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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和雷狮搬到纽约的第三十天,他们才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他们住在布鲁克林的小公寓里,那里租金便宜,氛围自由,适合刚来纽约打拼的年轻人暂时落脚。他们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带有开放式的厨房,窗外可以看到社区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店铺,楼底餐厅飘来咖啡的苦涩和面包的清香。
雷狮看中这里是因为居住在此处的人。这栋陈旧的建筑上下楼都居住着前卫但贫穷的艺术家,他们十分酷儿,性格迥异,安迷修搬进来的第一个礼拜就认识对门的一对同性恋情侣,其中那位相当漂亮的小姐是跨性别者,同时也是远近闻名的变装皇后。
安迷修刚开始非常不适应这种过于多元的环境,即使他本人也是其中一员,但当一株植物被移植到一个从气候到土壤酸性都不一样的土地时,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精神的水土不服更加来势汹汹。雷狮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在搬家的时候用蓝牙耳机放了一整天的《The Whole New World》,非常烦人,安迷修端着箱子路过时,踹了他一脚。
等他们将所有的家具挪到了应该在的位置,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霉斑时,太阳沿着城市楼房分割的锯齿状边缘缓缓沉没,雷狮牵住了安迷修的手。
他们现在谁也不知道后面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是贫穷还是富贵,是健康还是疾病,是顺境还是逆境,没人能预料的到。安迷修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雷狮的指缝,挪动着脑袋贴在雷狮耳边,雷狮侧过头正好轻吻在他的鬓发。他们的下半身被窗外射进来的余晖照亮,空气中的灰尘慢悠悠飘过,安迷修小声和雷狮说,我们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
雷狮嗯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担忧也没有安逸,褪去了出逃的激情,他们既迷茫又期待,脚步轻盈虚浮,只能感受到彼此相贴的温度和双手紧握的力度。
安迷修支起胳膊,抬起身子,压倒在雷狮身上。雷狮觉得被胸口碎大石了似的,这安迷修真该减肥了,但他还是抬起胳膊放在对方的肩背上。他们俩的肺隔着肋骨彼此挤压,几乎喘不上气来,安迷修的声音闷闷,但听起来很坚定,就像他说要雷狮带他走时一样。
安迷修说:雷狮,在下会让你幸福的。
而雷狮,也那时候一样很难对安迷修说出拒绝的话,他说:那当然啦。
他们的新生活从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开始。
雷狮在当地一家游戏公司实习,由于没有私家车,他要赶地铁上班。安迷修早起时往他的书包里塞了两只便当盒,一并解决了雷狮早餐和午饭的问题。他在门口送人,雷狮抓着安迷修的睡衣领子狠狠咬了他脸颊一口,将人家的睡意都赶走了。
等雷狮风风火火出门,安迷修也彻底睡不着了,他洗漱完到楼下信箱收取传单,同楼上下的领居打招呼,有的人醉醺醺的,上来就想抱他,被安迷修躲开了。他目前还没有决定好在美国干什么,看完那些花里胡哨的传单,便算着时差用雷狮的旧电脑给师兄打视讯。
安迷修家里人对他和别人私奔这事接受不能,赞德说他一放假就会飞到纽约,就算人在囧途,也要把两个人的腿打成粉碎性骨折带回去。
菲利斯师父倒是横眉冷对,他告诉安迷修,赞德当年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闹失踪,在外面玩够了才自己回来,安迷修至少还知道说一声自己去哪儿了。你们兄弟俩完全是乌鸦笑猪黑,但老夫只要你们健康平安的,不扰乱公序良俗,别人说什么,有什么好在意。
赞德师兄反唇相讥,觉得老猫头对孩子的要求和犯罪嫌疑人没有一丝区别,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和那个刚从监狱退休的老头下象棋下的。
安迷修对着屏幕里的两个人,只顾着傻笑,插不上什么话。他和雷狮是很健康茁壮的,但他俩昨晚还抱在一起睡觉,这算不算扰乱公序良俗呢?
他心虚地摸摸鼻子,便听师父严肃地问他:你大了要往外跑,老夫没意见,但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安迷修?
