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道观里最近不太平。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了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头顶两个鬏鬏歪歪斜斜,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晓得他每日准时出现在道观前的石阶上,把蒲团当马骑,把香炉灰撒得到处都是,还偷吃供桌上的枣子。
钟离权第一次撞见他时,那孩子正踮着脚去够供桌上最高处的苹果,整个人摇摇欲坠。钟离权大步上前,单手把人拎起来,那孩子也不怕,在半空中扑腾着四肢,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大个子,你会变戏法吗?”
“不会。”钟离权把他放回地面。
“那你会抓坏人吗?”
“给钱就抓。”
孩子“哦”了一声,也不失望,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钟离权穿着那件红色外袍,料子滑,那孩子爬了两次没上去,第三次终于揪住了他的腰带,像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最后骑在他肩头,小小的手掌揪住他散在脑后的头发当缰绳:“驾!”
钟离权也是觉得这孩子好玩,由着他闹,只在他快仰倒时伸手兜了一把。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贴在他颈后,呼吸扑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子麦芽糖的甜味。
他拍了拍孩子的屁股:“下来,带你去买糖人。”
孩子欢呼一声,从他肩上出溜下来,小手攥住他两根手指。钟离权牵着他往山下去,穿过青石板路,路过卖馄饨的挑子,路过挂满红绸的姻缘树,路过井边打水的妇人。孩子见什么都新奇,钟离权便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等他。
“大个子,你为什么不笑?”孩子仰头问他。
“我笑了啊。”
“你眼睛没笑。”
钟离权顿了顿,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他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灰,刻意挤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把眼尾的纹路都堆起来:“这样呢?”
孩子认真看了看,摇头:“还是没笑。”
钟离权不再跟他争辩,起身往糖人摊子走。孩子跟在他身后,忽然说:“我爹说,不开心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条河。”
“你爹倒有学问。”
“我爹死了。”孩子语气平常,“去年洪灾,他把我举在头顶,自己淹死了。”
钟离权的脚步顿在那里。他回头,那孩子正踮着脚看糖人师傅捏孙猴子,脸上是全然的天真,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大个子,我要那个!”孩子拽他衣角,指着插在草把上最高的孙悟空。
钟离权付了钱,把糖人递给他。
孩子高举着,在人群中跑起来。那糖人在日光下金灿灿的,像举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钟离权跟在后面,看那小小的身影穿过卖菜的摊子,穿过挑水的汉子,穿过提着药包匆匆赶路的老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苦的、哀的、愁的、木然的。可当那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时,那几道目光被牵引着,短暂地亮起来。
那天之后,孩子便赖在了道观里。
他叫阿福,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与奶奶相依为命。
阿福隔三差五便上山来,不是打翻了香炉,就是揪了张果老的驴尾巴,要么就是趁着韩湘子打盹时在他脸上画王八。道观上下被他搅得鸡飞狗跳。偏生他嘴甜,一口一个“神仙哥哥”“神仙叔叔”“神仙爷爷”,叫得人发不出火来。
钟离权嘴上嫌他烦,却总在他来的时候叫灶房多备一副碗筷,在他走的时候塞一包糖在他兜里。阿福最缠钟离权,骑在他脖子上当大马,揪他的头发,在他红色外袍上擦鼻涕。钟离权由着他,偶尔也作势要打,蒲扇大的巴掌举起来,落下去却只是轻轻拍他后脑勺。
“你倒是护着他哦。”铁拐李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噻。”
“小孩儿罢了,跟他计较什么。”
钟离权笑了笑,把手里刚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那孩子凑过来闻了闻,皱起鼻子:“好苦。”
“又不是给你喝的。”
“那是给谁的?”
