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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屏气凝神的静默下,编著长辫的少年神色自若地拉开大弓。
视线快速扫过目标,几乎没有额外花费时间瞄准,少年便行云流水地放出箭矢。
引弦的回弹声,连接着箭镞的破风声,然后正中靶心。
「真不愧是未来的部长呢,忽勒秃罕。」
笑着向一脸崇拜的学弟妹们挥手后,忽勒秃罕大步走向射箭场的出口,有位少女正在那里等待。
「没什么啦,这很普通。」
这种称赞虽然已经听过无数遍,可对忽勒秃罕而言还是非常受用。
深知忽勒秃罕习性的少女,看着他飘移的视线以及故作镇定的表情,并没有说破,只是遮住嘴哧哧地笑。
正值盛夏时节,即使到了放学的时间,天空也依然不见暮色。
两人行走的小路上虽然不算宽敞,却因乡下的人迹罕至而显得空旷。
少女在忽勒秃罕的身旁轻快地蹦蹦跳跳,单手提着的书包,因为她的步伐而发出了皮革与书本撞击的咚咚声响。
另一只刻意缩入袖中的手,则随着节拍发出布料甩动的劈啪声。
「呐忽勒秃罕,我这次也考了第一名哦!」
「是是,妳最厉害啦。」
「什么嘛,你也太敷衍了吧!」
「我才没有敷衍。」
少女气鼓鼓地表示不满,忽勒秃罕把双手背在头后,轻描淡写地回应。
这的确是忽勒秃罕的真心话。
在忽勒秃罕记忆里的所有女性之中,就属眼前的少女最为聪明。
虽然平时看着天真烂漫,但她总能在各种场合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学校的课业自然也难不倒她。
「妳真的很聪明,不像我,是个笨蛋。」
忽勒秃罕眼中的少女,是个富有智慧与勇气的人,即便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猛恶狼,她也能进退得体,保住无数人的性命。
和忽勒秃罕完全不一样。
「忽勒秃罕...」
少女望向忽勒秃罕,表情是止不住的担忧。
虽然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但忽勒秃罕的眼中偶尔会流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令少女无法触及的落寞。
「你又考砸了吗?下次我帮你补习吧。」
「喂!」
好在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稍加点拨,他又会变回平时的忽勒秃罕。
「对了,听说下个学期,你们的班导要换人了?」
对忽勒秃罕的反应暗自放心后,少女切换了话题。
「是啊,说是前阵子心脏病发作,所以决定退休了。」
「你听说过新老师是怎样的人了吗?」
「不知道。比起班导,我比较在乎弓道部的新任顾问老师是谁,希望不是外行人呢...」
忽勒秃罕的现任导师是个年近六旬,已经长出斑驳白发的男性,他同时也担任弓道部的顾问。
虽然为人古板,但因为对弓道很有热忱,所以忽勒秃罕和他很聊得来。
和少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门前。
「明天见,忽勒秃罕。」
少女微笑着挥了挥手,随后从书包内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忽勒秃罕也笑着挥手回应她,说道:
「明天见,忽兰。」
***
回到忽兰家隔壁的住宅后,忽勒秃罕经过玄关,打开客厅的门。
母亲在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父亲则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回来啦,忽勒秃罕。」
出声问候忽勒秃罕的,是慵懒地侧躺在地板上看电视的哥哥们。
「你们提早回来了?」
忽勒秃罕的哥哥们都在外地读大学,可能是因为比较早放假的缘故,这个时间点才会出现在家里。
「因为迫不及待想见到我可爱的弟弟嘛~」
「少来了。」
以轻松的态度对哥哥的打趣回呛后,忽勒秃罕笑着回到自己房间。
一边脱下制服,忽勒秃罕注意到镜子中的自己正微微扬起嘴角。
他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
黄金之河的漂流记,已经是距今十七年前的故事。
在跨越连接着彼岸的白色光芒后,忽勒秃罕再次睁开双眼,便发现视野中出现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
自己竟然重新变成了婴儿。
更让忽勒秃罕震惊的,是那些正以期待又慈爱的表情围绕着自己的人们。
他们的面容,与那些早已先自己一步而去的家人们长得一模一样。
直到过去好几个月,忽勒秃罕才总算接受,自己来到了距离从前生活的时间好几百年后的时代。
现在身处的地点,也已经不是蔑儿乞一族落脚的寒冷森林。
