦!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之后,补天士整个人会很失落的,把头低下来要声波抱抱她,才乐意往校门口走,还时不时回头望她。
她们的关系是不是开始越线了?
直到某一天。声波进补天士房间里拿借给她的笔记本,门没关紧她去洗澡了,床尾扔着一件换下来的内衣,淡粉色,上面印着花朵的图案。
声波的目光落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还是看了很久。心脏跳得很快,大脑里嗡嗡作响,她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对女孩身体曲线的欣赏。
但“欣赏”这个词在那一刻变得好可疑。
她几乎是逃着出了补天士的房间。关上门时后背抵着自己房间门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声波对着作业本发了很久的呆。她脑子里全是花朵的图案,印在内衣上的那种,柔软的、带蕾丝边的,贴在一具正在生长、正从单薄变成纤韧的身体上。就像一朵雏菊,刚来的时候还毫不起眼,瘦瘦小小的一棵,缩在沙发边,像随时能被风吹走。但慢慢地,她开始抽出新叶,结出花苞,然后在某个声波没有注意到的清晨,忽然就开了。
她闭上眼,继续告诉自己这只是对美的欣赏,女孩对女孩身体之间无害的欣赏,她自己也有。但她又想起补天士换衣服时露出的那一小片背脊,想起那些凸起的骨头和微微凹陷的脊椎线……
“你在干嘛?”补天士忽然出现在她房间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
“做题。”声波把草稿纸翻了过来。
补天士觉得没意思,很快就回自己房间里了。指尖碰到那团柔软的布料,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了一百遍,然后继续刷题。
5
高三的某个周末,补天士说作业写完了要出去玩,威震天点头同意了,继续埋头写他的教案。
补天士选了动物园。声波其实对动物没什么兴趣,但补天士高兴,她也就跟着去了。
那天太阳很大,她们走了很久,看了猴子、长颈鹿、斑马,补天士一路都在说这个好可爱那个好搞笑。声波走在她旁边,嗯嗯地应着,其实没怎么在看动物,视线总是飘到补天士被太阳晒红的脸蛋上。
然后她们走到了大象馆。那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场地,一头亚洲象站在泥地里,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周围的游客不多,几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喊“大象大象”。补天士也凑过去看,声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忽然就不动了。
她盯着那头大象看。
大象很大,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灰色的皮肤粗糙得像干裂的土地,上面有深深浅浅的褶子,褶子里嵌着泥巴。它的耳朵像两片巨大的枯叶,扇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它的眼睛很小,被厚厚的眼皮裹着,睫毛稀疏,看人的时候眼神缓慢而温和,像是已经看了几百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惊讶了。
它就那么站着,偶尔用鼻子卷起一把草,塞进嘴里嚼,嚼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声波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盯着那头大象看,她只是忽然觉得,那头大象好像什么都明白。
它明白这个泥地很脏,明白头顶的太阳很晒,明白围栏外面的小孩在喊叫,明白再过几个小时饲养员会来给它喂下一顿。它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不想要。它只是站着,嚼着,甩着尾巴,用那双很小的、很老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个已经活够了的人,但还没有死,所以还要继续站着。
声波只是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收紧,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她掌心发红。她想如果她也是一头大象就好了。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在那里站着、吃饭、活动、看着远方,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不会觉得无聊,也不会觉得难过。
但她不是。她是人。她还得生活,还得想着补天士,还得把那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一层一层裹起来。
也许她现在是一颗洋葱。
这颗洋葱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有很多很多的皮,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长得差不多。剥得越深眼睛越酸,却还是想看到最里面是什么。