钟离权没答。他端着药碗起身,目光越过道观斑驳的院墙,望向山下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可灾厄,却在悄悄蔓延。
瘟疫是半个月前开始出现的。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发热咳嗽,以为是寻常风寒,抓几副药便罢。可那病来势汹汹,短短几日便传遍了大半个村子。发热的人浑身滚烫,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呕出来,身上起满红疹,不过七八日便气息奄奄。钟离权带着道观里的人每日煎药送去,可那些草药只能暂时压下高热,不过半日又烧起来,反反复复,全无起色。
吕洞宾是在瘟疫刚起时离开的。
他说有急事要办,便匆匆离开了,只留了句话让钟离权等他回来。钟离权没问他去哪,吕洞宾也没说。他们之间向来如此,吕洞宾总是神神秘秘的,来去如风,钟离权也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钟离权站在道观门口,看着吕洞宾远去的背影,那袭青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感觉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去煎药。
吕洞宾走后的第三天,疫情彻底失控了。
村子里的人开始整户整户地倒下。从前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都躺在床上辗转呻吟。钟离权也顾不上挖地道,带着韩湘子他们日夜不停地煎药、送药,可那些药石之力在这来势凶猛的瘟疫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村口的大榕树下并排摆着几口薄棺,还没入土。几个蒙着口鼻的壮汉正抬着新死的尸首往村外去。钟离权站在村口,看着那几口薄棺,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孩子也不再来道观了。
瘟疫还在蔓延。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村里开始有哭声彻夜不息。钟离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忙煎药,忙到深夜才歇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一片。韩湘子劝他歇一歇,他只摆摆手,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你这样搞下去,自己先垮咯。”铁拐李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钟离权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我也没那么弱好吧。”
“你……”铁拐李还想说什么,被曹国舅拉住了。曹国舅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他们都知道,钟离权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天傍晚,钟离权照例去村里送药。
他走到村子最东头时,看见了阿福的奶奶。老人家正佝偻着腰,在门口煎药。药气苦涩,熏得她不停擦眼睛。看见钟离权,老人家哆嗦着要跪:“神仙大人……求求您,救救阿福……他烧得厉害……”
钟离权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阿福正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上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呼吸又急又浅。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钟离权,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大个子,嘿嘿,你来找我玩儿了……”
“是啊。”钟离权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脸上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叫你别乱跑,非不听话,这下可好,躺下了吧。”
阿福“咯咯”地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抖成一团。钟离权扶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喂他喝了点水。阿福缓了缓,又抬头看他,眼睛被高烧蒸得水汪汪的,“大个子,神仙也这么疼吗?”
钟离权的手一顿。
“我爹被水冲走的时候,也这么疼吗?”阿福小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不解,“神仙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为什么还让我这么疼呢?大个子,奶奶说你也是神仙,你也会这么疼吗?”
钟离权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摸了摸阿福的额头,声音暗哑:“我没那么厉害,但是别怕,我去找更厉害的神仙来救你。你好好吃药,马上就不疼了。”
钟离权跪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那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按着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额头抵在床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屋里只有那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钟离权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直到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他才慢慢直起身。他的眼睛干涩得厉害,仿佛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尽了。他低头看着阿福惨白的小脸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阿福的奶奶佝偻着身子,朝他深深拜下去:“大人,老身这辈子没求过人,如今只求您,救救这孩子。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钟离权扶起她,喉结滚了滚:“我会想办法。”
夜风很凉,吹在他被汗浸透的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远处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的昏黄灯火,听着风里断断续续的哭声,感到一种久违的、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看着受苦的人,心里涌动着想要拯救一切的冲动。那时候他多天真啊,以为救人不难,后来才知道,他是多么无力,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救人。
他不想再管了。
他真的不想再管了。
可阿福那句“神仙也这么疼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那孩子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晃。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将死的灰翳,却还在执着地等着他的回答。
钟离权站在夜风里,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那月亮又大又圆,清辉遍洒人间,看起来是那么的慈悲,又是那么的无动于衷。
他多想像那明月一般……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死。
钟离权对着那月亮喃喃道:“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进风里,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就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钟离权回了道观一趟。
他避开众人,径直去了吕洞宾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好像主人从未离开过。钟离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桌上一张摊开的宣纸上。
他走过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一向潦草,可这一回,他写得很慢很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他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儿。
钟离权走后的第四天,瘟疫忽然退了。
毫无征兆地。
先是那些高热不退的病人开始退烧,然后是红疹消退,咳嗽减轻,最后连那些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都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村子里的人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欣喜若狂,到处都在传说这是上天垂怜,是神仙显灵。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道观里的大伙儿也一头雾水。他们亲眼看见那些病人在一夜之间好转,亲眼看见那些垂死的人重新坐起来喝水吃饭,亲眼看见那些哭红的眼睛重新亮起光来。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吕洞宾不见了,钟离权也不见了。他们看着那些痊愈的百姓跪在道观门口磕头谢恩,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吕洞宾是在瘟疫退去后的第二天回来的。
他风尘仆仆地走进道观,青衫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数十日他以“无心昌”的身份一直穿梭在各个神仙的宝殿,只为寻找可以收灾的法宝。可这灾貌似有些特殊,灾祸的根源并非凡间之物,而是出自天命。他偷来的法宝堆了半间屋子,没有一件能真正止住这场灾厄。
吕洞宾也不信邪。他强行催动那些法宝,非但没能发挥其效,反而常常被反噬,落得一身伤痕。
可他还是不肯停。
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从一个地方扑到另一个地方,偷来一件又一件宝物,然后一件又一件地失望。后来他渐渐也明白了,这些东西救不了百姓,这些法宝里,没有一件是冲着“消灾改命”去的。
改命这件事,凡人做不到,法宝做不到,就算是神仙,也是有代价的,而且也只有少部分地方神仙可以做到。
但吕洞宾还是没有放弃。
他隐约记得钟离权对这些事情了解更多,便决定先回道观,跟钟离权讨论一下这事。
可就在回来的路上,吕洞宾路过村子却看到瘟疫已经退去了。
韩湘子看到他,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去:“你终于回来了!”