顺带一提,在学会现在的家人们所说的语言之前,要装成一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儿也挺困难的。
忽勒秃罕心想,家人们要是听见他张嘴说出一连串蔑儿乞的语言,估计会吓个半死。
在开始能与家人沟通以后,忽勒秃罕意识到,整个家里记得过去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虽然有点寂寞,但忽勒秃罕觉得,不记得那些痛苦又悲伤的记忆也很好。
忽勒秃罕的父亲脱黑脱阿,不再是蔑儿乞一族的首领,他在这个世界就只是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尽管身份改变,可他的说话方式、行事风格以及生活习惯,都与忽勒秃罕的印象如出一辙。
温柔的母亲、为人爽快又疼爱么弟的兄长们也是如此,虽说没有前世的记忆,可其他方面怎么看都是忽勒秃罕所熟悉的家人们。
直到孩童的身体有办法步行后,忽勒秃罕开始尝试和家人们一同外出,然后遇见了邻居家的小女孩。
女孩名叫忽兰,与父亲答亦儿一起住在这并不算太过繁华,却令人感到悠闲舒心的小镇。
当然,他们都与忽勒秃罕所认识的同名同姓之人长着同一张脸,并且毫无例外地遗忘了过去。
忽勒秃罕觉得这很好。
就当是做了个持续好多年的恶梦,忽勒秃罕接受并拥抱了现在的幸福。
忽勒秃罕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渡过黄金之河的时候,自己为什么非得抓着那些令人难受的记忆不放,简直蠢得要命。
全都是术赤的错。
比如刚才和忽兰聊天时,他就忍不住想起了前世的忽兰穿上华服,面色平静地坐上成吉思汗派来的马车的画面。
可是这无伤大雅,只要现在的忽兰能开心地笑,就足够了。
如今的大家,不再需要为也许不会到来的明天四处流浪,也不必向仇敌卑躬屈膝,就这么过着充满欢笑的、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说是平淡似乎也不完全正确,至少对忽勒秃罕而言,现代生活其实也充满各种挑战。
他本以为,内在已经算是个大人的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过得得心应手,可事情却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
在蔑儿乞从历史上消失以后,过去了漫长的岁月,现在的人们掌握着许多忽勒秃罕从前不知道的知识。
那些作为神射手与猎人维生时不需要的东西,却是现代的每个孩童都被要求学会的基本素养。
如同忽兰在放学路上的随口一说,忽勒秃罕这个学期在班上又拿了吊车尾的成绩。
现在该做的,不是慨叹那已成过往云烟的前世经历,而是烦恼要怎么把成绩单交给严格的父亲。
「忽勒秃罕,出来吃饭啦。」
「好——」
扯开嗓子回应母亲的呼唤后,忽勒秃罕换上居家服,拉开了房间的门把。
父母和哥哥们都已经在餐桌上就座,就等着姗姗来迟的忽勒秃罕。
「在开饭之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脱黑脱阿冷不防地开口,让忽勒秃罕绷紧了神经。
这一脸严肃的表情,前世的忽勒秃罕大都是在父亲宣布与蒙古的战事时才会见到。
哥哥们看上去和忽勒秃罕一样迷茫,母亲感觉则是心里有数。
「我们得搬家了。」
「这么突然啊...」
哥哥们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只是感到意外而已。
「那个,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对此莫名不安的忽勒秃罕,压抑着颤抖的喉咙询问父亲。
「我准备调职了,要去更大的城市。」
脱黑脱阿的语气依旧沉静。
「我知道你会舍不得,但你也准备要考大学了,大城市的教育资源更丰富,这样正好。」
「...我不要。」
搬家,这是忽勒秃罕许久没有经历,却再熟悉不过的事。
每一次因蒙古人的进犯而被迫颠沛流离时,路上总会有族人因长途跋涉的艰险而丧命。
尽管很清楚,在这个交通便利的时代,举家迁移并不算是多么不方便的事情,可忽勒秃罕还是本能地感到抗拒。
更重要的是,忽勒秃罕早就认清自己和忽兰不同,不是块适合读书的料。
家人们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彻头彻尾的现代人,但忽勒秃罕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依旧住着神射手的灵魂。
比起熙熙攘攘,热闹得令人迷失的都市,忽勒秃罕更喜欢这里。
在这个远离尘嚣的乡下小镇,自己可以偶尔去山上的森林里,吹吹怀念的冷风,感受到作为猎人的自己仍然存在着。
更何况现在的情形并不像前世那样攸关生死,住在乡下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忽勒秃罕想起了从前,被蒙古人逼得实在退无可退之后,他被送到了术赤的领地,然后...