补天士在旁边喊她:“声波!你看它鼻子卷起来了!”声波转过头,就看见补天士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指着大象,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太阳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声波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看见了。”声音有点哑。补天士没注意到,继续兴奋地指着大象说它好慢啊像在散步。
“嗯,像在散步。”
6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们去了海边。
她们订了最便宜的火车票,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补天士靠在窗边睡着了,脑袋随着火车的晃动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声波把她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补天士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嘴角翘了翘,然后她的口水把声波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声波没动,另一只手翻着手机,看海浪的图片。
海边的小县城比她们想象中更破旧。旅馆的大床房只要八十块一晚,空调嗡嗡响,遥控器是坏的。补天士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往床上一扑。
那是声波第一次真实地看见海,蓝得不像真的,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她突然觉得补天士的蓝眼睛和大海没有任何区别。
真正站在海边时,踩上去有些硌脚。但补天士还是把鞋脱了,尖叫着往水里跑。声波在后面走,看着她被浪追得跳起来,裤腿湿了大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来啊!”补天士回过头朝她喊。
声波走过去,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比想象中凉,带着细小的沙粒擦过皮肤。溅起的浪花泼了声波一身。
补天士折返回来,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她,水花溅在她眼旁,再顺着脸颊往下流,张嘴时尝到了咸味。又有水向她泼来因惯性而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补天士已经笑弯了腰。
“你完了。”声波趁机泼了她一身,海水顺着补天士的头发往下淌,她的白短袖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粉色内衣的轮廓
两个人在浅滩上追逐,脚踩进湿沙里拔出来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海水溅到脸上、背上、头发上,沙子黏在皮肤上,痒痒的。补天士笑得喘不上气,弯着腰躲声波泼过来的水,脚下一滑就往后栽进了浪里。声波去拉她,结果自己也没站稳,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仰,噗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海里,海水漫过她胸口,又迅速退去。
膝盖磕在沙砾上,粗糙的颗粒嵌进皮肤,破皮的地方被盐水一浸,像有很多针在扎一般。
补天士赶紧从水里爬起来,她蹲下看声波的膝盖,血丝渗出来,混着些许沙粒。她皱紧眉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只剩下担忧:“疼不疼?”
声波想说没事,但补天士已经把她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扛半扶地往岸边走。少女的肩胛骨隔着衣料抵着她,细瘦但有力,像海鸟收拢翅膀时那截坚硬的骨节。时不时问她一句“是不是很痛?”
诊所里只有一个老医生,拿镊子把沙粒一颗颗挑出来,再用双氧水给她冲洗伤口。补天士坐在旁边看着,每挑一颗就嘶一声,仿佛疼的是她自己,声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哪里热热的。
回到旅馆已经很晚了,膝盖上的伤口包了纱布,暂时不能沾水。补天士说你站着别动,我帮你洗。声波说你帮我洗?
“不然呢?”补天士理直气壮道。
声波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于是两个人赤诚相对,浴室里水汽氤氲,声波坐在浴室的塑料凳上,补天士拧开花洒调水温。热气腾起来,镜面慢慢糊上一层白雾。补天士挤了沐浴露在掌心,往她背上抹,泡沫滑腻腻的,她的手指在后颈、肩胛、脊椎两侧一寸寸滑过去,声波感觉到指腹上的薄茧在擦过皮肤时有细微的颗粒感。
声波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忽然起了坏心:“要不一起洗?”