“钟离权呢?”吕洞宾开口就问。
韩湘子没有答话。
吕洞宾心里瞬间漏了一拍。他冲到钟离权的屋子里,慌张地寻找钟离权的身影,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再跑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
这时,他的目光被镇纸下的字条吸引了。他走过去拿起字条,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字,然后滞住,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师弟,你要找的那盏灯,被我重塑成了玉净瓶的样子。
你一向心细,能好好带领大家找到琉璃灯。
我出趟远门,不用等我。]
他愈发用力攥住那张纸,他的嘴唇紧抿着。
钟离权这人出门从来不报备,每天不知道去哪里溜达回来,也不会说一声。可这次这么郑重地留下字条,连琉璃灯的样子都告诉了他……
吕洞宾不敢去细想。
“他走了几天了?”
“五天。”韩湘子说,“你走后的第二十五天,他走的。算起来,已经五天了。”
五天。
吕洞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倦色已从他眼中彻底褪去。他转身往外走,被韩湘子一把拉住:“你去哪儿啊?”
“去找钟离权。”
“你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吕洞宾没有回答,只是挣脱了韩湘子的手,大步走出了道观。
他也不知道钟离权去了哪里。
但是他的直觉在不断地刺痛他,如果不快一点找到钟离权,会发生让他追悔莫及的事情。
吕洞宾思考了一下,先去了村子里。
钟离权走的那天,是夜里。可总有人看见过什么,总有人知道些什么。吕洞宾一家一家地问,一个一个人地找。他从村东问到村西,从白天问到黑夜,问遍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人。
终于有一个老人告诉他,几天前的夜里,他起夜时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个子很高的人往北边的山上去了。那山不高,可很少有人去,因为山上荒凉,没什么可采的。那人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吕洞宾道了谢,转身就往北边去。
他找了整整三天。
北边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吕洞宾不眠不休地找,饿了就摘些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青衫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找。
钟离权确实上了北边的山,他一路往北,走了一天一夜,出了山,再往北走,来到一座荒无人烟的野山。山巅有座破败的山神庙,早已断了香火。他之前还在终南山的时候,听闻人间疾苦只能找地方神仙化解,但人们嫌少知道这些神仙,所以他们渐渐被淡忘,断了香火,慢慢变成纯粹的、灾厄的容器。
他推开门,里面灰尘弥漫,神像半塌,蛛网密结。他在神像前站了许久,然后跪了下去。
“钟离权,求见山神。”
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呜呜的。
“我知道您听得见。”钟离权垂着眼,继续说道,“山下瘟疫横行,百姓受苦,稚子无辜。我来求您,收了这厄灾。”
等了许久,那神像终于动了动,石屑簌簌而下。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乃戴罪之人,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对,我有罪。”他伏下身,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但我今日所求,非为自身。我求您。您若要供品,要香火,要什么都行,我拼了命也去寻来。只求您,收了这瘟疫。”
“区区一介被诅咒之身,能给我什么?”那声音冷漠而轻蔑,“我若不愿呢?”
“那我便长跪不起。”钟离权的额头贴在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跪到您愿意为止。”
“愚不可及。”那声音叹了口气,“有些事,非你所能左右。瘟疫是天数,那些百姓的命也是天数。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钟离权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亮色。
“代价是,”山神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要替他们承受这场瘟疫的痛楚。”
“所有的病痛、所有的苦楚,全部加诸你一人之身。你扛得过,瘟疫自退。你扛不过,便将与他们一同死去。此事有伤天和,我也要担干系。”
“你,可想好了?”