「忽勒秃罕,你还好吗?」
做母亲的,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孩子的异状。
她担忧地看着脸色发青的忽勒秃罕,但他摇了摇头,想告诉妈妈自己没事。
脱黑脱阿看着这样的忽勒秃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虽然你很有箭术才华,但也不可能靠这个当饭吃,总得想点别的出路。」
「...大不了,我去当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也不是光运动好就能当的,你还是得念书、考上大学、修教育学分...」
脱黑脱阿后续的唠叨,完全没传入忽勒秃罕的耳中。
「体育老师」这个答案听上去还挺像样,但完全是忽勒秃罕随口拿来应付父亲的。
直到说出口,忽勒秃罕才开始思考这个职业代表着什么。
『你来当我儿子的箭术老师吧,忽勒秃罕。 』
仿佛诅咒一样的话语回响着,忽勒秃罕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表情。
明明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战俘,他却用着与这副姿态十分不搭调的和蔼口气邀请忽勒秃罕。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忽勒秃罕恨不得把手指戳进头骨,好将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如此一来,那些令他反胃的记忆就不会历历在目地占据他脑海中的画面了。
那时的忽勒秃罕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妥协,将所有珍贵的东西都献上了。
从胃底窜上的恶心感已经冲到咽喉,忽勒秃罕反射性地按住了自己的嘴。
明明不会再见面了,为什么你还要像这样扰乱我的思绪?
不要、不可以。
别再回想了。
好讨厌。
要是重蹈覆辙的话,自己肯定会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忽勒秃罕有这种预感。
***
秋日清晨的山上,微凉的空气夹带着泥土的香。
只差一些就能触碰到的翻涌云海,被初升旭日染上火焰般的橙红。
忽勒秃罕并未为此等美景而驻足,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间小径穿行,被踩过的落叶发出酥脆的破裂声。
父亲在暑假前夕唐突宣布了要搬家的消息,令忽勒秃罕无所适从,甚至差点在餐桌上吐了出来。
毕竟这个幼子正值青春期,脱黑脱阿觉得强硬地逼迫他是不太好的做法,更何况忽勒秃罕的反应如此激烈,也让他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做出了妥协。
反正现在居住的房子是祖辈留下的房产,不需要支付额外的租金,脱黑脱阿便决定让忽勒秃罕留在老家,自己则与妻子一起迁居到工作的新城市。
尽管争取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忽勒秃罕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哪怕在带着记忆的情况下得到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忽勒秃罕依旧感到迷茫。
虽然一直想着要靠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但当选择的权利真的被交付到自己手中时,忽勒秃罕却不确定所谓正确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在前世,不管做出怎样的决定,通往的都只有死路。
当然忽勒秃罕也知道,在这个时代不至于活得像从前的蔑儿乞人那般艰难。
或许真正令他感到郁闷的,是明明已自认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可面对现实的诘问时却仍然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开学前一天,哥哥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学校,双亲也打包好行李朝着新家前进。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正合适的房子,如今真的只剩下忽勒秃罕一人了。