补天士的手停了。她站在水汽里,整张脸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往下蔓延到脖子,像渐渐熟透的番茄。声波很想笑,但补天士已经快速摇了几下头,并把花洒塞进她手里,丢下一句“你自己冲一下别洗太久”就落荒而逃,拖鞋啪嗒啪嗒打在瓷砖上的声音细密而急促。
声波低头看膝盖上的纱布被水汽洇湿了一点点。她把脸埋进掌心,掌心还残留着沐浴露的香味,菠萝味的,甜得发腻,像某种正在坏掉的夏天。
晚上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声波躺下来的时候补天士已经装睡了,呼吸拉得长长的,睫毛却在抖。声波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戳她的脸,指腹刚碰到脸颊,补天士就张嘴咬住了她的手指。
“……你属狗吗。”
“谁让你戳我。”补天士含含糊糊地说,牙还叼着她的食指不放,像叼着什么稀罕的骨头。她咬了一会儿松开了,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声波。过了几分钟又翻回来,往声波那边挪了挪,额头抵着声波的肩膀,呼吸慢慢均匀了。
声波用手轻轻拨开补天士额前的碎发,她的指腹从补天士的眉骨滑下来,滑过鼻尖,在嘴唇上方停住了。窗外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就这样吧,今晚先这样。
半夜声波醒了,觉得鼻子里面热热的。她坐起来用手背一蹭,一手黏腻。她爬起来去洗手间开凉水冲,水声在安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响。鼻血没有马上止住,混着自来水一起流进下水道,在白色的瓷盆里开出暗红色的花。她低着头,看那些血丝被水流冲散、变淡、消失。
抬起头时镜子里是一张湿漉漉的脸,额发贴在皮肤上,水珠从下巴往下滴。鼻血还在缓慢地渗,她懒得管了,用手背随便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她回到床上躺下,望着天花板。
补天士又趴到她身上,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嘛去了。”
“流鼻血了。”
“哦……”补天士又往她这边蹭了蹭,手搭上她的腰,“好点没。”
“嗯。” 那道鼻血留下的痕迹在声波的脸上慢慢干涸,绷在皮肤上,变成一条细细的棕褐色的线,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她没有擦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留住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什么东西留在身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7
声波大学毕业回来前天一天晚上,补天士犯小学生春游综合征了,精神亢奋到后半夜才睡着。睡醒一看时间离声波到站还有一个小时,才急急忙忙开始收拾东西。
高铁站出站口挤满了人,补天士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上面写着“欢迎声波回家”,字还是圆滚滚的。声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隔着人群看见那块纸板,和纸板后面那张熟悉的脸。补天士长高了一点点,头发剪了短发,衬得脸更小。她看见声波就跳起来挥手,纸板差点砸到旁边人的脑袋。
补天士住的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声波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连窗台上那盆早该枯死的多肉都还活着,只不过还是叶片焉焉的。声波说你还养着它啊。补天士说废话你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养。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坐在床沿上,手摸到枕头下面一本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相册。她从第一页开始翻,大部分是她不在的时候补天士自己拍的,偶尔有几张威震天的偷拍照:威震天在厨房炒菜被油烟呛到的脸,威震天在沙发上睡着张着嘴,威震天被补天士涂了口红……
补天士在每张照片旁边用圆珠笔写了注释,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翻到后面还有一本日记。声波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原处。
补天士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你快过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哦!”
声波笑了起来,起身往餐厅走。她走过玄关时看见鞋架上她的拖鞋还在原处,洗手间里她的牙刷也还在杯子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这间屋子在等她回来,等得很有耐心,像补天士这个人一样。
补天士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一边点蜡烛一边说:“快许愿快许愿,我专门做给你的。”
声波看着那簇火苗。蛋糕很小,只有巴掌大小,奶油是香草味的,旁边挤了一圈粉色的裱花,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补天士还没学会挤奶油。她闭上眼,在心里许了一个自私的愿望。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补天士在旁边鼓掌问她许了什么愿。声波回答说出来就不灵了。补天士只能点点头说那好吧,然后她们一人一半分掉了那个小蛋糕,奶油蹭在声波的嘴角上,补天士伸手帮她擦掉了,她没有用纸巾将奶油擦掉,而是放入口中舔干净。
游乐园里果然人不多。
她们坐了过山车,补天士从头叫到尾,声波没有叫,但手指攥着安全杠攥得发白。下来之后补天士说她耳朵疼,声波说谁让你叫那么大声。她们去买冰淇淋,补天士要了草莓味,声波要了香草味。补天士吃了几口说你的给我尝尝,声波把冰淇淋递了过去,她咬了一口之后说还是草莓的好吃。
摩天轮是最后一个项目。补天士拉着声波跑过去,轿厢缓缓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楼群像积木一样小,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补天士靠在声波旁边,挤得越来越近,直至声波被挤到轿厢的角落。她忍了半程,终于在快要登顶时开口:“你一直挤我干什么?”