钟离权闭上眼。他想起村口那几口薄棺,想起百姓们拿着红土鸭子欢呼着挥撒向天空,想起阿福不解却带着期盼的目光。他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救人。可眼前就摆着一个办法,一个他做得到的办法。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旧事重演,也不想去想了。说他瞎了眼也好,不长记性也好,他只知道,他不能看那些人死在自己面前。他救他们,是因为他想救他们。如果今天他转身离开,阿福就会死,村里的人就会一个一个死去,而他会余生都活在那孩子问的那句话里。
“我想好了。”他说。
山神没再说话。紧接着,一股庞大的、沉重的力量压了下来。
钟离权的身体猛地弓起。
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钝刀从他太阳穴两侧缓缓劈入,颅骨在内部被挤压、碎裂,又强行拼合。他闷哼一声,双手撑在地上,每个关节都因用力而开始发白。紧接着是皮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他全身每一寸肌肤,针尖在血肉里搅动、灼烧,从表皮一路钻进骨骼的缝隙。他额头上暴起青筋,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
但这只是开始。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缓慢地、残忍地绞拧。他的胃在翻搅,肝在灼烧,肺叶如同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蜷成一团,喉头涌上腥甜,嘴角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线。高烧几乎同时席卷而来,体温在短短几息间攀升到令人眩晕的程度。汗水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那件红色外袍,又很快被体温蒸干,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
他躺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四肢百骸的骨头仿佛在被一寸寸敲碎,从指骨的末梢一直碎到肩胛,从脚踝一路裂到脊椎。那种痛不是持续的,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潮水,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熬过去了,下一波就更汹涌地扑来,把刚刚拼凑起的意识再次冲散。
他想起阿福。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时问他:“神仙也这么疼吗?”当时他没回答。可现在他懂了——
原来这么疼啊。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视野里破旧的屋顶在晃动、模糊,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片被扔进沸水里的叶子,翻卷着、沉浮着,每一寸都要被煮烂了。
他想喊,想求饶,甚至痛苦到想要自尽。
但下一秒,阿福举着糖人朝他笑的模样又浮上来。那金灿灿的糖人在日光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穿过熙攘的人群,照亮了每个人疲惫的脸。
钟离权把牙咬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没叫出声。
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做这种蠢事。降雨、收灾,每一次他都不计后果地扑上去,然后每一次都被伤得体无完肤。他明明已经学会了,学会了藏起真心,学会了用玩世不恭当盔甲,学会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就先把自己变成一团滚刀肉。可阿福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全忘了。
“三日。”山神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后,你还能活着,瘟疫便解。这三日,你需独自承受。若有人来救你,死生勿论。”
山神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庙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
钟离权躺在地上,手指微微抽搐着。他的瞳孔涣散了几息,又强行聚拢,死死盯着屋顶某一处裂缝。不能晕。他心里清楚,一旦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可那痛太密集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烧把他的神智烧得迷迷糊糊,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痛,哪些是幻觉。
他感知不到昼夜,也感知不到时间。
混乱中他听见有人叫他。是阿福的声音:“大个子,你为什么不笑?”是师父的声音:“骗、偷,这就是你在我终南山学到东西么!”是那些百姓的声音:“我们这风水宝地,什么时候缺过雨啊!”……最后是吕洞宾的声音:“你当年做的事,就是对的事。”
钟离权猛地抽了一口冷气,从幻觉里挣脱出来。
吕洞宾……
师弟……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个字条。吕洞宾的话一定不会像他这样无能,他一定可以找到琉璃灯化解天劫,拯救苍生。然后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神仙吧……终南山有这么优秀的弟子,师父肯定会也会为他感到骄傲……
他仰面朝天,浑身被冷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嘴唇干裂出血。他的胸廓起伏得极微弱,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可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微微勾了一下。
吕洞宾,好想见到你啊……
模糊间——他好像真看到了吕洞宾的模样。
吕洞宾是在第三天夜里,找到的那座野山。
那晚没有月亮,山路陡峭,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不时被岩石绊倒又爬起来。手掌被锋利的石棱划破,血流出来,染红剑柄,他浑然不觉。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不敢停下来想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只能机械地迈步,一步接一步。
山神庙就在眼前,已经塌了一半,屋顶漏了个大洞,四面墙摇摇欲坠,破败的门虚掩着。
吕洞宾推开门的瞬间,心如同被人狠狠剜了一下。
钟离权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外袍,可那红色已经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青紫,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胸口的衣布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汗水浸透了掌心。人虽然没醒着,但牙关却被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剧烈的痛感而时时抽搐。
“钟离权!”吕洞宾扑过去,把人抱进怀里。那身体轻得吓人,滚烫似烧到极致的炭火。吕洞宾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他,他从来没这么慌过,从来没有。他甚至觉得自己比钟离权还要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喂,钟离权……钟离权!你醒醒!”吕洞宾拍他的脸,声音是他自己都陌生的,破碎而急切,“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说过要等我回来,你给我醒醒!”
