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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从咨询室里走出来时感到比平时稍稍轻松了一些,此时他尚且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只是一抬眼就隔着整条走廊看见康纳和平时一样笔直地坐在大厅中央的那个黄绿色的环形沙发上,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待机,反正这两者对于人类而言区别不大。他本来想远远地叫这小子一声,又觉得在这种地方发出任何超过五十分贝的声音都值得被钉在耻辱柱上,只得加紧自己的步子走过去。
在大厅直挺挺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康纳也隔着走廊看见了自己在等的人,他拿起自己手边的长柄雨伞,笑着迎上去挽着汉克的手安静地陪他上了电梯。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汉克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仿生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跟着自己。看起来身边那个小傻子对人类细微的心思毫无察觉,满足地挽着人类手中手臂,汉克能看见他的蓝色的LED灯在平稳地转着圈。
医院一楼的大厅里非常嘈杂,汉克隐隐觉得有点不妙,果然他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浓烈的雨水的气味。外面的雨非常大,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风也很大,在室内就能听见远处时不时响起隆隆的雷声。他后悔没有听康纳出门时的建议开车过来,现在他们身上避雨的东西只有康纳手中的一把雨伞。
不过汉克不希望在这里久留,只得走到门口去查看情况。离开了墙壁的掩护闷热的雨水几乎立刻就被狂风裹着带着泥土的腥味浇了他一脸,康纳眼疾手快地挡在他身前试图把伞撑开,但在不断变换方向的狂风里显得格外困难。终于汉克拍了拍努力撑伞的仿生人的肩膀说:“好了,康纳,不用再尝试了。”
“现在雨太大了,汉克。我建议你回大厅里去等我把车开过来。”说完他就把伞塞到汉克手上试图往雨幕里钻。汉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没必要,我们直接走过去吧。反正我身上已经湿了。”康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只大手揽着肩膀推进了暴雨中。他依然试图争辩道:“不行,现在雨太大了!”
“没关系,从这里走回家就十分钟。”汉克伸出左手把立即湿透并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往后拢,继续优哉游哉地搂着康纳在雨里往家的方向走。康纳也被浇得像落汤鸡一样,只能有些埋怨地跟在汉克耳边说:“可是在现在步行的时间会变成原来的两倍。这种天气状况下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也比晴天时更高。”
“去你的,康纳。我希望等会儿不会来一辆失控的货车把我们两个一起撞死。”康纳闻言立刻警觉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而汉克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这个中年男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正艰难地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试图看清道路,事实上他更多是在依靠无论有多少雨水流进眼睛里都不需要眨眼的康纳带着自己往前走。
也许是他不久前和咨询师谈到了科尔才这么说的,看样子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句话。目前他表现得非常放松,甚至比过去结束咨询时状态更好,这大概是一个好消息。康纳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在到家前的最后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时间雨势稍小了一点,汉克突然对康纳说:“虽然中午我告诉你今天晚餐由你决定,但现在我有点改主意了,我晚上打算吃薯条。”康纳非常宽容地答道:“可以,家里有土豆,我会给你做的。这样会比快餐店的更健康。”
“我都快被你喂成兔子了。”汉克低声抱怨了一句,不过要求被答应让他感觉更加愉悦了。康纳快速在脑海中搜索着食谱,补充说:“我可以给你再炸一份鳕鱼。这样就不像食草动物了。”汉克被逗笑了,他一直弄不清康纳偶尔说出这样傻乎乎的话到底是因为他真的只能理解人类语言的表层含义,还是故意一本正经地说蠢话逗自己开心,他目前还拿不准这个仿生人通人性的程度。
当两人都水淋淋地回到家中时相扑照例上前来迎接,汉克伸出手摸他的头,他立刻退了几步用力地甩了甩脑袋,汉克又被逗笑了。康纳在身后替他脱下外套,继续嘱咐道:“你应该立刻去洗一个热水澡,再把头发吹干。”
“遵命,长官,我这就去。”汉克看起来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走进了浴室。康纳立刻识别出他哼歌出自上映于1952年的同名电影《雨中曲》,很明显刚才顶着倾盆大雨走回家让他感到心情舒畅。为了避免身上的雨水把家里弄脏,康纳快速走进卧室脱掉自己湿透的衣物换上了居家服,再拿出拖把将进门时带进来的水渍全部清理干净,最后走到厨房里开始着手做饭。