补天士撇着嘴,脸颊鼓起来:“别人都说恋人会在摩天轮登顶的时候接吻……我是怕你到时候亲不上,先提前凑过来……哼!”
轿厢快要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声波侧过头,吻了她。补天士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冰淇淋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声波闭着眼,感觉到摩天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她松开的时候,补天士还闭着眼,过了两秒才睁开。
“你……”
“现在亲上了。”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她们在游乐园的草地上躺着,头顶是很大一棵黄葛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满碎金。补天士忽然翻身,趴到声波身上,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声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问:“怎么了?”
补天士嘿嘿傻笑了一声凑近说:“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太阳的味道?”声波往她领口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暖烘烘的。她点头说有。补天士笑了起来,随后翻回去紧紧抓住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声波把手举起来,圈成望远镜的形状,透过那个圆圆的小孔看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十分刺眼,她眯起眼,然后把“望远镜”对准补天士的眼睛。补天士的眼睛在阳光下像玻璃珠一样,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补天士侧过头看她:“你在干嘛?”
声波回应她:“我在看天空的东西。”
补天士也学她的样子抬起手,用“望远镜”看天空,太阳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赶紧转过来对准声波。“啊,好闪……”她夸张地捂着眼,指缝里露着一只狡黠的眼睛,“眼睛好痛,要亲亲才能好!”
声波低低笑了一声,凑过去亲她。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花瓣。补天士的手臂圈上来环住她的脖子,指节扣进她的头发里,吻得认真又笨拙,鼻尖蹭着鼻尖,笑声在彼此之间散开来。
她们在草地上躺到太阳西斜。傍晚的时候去江边散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声波走在补天士旁边,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忽然起了很大的风,补天士赶紧缩进声波的怀里,两个人停了下来,站在栏杆边望着面前城市繁华灯光。声波看了一眼之后,视线往下望着漆黑的江面。
她脑海里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想抱着补天士跳下去。
想象海水呛住喉咙的窒闷感,眼睛被咸水刺痛时涌出的眼泪。在她的想象里,水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们裹住,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沉到最底下的时候,她们还抱在一起,鱼会来咬她们的脚趾,啃她们的头发,最后什么都不剩。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左手只是揽住补天士的腰,右手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和头发。明明已经长大了,但只要盯着补天士的眼睛,就又回到了十七岁。十七岁时她也曾有过少女的心思,幼稚的,自私的,希望补天士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好了。
补天士顺着她的视线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在想什么?”
声波说:"想跳下去。"
补天士把她搂紧了一点:"一起?”
声波低头看怀里的人,被江风吹乱的头发、微微泛红的鼻尖、说话时不自觉睁大的眼睛。十八岁那年在浴室的雾气里落荒而逃的少女,现在缩在她大衣下面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还是不了,”声波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还没活够。”
青春期那些暧昧不清的时光就像泡泡糖,刚入口时是甜蜜的,反复咀嚼、吹起,每一次卸下伪装时就像泡泡再也承受不住之后,一点点慢慢破掉,她总要继续变成被吹起的泡泡。
有时候吃泡泡糖的时候,会不小心咬到舌头,对她来说会觉得很麻烦吧?但她还是会继续嚼下去。咀嚼到最后它不再有味道,总会觉得没味道了好可惜哦,所以嚼到最后也不愿意吐出来,哪怕硬得如同橡胶一般,哪怕再也吹不起泡泡时。
又有谁能永久地记起泡泡吹起时的心情或是它的模样呢?但补天士会回答说再吃一颗同口味的泡泡糖不就好了。
典型的傻瓜思维。
(也许有后续或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