因为烦躁的情绪而辗转难眠,忽勒秃罕索性披了件外套,就这么朝着山顶进发。
山上的夜路在现代人眼里充斥着危机,可对忽勒秃罕来说不算什么,就算不带手电筒也照样能来去自如。
就这么什么都不想,不知不觉地从繁星遍布的夜晚走到了破晓之光升起的时刻。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出神,之所以停下前进的步伐,是因为鞋尖附近出现了一块异样的物体,那是一根粗细正好的树枝。
感觉能做成一把好弓啊,忽勒秃罕心想。
在这个时代,要弄到牛角可不容易,家里也没有适合的刀具...忽勒秃罕甚至认真思索起了重操旧业的可能性。
要不是学校禁止携带危险物品,忽勒秃罕还真想把自己做的弓带进弓道部。
毕竟弓这种东西,还是亲手制作的用起来更趁手。
当然,就算用社团里的弓,忽勒秃罕也有自信能百发百中就是了。
想要动手做些什么——这种想法一旦萌芽,就会让人手痒难耐。
忽勒秃罕抽下外套的帽绳,绑在长树枝的两端,即兴地做了把简易的弓。
蔑儿乞人擅于制作弓箭,对于工法和品质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要是带回家认真打磨,大概能做成不输前世所用的好弓。
不过真正杰出的猎手,哪怕是就地取材,也有办法做出耐用的工具。
忽勒秃罕一时兴起,想试试这随兴之作,于是又从地面捡了根笔直的小树枝。
该瞄准什么东西好呢——正搜寻着目标的忽勒秃罕,听见远方的草丛传来的窸窣的摩擦声。
探出头来的是一只小浣熊,它大概是察觉到忽勒秃罕的手中拿着危险的东西,于是本能地迈开短短的腿快步逃窜。
浣熊的屁股上长着一条蓬松的尾巴,那深浅相间的棕色随着主人的奔跑而上下摇晃,令望着这景象的忽勒秃罕心中莫名骚动。
忽勒秃罕叹了口气,放下了弓箭。
在这个时代,有着专门保护野生动物的法律,忽勒秃罕也接受过与前世完全不同的生命教育课程。
既不是为了取得食物而出门打猎,也不是被那只浣熊威胁了生命安全,倘若只因玩心而随意杀害它,忽勒秃罕也会感到过意不去。
「你不射箭吗?」
从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忽勒秃罕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直窜脑门。
他吓得侧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身材高壮的壮年男性站在自己的身旁。
男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领连帽外套,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登山客。
他将帽子拉上,因为被厚重的毛绒遮掩的缘故,忽勒秃罕没能看见他的侧脸。
不过,他的嗓音让忽勒秃罕感到莫名熟悉。
「...我只是不想杀它。」
「可是我想看你射箭,不然的话...就以那株草为目标如何?」
男子伸出手,朝着远处山壁上的一株小草指去。
毕竟本来就想要尝试这把弓的效能如何,男人的提议可说是正中忽勒秃罕的下怀。
于是忽勒秃罕拉弓放箭,射出的树枝如同锐利的刀,俐落无比地割断了远方那株柔软的草茎。
「好箭法。」
「没什么啦。」
男人坦率的称赞,让忽勒秃罕害羞地搔了搔头。
可只持续几秒的喜悦散去后,紧接着涌现的是逆反心理。
凭什么你想看我射箭,我就非得射给你看不可?
可悲的是,男人并没有采用任何强迫手段,最后决定拉弓的也是忽勒秃罕本人。
这个事实让忽勒秃罕觉得自己似乎很没有原则,心中产生了一股微妙的挫败感。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沉寂了一阵子,越发坐立难安的忽勒秃罕在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落荒而逃。
他绝对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无比尴尬的气氛,只不过是因为再不离开的话,开学的第一天会迟到而已。
忽勒秃罕用这个正当理由,尝试着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不过个性老实的忽勒秃罕,说谎的功力并没有厉害到可以连自己都骗过去。
(这个样子,哪算得上是蔑儿乞的男人啊。)
虽然如今的父亲与哥哥们都不会像前世一样,要忽勒秃罕拿出勇猛的男子气概,可他还是对自己方才的窘迫感到不甘心。
至少,也应该为男人对自己的称赞道谢才对。
虽然如此,可是沉浸在自我审判的想法之中无可自拔的忽勒秃罕,也没有想到要回头和男人搭话。
他健步如飞地下了山,回家草草梳洗一番后,又装作没事一样地和忽兰结伴上学去了。