安迷修听罢也坐直了身子。他想自己是不会让雷狮养他一辈子的,但凭着他十八年来学到的东西,并不能在这个城市找到一份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工作。所以,安迷修想回到学校继续上学,学习的同时,好好想想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师父点点头,看起来非常赞同,人若是没有能立足的东西,是走不远的。赞德则更加务实,他顺势向安迷修讨要卡号,想给他转点钱傍身。安迷修果断拒绝了,他跑出来这事已经给家里添了很多麻烦,家人能够接受雷狮更是一退再退,实在是没脸再伸手要什么。
因而他们挂视讯时,安迷修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赞德难得当了一回知心大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一套话,语重心长地说:小安,你不要想这么多,我们说的话并不总是对的。你从小死心眼,别人说你是一只鞋子,你就把自己当做一只鞋子,可万一你根本是一只包,或者帽子,谁知道呢,但你现在已经不想当一只鞋子了。
多出去看看,这世界很王八蛋,但你会喜欢的。
安迷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师兄竟然也爱看《Friends》 ,他和雷狮果然是一路人。但同时,安迷修也觉得师兄是正确的,他应该放松一点,去尝试了解这个地方,然后再思考要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说走就走,穿好外套和鞋子,拿上购物袋,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布鲁克林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城市,红的、黄的、棕色的房子外墙上爬满绿油油的常青藤,摇摆的树枝长着大小夸张的叶子,将天空分割成拼图的形状。金发碧眼的姑娘小伙衣着时髦,挎着一只松垮的袋子,戴着墨镜有说有笑走在安迷修的身侧。
安迷修路过巨大的街头涂鸦和颜色鲜艳的广告牌,然后拐进附近的杂货店购买晚餐的食材,他在心里清点着冰箱里剩下的肉蛋奶和为数不多的蔬菜,一边手不停歇地往购物车里装东西。
最后,他满载而归,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推开商店的玻璃门走出来。
回程的路,安迷修走得很慢,可以说前进走两步就要停一停。
他在一家露天咖啡店歇脚,这家店正在招聘员工,店里只有一位长着花白胡子的老板正在磨咖啡豆。安迷修点了一杯冰拿铁,将牛奶换成了燕麦奶,又点了一份巴巴露亚,享受着凉爽的微风穿过街道,再拂过他的面庞。
什么都不发生的日子对于安迷修来说就是最好的日子。他喜欢自由自在地发呆,漫无目的地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人会突然跳出来指责安迷修虚度光阴,或者遗憾地告诉安迷修,他错过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安迷修想到了申请学校的事,想到学费,他和雷狮的共同财产——没错,他们现在有这东西了。
因为他们结婚了,合法的那种。安迷修和雷狮之间没有求婚,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蜜月,只是向书记官办公室申请了许可证,又在附近找了个24h营业的教堂举办了只有仪式。
安迷修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冲动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至少要到三十岁才会考虑结婚,但当时可能是因为没有合法身份呆在雷狮身边的焦虑,以及随时被遣返的恐惧,也有可能是他在青春期对婚姻本身存在一种曼妙的幻想——安迷修在灌了自己一整瓶朗姆酒后,左脚绊右脚地跑去和雷狮说我们结婚吧。雷狮当时在改代码,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官网申请了当天最后一个结婚许可证的申领名额。他俩就这样恋爱还没谈几天,便迅速地踏进了爱情的坟墓。到目前为止,竟还没出现离婚的征兆。
想到这个,安迷修感到脸颊一阵发烫,他故作镇定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附近的十字路口传来一阵骚动,安迷修转过头去,见乐器店门口的那架二手钢琴前坐着一个红色毛衣的女孩儿,由她开场,背着乐器的年轻人从巷子拐角鱼贯而出,聚集一起路口,默契十足地弹奏起旋律,拉起话筒的领唱扬起自信的下巴,带领着不同声部的成员从街边餐厅的露天卡座站起,美妙的歌声伴随着节奏飞上天空,就算在很远的地方,安迷修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how do you measure-measure a year ?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路过的游客被拉进队伍,与陌生人或是肩膀搭着肩膀,或是跟着旋律一边拍手,一边哼唱。安迷修用手机将这个画面录了下来,发给远在城市另一头的雷狮,雷狮明显在上班摸鱼,迅速回复若干消息,大致意思是后悔自己怎么没有翘班出来,他也想去凑热闹。