钟离权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吕洞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死死抱着钟离权,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可这珍宝却正在他怀里一点点流失温度。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钟离权滚烫的额头上,哽咽着说:“老百姓没事了,阿福也没事了。瘟疫退了……都退了。钟离权,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钟离权……”
“钟离权我求求你……”吕洞宾的声音仿佛贴着喉壁硬生生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不肯罢休的哀求,“你听见没有,钟离权。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你活下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不用再当贼了……钟离权……”
他语无伦次,眼泪滴在钟离权的脸上、脖子上、衣襟上。他是扒仙里最冷静自持的人,是那个仙风道骨、清冷孤傲的吕洞宾,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怕失去的、无助的、近乎疯魔的人。他紧紧抱着钟离权,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渡给他。
“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自己出去……对不起……”吕洞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了,可他还是不肯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钟离权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把脸埋在钟离权的颈窝,那里有微弱的脉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我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手没什么力气,颤巍巍的。紧接着他听见钟离权的声音,暗哑的、虚弱的,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在他耳边响起来:
“师弟……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死么……”
吕洞宾整个人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钟离权刚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却还是努力地弯了弯,挤出笑容。钟离权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他的确是醒了,正努力抬起眼皮看吕洞宾。
“谁说我……要死了。”钟离权的声音虚弱只剩气音,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把鼻涕……都蹭我身上了,脏不脏……”
吕洞宾看着他,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地抱着钟离权,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一下一下抚过钟离权汗湿的头发,又摸到他后背那片被冷汗浸透的衣料,触手滚烫。
钟离权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条几乎废掉的手臂,环住了吕洞宾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好啦……没事儿啦。我在这儿。”他沉下声来,带着歉意与温柔,抚平眼前人所有的褶皱,“师弟,我没事。”
吕洞宾把脸埋进他颈窝,什么都没说,只是抱得更紧。他肩膀在颤。钟离权感觉到他的泪水打在自己脖子上,温热的、潮湿的。
钟离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吕洞宾后背,如同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的身体还在痛——那痛并没有消失,高烧和针扎般的灼烧感仍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碎裂。可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合眼,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又要哭成这个样子。
他从来没见过吕洞宾哭。
吕洞宾总是处事不惊、从容不迫。
可原来他也会流泪。
原来他也会怕啊。
“阿福……真的好了?”钟离权哑声问。
吕洞宾在他颈窝里点了点头,闷声道:“好了。村里的人都好了。瘟疫退了,就是这三日,突然就退了。”
“那就好。”钟离权笑了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他咳得浑身发抖,五脏六腑像被重新绞碎了一遍,痛得他眼前发黑。吕洞宾慌忙拍他的背,眼里全是惊惧。钟离权摆摆手,缓了缓,又笑着看他:“这回信了吧,我命硬。”
吕洞宾没说话,眼神却毫不避让。钟离权辨出其中裹挟着的像伤痛,更像后怕一般的情绪。那分量太沉,沉得化不开、挪不动,“钟离权……”吕洞宾低声重复着,“钟离权,钟离权……”又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
钟离权看着他,这人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原本清冷孤傲的一张脸,此刻狼狈得要命,却偏偏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像话。
“我在。”
吕洞宾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破败的山神庙里,在这遍地的灰尘和蛛网中,像两个劫后余生的人,终于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给那抹红色与青色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山脚下,村子的炊烟重新升起,人们打开紧闭的门窗,走到阳光里。阿福站在自家门口,抬头望着山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烧已经退了,小脸儿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他问奶奶:“大个子还会回来吗?”
奶奶笑着说:“会的,神仙大人会回来的。”
阿福“哦”了一声,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他对着山的方向,高高举起了手,像是要抓住那一缕从山巅落下来的晨光。
那一刻,破庙里的钟离权也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勾了勾唇角。他的手指松开吕洞宾的衣襟,然后慢慢摸索着,握住了吕洞宾的手。
吕洞宾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一时无言,只将手指收紧,与他十指相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