看起来汉克也没怎么认真洗澡,康纳还没有切好菜他就带着半干的头发游荡到冰箱前觅食。经过仿生人的严厉管制后汉克家里已经找不出什么高热量的食物和含酒精的饮品了,犹豫半天他只拿出来了一瓶无糖汽水搂着相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很快安装了家政系统的康纳就做好了晚餐,汉克提前坐在餐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服务生一样端上菜肴,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吃饭。无论如何模控生命开发的食谱完美地满足了绝大多数美国人的需求,虽然康纳把汉克看得很紧不允许他吃不健康的食物,但从康纳手下做出来的食物目前为止还没有让汉克不满意的。
饭后汉克快速的钻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信。给科尔写信,这是汉克的咨询师提出的建议。最初他非常抵触,连同咨询这件事一起,但康纳明白无论汉克怎么说,只要自己有办法把他押到咨询室门口就证明他不是真的拒绝。一个月之后汉克对咨询的态度变得平淡了,他也开始按照咨询师的建议开始写信。这件事的开端显而易见地非常痛苦,但只要事态没到失控的地步康纳就选择不去干涉。一直到这个月,汉克似乎也习惯了写信这件事,甚至偶尔表现得有些兴致。
在和汉克一起生活之后康纳才逐渐真正意识到人类的复杂性,这让他反而不能像之前那样坦然地和汉克聊科尔。从汉克走进咨询室的那一天起康纳就决定,只要对方不提自己绝不主动挑起相关话题,实际上在一起之后汉克也一次也没有提过。
在汉克这个老古董埋着头用纸笔奋笔疾书时康纳像一个称职的佣人一样默默地收拾着家里的一切。他把洗碗机里的餐具拿出来晾好,将餐桌和厨房擦得一尘不染,然后走进浴室把两个人的湿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并顺手将浴室瓷砖上残留的水渍擦干。下午那阵把他们浇成落汤鸡的暴雨早就停了,外面的积水不算多,康纳照旧给相扑穿上胸背出去遛狗。
因为一个人走在外面,康纳有些走神地想着自己和汉克的关系似乎也发展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阶段。虽然他没有这类经验,但关于人类的庞大的数据库告诉他几乎所有情侣都会在经历一段时间的蜜月期,但自己和汉克的这个时期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从去年冬天的革命结束后他就住进了汉克家,两个人一起花了不少时间才彻底适应如此大的变化。一直到这个春天,他们似乎非常自然地进入了一种有点类似于老夫老妻的状态。康纳明白这只是表面上的,越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他越意识到自己和人类的差距。他有非常多的事情无法理解,却选择对汉克绝口不提,汉克也非常默契地忽略自己伴侣时不时出现的怪异行为,例如长时间的沉默或选择性地忽略某些话题。没有任何矛盾和争吵,他们只做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平无奇的事,只说不得不说的最安全的话,工作之外他们之间只剩下饮食和家务,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
打开家门时他听见汉克敲笔的声音,这个人类似乎正在深入思考什么问题,微微皱着眉头盯着灯光下泛黄的纸张。康纳说我回来了,对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这正是他们近几个月来的相处模式,康纳尚且弄不清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失望是什么就习惯性地转身去脱下相扑的胸背和牵引绳一块儿收好,又走进洗衣房里把衣服烘干预备在上床之前晾在后院。
再次走到客厅里汉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只不过现在会时不时往纸上写一点东西。康纳感觉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事情可以做,他轻声移动到汉克身后,又不愿意靠得太近让对方觉得自己在看他写的东西。
“干什么呢?”汉克早就瞥见了他的动静,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问。康纳有些局促,他不得不快速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最终他没有经过充分思考地说:“我可以亲亲你吗?”
“当然可以,来吧。”汉克爽快地答应了,并微微展开双臂示意康纳过来。他凑上前去浅浅地吻了一下汉克的嘴唇,对方又更重地回吻了一次。分开之后汉克看起来非常愉快地拿起笔说:“我得把这件事告诉科尔。”
康纳迟疑了片刻,问:“你和他说起过我吗?”汉克埋头写下一两个句子,坦然道:“怎么可能不说呢?”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写这件事?”康纳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乱,说话都变得不那么有条理起来。汉克听了他的问题放下笔站起身说:“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我已经等了大半年了。”
康纳的灯环黄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汉克主动贴近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低声说:“过去科尔经常问我‘爸爸我可以亲亲你吗?’,他是个活泼的孩子,有任何想法都会直接说出来。康纳,有时候我也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我一直在想要哪天你才会主动这么问我。我很高兴是今天。”汉克低下头轻吻了一下仿生人的脸颊。康纳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他因为自己的迟钝而急得想哭。
“如果你想做任何事,直接告诉我好吗?”
“我想抱抱你。”康纳说完就已经自作主张地抱了上去,汉克也伸手搂着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