安迷修懒得骂他,如果雷狮真的想参加,他就会在此刻如同魔术师帽子里的鸽子一样从人群中跑出来,马后炮这种事情并不符合他的风格。安迷修把手机收起来,弓着腰缩在椅子里,托腮看着不远处狂欢的人群,不同颜色的人聚集在一起,歌颂着同一件事,就连安迷修这个彻彻底底的外乡人也收到了感染。
至少要先尝试看看,才能得到一个答案吧。他想。
安迷修将最后一口点心含进嘴里,绵密的糕体在触碰舌尖的那一瞬间彻底融化,柠檬果酱的清香在唇齿间萦绕,味觉上的满足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带来一种轻盈的快乐。安迷修给予它中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不甜。
他觉得雷狮会喜欢,在结账的时候,向老板询问了秘方,但遗憾的是,老板并没有告诉安迷修食谱是什么。他高深莫测地指了指门口的招聘广告,留下一句类似于“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轻飘飘地磨着咖啡豆走开了。
安迷修留在原地,不知为何感到一丝敬畏,他拿了前台的广告传单,将它卷好塞进口袋,重新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
安迷修抵达公寓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下班的雷狮,他从后面毫无征兆地捂住了安迷修的眼睛,吓了人一跳,差点吃了安迷修一计惊恐的耳光。
雷狮身形灵敏地躲过了还我漂漂掌,刚刚站稳就倒打一耙,手上不忘接过安迷修的购物袋:你干嘛?!打算换人也不用这样吧!我惹你没?!
安迷修收回扇出去的手,心有余悸,声音也不自觉大起来:你有病吧!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遇到抢劫的了!
这里又不是意大利!雷狮哼了一声,不满地说:没情趣。和我道歉。快点。
安迷修的脑袋上弹出一个红色的问号,凭什么呀!他瞪了雷狮一眼,不打算理他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找事。安迷修转过身,气鼓鼓地自己往家走,才踏步出去,就被雷狮牵住了涨痛发红的手。
……真生气啦?雷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嬉皮跳脸地凑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他的侧脸。
安迷修耍开他,这才看出来雷狮是故意的,他捂着自己滚烫的脸,被雷狮亲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痒。安迷修和被流氓调戏了似的,正要发作,便听雷狮哈哈大笑,大言不惭地说: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笑,我要把它一辈子记在心里。
神经!安迷修没忍住揍了他手臂一拳,雷狮吃痛一声,睚眦必报地追上去挠他腰,安迷修差点破攻笑出来。他和雷狮推推搡搡地走上公寓台阶,不巧的是电梯今日检修,他俩只好暂时停战,爬楼梯回家。
雷狮和安迷修的肩膀挤在一块儿,把整个走廊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打开公寓门,把袋子丢在地板上,两个人都如释重负,滑倒在玄关,呼出一口疲惫的浊气。
安迷修先爬起来,踩着拖鞋,提起袋子到厨房一件件收拾规整。雷狮过了一会儿才挤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坐在吧台的位置看安迷修系上围裙煮晚饭。
他本人的厨艺从菜的品类到味道都有巨大的局限性,自从他用烤箱烤土豆,烤出如同诅咒人脸一样的焦糊,安迷修就很少允许他糟蹋食物。
安迷修将豆角倒进备菜篮,放到无所事事的雷狮面前,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撅了,我们晚上吃意面。
雷狮不情不愿地支起iPad播放《Modern Family》,手上动作不停地掐尖剥丝,扒完以后还要拿去给厨子检查,获得首肯,才能得到一句“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出去呆着”。安迷修向来在厨房中说一不二,雷狮微妙地感受到已婚男士在家庭当中的举步维艰。
但可能结婚是这样的,他身边的已婚同事常在茶水间抱怨家里的太太丈夫怎样嚣张跋扈,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炫耀自己被爱着。雷狮从不参与话题,他觉得自己才是一家之主。
现在一家之主要和他的丈夫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他们上一次这样,八字都没有一撇,互相怀着心事地挤在苍蝇小馆里,吃着味精加太多的牛肉面。雷狮其实觉得画面风格很像王家卫的电影。
这下倒是有一些家庭片的模样。
雷狮隔着盘子上方冉冉升起的热气看安迷修,安迷修埋头吃饭,叉子用得并不是很顺利,挂在上头的意面总是丝滑地溜回盘子里。他有点苦恼地抬起头和雷狮说:我明天一定要去买两双筷子。
雷狮觉得他这样很傻,怎么会有人连叉子都用不好。但就是这样的安迷修让雷狮觉得非常有趣,和安迷修相处的每一天都像不能回头的大冒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新的体验。
可安迷修并不明白雷狮干嘛这样看着自己,莫名其妙的。但那道视线难以忽视,他又吃了两口才忍无可忍地将叉子靠放在盘子上,奇怪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雷狮哦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说:你这边有酱料。
安迷修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腿在桌底不安分地换了个姿势。他心想,就为了这点事。安迷修隔着餐巾纸看雷狮的脸色,觉得他现在心情不错。
安迷修认为这是一个开家庭会议的好时机,至少雷狮闹起来的动静不会太大。他试探着开口:我和你说一个事情,你别着急。
有屁快放,除了离婚分手都可以酌情考虑。雷狮回复的时候坐直了身体,反而因为这样的开头警惕起来,安迷修又棋差一招。
安迷修额了一声,觉得雷狮有够小题大做。他无奈地叹气道:你在想什么呀.......是这个啦。
他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张传单,指了指上面的内容,和雷狮更加详细地解释:我是想去找个工作,通知你一下。
切,什么呀。雷狮松了口气,也有可能是演的,安迷修不知道。但他听罢确实疲软地靠回了椅子上,一副无事一身轻的样子。
安迷修说:干嘛这个表情,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雷狮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你真好笑,好像我问了你就会说似的。
安迷修最终没忍住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没好气地说:我打算回去上学,在那之前得把学费攒出来,你要是拦我,我就、就......
就什么?雷狮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他又坐起来,将上半身靠在桌子边,撑着下巴,完全是在看好戏。
反正咱俩走着瞧吧。安迷修站起来,没收了自己和雷狮面前的盘子和餐具走进厨房,完全不想和雷狮沟通了。
雷狮和狗皮膏药似的跟上来,从后面用手指戳安迷修的侧脸,抱怨道:你这完全是刻板印象,安迷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去了。
安迷修将厨余垃圾倒进专门的垃圾桶,脏盘子丢进水池,他侧脸躲开雷狮作乱的手:那我怎么知道,你看起来就那种会说“上什么班,家里少你口吃的了吗”的人。
他模仿雷狮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当事人都逗笑,雷狮抓住安迷修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过来:你的当务之急是把阅读器里的脑残言情小说删了。
但我喜欢你这么想我。我就是有这么坏。雷狮低低笑起来,捧住安迷修的脸,用鼻子像小猫似的蹭他的脸颊。
安迷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无法躲避,被雷狮抱着坐到了台子上。
雷狮挤在他的两腿间,从安迷修的角度看,他的眉毛压着上眼睑,显得眼睛更大,睫毛更长,和迪斯尼公主似的。雷狮亲他的时候,潮湿的呼吸喷在安迷修的人中上,安迷修害羞地低头,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撬开嘴唇。他搂着雷狮的脖子,闭着眼,心想为什么每次和雷狮接吻都会尝到甜甜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雷狮才松开他,手虚虚地搂在安迷修精瘦的腰上。安迷修这时才敢看他,绿色的眼睛水盈盈的,英国女王冠冕上的祖母绿也没有这一双通透、珍贵。雷狮抵着安迷修的额头,听他小声喘气,心中充盈着饱满的感情,就像棉花糖一样甜,也像气球一样轻。
他对安迷修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想这么多。要是受了气,就把桌子掀了回来,收拾也好,逃走也好,我总是和你一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